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晚上，婆婆端上最后一盘炒青菜。
圆桌上三个人，谁都没先动筷子。
王伟清了清嗓子。
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轻轻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那是工资卡。
蓝色的建行卡，平时一直放在主卧抽屉的第二个格子里。
我看着那张卡，没说话。
王伟看了婆婆一眼。
又看向我。
语气里带着点讨好。
也带着点试探。
“娟子，跟你商量个事。”
我端起碗，用筷子挑了一口白米饭。
“说。”
“妈这两天说，咱们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的，存不下什么钱。以后我的工资卡，就放妈那儿，让她帮咱们管着。”
婆婆立刻接话，脸上堆着笑，手已经按在了那张卡上。
“娟子啊，妈不是要拿你们的钱。妈老了，吃喝能花多少？还不是怕你们年轻人守不住财，将来有个急用拿不出来。妈帮你们攒着，等你们要用的时候，妈一分不少给你们。”
我把饭咽下去，放下筷子。
动作很轻。
但碗底碰在玻璃转盘上。
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
王伟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我看着他，问。
“你的意思是，以后的房贷、车贷，还有家里的日常开销，都从你妈那儿支？”
王伟挠了挠头，眼神有些躲闪。
“房贷车贷还是绑在我的另一张卡上，我每个月留出这两项的钱，剩下的再转到这张卡里交给妈。”
“那家里的日常开销呢？”
我又问。
婆婆赶紧插嘴。
“日常开销能有几个钱？买菜做饭，交个水电费，娟子，你一个月七八千的工资，对付这些日常开销还不是绰绰有余？伟子的钱咱们就死死存着，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我明白了。
王伟留出死账，把活钱交给婆婆。
而我的工资，就要用来承担这个家所有的吃喝拉撒、人情往来、柴米油盐。
我看着王伟。
他低着头扒饭。
不敢看我的眼睛。
结婚七年，他每个月的工资加上奖金大概有一万二。
以前，这笔钱都在我手里，我负责规划全家的开销。
现在，婆婆一句话，他就要把钱上交。
我没吵，也没闹。
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行。”
我说。
王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婆婆也愣住了，按在银行卡上的手僵了一下。
他们显然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准备应对我的大发雷霆。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那碗饭吃完。
吃完最后一口，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卡你收好。”
我对婆婆说。
然后我站起身。
推开椅子。
回了卧室。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客厅里传来婆婆压抑不住的笑声。
还有王伟长舒一口气的声音。
他们以为自己赢了。
第二天是星期五。
早上七点。
我起床洗漱。
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王伟还在床上赖着，迷迷糊糊地冲我喊。
“老婆，今天早上吃什么？帮我带楼下的煎饼果子，加两个蛋。”
我走到玄关，穿上高跟鞋。
“我没钱。”
王伟愣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没钱？你昨天刚发的工资啊。”
我拎起包，推开大门。
“我的钱得死死存着。”
说完，我关上门，把王伟的错愕关在了门里。
下班后，我没像往常一样去菜市场。
我直接去了市中心的那家西餐厅，点了一份两百多块钱的牛排套餐。
吃饱喝足，又去商场逛了一圈，给自己买了一套护肤品。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一推开门，屋里黑灯瞎火的。
婆婆坐在沙发上，电视也没开。
王伟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饿得肚子咕咕叫。
看到我回来，王伟赶紧迎上来。
“娟子，你怎么才回来？菜买了吗？妈等你回来做饭呢，我们都快饿扁了。”
我换了拖鞋，把包挂在衣架上。
“我没买菜。”
婆婆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语气里带着火。
“没买菜？那我们晚上吃什么？你这一天天的去哪疯了，连家都不顾了？”
我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
“我吃过了。”
王伟瞪大了眼睛。
“你吃过了？那我们呢？”
我喝了口水，看着他。
“你的工资卡在谁那儿，你找谁吃饭去。”
婆婆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都在抖。
“林娟，你这是什么态度？伟子的钱是存起来的，你一个月赚那么多，买点菜做个饭怎么了？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亲老公和亲婆婆饿死？”
我放下水杯，语气很平。
“妈，您昨天不是说，日常开销花不了几个钱吗？既然花不了几个钱，那用您的钱，或者王伟的钱，不都一样吗？”
“我的钱也是辛苦钱，我也要存起来防老。”
“从今天起，家里的菜我不买，饭我不做。你们想吃什么，自己去买，自己去做。”
说完，我没理会他们震惊的表情，径直走回了卧室，反锁了门。
门外传来婆婆的破口大骂。
还有王伟焦急的劝阻声。
我戴上耳机，打开了手机里的有声书。
第三天，星期六。
早上我睡到十点才起。
推开房门，客厅里飘着一股方便面的味道。
垃圾桶里扔着两个康师傅老坛酸菜面的空碗。
婆婆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伟正在厨房里洗碗。
听到我出来的动静。
探出头来。
眼神幽怨。
我没理他们，自己洗漱完，背着包就出门了。
中午约了闺蜜喝下午茶，晚上又一起去吃了火锅。
