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岁母亲刚去世不到一个月,56岁父亲就宣布再婚,继母带着2儿子搬进我家,我没闹,开口说3句话,下秒老公在门外笑到锤墙:老婆,还是你厉害。

我妈是凌晨三点十七分走的。

那天我守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轻,轻得像一把晒干的稻草。心电监护仪上的线从高到低,最后变成一条笔直的绿线,发出又长又尖的一声响。我没有哭。护士过来拔掉管子的时候,我正盯着我妈左边耳垂上那颗小痣看。那颗痣她跟了我五十八年,现在它跟着她一起不跳了。

丧事办得简单。我妈生前交代过,不设灵堂,不摆花圈,骨灰撒在老家屋后的桂花树底下。我爸站在火葬场外面的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亲戚们围着他,说节哀顺变。他点一下头,烟灰掉在黑皮鞋面上,没掸。

头七那天,我在我妈的衣柜里整理遗物。五斗柜最下面一层压着一本绿色封面的存折,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是我妈的字,写着:宁宁,房子妈已经过户给你了。别告诉你爸。

我拿着那张纸坐了很久。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敲铁皮鼓。我把存折和那张纸锁进我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钥匙塞在枕头套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妈早就看透了后面所有的事。

我妈走后第二十七天,我爸在客厅里宣布他要结婚。

那天是星期天,我带着我老公周成回娘家吃饭。进门就觉得不对劲,客厅茶几上多了一套紫砂茶具,我爸正弯腰给一个陌生女人倒茶。女人坐在沙发上,五十来岁,短发烫着小卷,穿一件暗红色羽绒马甲,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皮包。她看见我进门,站起来,冲我笑了笑。那笑是有准备的。

“宁宁回来啦。”我爸放下茶壶,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像做了错事的孩子硬要装大人,“这是你刘阿姨,刘彩娥。”

刘彩娥朝我点头,说:“宁宁啊,早听你爸提起你。”周成在后面轻轻拉了我一下,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我没吭声,换了鞋,直接进了厨房。

厨房水槽里堆着早上没洗的碗,我妈围裙还挂在冰箱旁边的挂钩上,蓝底白碎花,胸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我站在水槽前,听着客厅里我爸在解释什么,声音忽高忽低。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一滴打在不锈钢槽底。

吃饭的时候,刘彩娥坐的是我妈的位置。我盯着那把椅子看。椅背上还有我妈缝的棉垫子,灰蓝色,边角磨得起了毛。刘彩娥坐在上面,屁股压着那块垫子,筷子夹起一块红烧排骨。

我爸放下筷子,说:“我跟你们说个事。我打算跟彩娥登记。”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没看我,看着桌上那盘青菜。

“她有两个儿子,都成年了,以后……一起搬过来住。”

周成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没说话。

我看着我爸,问:“妈走了多久?”

他没回答。

“二十九天。”我说。

刘彩娥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说:“宁宁,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这家里还是你爸做主,我就是来照顾他的。你妈在天之灵也会……”

“你别提我妈。”我说。

她住了嘴。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怎么说话呢!”

我站起来,把碗推到一边,碗底在玻璃桌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响。我看着我爸,又看看刘彩娥,再看看客厅角落里那两个从进门就没吭声的年轻男人。一个在低头刷手机,另一个在嗑瓜子,瓜子壳扔得茶几上到处都是。

“行。”我说,“我没闹。”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我爸愣了一下,刘彩娥脸上又浮出那种准备好的笑。

我看着她,说:“第一句: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

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我接着说:“第二句:我先把话交个底。这房子的水电、物业、煤气,往后每个月固定开支不低,加上吃用,您儿子们要是常住,大家一起把账算清楚。”

刘彩娥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马上又展开,说:“应该的,应该的。”

我没停,眼睛看着她,说:“第三句: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客厅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像有人突然拔掉了冰箱插头,所有的嗡鸣声瞬间消失。刘彩娥脸上的笑还挂在嘴角,但眼角的肌肉在跳。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角落里刷手机的那个不刷了,嗑瓜子的那个手停在半空,一颗瓜子从指头缝里掉在地上,滚到茶几腿旁边。

“房产证在我卧室柜子里,要看随时看。”我拿起包,“我吃好了。周成,走。”

周成站起来,抽了张纸巾擦嘴,跟在我身后往外走。下了楼,走到单元门口,他突然笑出声来。笑得蹲在地上,一只手撑墙,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我问他。

他抬头看我,眼泪都笑出来了:“老婆,还是你厉害。”

我踢了他一脚:“回家。”

夜里我躺在床上没睡着。周成在我旁边打呼噜,呼——呼——像拉风箱。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窗帘盒。我想着我妈。她走之前把房子过户给我,把那个秘密压在自己心里,压了那么多年。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爸的性子,知道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她只是没告诉我,她到底忍了多少。

外面有猫叫,像婴儿哭。我翻了个身,脸朝窗户。月亮被云遮住,只有一层淡淡的白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我听着周成的呼噜声,心里想着刘彩娥那三个人的脸。一个坐在我妈的位置上,两个把瓜子壳扔得满茶几都是。他们以为搬进来就是主人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糊过去。梦里我妈坐在桂花树下,背对着我,在择菜。我喊她,她不应。我想走过去,脚却陷在泥地里,越走越深。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中午,我爸给我打电话。我没接。他又打。第三次我才接起来。

“宁宁。”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昨天说的,爸知道。”

我没说话。

“可爸也得活人啊。你妈走了,我一个人……”

“你想活人我不拦你。”我打断他,“房子的事妈走之前就办好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爸说:“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妈一个人说了不算。”

“你去看房本。”我说,“看完了再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围着一棵树转圈。风把晾着的床单吹起来,像一面鼓起来的帆。我吸了一口冷气,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第三天,我爸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房产证内页,他翻开的那页上,权利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照片下面他发了一句话:宁宁,爸不要你的房。爸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周成凑过来,瞄了一眼,说:“硬的不行,来软的了。”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说:“让他软。房子在我名下,白纸黑字。”

周成搂着我肩膀,说:“你信不信,马上就有戏看。”

我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说:“你昨天说那三句话,你以为那个刘彩娥没听懂?她听懂了。她现在还没摸透你的底,不敢动。等她摸透了,就会开始试探。”

“我怎么感觉你挺高兴的?”

“我高兴什么?我高兴我老婆终于会拿刀了。”

我推开他:“去把碗洗了。”

周成敬了个礼:“得嘞。”

转身去厨房的时候,他又回头说了一句:“不过你得有个准备。他们肯定要在家里翻浪。你那两个继兄弟,看着不像善茬。”

我站在客厅里,阳光从阳台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我想起我妈在的时候,每个周日下午我都坐在这张沙发上,她坐在对面织毛衣。她织得慢,一针一针,像在数日子。现在沙发还在,对面的椅子空了。过不了多久,那把椅子上会坐着另一个女人,还有她的两个儿子。

我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把钥匙。钥匙很轻,铜色的,边角磨得发亮。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到出汗。

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我抬头一看,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脚先伸了进来。

是一双男人的运动鞋,鞋底带着泥。

进门的是刘彩娥的大儿子,赵鹏。

他把脚上那双带泥的运动鞋直接踩在我家地板上,走了几步,身后留下一串浅黄色的泥印。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他冲我点了一下头,嘴里嚼着口香糖,叫了声“宁宁姐”。声音含含糊糊,像嘴里含着一块石头。

刘彩娥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装模作样地往茶几上擦了几下,说:“鹏鹏,把鞋换了。这是你宁宁姐家,干干净净的。”

赵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看了一眼地板上的泥印,没动。他走到沙发跟前,一屁股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脚上的泥又蹭掉一块,落在我妈生前用了八年的那块浅灰色地毯上。

我看着他,问:“你爸呢?”

刘彩娥先开口:“你爸出去买菜了,说晚上炖个鱼,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一家人。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颗嚼过的口香糖被重新塞回包装纸里。

赵鹏拿出手机,横着摆在面前,两只手在上头点来点去,声音外放,一会儿是枪声,一会儿是游戏里女人的笑声。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后脑勺上那道疤,从左边耳根一直延伸到发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穿着黑色羽绒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片青色的纹身。那图案看不太清楚,像条蛇缠着把剑,也像一截枯树枝。

周成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两塑料袋。他原本在楼下等我,见我没下去,就上来了。他把袋子放在鞋柜旁边,看了一眼地上那串泥印,又看了一眼赵鹏,没说话,走到我跟前,低声说:“咋了?”

我摇头:“没事。”

刘彩娥放下抹布,迎过来,伸手要接周成手里的袋子:“哎呀,周成啊,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周成往后缩了一下,没让她碰,笑着说:“刘姨,这是我给宁宁买的,她这两天嗓子不舒服,炖点梨。”

刘彩娥的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笑容没变,说:“你们小两口感情好。宁宁,你坐呀,站着干什么?这是你自己家。”她最后那个“家”字咬得特别重,眼睛还往我脸上瞟了一下。

我没坐,走到赵鹏跟前,把手机外放音关了。他抬头,眉毛拧着:“你干什么?”

“小点声。”我说。

“我打游戏呢。”他把手机音量又打开,调得比刚才还大,“你管得着吗?”

我伸手把他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茶几玻璃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猛地站起来,比我要高出大半个头,胸口往前一挺,眼睛瞪着我。

“你动我东西试试。”

刘彩娥赶紧跑过来,拉他胳膊:“鹏鹏,你干什么!这是你姐。”

赵鹏甩开他妈妈的手,眼睛还盯着我。周成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前面,说:“小伙子,好好说话。”

赵鹏瞥了周成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种很轻蔑的笑:“你又是谁?”

“我是她丈夫。”

“哦。”赵鹏重新坐下去,捡起手机,没再开外放,嘴里咕哝了一句,“上门女婿还这么横。”

周成没说话。我握住他的手,捏了一下,示意他别动。然后我看着刘彩娥,说:“你儿子挺会说话。”

刘彩娥脸上挂不住,拍了赵鹏后脑勺一下:“胡说八道什么呢!这是你姐夫!”

赵鹏偏过头,说:“姐夫?这房子又不是他的,牛什么牛。”

我听到这话,心里反而安静了。原来他们早把房本的事研究透了,知道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周成是外人。我笑了笑,说:“你知道房子是谁的就好。你脚下踩着的每一寸,都是我的。再让我看见你穿鞋踩我家地板,就给我出去。”

赵鹏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头刷手机。刘彩娥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抹布,脸上红了又白,最后挤出一句:“宁宁,鹏鹏从小没规矩,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理她,拉着周成进了卧室。门关上,外头刘彩娥开始数落赵鹏,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从门缝里漏进来。周成坐在床沿上,拉着我的手,说:“你现在知道了吧?那个大儿子不是善茬。二儿子还没露面,估计更阴。”

我叹了口气:“我从来没觉得他们是好人。我爸是鬼迷心窍了。”

周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爸为什么这么急?一个月不到就要把人接进门,会不会有什么把柄在人家手里?”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你是说他欠了刘彩娥什么?”

“我也只是猜。但你爸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别人一哄就软。如果刘彩娥手里有他什么短处,他不敢不结。”

我想起我妈生前偶尔说的话。她说我爸这个人,耳根软,又爱面子,别人说三句好话就不知道东南西北。这些年我妈把家里的钱管得紧,就是怕他被人骗。现在我妈刚走,管他的人没了,他就像一条松开绳子的狗,见了骨头就扑上去。

我把周成的话记在心里,决定第二天去我爸原来单位找找他的老同事,打听一下刘彩娥的底细。可还没等我去,刘彩娥自己先找上来了。

第二天一早,周成去上班了。我还在卫生间刷牙,刘彩娥在门外敲门。我含着满嘴泡沫,打开门。

“宁宁,洗着呢。”她笑得跟朵花似的,“我想着把厨房重新收拾收拾,好多东西都旧了。我看水槽下面那口铁锅都生锈了,要不扔了吧?”

