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在群里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各位同学,林晓的情况大家应该知道了。我作为班长先表个态,我个人捐2000。希望咱们班每个人都尽一份力,建议每人至少500,特殊情况可以私聊我。"
后面跟着一个微信收款码,林晓家人的头像是一朵白菊花。
消息发出去整整三分钟,群里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没人说话,没人接茬,连个表情包都没人发。陈默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迷迷糊糊划开一看,睡意瞬间散了大半。林晓?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才看到之前几条没注意的消息——林晓上个月确诊了白血病,病情恶化得很快,前天进了ICU。
他盯着班长那句"建议每人至少500",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五百块,对他来说不算多,可群里三十多个人,每人五百,那就是将近两万。他知道林晓家条件不好,农村出来的单亲家庭,母亲在制衣厂打工。可这事儿……非得这么办吗?
第二天早上七点,群里终于炸了。
第一个说话的是刘洋:"班长,五百是不是有点多了?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还要还房贷。"紧接着刘敏发了个"+1",说她刚生完孩子休产假,手头实在紧。再然后是吴浩,直接甩了一张截图——他上个月的工资到账短信,数字是3650。"班长你看,我全家就靠我一个人挣钱,五百捐了,我家这个月喝西北风?"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像开了闸的水。有人说班长这是在搞"道德绑架",有人说"捐款不是应该自愿吗",还有人说"你捐两千是你的事,凭什么要求别人跟你一样"。更刺耳的话也有——有人阴阳怪气地问"班长你是不是想借这个事在同学面前露脸",有人直接@班长问"收了钱你怎么保证每一分都到林晓家人手里"。
陈默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群里消息已经99+了。他划了几下,发现班长中间回复过两次,语气从最初的坚持慢慢变得有点急:"林晓是咱们班同学!当初他每次考试都帮大家划重点,你们忘了吗?"又发了一条:"你们要是觉得我借机表现,这钱算我借你们的,我自己填上,行不行?"
有人回他:"班长你别这么说……"然后就没下文了。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陈默看着那条"我自己填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二那年冬天,林晓在图书馆捡到一个钱包,里面有两千多块钱,他在失物招领处坐了一下午等失主。后来失主非要给他二百块感谢费,他追出去两条街把人家拦住,把钱塞回去就跑。那天晚上回宿舍,陈默看见林晓在记账本上写"今日支出:暖水袋一个,16元",字迹工工整整的。他那时候才知道,林晓每个月生活费只有八百。
陈默拿起手机,点开班长的收款码,转了一千。然后他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我转一千。不要求别人,就是想说,林晓以前帮过我很多次。他跟咱们一个宿舍住了四年,他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清楚。"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刘洋发了个"……",后面跟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吴浩过了好一会儿才发了一句:"我工资还没发,能不能先转二百,下个月补上?"
班长秒回:"可以,什么都可以。"
那天下午,收款码从班长换成了林晓母亲的。老太太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断断续续的:"谢谢孩子们……晓晓昨晚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
群里彻底安静了。没有人再说话。那条语音底下,整整齐齐排了一列转账截图——刘洋转了五百,后面跟了句"班长对不起早上话说重了";刘敏转了六百,备注写"给宝宝存的红包钱先用了";吴浩转了二百,底下有七八个同学接力给他补了三百,凑成了一整笔。
林晓母亲最后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林晓大学时的一张旧照,站在图书馆门口,抱着厚厚一摞书,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照片底下,老太太打了一行字:"晓晓说,他最怀念的就是大学四年。谢谢你们还记得他。"
陈默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他翻到相册最底下,找到一张毕业聚餐的合影,三十多个人挤在一块儿,林晓蹲在第一排最左边,比了个剪刀手,瘦瘦的,笑得一脸褶子。陈默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搁在桌上。
窗外下雨了,雨点子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班长发的,只有一个字:"好。"
那个字静静地躺在屏幕最底下,像一块石子投进深水里,涟漪散尽之后,湖面重新平整如初。可水底下沉下去的,是三十多个人各自揣着的那点说不清的惭愧和柔软。五百块的门槛,其实从来都不是钱的事。是那句"你还记得吗"——有人替你记得,你就没法假装忘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