回到家，依然是冷锅冷灶。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彻底贯彻了“三不”原则。
不买菜，不做饭，不管家里的任何琐事。
婆婆一开始还硬撑着。
每天给王伟煮面条。
或者去楼下买点廉价的打折蔬菜。
回来随便炒一炒。
王伟吃了几天，受不了了。
他平时被我惯坏了，无肉不欢。
婆婆买的那些打折菜，不是叶子黄了，就是不新鲜，炒出来一股怪味。
星期三晚上，王伟敲开了我的房门。
他手里端着一盘黑乎乎的炒豆角，眉头皱成了川字。
“娟子，你真打算就这么干耗下去啊？”
我坐在书桌前看书，头也没抬。
“我耗什么了？我每天按时上班，下班自己吃饭，哪里耗了？”
王伟叹了口气，把盘子放在桌上。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妈做的饭真的没法吃。你哪怕周末去买点菜，做顿好的也行啊。”
我合上书，看着他。
“买菜的钱呢？”
王伟卡壳了。
“就……就几十块钱的事，你还跟我计较？”
我冷笑了一声。
“几十块钱不是钱？你的钱是钱，要上交给妈存着。我的钱就不是钱，就该拿出来填你们的无底洞？”
“王伟，我再重申一遍。”
“你想做孝子，没问题。但你不能拿我的钱，去装你的大方。”
王伟急了。
“那是我亲妈！她帮咱们攒钱也是为了咱们好！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为了咱们好？行啊。”
“那麻烦你现在去问问你亲妈，你上个月交上去的那六千块钱，她存哪了？”
王伟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打印好的银行流水。
“这是我托银行的朋友查的。”
“你妈收到你的钱，第二天就转走了。”
“转给谁了，你心里没数吗？”
王伟一把抢过流水账单，手有些发抖。
那是王伟弟弟的银行账号。
婆婆一直偏心小儿子。
小儿子没正经工作，成天在外面鬼混，欠了一屁股债。
婆婆不敢跟王伟明说，就打着“帮大儿子存钱”的名义，把王伟的血汗钱，悄悄填了小儿子的窟窿。
王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拿着那张纸。
嘴唇哆嗦了半天。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把桌上的那盘黑豆角推到他面前。
“端出去，别弄脏了我的桌子。”
王伟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客厅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王伟质问婆婆钱的去向。
婆婆一开始还撒谎，说是买理财了。
在王伟摔了账单后，婆婆终于承认了。
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你弟弟可怜啊！他要是还不上钱，人家就要打断他的腿！”
“你是做大哥的，你赚得多，帮帮他怎么了？”
“你媳妇一个月挣那么多，日常开销她出怎么了？我们是一家人啊！”
王伟崩溃了。
他引以为傲的孝顺，成了母亲补贴弟弟的提款机。
而他，还为了这份虚伪的母爱，跟妻子离心离德。
我靠在门背上，听着外面的闹剧，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半个月后。
星期六的下午。
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王伟在房间里打游戏。
突然，“啪”的一声，电视黑屏了。
房间里传来王伟的叫骂声。
“怎么停电了？”
婆婆摸黑走到我的房门口，用力拍门。
“林娟！林娟你出来！是不是你没交电费？”
我打开门，手里拿着手机。
“是啊，我没交。”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是要干什么！你想造反吗？”
“电费才几个钱？你连电费都不交，你想热死我们吗？”
现在是七月，正值酷暑。
没一会儿，屋里就闷得像个蒸笼。
王伟光着膀子从房间里出来，满头大汗。
“娟子，你别闹了。赶紧交电费吧，妈身体不好，受不了热。”
我靠在门框上，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的钱，要存起来防老。”
“你们想用电，自己去交。”
王伟深吸了一口气。
“行，我交！”
他拿起手机，打开支付宝。
两分钟后，他绝望地抬起头。
“我……我微信和支付宝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他每个月的死工资交了房贷车贷，剩下的全给了婆婆。
这半个月，他每天买几十块钱的外卖，早就把零花钱掏空了。
他转头看向婆婆。
“妈，你先给我转两百，我把电费交了。”
婆婆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
“我……我也没钱了。你上个月给我的钱，我都给你弟弟了。这个月我自己的退休金，也都拿去买菜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面的蝉鸣声，一声比一声刺耳。
王伟颓废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婆婆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滑稽。
“王伟，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打破了沉默。
“第一，把你的工资卡拿回来。以后家里的开销，我们还是AA制。但你妈，不能再在这个家里住下去。”
“第二，我们离婚。房子卖了，一人一半。你带着你妈，去给你弟弟还债。”
王伟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婆婆终于慌了，她扑过来抓住我的手。
“娟子，妈错了！妈以后再也不管你们的钱了！你别跟伟子离婚啊！”
我冷冷地甩开她的手。
“妈，晚了。”
“成年人，总要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我转身回了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这个夏天很热，但我心里，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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