我漱了漱口,吐掉水,问:“哪口铁锅?”

“就是那个黑不溜秋的,重得要命,手把上还缠着布条。”她比划着,“你看看,都多少年了。现在谁还用那种锅?我回头让你爸买个新的,不粘锅,炒菜轻快。”

我把牙刷放回漱口杯里,说:“那口锅别动。我妈用了几十年,留着。”

刘彩娥笑容僵了僵:“我是想着……”

“刘姨。”我打断她,“这屋里的东西,我妈的归我妈的。你住进来,吃的用的自己添置,但别动她的东西。”

她嘴角抽了一下,说:“行,你说了算。我也是好心,怕你看着旧物伤心。”

我关上门,把水龙头打开,水哗哗流。她在外头站了一会儿,走了。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下面一片青黑。我想,她不是怕我伤心,她是想把旧东西清出去,好让这个家彻底变成她的。

当天下午,我去了我爸的老单位。传达室的老刘还认得我,给我递了根烟,我摆摆手。他压低声音说:“你爸退休后常来下棋,那个刘彩娥我见过,以前在对面的火锅店上班。她男人是跑大货的,前年出了事,人没了,留下俩儿子。你爸跟她,也是经人介绍的。”

“经谁介绍?”我问。

“她男人以前一个朋友,姓钱,老钱。也常来下棋。那人嘴甜,跟你爸称兄道弟的。”

我心一沉。原来是有人牵线,不是我爸自己碰上的。这个钱叔,我有点印象。我爸退休后老在外面喝酒,有好几次很晚回来,我妈说他跟个姓钱的走太近,那人爱赌。

我妈看得真准。

晚上回家,我爸在厨房做饭,刘彩娥打下手,赵鹏坐在客厅看电视,二儿子赵飞也回来了,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坐在赵鹏旁边,安安静静地啃一个苹果。我进门的时候,赵飞抬头看了我一眼,叫了声“宁宁姐”,声音很轻,像怕吓着谁。

我把包挂好,进了厨房。我爸正炒菜,看见我进来,说:“洗洗手,马上吃饭。”

我靠在门框上,说:“爸,我昨天看房本的时候,翻到妈留下的几张存单。到期了,我去取出来存你户头?”

我爸手一抖,锅铲碰在锅沿上,叮的一声。他回头看我:“你取它干什么?那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有钱用。你留着花。”我盯着他的脸。

他躲开我的眼睛,说:“再说吧,先吃饭。”

刘彩娥在一旁切葱,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哒,节奏乱了,切出来的葱花粗一下细一下。我注意到她竖着耳朵听我们说话。

饭桌上,刘彩娥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说:“宁宁,多吃点。这个鱼是你爸特意给你做的,说你这段时间瘦了。”

我吃了一口,咸得发苦。我爸的厨艺一直不行,我妈在的时候,家里的菜都是我妈炒。现在换了人,饭桌上全是花椒和辣椒,像把人的舌头往下拽。

赵鹏埋头扒饭,不说话。赵飞吃得慢,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热气。吃到一半,刘彩娥放下筷子,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宁宁啊,你看家里多了两口人,这日常开销确实上来了。你上次说把账算清楚,我想着要不这样,我和你爸每个月出两千,你出一千,凑一块当家用,剩下不够的再说。你看行不行?”

我放下碗,看着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谈一笔稳赚的买卖。

“这房子是我的,我不住这儿,我出什么家用?”我笑着问。

刘彩娥笑容没变,说:“你是这家的女儿呀,你爸住这儿,你总得尽点孝心吧。”

“我爸的孝心他自己尽。你照顾他,他给你钱,那是你们的事。至于这房子,我不住,也不收你们房租,已经够意思了。”

赵鹏突然把碗往桌上一墩:“她什么意思啊?还收房租?这房子本来就是我爸妈的!”

刘彩娥拍了他一下:“鹏鹏,别说话!”

我站起来,看着赵鹏:“你再说一遍,这房子是谁的?”

赵鹏瞪着我:“你爸跟我妈结了婚,这房子就有我妈一份。你以为你拿个破房本就能把我们赶出去?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爸一拍桌子:“行了!都少说两句!”

我转头看我爸:“你也这么想?”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刘彩娥赶紧打圆场:“宁宁你别听他瞎说,我们没这意思。孩子不懂事,你当姐的别计较。”

我笑了笑,拿起包,走到门口。赵鹏还在后面喊:“她算哪门子姐!”

我拉开门,又回头,眼睛直直看着刘彩娥。她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绷成一条线。

“刘彩娥。”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你儿子刚才说的话,我一个字一个字都记着。你再敢教他这么说话,我保证,下个月这房子水费电费燃气费全停。你要不要试试?”

说完我关门走了。门合上的那一下,里面传来碗砸在地上的脆响。不知道是谁摔的。

我下楼走到小区花坛边,站了一会儿。月亮又圆又白,挂在天上像一只独眼。我掏出手机,给周成打电话。

“你在哪?”我问。

“到楼下了,接你。”

几分钟后周成的车停在我面前。我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对。”

“赵鹏说房子有他妈一份。”

周成没说话,打方向盘。车拐出小区,路灯从车窗上掠过,一道一道,像刀子。

“明天去找律师。”我说。

周成点头:“好。”

车开了一会儿,周成忽然说:“你发现没有,赵鹏今天说的那些话,不像自己能想出来的。肯定是刘彩娥平时教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赵鹏那副凶相,和赵飞安静啃苹果的样子。哪个更可怕,我一时分不清。

车停在家楼下,周成熄了火,没下车。他拉着我的手,说:“宁宁,你要记着,你妈把这个房子交给你,就是把刀递给你了。现在他们越跳,你越要稳住。别在他们的场子里闹,要闹,就把他们拖到你场子里来。”

我睁开眼,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他笑了一下,说:“我同事他爸是产权律师,明天我们问清楚。如果刘彩娥儿子敢动手,咱就报警。如果她们玩阴的,你就把房本和妈的那张纸拍出来。还有,妈生前不是留了通讯录吗?那些亲戚都是你的后盾。你怕什么?”

我看着他,鼻子有点酸。他从手套箱里摸出纸巾,递给我,说:“别哭啊,哭了妆花了。”

我踢了他一脚,低头擦眼睛。车里的空调吹着暖风,暖风里夹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我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夜里我又失眠了。床头柜上的闹钟滴答滴答走,每一声都像是往我太阳穴上敲。我起来,轻轻拉开窗帘,看见对面楼有一户还亮着灯,窗户上贴着红“福”字,已经褪成粉色。我想,那户人家应该也有人在等天亮。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决定。我要把家里我妈的东西全部搬走,搬到我自己的家来。什么都不留给他们。一件旧衣服,一双旧鞋,一个碗,一根针,都不留。

第二天一早,周成请了假,我们开车去我爸家。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像在吵架。我掏出钥匙捅门,门从里面反锁了。

周成拍门:“爸,开门!宁宁来了!”

没人应。

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刘彩娥压着嗓子说:“赶紧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别让她看见!”

我头皮一麻,什么玩意儿?他们动我妈什么东西了?

我用力拍门,手掌心拍得发麻:“爸!开门!再不开我报警了!”

过了几秒,门打开了。我爸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刘彩娥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赵鹏和赵飞站在卧室门口,一个横着肩,一个低着头。

我一把推开我爸,冲进卧室。我妈的衣柜门敞开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服扔了一地,被子掀开,床垫被抬起来一半。床头柜的两个抽屉都抽出来了,东西撒了一地。我看见了那个绿色存折的本子,被撕成两半,扔在墙角。

我蹲下来,捡起那个存折,手在抖。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回头看着他们四个,一个字一个字地问:“谁干的?”

刘彩娥把手里的黑袋子往身后藏了藏,说:“我们……我们在找你们家房产证,你爸说不知道放哪了……”

我把存折碎片攥在手里,指甲陷进肉里。我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可能很难看,因为刘彩娥往后退了一步。

“找房本?”我慢慢站起来,“好,我告诉你们房本在哪。”

我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把之前我爸发给我的那张房产证照片放大,举起来。

“看清楚了。”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房产证在我手里,房子是我的。现在,我给你们十分钟,把我妈的东西收拾好,我要全部搬走。敢少一样,我就报警。”

赵鹏往前一步,想说什么,被赵飞拉住了。赵飞轻声说:“哥,别闹。”

赵鹏回头瞪他:“你怕她?一个丫头片子!”

赵飞没松手,低低说了句:“房子是她的,我们没理。”

赵鹏甩开他,坐到客厅沙发上,抓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到很大。新闻联播的声音灌满整间屋子,像要把屋顶掀开。

我站在那里,听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心里那块缺口越来越大。

第4章 试探 完

我给了他们十分钟。

我就站在卧室门口,靠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眼睛盯着我爸。他一开始还跟刘彩娥对了个眼色,后来就不敢看我了,弯下腰去捡地上的衣服。刘彩娥把黑塑料袋塞到床底下,也蹲下来,一件一件把衣服捡起来,拍掉灰,堆在床上。

赵鹏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依旧很大。赵飞站在他旁边,低声说:“哥,你帮帮忙,别让妈一个人忙。”赵鹏哼了一声,没动。

周成走过来,拍拍我后背,低声说:“我跟赵飞说,让他劝他妈。你去车里歇会儿。”

我摇头:“我不能走。我就在这儿,看着我。”

周成没再劝,转身进了屋,弯下腰帮我爸收拾。他的动作很利索,把我妈的衣服叠好,放进我带来的两个大蛇皮袋里。我走进厨房,找到我妈的那口铁锅。锅还在,手把上缠着的蓝布条被解下来扔在灶台上。我把布条捡起来,系回锅把上,打了个结。

灶台角落有个搪瓷盆,盆底印着红双喜,我妈用它和面用了二十多年。我把盆也拿起来,搁进袋子里。橱柜里有一摞青花碗,缺了几个口,我妈说那是她出嫁时从娘家带回来的。我一只一只包好,用厨房抹布裹住,放进纸箱里。

刘彩娥进来,看着我装箱,陪着笑说:“宁宁,这厨房里的东西你都要拿走啊?那往后我们做饭用什么?”

“自己买。”我说,手没停。

“这……你爸用惯了这些旧碗筷,我怕他……”

我直起腰,转身看她:“用惯了?他用惯的是我妈做的饭。现在饭换人了,碗还留着干什么?”

她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我爸从卧室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看见我们在厨房对峙,站在门口没进来。

“宁宁,你把你妈东西拿走爸没意见。可有些锅碗瓢盆是家里共用的,你拿了我们咋整?”他声音不大,像商量。

我看着我爸,心里那点火又往上蹿。我说:“家里共用的?这家里什么东西不是我妈置办的?她置办的时候,你连一双筷子都没出过。你跟我说共用?”

我爸低下头,不吭声了。刘彩娥叹了口气,拉我爸袖子:“算了算了,她心里有气,让她拿。”

我用半个小时,把我妈的东西基本装完了。三个大蛇皮袋,两个纸箱,还有一个旧樟木箱子。赵鹏见我搬出那个樟木箱子,眼睛亮了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问:“这箱子挺老,值不少钱吧?”

