上一次长三角沿江城市在“夹缝”里找到出路,是启东和如东。
十年前,这两座城市同样被上海和苏南两头夹着,同样面临人口外流、产业基础薄弱的质疑。
但今天,启东53%的招商项目来自上海,生命健康产业园60%的项目带着“上海基因”;如东GDP从千亿级攀升到1471.3亿元,建成亚洲最大县域海上风电集群,中天科技成为南通首家千亿级制造业企业。
它们的路径几乎一模一样:交通卡位先到位,产业分工再嵌入,最后用飞地机制把“研发在上海、转化在本地”焊死。
南通、扬州、泰州现在站在同一个起点上,但这一次,有一个关键变量不同——苏中三市不是只面对上海一个辐射源,而是同时被上海和南京两大都市圈拉扯。选择空间更大,但也更容易被双向虹吸。
而三市各自的底牌,差距已经拉开。
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现象:省级资源的流向,已经出现了明确的倾斜
2026年上半年,苏中三市合计设立了7只产业专项基金,总规模124亿元,重点支持海工装备、新一代信息技术、航空航天、大健康等优势产业。看起来是“一碗水端平”,但细看各市的配比,南通独占65亿元,扬州和泰州加起来59亿元。
这不是偶然。省级层面已经明确对南通“长江口产业创新协同区”给予专项债与超长期国债定向支持,如皋港区仅“十五五”期间就协助申报近3亿元。而泰州拿到的是普惠金融示范区、消费券、特色产业培育这类“面上”政策。
资源倾斜的底层逻辑很简单:谁的项目落地快、投资完成率高,谁就能拿到更多后续额度。2026年上半年,南通80个省重大工业项目完成投资287.7亿元,全省第一;扬州42个省重大项目年度计划投资同比增长38.5%;泰州交通投资完成过半,但整体GDP增速全省垫底。
省里把钱往南通多放,是因为南通已经证明了自己能把这笔钱花出去、花出效果。
太仓、启东、常州滨江当年做对了什么,苏中三市现在卡在哪一步
长三角过去十年,处于两大核心都市圈之间、承担产业承接功能的沿江城市,结局分化非常明确。
成功突破的有太仓、苏州相城、启东、如东、常州滨江板块。它们的共同特征:
- 交通提前1小时通勤落地。太仓到上海市中心50公里,启东崇启大桥通车后车程缩至1小时,跨省通勤常态化。
- 纳入国家级协同规划,功能定位清晰。太仓被纳入虹桥国际开放枢纽北向拓展带,启东纳入长江口产业创新协同区北岸先行区。
- 本地产业与核心城市形成“研发-量产”分工闭环。常州滨江板块清退化工后,碳纤维产业链集聚60多家企业,亩均税收从2019年的11.1万元涨到2025年的48.3万元。
沿江产业园区现代化生产厂区航拍全景
- 跨区域飞地利益共享机制成熟。普陀-泰州-苏锡通三地签约,明确“研发创新策源地-中试转化枢纽-产业落地承载区”的分工链条。
未完全突破的典型是安徽宣城。长期产业定位模糊,交通和顶层规划落地滞后,直到2025年才形成首个千亿级汽车零部件产业集群。
苏中三市现在卡在哪一步?交通硬件的差距正在快速缩小——北沿江高铁扬州段计划2027年建成投运,江阴靖江长江隧道基本完工,崇启公铁长江大桥2026年底基本建成。但跨区域利益共享机制,还没有全省公开突破性细则。
扬州铁路枢纽线路及站点布局规划图
这是一个被舆论严重低估的变量。沿沪宁产业创新带已经明确,真正决定协同成败的,不是签了多少备忘录,而是跨区域GDP核算和税收分成的规则能不能落地。没有这套规则,“研发在上海、制造在南通”的飞地模式,随时可能因为利益分配谈不拢而卡住。
目前,上海普陀-南通-泰州的伙伴园区已经跑通了“研发-中试-落地”的全链条,但这是试点,不是全省制度。省级层面建立的碳排放、能耗指标跨市域调剂平台,也只是开了个头。
南通手里攥着三张牌,扬州和泰州各有一张
先看南通。2026年上半年,南通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速7.9%,全省第二;GDP 6639.2亿元,同比增长5.3%。电子行业增长29.1%,船舶行业增长13.7%。
江苏省2026年上半年各设区市GDP增速排名
但真正让南通站到“最先破局”位置上的,是这三张牌:
第一张,南通新机场。 这个项目已被列入国家“十五五”109项重大工程,预计2027年底前全面开工,按照民航最高等级4F标准规划,建成后可满足年旅客吞吐量4000万人次。
它不是普通的机场,而是上海航空枢纽体系的关键一环——上海机场集团持股51%,南通城建集团持股49%。一个地级市,拿到和国家中心城市共建国际航空枢纽的资格,长三角历史上没有先例。
第二张,过江通道集群。 南通目前在建的张靖皋大桥、海太隧道、崇启公铁大桥、苏通二通道,加上已通车的沪苏通大桥,总共五条过江通道同时推进,“八龙过江”格局加速成型。这相当于把南通和上海苏南的物理距离,压缩到“同城化”级别。