我没理他,让周成帮着把箱子扛下楼。赵鹏跟到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说:“别全搬完了,留点给老人念想。”

我回头看他一眼:“你们翻箱倒柜的时候,怎么没想给我留点念想?”

他笑了一下,说:“姐,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图你钱啊?我告诉你,我妈跟老爷子是真心过日子。你要是不信,哪天我问问我妈,把我亲爹的赔偿金拿出来给你们瞧瞧。我们可不是冲着房子来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说这话时眼珠子往左偏了一下,手在裤兜里攥成拳头。我没接话,拉着箱子下了楼。

所有东西塞进周成的车,后座放倒,后备箱也塞得满满当当。我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个樟木箱子。箱子锁扣坏了,我用胳膊环着它,像抱着一个孩子。

车子开出去,我回头看,我爸站在单元门口,穿着单薄的毛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刘彩娥没出来。赵鹏在阳台上抽烟,烟火一闪一闪。赵飞站在他旁边,像一根影子。

“先去我家放东西,然后去银行。”我说。

周成点点头。

到了我家,我们跑了三趟,把所有袋子箱子搬进次卧。次卧改成了储物间,靠墙摆着一张旧沙发和几张椅子。我把樟木箱子放在最里面,用一块旧床单盖住。客厅的阳台上有风进来,把床单一角吹起来。我走过去,把窗户关上。

银行人不多。我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手里攥着那个被撕成两半的存折。叫到号时,我走到窗口前,把存折递进去。柜员看了看,又看看我,说:“女士,这存折破损这么严重,需要开户人本人来换。”

“开户人去世了。”我说,“我是她女儿,有死亡证明和关系证明。”

柜员点点头,说:“那可以,您填一下挂失换新单,提供相关证件。钱还是补到新折子里。”

我填单子的时候,手机震动。是周成来电。我接起来。

“你爸给我打电话了。”周成说。

“说什么?”

“他说刘彩娥在哭,说你把他们的生活用品全拿走了,家里连个炒菜的锅都没有。他说你有意见可以冲他来,别让长辈难堪。”

我冷笑一声:“他真这么说?你告诉他,那口锅是我妈买的,他用了二十多年没洗过一回。他要难过,让他自己买。”

“我说了。”周成顿了一下,“他说想见你,有些话当面说。”

“什么时候?”

“今晚。他让你回去吃顿饭。”

“行。”我挂了电话,把单子填完。柜员递出一张新存折,红色封面,崭新,像一本假的。

我把新存折放进包里,走出银行。天已经擦黑,路边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我站在台阶上吸了口冷空气,然后打车去了我爸家。

这一次门没锁。我进去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还摆了一瓶白酒。刘彩娥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听见我进门,探出头喊:“宁宁来啦?快坐,马上好。”

赵鹏和赵飞不在。我问:“他们呢?”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支烟,说:“去他们亲姑姑那儿了,今晚不回来。”

刘彩娥端着一盘炒藕片出来,放在桌上,说:“宁宁,先坐下。你爸有事跟你说。”

我拉开椅子坐下。刘彩娥也坐下,给我倒了杯茶。茶是热的,冒白气。我没动。

我爸坐过来,给自己倒了杯白酒,仰头喝了一口,咂咂嘴,说:“宁宁,昨天的事,爸对不住你。他们翻你妈柜子,我不知道。等我知道已经晚了。彩娥说想找房本看看,怕你偷偷把房子卖了。”

“我偷偷卖?”我打断他,“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我想卖就卖,跟谁商量都不需要。”

刘彩娥脸色变了变,但马上又笑:“宁宁,你爸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怕你被外人骗了。这房子到底是你爸住了几十年的家,你就算有房本,也不能说卖就卖,对不对?”

我转头看她:“那你给我说说,我卖房子,跟你有关系吗?”

她笑容不变:“我不是你继母嘛。一家人,当然有关系。”

“哦。”我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没喝,又放下,“一家人。那行,刘彩娥,今天当着爸的面,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

她身子往后靠了靠,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你问。”

“你跟我爸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去年春天。”她说。

“谁介绍的?”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爸,又看我:“就是……一个朋友,姓钱。你爸也认识的。”

“钱叔。”我说,“那个爱赌的钱叔?”

刘彩娥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磕:“宁宁,你审犯人呢?”

我没理他,继续问:“你前夫是怎么没的?”

刘彩娥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抖了一下:“出车祸……跑大货车,在高速上追尾了。”

“赔偿金呢?有多少?”

她低头,两只手绞着围裙边,不吭声。我爸说:“宁宁,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总得知道,住进我房子里的人,底子干不干净。”我盯着刘彩娥,“你说你儿子亲爹有赔偿金,赵鹏今天还跟我提了,说你不图我们房子。那钱呢?这么些年,两个孩子怎么过来的?你有工作吗?”

刘彩娥眼圈红了,声音低下去:“我在火锅店打工,挣的不多。赔偿金……给孩子爷爷那边扣了一半,剩下的给鹏鹏交学费、飞飞看病,也花得差不多了。”

“赵飞什么病?”

“哮喘。”刘彩娥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一到换季就犯,花不少钱。”

我看着她的脸,想找出破绽。但她哭得很真,眼泪沿着法令纹往下流,一滴掉在盘子里。我爸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按在眼角,说:“宁宁,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我就是个死了男人的女人,想找个人靠一靠。你爸心善,愿意收留我们娘仨。你别把我们当贼防。”

我看着她,没说话。我爸叹了口气,说:“宁宁,你听到了。彩娥命苦,带着俩孩子不容易。你妈走前把房子给了你,爸不怪你。可你得给爸一条活路。你就让我们先住着,爸保证不让他们再乱动你妈东西。”

我把玩着茶杯,杯壁上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我抬头看他们,一个红着眼,一个愁着脸。像两个走投无路的人,在求我施舍一间房子。

“行。”我说,“住着可以。但我有四个条件。”

我爸坐直身子:“你说。”

“第一,你们每个月给我写一份开支明细,我不花你们的钱,但我要知道这房子里住了几个人,开销从哪来。第二,我妈那间卧室封起来,谁都不许进去。第三,赵鹏和赵飞要是再出言不逊或者动手,我马上报警。第四,钱叔这个人,以后不许进这个门。”

刘彩娥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我爸拉住她,说:“好,都答应你。”

我站起来,拿起包,说:“还有,赵鹏说想要房子份额。从今天起,你告诉他,这房子跟刘彩娥没有半毛钱关系。如果他不服,让他去法院起诉我。”

我说完往门口走。刘彩娥忽然在背后叫了一声:“宁宁!”

我回头。她咬着嘴唇,眼睛红着,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你妈那个存折,我们真没拿。是赵鹏找房本的时候撕坏的,他不知道那是存折。里头的钱,肯定还在。我们一分没动。”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她还在打那个存折的主意。

“我知道。”我说,“我去银行补了,钱一分不少。你告诉他,再有下次,我直接报案。”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刘彩娥在里面哭出了声。我站在门外,手还搭在门把上。门缝底下透出一线黄光,像刀切出来的伤口。

楼下,周成在车里等我。我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说:“他们说赵飞有哮喘。”

周成转过头看我:“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起我妈也有哮喘。每年秋天都咳得整夜睡不着。”

周成发动车子,没说话。车缓缓开出小区,路灯一盏一盏后退。我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打开看,一个陌生号码加我好友,备注写着:钱叔。

我没通过。

第5章 搬家 完

那个叫“钱叔”的人连续加了我三天微信。

我全都没通过。第四天,他给我发短信,号码陌生,只有几个字:侄女,我是你钱叔,有空出来坐坐,有重要事跟你说。

我盯着短信看了半天,把手机递给周成。他正在阳台上抽烟,只吸了一口就掐灭了,说:“你去不去?”

“去。”我说,“但我一个人去。”

周成皱眉:“这人不靠谱。我陪你去,坐旁边不吭声。”

我想了想,点头:“行。你坐远点,别让他看见。”

周六下午,我约钱叔在小区附近的一家茶楼见面。茶楼旧,椅子是藤编的,坐上去咯吱咯吱响。我到的时候,钱叔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蓝色羽绒服,肚子圆鼓鼓的,脸上肉松弛下来,像一块挂在椅背上的湿毛巾。

我走过去坐下。钱叔忙站起来,给我倒茶:“侄女啊,好久不见,瘦了。”

“钱叔。”我点点头,“有什么重要事,直说吧。”

他端起茶杯嘬了一口,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说:“侄女,我跟你爸二十多年朋友了。你妈走那阵,我天天陪他下棋解闷。彩娥呢,也是我介绍的。她人真不坏,就是命不好。两个儿子吧,一个愣,一个闷。可这年头,女人带俩拖油瓶不容易,你多体谅。”

我笑了笑:“钱叔,您今天约我出来,不会就为说这些吧?”

他放下杯子,身体往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爸欠了外债,你知道不?”

我愣了一下,但没表露出来:“什么外债?”

钱叔叹了口气:“他去年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借了二十五万,三分利。现在债主催得紧,你爸还不上。他本来不想告诉你,可再拖下去,人家要上你家闹。”

“他跟谁做生意?”

“就我一个远房表亲,姓陈。你爸出了十万本金,后来又借了十五万进货,全砸手里了。”钱叔摇头叹气,“你爸那个人,太老实,被人做了套。”

“所以,刘彩娥也知道这个事?”我盯着他。

钱叔眼神躲了一下,说:“彩娥知道。她跟我说,你要是肯把房子抵押了,贷几十万出来,帮你爸平了账,他们以后当牛做马还你。”

我端起茶杯,手稳稳的,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涩。

“钱叔。”我把杯子轻轻搁下,“你说我爸欠了二十五万,有借条吗?”

“有,在我那儿。不过那是你爸和债主的事,我不能乱给。”

“那好。”我站起身,“您告诉他,想让我抵押房子,门都没有。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谁欠的债谁自己还。实在不行,让他把退休金月月拿出来还,一年还两万,十几年也还清了。”

钱叔急了,站起来拉我胳膊:“侄女,你听我说完!债主放话了,这个月月底还不上,就找到单位去。你爸虽然退休了,但还有档案在,闹大了名声不好听。”

我甩开他的手,回头说:“他要是还要点脸,就别让外人上我家门。你们越逼我,我越不可能拿房子出来。谁欠的,你们找谁去。”

说完我往门口走。钱叔在身后喊:“宁宁!那可是你亲爸!”

我没回头,推开门。周成从旁边的小桌站起来,跟了出来。外面起了风,有点冷。我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手插在兜里,快步往家走。周成小跑两步追上我,问:“怎么了?他是不是威胁你?”

“说我爸欠了二十五万外债。让我抵押房子帮他还。”我声音发紧,“刘彩娥也知道。他们早就合计好了。”

周成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硬:“妈的,这是连环套。”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周成,你说我该怎么办?那是我爸。他欠债,我可以不管。可是债主如果真上门闹,我这日子也没法过。刘彩娥就等着看热闹。”

周成低头想了想,说:“先搞清楚,这二十五万是真是假。借条在哪,债主是谁,是不是高利贷。如果是高利贷,国家不保护。我们要么报警,要么让你爸走法律程序只还本金和合法利息。”

我看着他,心里稍微松了一点:“你陪我去找我爸,当面问清楚。”

我们直接去了我爸家。推开门,屋里烟气很大。刘彩娥没在,赵飞坐在沙发上,戴着耳机看电脑。我爸一个人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半瓶白酒,碗里一堆烟头。他抬头看我们,眼睛血红,头发乱糟糟的。

“钱叔找我了。”我拉过椅子坐下,“欠了多少钱,跟我说实话。”

我爸手一抖,烟灰掉在桌面上。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二十……二十五万。”

“什么时候借的?”

“去年腊月。你妈那阵住院,我拿不出钱,就信了老钱的话,凑了点本钱去进货。货全压在仓库里,人跑了。”

“你借的是谁的钱?”

“老钱的表亲,姓陈。”我爸低下头,手指插在头发里,“现在人家要我还,利息滚到三十一万了。”

“有借条吗?”

“有。在彩娥那儿。她帮我收着。”

我和周成对视一眼。周成问:“爸,借条你看过没有?上面写的利息是多少?”

我爸摇头:“当时喝多了,没细看。老钱说都是自己人,不会坑我。”

“你自己签的字,自己不看。”我气得声音都变了,“现在好了,刘彩娥抓着借条,拿你当枪使。你还不明白吗?”

赵飞突然摘下耳机,轻轻说了一句:“那个姓陈的,上个月来过家里,跟我妈在楼下说了很久。”

我们全看向他。赵飞又把耳机戴上,眼睛回到屏幕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爸转头看赵飞:“飞飞,你说什么?姓陈的来过?”

赵飞没抬头,声音很低:“我说,妈上个月跟陈叔在楼下说了半小时。陈叔走的时候,提了个黑袋子。”

我爸脸色刷地白了。他站起来,腿撞到桌腿上,酒杯晃了晃,倒下去,白酒流了一桌子。

他冲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翻了一会儿,又冲出来:“借条呢?彩娥把借条放哪了?”

赵飞把耳机摘下来,看着他,说:“她带走了。昨天就没回来。”

我脑子嗡了一声。刘彩娥拿着借条跑了?不,不对。如果她拿着借条跑了,那她图什么?房子还没到手,她不会现在跑。她可能躲起来了,等着我爸更着急,然后逼我拿房子出来。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我爸在客厅里转圈,嘴里念叨着“这下完了”。赵飞又戴上耳机,把电脑合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说:“宁宁姐,我妈心不坏。她就是怕。姓陈的逼她,她也没办法。”

我抬头看他。他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他说完就开门走了。门轻轻合上,像一声叹气。

周成扶住我爸,把他按回椅子上。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我爸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哭,但没有声音。

“爸,你听我说。”我弯下腰,看着他的脸,“现在不是你一个人。你只要跟我说实话,咱们能把这事解决。但你得明白,刘彩娥和那个钱叔,不能信。”

我爸抬起头,眼睛浑浊,嘴唇哆嗦:“宁宁,爸对不住你妈,对不住你……爸不该听他们的。”

“现在说这没用。”我直起身,“你先给刘彩娥打电话,问她借条在哪。如果她不接,明天我们就报警,说借条被偷了。”

我爸愣了:“报警?她是你后妈……”

“她还没跟你领证吧?”周成插了一句。

我爸摇头:“还没领。本来说下个月。”

周成拍了下桌子:“那她不是后妈。她没有权利拿你的借条。报警没问题。”

我爸犹豫着拿起手机,翻出刘彩娥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七八声,那边接了。刘彩娥声音软绵绵的:“老赵,我在我妹妹家,明天回来。借条我收得好好的,你别急。”

我爸说:“你现在回来。宁宁在。”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刘彩娥笑了:“宁宁在啊?那正好,你跟她说,债主今天又打电话了,说不还钱就起诉。让她想想法子。”

我示意我爸把手机给我。他犹豫着递过来。我拿过来,说:“刘彩娥,你听好。借条是爸签的,债他认。但你想让我抵押房子,不可能。你要么明天带着借条回来,我们一起去派出所做笔录。要么我就报案,说你非法占有借条,涉嫌敲诈。”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过了几秒,刘彩娥说:“宁宁,你太狠了。他是你亲爸,你要看着他被人告?”

“是你们在逼他。”我说,“我只给你一晚上。明天中午之前,借条不出现,我就报警。还有,那个姓陈的要是再上门,我直接让他有来无回。”

她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我爸。我爸靠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

那天晚上,我和周成没回家,就住在我爸这儿。赵鹏没回来,赵飞也不知去了哪。我睡在客厅沙发上,身上盖着周成的外套。半夜醒来,听见我爸卧室里传来翻来覆去的声音,和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像压着一块冰。我妈把房子留给我,我就得守住它。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抠走一块砖。

凌晨三点多,门锁响了。我警觉地坐起来。周成也醒了,按住我胳膊。我们没开灯,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一条缝,楼道的光漏进来。进来的不是刘彩娥,是赵鹏。他满身酒气,跌跌撞撞摸到沙发旁,一头栽在赵飞平常躺的位置,没发现我。

我闻到他身上除了酒味,还有一股烟味和某种金属的味道,像硬币。

我慢慢坐直,看着黑暗里赵鹏的轮廓。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妈……房子……跑不掉……”

赵鹏躺下没两分钟,就爬起来冲进卫生间吐了。

声音很大,像有人拎着桶往马桶里倒。周成打开客厅的灯,我光脚站在沙发边上,看着他去敲卫生间的门。赵鹏在里面咳,一边咳一边骂,骂的是谁听不清楚。我走到卫生间门口,门半掩着,灯没开,只有马桶抽水的声音。一股酸臭味从里面漫出来,混着酒气,熏得我胃里一阵翻。

“赵鹏。”我站在门口叫他,“你妈去哪儿了?”

他一怔,转过身来,眼睛在黑暗里反着一点光。他扶着洗手台,身子晃了晃,说:“你管不着。”

“你喝成这样回来,我不跟你计较。但你妈拿走我爸的借条,现在又躲着不回来,这事必须有个说法。”

他抹了一把嘴,冷笑一声,从卫生间里挤出来,肩膀撞了我一下。周成伸手护住我,说:“你碰她一下试试。”

赵鹏没回头,径直走到客厅,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仰着头,眼睛半闭着,说:“我妈躲谁了?她是被你们逼走的。你们一家人跟我妈算那么清,她心里不难受?借条她拿着,是怕你们不认账。你们现在还要报警抓她。行啊,报吧。报完看谁先坐不住。”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闭着眼,脸上浮着醉酒后的红,嘴角歪着,说一句喘一口。我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耍酒疯,他是在替他妈撒泼。他越这样,我心里反而越有数:刘彩娥还没跑远,她一定在等,等我们乱,等我们怕。

周成从兜里掏出手机,说:“那就不废话,我现在就打110。”

赵鹏眼皮抬了一下,没睁眼,摆摆手:“打吧。妈又没犯法。借条是她男人签的,她帮收着怎么了?警察来了也是家务事。”

周成看向我。我点点头。他拨了110。电话很快接通,周成声音平稳地说明了情况:家里老人签的借条被同居人拿走,人联系不上,想请民警到场做个记录。接警员问了地址,说让附近派出所出警。

赵鹏听到我们真打了电话,猛地坐起来,眼睛睁得圆:“你们真报啊?我告诉你,报了警,这家里就彻底撕破脸了。你爸心脏不好,你就不怕把他吓着?”

我看着他,说:“你现在知道担心你爸了?你妈把借条拿走,把债主往家里引的时候,怎么不担心?你们翻我妈柜子的时候,怎么不担心?”

赵鹏嘴唇动了动,没吭声,又倒回沙发上。

二十分钟后,两个民警来了。一个年轻,一个中年。我们都没睡,坐在客厅里。民警了解了一下情况,又分别问了我爸、周成和我。我爸坐在那儿,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说话结结巴巴,把借条的事大概讲了一遍。中年民警一边记一边点头,最后说:“这个事,如果是同居人拿走了借条,属于民事纠纷。你们可以先调解。如果借条确实丢失或毁损,可以去法院补个证明。至于你说的高利贷骚扰,我们可以先登记,如果对方有暴力催收行为,打我们电话。”

我谢过民警,送他们出门。回头时,赵鹏已经不在客厅,卫生间的灯亮着,水声哗哗响。我走进我爸的卧室,他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折起来的纸,两眼发直。

“爸,民警说的话你听见了。明天刘彩娥如果还不回来,我们就按程序走。你不能再心软。”我站在门口说。

我爸抬起头,张了张嘴,声音干巴巴的:“宁宁,你妈走了以后,爸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一个人过日子。彩娥她……她除了拿借条这件事,对爸是真好。能不能……”

“不能。”我打断他,“她再对你好,也不能碰我妈留给我的东西。这房子是我的,这借条是你自己签的。你要过什么日子我不管,但你不能再让人拿你当枪使。”

我爸不说话了,低下头,把那团纸塞进枕头底下。我转身出来,看见周成站在阳台上抽烟。我走过去,他掐了烟,说:“天快亮了。”

我看了一眼东边,天的确泛白,像一块旧布被水洗淡了。楼下有早起的老人开始走动,扫地声沙沙响。我靠在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周成,我决定了。等天一亮,我就去把妈的照片、衣服,还有那个樟木箱子全部送回我老家去。放在家里,我不踏实。”

周成点点头:“行。下午去,晚上回来。”

七点多的时候,我们煮了粥。我爸没吃,说心口堵。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赵鹏还在卫生间,我敲了敲门,说:“赵鹏,你走的时候把门关好。今天别出去乱说,你妈回来就让她找我们。”里面没应。

出门前,我去我妈的卧室看了看。房间已经封起来了,门把上落了灰。我用手在门板上轻轻摸了一下,像摸到一块冰。我小声说了句:“妈,我把你的东西送回老家去,你跟着我走,别留在这儿了。”

周成把车开到楼下,我抱着樟木箱子坐进后座。箱子抵着我的膝盖,硬邦邦的。车出城以后,路两边是灰黄色的田野,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我一直在看窗外,没说话。

老家那间老屋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阴凉,有股陈年木头的味道。我把箱子搬到东屋,放在我妈以前睡过的木板床旁边。床上的被褥收走了,只剩一块光板。我把箱子打开,从里面翻出一件我妈常穿的驼色毛衣。那毛衣洗得起了球,领口松垮。我把它展开,铺在床上,像铺一层皮。

我蹲在床边,手放在那件毛衣上,终于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周成站在门口,没过来,也没说话。他背对着我,像在守门。

过了一会儿,我擦干脸,站起来,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铁锅放在灶台边,搪瓷盆扣在锅盖上,青花碗摆在碗柜里,樟木箱子推到床头。做完这些,我在堂屋的神龛前站了一会儿。神龛上供着我妈的遗像,相框后头塞着一束干枯的桂花枝。我上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

转身出来,锁上门。周成问:“走了?”

“走了。”我说。

回城的路上,周成接了一个电话。他听完,脸色变了,把手机递给我:“你爸打来的。刘彩娥回来了,带着那个姓陈的,正在家里等你。”

我接过手机,放到耳边。我爸的声音发抖:“宁宁,你快回来!他们说要把房子抵了。陈……陈老板说,你妈那套房值不少钱,先把债还了,剩下的他帮我们想办法。”

我手心冒汗,说:“你让他接电话。”

那边一阵杂音,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侄女啊,我是你陈叔。你爸欠我的钱,拖了快一年了。利息我给他算了又算,已经少要好几万了。今天我把话说清楚,要么还钱,要么把房子拿出来做个抵押。你们家的事,我不掺和。”

我深吸一口气,说:“陈老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我认。但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跟这笔债没有一分钱关系。你要谈,就跟我爸谈,别拿房子说事。我现在就回来。你等着。”

挂了电话,我对周成说:“开快点。这人要找上门了。”

车在高速上飞驰。我打开手机录音,想着等会儿要把对话全部录下来。周成看了我一眼,说:“宁宁,你记住,不管他说什么,别签任何字。一个字都别签。”

我点头。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我们在楼下就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比平时亮。我心跳得厉害,腿有点软。周成握住我的手,说:“我在。”

推开家门,客厅里坐了四个人。刘彩娥换了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是新烫的卷,整张脸收拾得比走之前还精神。她旁边坐着一个矮胖男人,五十出头,圆脸,眉毛很淡,戴一副茶色眼镜。这人应该就是陈老板。赵鹏和赵飞坐在他们对面,一个抱着胳膊,一个低着头。我爸坐在最边上,缩在单人沙发里,像被挤到墙角的老猫。

陈老板先开口:“侄女,坐。这是你家,别拘束。”

我没坐,站着,看了一眼刘彩娥。她也看我,嘴角弯着,笑得很淡。

“陈老板。”我说,“我爸欠你三十一万,是吧?”