第三张,省重大工业项目投资全省第一。 80个项目、年度计划投资470.2亿元,上半年完成287.7亿元。这不是规划,是已经开工、正在花钱、正在形成产能的硬事实。
再看扬州。扬州2026年上半年GDP 3923.43亿元,增速4.9%。最大的亮点是42个省重大项目年度计划投资同比增长38.5%,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项目合计27个,同比增长80%。上海交大仪征创新研究院已获事业单位建制批准,配套10亿元产业基金同步落地。
上海交大与扬州市政府共建科创平台签约现场
但扬州手里真正有分量的,是这张牌:氢能、半导体材料、碳化硅模块等产业链布局已基本成型。这意味着扬州在押注“下一个产业周期”的赛道,而不是在现有赛道里和南通、泰州正面竞争。
泰州2026年上半年GDP增速4.6%,全省垫底。但泰州手里有一张对手暂时没有的牌:高技术船舶手持订单已排至2030年。扬子江船业、新时代造船批量交付甲醇双燃料、LNG清洁能源船舶,大健康产业2025年有望突破4000亿元。
问题是,造船订单转化为当期产值需要漫长周期,仿制药在集采常态化下面临利润挤压,创新药尚在研发阶段。泰州正处在旧动能减速、新动能还没接上的空档期。
别被“交通开通自动留人”骗了,真变量是这三个
舆论最常讨论的是“北沿江高铁通了,苏中就能留住人”——这是一个伪变量。
启东的例子已经证明,交通便利化之后,虹吸和溢出是同时发生的。启东能够从上海吸引产业转移,是因为它提前在张江设立了协同创新中心,把“反向飞地”架起来,让研发在上海、生产在启东的分工机制跑通。如果只是修一条路,人才和资本反而可能加速流向上海。
真正决定苏中三市谁先打开局面的,是这三个变量:
第一,省级要素倾斜的力度。 江苏省政府手里有跨市域土地、能耗、财政专项资金的最终调配权。南通的省重大工业项目投资完成率全省第一,已经为自己争取到了下一轮资源的优先权。
第二,跨区域利益共享机制何时突破。 能耗、碳排放指标跨市域调剂已经建立了省级平台,但跨省市飞地的税收分成、收益共享机制仍未出台全省细则。这个机制落地速度,直接决定“研发在上海、量产在南通”能不能从个案变成规模。
第三,本地主城区能不能压住县域同质化招商内卷。 苏中三市都有“强县弱市”的特征,各县都在争抢同一批沪宁外溢项目,如果主城区不能集中布局科创平台和高校资源,就会陷入内耗。
最后,有一个硬约束所有人都不能绕开:耕地保护一票否决制。
2026年8月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的《耕地保护和质量提升法》明确规定,耕地保有量、永久基本农田保护面积纳入领导干部自然资源资产离任审计,一旦触碰红线,直接暂停该地区所有农用地转用和土地征收审批。
苏中三市全部位于长江北岸平原,耕地保护压力一样大,谁能在存量土地上盘活低效用地,谁才能在有限空间里腾挪出产业用地。
历史告诉我们什么是可能的,不告诉我们什么是必然的
回头看启东和如东的十年,它们从“被动承接上海外溢”走到“主动构建协同产业链”,中间最关键的转折点,不是某一条路通了、某一条高铁开了,而是跨区域的利益分配机制跑通了——研发在上海、税收怎么分、GDP怎么算,这些规则明确之后,资本和人才才敢赌。
苏中三市现在走到了这一步:交通硬件正在快速补齐,省级产业基金和地方专项债已经到位,沿沪宁产业创新带的“研发-中试-落地”分工体系已经搭好框架。但框架搭好之后,能不能真正跑起来,取决于跨区域利益共享机制能不能在接下来两年内有实质性突破。
上一次长三角沿江城市在“夹缝”里找到出路,是2016年到2026年的这十年。这一次,苏中三市面对的窗口期,可能比启东和如东当年更短——因为全国都在抢“耐心资本”,都在争夺高端制造和科创转化的落地权。
南通手里牌最多,但不代表稳赢。2025年它已经成为长三角唯一人口负增长的万亿城市,2026年一季度建筑业总产值同比下降12.9%,传统产业占比超50%。如果人口负增长态势持续扩大,省重大项目落地完成率连续两个季度低于80%,“南通率先破局”就不成立。
扬州和泰州也不是没有机会。扬州在氢能、半导体材料上的布局,押注的是下一个产业周期,如果这个周期在2027年之后到来,扬州可能弯道超车。
泰州的高技术船舶订单排到2030年,大健康产业突破4000亿元在即,如果仿制药集采冲击能熬过去、创新药能接上,空档期可能比预想的短。
历史不会完全重演,但结构性规律往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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