他推了推眼镜:“加上这几天的利息,三十一万五。”

“借条呢?拿来我看看。”

刘彩娥从包里拿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茶几上。我没动,对周成使了个眼色。周成走过去,拿起借条,展开,和我一起看。借条是手写的,字很潦草,但能看清:今借到陈某某人民币二十五万元整,月息三分,用于生意周转。借款人,赵某某。日期,去年腊月十七。

“月息三分,年化百分之三十六。”我抬起头看陈老板,“你这是高利贷。”

陈老板笑了一下:“侄女,你情我愿的事。你爸当时跪着求我借,现在说我高利贷?你去问问,这行情我算心善的。”

我冷笑:“行情我不懂。我只知道超过国家规定的利息,法院不支持。陈老板,你今天来,如果想让我爸继续还,就把利息降到合法范围。本金二十五万,他认。利息按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四倍算,最多给你两万多。你要逼我们抵押房子,没门。”

刘彩娥脸色变了,站起身来:“宁宁,你怎么跟陈老板说话呢?他可是帮了你爸大忙的人。”

“你闭嘴。”我看着她,“你把我爸的借条拿走,就是为了今天。刘彩娥,你们真当我是傻子?这债务怎么来的,你跟钱叔、陈老板心里清楚。我只跟我爸的债主谈,轮不到你插嘴。”

刘彩娥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扭头看陈老板。陈老板摆摆手,慢悠悠地说:“侄女,你在跟我谈法律。那我也跟你说清楚。你爸就是去起诉,这钱他也赖不掉。我就算只拿合法利息,你爸现在拿得出来吗?拿不出来,法院可以强制执行他的财产。他有什么财产?就这房子里他那一半份额。”

我一笑:“陈老板,你搞清楚。这房子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没有份额。他名下就一个月退休金。”

陈老板往后一靠,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就拍卖这房子里的物品。总归值点钱。再不行,把你爸列为失信人,限制高消费。他一把年纪,我看他难受不难受。”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往人身上砸。我爸在旁边“唉”了一声,双手捂住脸。

周成拉了拉我胳膊,小声说:“宁宁,今天别跟他硬来。他带人来的。”

我这才注意到,门外还站着两个男人,脸在楼道灯光下看不清楚,但身体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我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我拿起手机,在陈老板面前晃了晃。

“陈老板,从现在开始,你们说的每句话我都会录下来。你们堵着我的门,这就叫私闯民宅加威胁恐吓。你要觉得没事,就继续。”我打开录音界面,把手机放在茶几中央。

陈老板脸色沉下来,盯着手机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侄女,你有头脑。今天我就是来打个招呼,没别的意思。借条你收好,想清楚了联系我。我给你三天。三天后,要么还钱,要么把房子拿出来做个了断。”

他站起来,扣上大衣扣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刘彩娥一眼。刘彩娥忙不迭地站起来,说:“我送送陈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了。赵鹏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赵飞没走。他坐在那儿,头垂得低低的,两只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周成看了他一眼,问:“飞飞,你不走?”

赵飞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他看着我们,忽然说:“借条是假的。”

我和周成都愣住了。我爸也抬起头。

赵飞又说了一句:“签名不是赵叔写的。我妈和老钱,把签名描出来的。”

屋里静得可怕。窗外的风把阳台门吹得咯噔响了一下。我走过去,把录音机继续开着,问赵飞:“你怎么知道?”

他低下头,说:“我半夜看见的。妈在餐桌上,用很细的笔,照着赵叔的字描。描了一个多小时。我问她干什么,她说还债要用。后来老钱把借条拿走了。”

我爸猛地站起来,几步跨到赵飞面前:“你说什么?!签名是假的?”

赵飞往后缩了缩,点了点头。

我爸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茶几旁,打翻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水泼在地上,洇湿了借条的一角。

第7章 报警 完

我爸坐在地上,茶水从茶几边缘一滴一滴往下掉,打在他膝盖上。他没擦,眼睛盯着赵飞,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我走过去,把借条从地上捡起来,拿到灯下仔细看。那个签名,最后一个“山”字收笔往上翘,的确像我爸的手笔。可如果细看,横折处有一点不自然的顿挫,像有人用笔尖在上面反复描过。

“飞飞,你再说清楚。”我压着声音,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推,“什么时候的事?你亲眼看见的?”

赵飞点头,眼睛没敢看我们,说:“上个月中旬,赵叔不在家,妈拉上窗帘,在餐桌上铺了一张白纸,把借条放在旁边,拿一支很细的黑笔描。她说债主要得急,赵叔的签名太草,得描清楚一点。我不懂,就看着她描。后来她拿吹风机吹干,折起来,放进包里,跟老钱出去了。”

我爸用拳头捶了一下地板:“上个月中旬你妈就来这么一手了!她这是往死里害我啊!”

我蹲下来,扶住他胳膊:“爸,你先起来。这事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赵飞说了,签名是描出来的,借条就有问题。我们马上去做笔迹鉴定。”

周成插了一句:“先别声张。赵飞,这事还有谁知道?”

赵飞摇头:“我不敢跟别人说。我哥也不知道。你们对我好,我妈有些事……我不踏实。”

“你不踏实,为什么现在才说?”我问他。

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像从嗓子底挤出来的:“我妈让我把嘴闭紧。可今天陈老板来,他说要把房子拍卖。我知道这房子是宁宁姐的,如果因为我妈的事,让宁宁姐没房子住……我害怕。”

我看着他。他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猫,整个身子缩在沙发角里。我想到他那个哮喘病,心里叹了口气。刘彩娥这个当妈的,养出来的赵鹏蛮横,赵飞怯懦。但怯懦的人关键时候往往比蛮横的人更靠得住。

我走到阳台上给一个做律师的中学同学打了电话。同学姓方,在市区一家律所上班。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老人签了借条,利息三分,现在有人说是伪造签名,债主带人上门威胁。方律师听完,说:“这事你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马上把借条原件保管好,不要交给任何人。第二,带你爸去法院指定的鉴定机构做笔迹鉴定,或者先报警,由警方委托鉴定。第三,如果对方再上门骚扰,直接报警,说涉嫌敲诈勒索。至于房子,你记住,只要房本是你名字,你爸的债务跟你没关系,对方动不了。”

我谢过方律师,回到客厅。周成正把借条拍成照片,从几个角度拍。我对我爸说:“明天一早,我们去派出所,把赵飞说的情况全部说清楚。借条给我保管。”

我爸点着头,脸色灰白,像一下老了十岁。刘彩娥和赵鹏还没回来,赵飞有些不安,隔一会儿就走到窗边往下看。周成对他说:“飞飞,今天晚上你先住我们那儿。你妈要是问起来,就说今晚住在朋友家,别告诉她你跟我们说了什么。”

赵飞犹豫着点头。

我们带着赵飞回了自己家。周成把次卧的旧沙发床铺开,让他睡那儿。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张借条。纸很轻,但压得我喘不过气。周成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一杯热牛奶递给我。我接过,没喝。

“周成,你觉得刘彩娥下一步会干什么?”我问他。

他想了想,说:“如果签名真是描的,那她和老钱还有陈老板就是合伙设局。现在赵飞把底漏了,他们迟早会知道。一旦知道,刘彩娥会一口咬定赵飞胡说,然后让赵鹏跟你闹。陈老板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毕竟钱是真借了,只是手续有问题。”

“那我爸到底借没借这二十五万?”

“借了。”周成说,“我猜是真借了,但可能没这么多,或者钱被老钱他们扣了一部分。你爸稀里糊涂,人家说什么他信什么。借条上的签名真不真,这个局都跑不掉。”

我喝了一口牛奶,温的。窗外的风又大起来,吹得厨房排烟道呜呜响。我把借条折好,锁进我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和我妈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我们带我爸去了派出所。赵飞也去了,他坐在椅子上,把那天晚上看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民警做了笔录,又问了我爸几个问题。我爸说话颠三倒四,但大致意思说清楚了:他确实跟老钱借过钱,但从没见过陈老板,借条上的签字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写的。民警翻来覆去问了几遍,最后说:“你这个情况,涉嫌伪造借条和敲诈勒索。我们先受理,后续会找老钱、刘彩娥他们了解情况。你回去等通知。”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明晃晃的。我眯着眼看天,心里像放下了一块小石头,又像没放下。刘彩娥这一夜没消息,赵鹏也没动静。赵飞说给他们发过微信,没回。

回到我爸家,我们开始收拾屋子。昨晚摔碎的茶杯还在地上,茶几上的茶渍已经干了,像一片褐色的疤。我把碎瓷扫起来,周成用拖把擦地。我爸坐在阳台上,不说话,烟点了一根又一根。

快中午的时候,门锁响了。刘彩娥回来了。她身后跟着赵鹏,两个人脸色都不好。刘彩娥见我手里拿着扫帚,脸上堆出笑:“宁宁来了?我正说要回来做饭。昨晚陈老板说话冲,你们别往心里去。”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问:“昨晚你送陈老板出去,送了一整夜?”

她换鞋的手一顿,笑也不自然了:“他叫老钱一起,我们商量你爸还钱的事。你不懂,那些人是道上混的,得哄着。”

“刘彩娥。”我直呼她名字,“我跟你说个事。今天早上,我们去派出所了。”

她脸色刷地变了,鞋脱到一半,光着一只脚站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看我:“去派出所干什么?”

“借条的事。”我盯着她的脸,“赵飞说,那上面的签名是描的。”

刘彩娥猛地看向赵飞。赵飞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她指着他,手指头发抖:“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妈白养你了!你还学会了吃里扒外!我撕了你的嘴!”

她冲过去要打赵飞,赵鹏一把拉住她,说:“妈,你冷静点。飞飞肯定是被他们逼的。”

赵飞摇头,声音不大但很稳:“没人逼我。我自己看见的。妈,你半夜描字,老钱在旁边抽烟。你们把赵叔坑了。”

刘彩娥愣了。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愤怒,有害怕,还有一点被人扒光衣服的羞耻。她身子一软,瘫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好一会儿没说话。赵鹏走过去,蹲在她跟前,说:“妈,到底咋回事?他们说的我不信。”

刘彩娥嘴唇嚅动了几下,忽然哭起来:“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俩,求爷爷告奶奶。老钱说你赵叔有套大房子,只要跟他结婚,以后房子有我们娘仨的份。可谁知道那房子早就过户了。我不甘心啊!我就想让借条上的利息高一点,让你赵叔还不起,再把房子抵出来。那借条是真的,他确实欠老陈二十五万,只是签名……我怕时间久了字花,就描了一下……”

她越说声音越大,眼泪鼻涕一起流。赵鹏听着听着,脸色也变了。他站起来,眼睛瞪圆:“妈,你怎么干这种事?你这不是把我和飞飞往火坑里推吗?”

刘彩娥哭得更凶,一边哭一边拍大腿:“我还不是为了你们!你以为我愿意啊!”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解气,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她做这些,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翻箱倒柜,描借条,引债主上门。到头来,全是一场自编自演的闹剧。可这闹剧里,我妈的房子差点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我走到她面前,说:“刘彩娥,你听好。你带着你两个儿子,从今天起搬出去。我给你三天时间找地方。这房子,你们不能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声音发狠:“我不搬!我跟你爸是合法同居关系,我照顾他这么久,你们不能赶我走!”

“合法同居?”我笑了一下,“你们连证都没领,法律上你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这房子是我的。你要赖着不走,我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赵鹏往前走一步,站在我面前,咬着牙:“你别太绝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说:“赵鹏,你妈做的那些事,如果陈老板知道,老钱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你自己想。我要是你,就带着你妈和你弟赶紧走,别等警察上门。”

他腮帮子一鼓一鼓,拳头攥得咯吱响,但没动。赵飞从后面走过来,拉了拉他衣服:“哥,走吧。别闹了。”

赵鹏狠狠甩开他:“你他妈的就知道走!这个家散了,你高兴了?”

赵飞没说话,慢慢退到墙边,低着头。周成走到我旁边,双手插兜,眼睛盯着赵鹏。屋子里静下来,只有刘彩娥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回卧室,把我妈那张纸条拿出来,又抽出房本,走到客厅,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刘彩娥,你看看清楚。这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张纸条,是我妈留给我的,她说房子不能给你们。你们做这些,对得起谁?”

她看了看房本,又看了看那张纸条,忽然不哭了。她擦了一把眼泪,慢慢站起来,把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冷下来:“好。我们走。但你爸还欠着老陈的钱,签名假了,债务总不是假的吧?我看你拿什么还。”

她说完,转身去卧室收拾东西。赵鹏跟过去,砰地摔上门。赵飞还站在墙边,像被钉在那里。我看了他一眼,说:“飞飞,你要拿什么就去拿。”

他小声说:“我没什么可拿的。我衣服都在箱子里。”

那天下午,刘彩娥和赵鹏搬走了。赵飞没走。他说他不想跟他妈去。我没有同意他留下,也没有赶他走。他坐在阳台的旧椅子上,晒着太阳,闭着眼睛。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像做了一场大梦。

傍晚的时候,陈老板打来电话。这次没打给我爸,直接打到我手机上。号码是个陌生座机。我接起来,他在那头说:“侄女,听说你们去派出所了?你后妈哭哭啼啼跑来找我。我劝你一句,别把事做绝。借条假不假,法院说了算。可你爸欠我的钱,银行转账记录摆着。你们报警,耽误的是你们自己。三天期限不变。你想想。”

我等他讲完,说:“陈老板,转账记录你就去查。如果是我爸借的,本金一分不少还你。但你要是再带人上门,我连你一起告。”

他笑了两声,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口,看着对面楼渐渐亮起的灯。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冷飕飕的冬天的味道。

周成从厨房端出两碗面,放在餐桌上,说:“先吃饭。”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热气扑在脸上,有点潮。我吃了一口,咸淡刚好。周成坐在对面,看着我,忽然说:“宁宁,今天你站在那儿跟他们摊牌的时候,我觉得你像极了妈。”

我抬起头,眼眶一热,把脸埋进碗里。

第8章 描红 完

赵飞在我爸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刘彩娥没有回来过,只打来两个电话,一次是打给赵飞,一次打给我爸。打给赵飞的,赵飞没接,手机放在茶几上响了一分钟,自己停了。打给我爸的,我爸接了,我站在旁边听见刘彩娥在电话里哭,说她现在借住在一个老乡家,带着赵鹏不方便,让赵飞回来。我爸支支吾吾,把手机递给我。我拿过手机,只说了一句话:“他愿意回去自然会回。不愿意,你也别逼他。”然后就挂了。

赵飞没怎么说话,每天帮我爸做饭、拖地,饭菜做得一般,但他会用电饭煲把粥煮得很稠。他跟我爸相处,有些生分,又有些依偎。晚上他睡在原来他和赵鹏住的那间小卧室里。那间房以前是我妈放缝纫机的地方,后来被他们放了高低床。赵鹏搬走时把床单扯了,只剩一块旧棕垫。赵飞把从家里带来的一条灰格子床单铺上,叠好被角,像个住惯了寄宿学校的学生。

第二天下午,方律师给我发来一份文件,是最高法院关于民间借贷的司法解释要点,重点标出两条:出借人不能证明借款实际交付的,借款合同不成立;超过合同成立时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四倍的利息部分不受保护。我仔细看了两遍,把文件转发给周成,又给他打了个电话。

周成在电话里说:“我跟爸去银行查了流水。去年腊月,他账户确实收到过二十五万。但这笔钱分三笔转进来,当天又转出去八万,转给了一个叫孙长福的人。爸说他不认识这个人。”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跳:“孙长福是谁?”

“我托人查了。”周成顿了一下,“是刘彩娥前夫的表哥。那八万,大概率是给她的介绍费。”

我深吸一口气。原来从借债那天起,刘彩娥和老钱就把网张好了。我爸借了二十五万,自己只拿到十七万,另外八万转给了刘彩娥那边的人。这钱到底是被她拿了,还是分了,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局,而我爸是那条自己游进网里的鱼。

我把这些整理成一个文档,发给了方律师。方律师回复: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换了衣服准备出门,赵飞从屋里出来,说:“宁宁姐,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有些话我想说。”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方律师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干净。他把我们迎进去,让我把借条原件拿出来。他对着灯看了一会儿,又拿出放大镜仔细看那个签名。看完,他说:“这个签名确实有描摹痕迹。如果鉴定出来非本人书写,伪造借条情节严重的话,对方可能涉及刑事犯罪。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债务本身。银行流水显示,你爸确实收到了钱,也转出了八万。这八万的去向,会是关键。”

他看向赵飞:“你能作证那八万是给你妈那边的亲戚吗?”

赵飞低着头,说:“我不知道八万的事。我只知道妈那段时间突然买了个金手镯,还给哥换了新手机。她说赵叔给她的彩礼钱。”

方律师点点头,又问了我一些细节,然后说:“这样,我现在给你们草拟一份情况说明。你们带着去经侦大队,把整个事情讲清楚。如果警方能立案,后面陈老板就不敢再乱来。至于债务,我的建议是让你爸出面,以“借贷合同存在欺诈”为由向法院起诉,要求确认借款合同无效或部分无效。”

我点头。赵飞在一旁,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小声问:“方律师,如果我作证,我妈会不会坐牢?”

方律师看了他一眼,扶了扶眼镜,说:“看情节。如果她能主动交代,退还赃款,争取个从轻处理,不一定坐牢。”

赵飞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作证。但你们别太难为她。她不是一开始就坏。我爸死后,她一个人太辛苦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这个男孩,从头到尾都像活在夹缝里。他妈把他当枪,他哥把他当空气。他却还在替他们想后路。

从方律师那里出来,天阴了。风从高楼间穿过,呼呼地抽在人脸上。赵飞走在我后面,踩着我的影子。他忽然说:“宁宁姐,我妈其实还有一个银行存折,放在老家我二姨那里。上面有钱。我不知道多少。但如果有那八万,应该能退出来。”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愿意带你二姨去说清楚吗?”

他咬着嘴唇,轻轻点头。

两天后,警方正式传唤了刘彩娥和钱叔。刘彩娥到派出所时,我和周成就在外面。她看见我,眼睛又红又肿,头发乱着,整个人像被揉成一团的纸。赵鹏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被民警喝住。我没进去,只在走廊里坐着。赵飞坐在我旁边,手机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

两个多小时后,刘彩娥出来了。她脸色灰白,走路脚底打飘。赵鹏上去扶她,被她推开。她走到赵飞面前,停了停,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句:“你要好好的。”然后就走了。

赵飞站起来,看着她下楼的背影,眼眶红红的,没追。我拍拍他后背,说:“你做得对。你妈后面怎么样,看她自己了。”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下眼睛。

又过了一天,陈老板那边传来消息。他主动联系我爸,说愿意把利息降到合法范围,本金方面,八万他也没有拿到,是老钱从中间截了。他跟我爸重新约了个时间,去银行签了个还款协议:二十五万本金,减去已经转给刘彩娥的八万,剩十七万,分期两年还清。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我爸每个月还七千。他退休金刚够。

签协议那天,我没去。周成陪我爸去的。回来时,我爸眼圈泛红,说:“宁宁,爸以后不折腾了。就守着你妈留下的那点工资,一个人过。”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他比以前更瘦了,颧骨支棱着,头发白了一大片。我忽然想,如果我妈还在,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会说什么?可能会骂他活该,也可能什么都不说,只把热水袋灌好塞进他被子里。

我把我妈那间卧室的封条拆了。房门推开,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床还空着,那个破掉的樟木箱子我搬走了,只剩原来放箱子的地方,地板上有一块长方形的浅色印子。我走进去,打开窗户通风。楼下的桂花树还没到季节,枝条光着,在风里轻轻摇。

赵飞坐在客厅沙发上,望着那间房,说:“宁宁姐,我妈以前跟我说,等以后日子好了,要给你妈上一炷香。她说她也是当妈的,知道你心里难受。”

我笑了笑,没接话。这话从刘彩娥嘴里说出来,现在听,像风里的灰,抓不住,也不用抓了。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家阳台上收衣服。周成在屋里看新闻,声音断断续续。我抱着晾干的被单,闻着上面太阳晒过的气味。那气味让我想起我妈,想起老家的院子。我抬头看天,天上有几颗星,很淡。

手机响了。是赵鹏。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他的声音有些急:“宁宁,我妈喝多了,在家里哭得不行,说不想活了。我劝不住,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说:“你先打120,如果情况不对就送医院。我过来。”

周成听见声音,关了电视。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对他说了情况。他拿上车钥匙,说:“我跟你去。”

我们开车到刘彩娥借住的地方,是一栋老居民楼。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喊和摔东西的声音。赵鹏站在门外,急得直跺脚。见到我们,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说:“在里面,一直哭,说要回老家。”

周成敲门。里面静了一下,又哭起来。我们推门进去。屋子里很乱,沙发上堆满衣服,地板上散落着酒瓶。刘彩娥坐在地上,背靠床边,满脸泪痕,一只手攥着个白酒瓶。她看见我,忽然不哭了,只是眼泪还在往下淌。

“你来干什么?”她问,声音发哑。

我站在她面前,说:“赵鹏说你不想活了。我来看看你死没有。”

她愣了一下,惨笑一声:“你巴不得我死吧。我死了,你跟你爸就清净了。”

“你死了,你两个儿子怎么办?”我看着她,“赵飞才多大?赵鹏能管好自己?你做的那些事已经够对不起他们了。你再死一个试试。”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眼泪又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服前襟上。我抽了几张纸巾,蹲下来,塞进她手里。

“刘彩娥,你听好。我不是来原谅你的,也没打算原谅你。但你得把烂摊子自己扛起来。你欠我爸的那八万,赵飞已经带你二姨去说清楚了,能退多少算多少。你带着两个孩子,找份活干,把日子过下去。别指望别人再可怜你。”

她擦着眼泪,点了一下头,又像不明白似的看着我。我站起来,对赵鹏说:“今晚你陪着她。明天要再闹,直接送医院,别给我打电话。我不是她闺女。”

赵鹏嘴唇动了动,低低说了句:“知道了。”

我和周成走出来。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下到二楼时,我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周成一把扶住我,说:“你心软了。”

我没说话。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不是心软。”我慢慢说,“我妈走的时候,我守到最后一口气。我见不得别人在我面前寻死觅活。尤其是有孩子的女人。”

周成没再说什么,牵着我下楼。外面起了薄雾,路灯把雾气照得发黄,像一锅熬稠的粥。我坐进车里,头靠在车窗玻璃上。车窗冰凉,贴着额头,让我一点点清醒过来。

这件事,终于快到头了。可我总觉得,有只脚还踩在泥里,没完全拔出来。

第9章 空房 完

事情真正收尾,是在半个月之后。

这半个月里,刘彩娥跟着赵飞去了趟老家,把她二姨那里的存折取了出来。存折上有六万七千多块。她原本说好凑上那八万退给我爸,但算来算去还差一些。后来老钱被警方拘留,家里搜出一些现金和银行卡,警方冻结了部分资金。陈老板那边也退了一步,主动把协议里还没还的那部分利息又砍了一截。我爸算了算,最后实际欠的本金,已经从十七万降到了九万。这九万,他两年内还清,问题不大。

签新协议那天,我陪着去的。陈老板坐在对面,胖脸堆着笑,说:“侄女,这事翻篇了。以后你爸再有事,直接找我,别听外人瞎出主意。”我爸点头,没说话。我看着陈老板,说:“陈老板,协议我拍了照。每一期还款我都会盯着。我们按法律走,不欠人情。”他笑笑,没接话。

赵鹏跟着刘彩娥回了老家住了一阵。回来之后,刘彩娥在城西一家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赵鹏去了一家汽修厂当学徒。赵飞没走,他考上了本市一所大专,住校。周末有时候来我爸家,给他做顿饭,收拾收拾屋子。我爸嘴上不说,心里是认了这个干儿子。有回我过去,看见赵飞在阳台上给我妈那盆君子兰松土。那盆花已经很久没人管了,叶子蔫了半边。他蹲在那儿,一小铲一小铲地翻,像在照顾一个病人。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说:“那是我妈最宝贝的花。”

赵飞抬头,额头上有汗:“我百度了,这花不能浇太多水,得用透气土。我学校门口有卖营养土的,周末带一袋来。”

我没再说话。心里那根从进门那天就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又像被轻轻拨动。这个家里,有人记得我妈了。虽然是个外来的、不声不响的孩子。

周成说得对。这世上的账,算到最后,还是人心那本账最难清。债可以还,房本可以锁起来,可人只要还住在一起,就总有牵扯。我想起我妈留的那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别告诉你爸”。她大概早就知道,这个家真正要防的,不是别人,是我爸自己。可谁能防住一个人的孤独呢?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把老家那间老屋收拾出来,接我爸回去住了三天。我妈的遗像前,我摆了一碗她爱吃的桂花藕片。我爸进门,看见遗像,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慢慢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他弯着腰的时候,后脑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我站在他身后,鼻子发酸,但没有哭。

那天夜里,我睡在我妈以前的房间里。窗户外面是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沙沙响。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妈坐在树下,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她冲我招手,说:“宁宁,过来,妈给你蒸了包子。”我想走过去,脚上却沉得厉害。她一直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梦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真的有鸟在叫,啾啾的,像在催人起床。

我走到院子里,看见我爸蹲在桂花树下抽烟。他看见我,把烟掐了,说:“你妈以前说,这树再养两年,桂花开得就密了。到时候摘下来晒干,给你做桂花糖。”

我蹲在他旁边,用手拨了拨树根处的土。土是湿的,带着一股泥腥味。我轻声说:“那你就常回来看看。这树不能没人管。”

他“嗯”了一声,喉结上下动了动。过了好半天,他说:“宁宁,爸这辈子,最对不起你妈。到老才明白,家里头最重要的不是有人做饭,是那个人还在。”

我伸手在土里插了一下,像种下一颗看不见的种子。然后我站起来,说:“走吧,回去贴春联。福字在堂屋桌上。”

年前两天,刘彩娥托赵飞给我送来一袋东西,是几包老家晒的干豆角。赵飞把袋子放在我家门口,敲了敲门,没进来。我开门时,他已经下了半层楼。我喊他:“飞飞,等等。”

他站住,回头,笑得有点腼腆:“宁宁姐,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不是值钱东西,你别嫌弃。”

我走下楼,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塞给他:“给你的压岁钱。拿着。明年好好念书。”

他推了两下,还是收了,说:“谢谢宁宁姐。妈现在晚上还去夜校学电脑,说是以后能多挣点。我哥也想通了,说等学到技术自己开店。”

我点点头:“那挺好。你妈要是真踏实了,就让她把日子过好。你哥要是有难处,你让他自己来找我。别学他妈那一套。”

赵飞笑出声,说:“我知道啦。宁宁姐,你厉害,连我哥都有点怕你。”

我摆摆手:“行啦,回去吧。路上慢点。”

他跑下几级台阶,又回头冲我喊:“姐,那干豆角炖肉,得先泡一宿!”

我笑着关上门。那袋子干豆角,我后来真的泡了一宿,第二天炖了排骨。周成一边吃一边夸,说比我妈做的还香。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说:“你少拍马屁。我妈做的,天下第一。”他嘿嘿笑,又盛了一碗。

正月十五那天,家里贴了新窗花。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远处有鞭炮声,零零落落,像炒豆子。周成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说:“去年这时候,咱妈还在。今年,就剩咱俩了。”

我握住他搭在我腰上的手,说:“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到时候我给孩子讲,他姥姥多厉害。”

周成笑着亲了一下我耳朵:“那必须的。就跟你一样厉害。”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天上一轮满月。月亮又大又圆,像一枚干净的铜钱,挂在天心,照着人间所有鸡零狗碎的心事。

正月十五过后,天气一直没暖起来。

连着下了几天雨,雨丝细得看不见,落在脸上却像小刀子刮。我爸那套老房子在一楼,墙角返潮,门框上长了一层青灰色的霉斑。我每周去看他两次,带点菜和药。他退休金还完债,剩得不多,自己买菜总拣便宜的,冰箱里堆着几棵蔫白菜和半袋冻得硬邦邦的馒头。我看不过去,给他塞点钱,他又推回来,说够花。推来推去,最后他把钱塞进我妈以前放零钱的铁盒里,说给以后外孙攒着。

赵飞学校开学后,每个周末来一趟。他比去年胖了一点,脸上有了血色。有次他来,手里拎着两斤排骨,说是自己打工挣的钱买的。我嘴上没夸他,心里却记着。他跟我爸在厨房里忙活,一个洗菜,一个切肉,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不高,但听着踏实。

二月底的一天,我正在单位开会,手机调成震动,在裤兜里嗡嗡响个不停。我掏出来一看,是我爸的号码,连打了三个。我心里一紧,请假出了会议室,回拨过去。电话接起来,是赵飞的声音,带着哭腔:“宁宁姐,赵叔晕倒了,刚送医院。你快来。”

我脑子像被人拍了一掌,空白了几秒。然后我抓着手机跑下楼,打车去了医院。在车上给周成打电话,让他直接过去。

到医院时,我爸躺在急诊的观察床上,脸色青白,嘴唇发灰,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赵飞站在床边,校服外面套着一件旧棉袄,眼睛红红的。看见我来,他往后退了两步,说:“我下午去家里拿书,发现门半开着,赵叔躺在地上,叫他没反应。我打了120。”

我拍拍他胳膊,说:“你做得对。别怕。”

医生把我叫到走廊,说:“患者是房颤引起的脑供血不足,加上低血糖。年纪大了,血管条件不好,这次送得及时,暂时没有大碍。但需要住院观察一周,后面要长期吃药。”

我点头,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又像没落稳。周成赶到后,去办住院手续。赵飞还站在床边,小声说:“宁宁姐,我回学校请个假,晚上我来陪。”

我摇了摇头:“你回去上课。这里我和周成轮着来。周末你再过来。”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那我回学校把今天的假补上,晚上再过来看一眼。”说完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宁宁姐,要不要通知我妈?她……她会担心。”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头绞着书包带子。我叹了口气,说:“通知吧。但让她别来医院,省得添乱。要帮忙,就给你爸做点清淡的送到门口。”

赵飞“嗯”了一声,跑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刘彩娥就来了。

她没进病房,只站在护士站外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周成出去打开水,看见她,回来跟我说。我走出病房,见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袄,头发随便用黑皮筋扎着,脸上没化妆,比上次见面又憔悴了些。她看见我,把保温桶往怀里抱了抱,说:“宁宁,我熬了小米粥,还蒸了几个南瓜馒头。你爸现在能吃这个不?”

我看着她,没接。她有些局促,说:“你放心,我放下就走。不惹你生气。”

我叹了口气,说:“给我吧。以后要送,放护士站就行,别自己过来。他刚醒,受不得刺激。”

她连连点头,把保温桶递给我。桶身还是热的,隔着布套子烫我的手。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小声问:“他……没事吧?”

“暂时没事。住院观察。”我说。

她松了口气,说:“那我不打扰了。你们也别太累,赵飞跟我说了,你昨晚没回家。女人熬夜最容易老。”她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赶紧闭上嘴,快步走了。

我拎着保温桶回到病房,把小米粥倒出来,用勺子搅了搅,不稀不稠。我爸已经醒了,半靠着床,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弱:“谁来了?”

“刘彩娥。”我把粥碗端到他面前,“给你熬的。别说话,先吃几口。”

他张嘴,我舀了一勺喂进去。他慢慢咽下去,眼睛望着天花板,说:“她……还有心。”

我没接话,又喂了一勺。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斜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病房里安静得很,只有我爸吞咽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放下碗,用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他忽然说:“宁宁,你妈走的头天晚上,也喝了小米粥。是你熬的。”

我手停住了。

他继续说:“那晚我起来,看见她坐在床上,没开灯。她跟我说,老赵,以后宁宁就交给你了。你那个驴脾气,改改。”他喉咙里像卡了什么,“我当时嫌她不吉利,没理她。现在想想,她是在交代后事。”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背对着他,眼泪掉下来。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病房门口,周成站着,没进来。

过了好半天,我擦干眼睛,转过身,说:“爸,你好好的。别的都别提了。”

他点点头,慢慢闭上眼,像累极了。

住院的第三天,赵鹏来了。

他穿着汽修厂的工作服,蓝布上沾着油污,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进门时犹豫了一下,站在床尾,不知道往哪放。我叫了声:“进来吧。别挡着道。”

他蹩进来,把橘子放在地上,挠了挠后脑勺,说:“听飞飞说赵叔病了。我妈让我来看看。厂里请假扣钱,待不了多会儿。”

我爸半睁开眼,冲他笑了笑:“有工作就好。好好干。”

赵鹏“嗯”了一声,站在那里,像根木头。过了几秒,他忽然说:“赵叔,以前是我浑。你甭往心里去。”

我爸摆摆手:“都过去了。你妈不容易,你多帮帮她。”

赵鹏点点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票子,放在床头柜上:“我这月工资还没发,这是昨晚加班修车挣的外快。不多,你买点好的吃。”

我想推回去,他手一缩,转身跑了。走廊里传来他踩着水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周成进来,看着那张红票子,说:“这小子,像是长进了。”

我把钱折好,压在我爸枕头底下:“人总得撞回南墙才回头。”

晚上,赵飞从学校赶来。他带了一本薄薄的笔记本,递给我,说:“宁宁姐,这是我在赵叔家电视柜夹层里找到的。好像是你妈妈写的。”

我接过来。那是一个旧作业本,封皮是暗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我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日期从两年前开始,到去年秋天戛然而止。我妈的字不算好看,一笔一画,像小学生练字。

我坐在病房走廊的塑料椅上,就着顶灯读。前面写的多是生活琐事:今天买了几斤毛豆,宁宁加班到九点才回,老赵又去下棋了。字里行间没有大情绪,却像一块磨刀石,慢慢磨着人的心。

翻到后面,有一段很短,只有一句话:我今天把房本名字改了。没跟老赵说。他心软,我不放心。

再往后,是一片空白。

我合上本子,头靠在墙上。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我想,我妈这辈子,像一口深井,面上不起波澜,底下全是心事。她把房本改成了我的名字,把自己最后一点力气都用上了,就为了给我留一堵墙,不让别人随便推倒。

周成走过来,坐到我旁边,看我手里的本子,没说话。我把本子按在胸口,说:“周成,我有点想我妈了。”

他揽过我,我的头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地掉。他一下一下轻轻拍我的背,像哄一个小孩。

住院第七天,我爸出院了。

周成开车,赵飞坐在后座陪着。刘彩娥没来,但托赵飞带了一个保温盒,里面是炖得烂烂的牛肉。赵飞说,她一大早去菜市场挑的,炖了三个小时。

回到我爸家,屋里还是那股潮味。我打开窗户透气,又把被褥抱到阳台去晒。周成去厨房熬粥。赵飞扶我爸在沙发上躺下,给他垫了两个枕头。家里一切照旧,又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一圈。墙上挂着我妈和我的照片,镜框有些歪。我把它正过来,用手指抹掉上面的灰。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正好落在照片上我妈的脸上。她笑得很轻,像有话没说。

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爸,我想把我妈的东西送回老家,过清明再回去上坟。”我坐在他床边,轻声说。

他点点头,说:“清明也快到了。你妈喜欢桂花糕,到时候带一盒。”

“好。”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凸出来,像冬天的树枝。

那天夜里,我住在客房。半夜醒来,听见客厅有声音。我披了衣服出去,看见我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没开灯,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怎么不睡?”我问。

他抽了一口烟,火星映亮他半张脸:“梦到你妈了。她穿着那件灰格子外套,站在咱家老屋门口,冲我招手。我问她冷不冷,她笑,说春天来了,桂花树发芽了。”

我抬头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我伸手搭上他肩膀,他的肩胛骨硌着我的掌心。

“爸,春天真的快来了。”我说。

他把烟按灭,轻轻叹了口气,像把胸腔里最后一团冷气吐了出去。

第11章 春寒 完

清明那天,天难得晴了。

我们凌晨四点出发,周成开车,我爸坐副驾驶,赵飞跟着坐在后座。他本来说不去,怕我妈看见他不高兴。我爸说:“你算是半个儿子,去给你姨磕个头。”赵飞就不再说话,一路望着窗外。

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高速两边的田野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雾里偶尔露几棵杨柳,绿得不真实。我爸靠在座椅上,腿上放着一盒桂花糕,那是我在城西一家老字号买的,白纸包着,系着红绳。他两只手按在盒子上,像按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到了老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老屋门前的桂花树果然发了芽,嫩绿色的小叶子挤在枝头,密密的。我站在树下,仰头看。去年秋天最后一茬桂花落下来,被人扫到了墙根,已经变成一层黑褐色的碎末。树根附近有几株野草,开着米粒大的白花。

我打开老屋的门,让周成和赵飞把供品搬进去。堂屋里有些阴凉,我妈的遗像还摆在神龛上,相框上落了层细灰。我用湿布擦干净,点上三炷香,插进香炉。烟细细地往上飘,在光柱里打着旋。

我爸端端正正跪在遗像前,磕了三个头。他弯下腰时,后脖子的皮肤松垮垮的,像一块揉过的旧布。赵飞站在后面,鞠了三个躬,小声说:“阿姨,我来看您了。”

我蹲在桂花树底下,用手把树干上的青苔轻轻刮掉。树皮粗糙,扎着手心。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年秋天,桂花开了满树,我妈在树下铺一块白布,用竹竿轻轻敲树枝。花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小雨。我张着手在下面接,花瓣落进袖子里,痒酥酥的。我妈笑着说:“慢点跑,地上滑。”那声音又轻又软,像桂花香一样。

周成拿了把扫帚,把院里的落叶扫成一堆。赵飞从井里打了水,浇在桂花树根上。我爸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忙活,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中午饭是在堂屋吃的。我把带来的菜热了热,摆在方桌上。有桂花藕片、香椿炒蛋、清蒸鲫鱼,都是我妈生前爱做的菜。赵飞帮着我端菜摆碗,我爸把桂花糕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搁在香案前。

吃饭时,我们都没怎么说话,但碗筷碰撞的声音听着很踏实。赵飞吃完一碗,又去添了半碗。我爸嚼桂花糕,慢慢说:“这桂花糕还是你妈爱吃的那家。以前她每年清明都要买一盒,咱俩坐车回老家,她就靠在我肩膀上,说闻见桂花味了。其实那会儿桂花还没开呢。”

我笑了笑,说:“妈是闻见老家门前的桂花香了。她心里有棵桂花树。”

赵飞抬头,说:“姐,你说话像写作文一样。”周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大家都笑了。那笑很轻,像风从门槛上吹过去。

下午,我们把坟头添了新土。我妈的骨灰就埋在桂花树下靠东边的地方,没有立碑,只放了块青石。我在石前摆上一小碗桂花糕,又放了一束从路边采的野花。花瓣很小,紫的白的,像撒在土里的小星星。

我爸点了一串纸钱。火苗蹿起来,灰烬打着旋往上飘。他蹲在火堆旁,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说什么。赵飞和周成站在旁边,都不吭声。我望着那团火,想,人这一辈子,最后就化成这么一小撮灰,撒在树根底下,来年开花的时候,谁也分不清哪朵花里有她。

返程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赵飞在车后排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呼吸很轻。我爸也闭着眼,但我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画圈,像在盘算什么。

车进了城,周成先送我爸回家。到单元楼下,他扶我爸下车。我爸站在单元门口,忽然转身对我说:“宁宁,等天气暖和了,把阳台那几盆花换换土。你妈那盆君子兰,飞飞说根都沤了,再不管就活不成。”

我点头:“知道了。你上去早点睡。”

他摆摆手,慢慢走进去。楼道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和周成又送赵飞回学校。到校门口,他醒了,揉着眼睛说:“到了?我先走了。周哥,宁宁姐,你们回去路上慢点。”他推开车门,跑了几步,又回头喊:“对了,那盆君子兰,我买了新土和陶粒,周五下午没课,我过去弄!”

我朝他挥挥手:“好。你自己别耽误功课。”

车再上路,周成忽然说:“宁宁,你有没有发现,赵飞叫你爸,有时候叫赵叔,有时候直接喊‘叔’。他其实想叫爸,不敢。”

我侧过头看他:“你倒是看得细。”

“你爸出院那天,他在阳台打电话,我听见他跟他同学说,家里就一个叔叔,对他挺好的。”周成笑了笑,“这小子心里记恩。他妈以前那些烂事,不能怪他。”

我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像一串黄色的珠子,把夜色串起来。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棵桂花树,嫩芽在风里轻轻颤。

接下来几天,生活慢慢回到轨道。我照常上班,周成下班早时会绕路去看我爸。赵飞周末过来,换了君子兰的土,又把我爸客厅那盏坏了很久的台灯修好了。他蹲在地上,用一个旧螺丝刀拧底座,样子专注得像个小电工。我爸坐在旁边看,时不时递个东西,两人处得越来越像父子。

四月中的一天,刘彩娥又托赵飞送了一次菜。这回是春笋,用麻袋装着,上头还沾着泥。赵飞说,他妈现在跟着超市里的同事去乡下收货,顺便给家里带点。我收下了,说:“替我谢谢你妈。下次别让她破费。”

赵飞点头:“我妈说,她晚上报的会计班,考过了。现在超市让她管一部分账,工资涨了三百。”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孩子。

我笑着说:“你妈要强。这是好事。”

他低头看着那袋春笋,小声说:“宁宁姐,我妈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她有时候晚上还看你的照片,说你对赵叔真好。”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赵飞见我表情不自在,赶紧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们这样挺好的。比天天吵架强。”

我拍拍他的胳膊:“行啦,别替你妈说好话。我知道该怎么办。”

他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

春笋我剥了皮,切成滚刀块,和肉一起红烧。周成吃了两碗饭,说:“这笋嫩,跟我妈以前做的一个味。”我给他夹了一块,说:“那明天给你妈打个电话。别光记着我这边。”他点头,说:“好。”

日子就这样过着。没有大事,也没有争吵。偶尔我会翻出我妈那本旧作业本,在阳台上坐一会儿。四月的风吹在身上,不冷也不热。楼下有老人打太极,音乐放得若有若无。我翻开本子,看她最后写的那几行字。字迹淡了,像在慢慢退色。

有一天,赵飞突然跟我说:“姐,我哥想请你和周哥吃个饭。他自己学了一道菜,说给你们尝尝。”

我有些意外,问他:“赵鹏请我们?他工资不高,别乱花钱。”

赵飞说:“他说在厂里跟师傅学了几手,想显摆一下。我妈也去。就我们几个,在城西大排档,不贵。”

我犹豫了一下,跟周成商量。周成说:“去呗。给人家一个台阶。以后你爸也有个照应。”我想想也是。

周六傍晚,我们去了那家大排档。赵鹏定的位置靠里,支了个折叠桌,周围闹哄哄的。刘彩娥比我们先到,正弯腰擦凳子。她看见我,站直身子,笑得有点不自然:“宁宁,周成,你们来啦。快坐。”

赵鹏在灶台前忙活,围着一条红围裙,脸上被油烟熏得油亮。他冲我们喊:“姐,周哥,坐!马上好,我给你们做个拿手菜,泡椒炒腰花!”

赵飞拉着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刘彩娥坐在斜对面,两只手不停整理筷子筒,像怕冷场。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我恨得牙痒的女人,也老了。鬓角有白头发,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

赵鹏端菜上桌,一盘泡椒腰花,一盘干煸四季豆,一盘椒盐蘑菇,还有一盆酸菜鱼。他擦擦手,说:“尝尝!不好吃你们别笑话我。”

我夹了一块腰花,放进嘴里,辣味直冲喉咙,但火候掌握得不错。我点点头:“可以。以后不开汽修了,还能当厨子。”

赵鹏眼睛一亮:“真的?”周成笑起来,说:“你姐夸你呢,还不谢谢。”

赵鹏不好意思地挠头,说:“谢谢姐。我就瞎做。我师傅说我有天赋。”

那一顿饭吃得热闹。周围人声嘈杂,锅铲碰撞的声音、划拳声、笑声混在一起。刘彩娥给我盛了碗酸菜鱼的汤,说:“宁宁,你要是不嫌弃,以后逢年过节,咱们也这么聚聚。我手艺不如你妈,但也能做几个菜。”

我接过汤碗,喝了一口,说:“酸菜放多了点,再搁点粉丝更好。”

她愣了一下,忙点头:“好,下回我多放粉丝。”

我看着她,心里那层冰像被这碗热汤烫开了一角。不是原谅,也不是接纳,只是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有时就隔着一碗汤的距离。她递过来,我接住了,也就这么回事。

第12章 桂花 完

六月底,我爸的老房子终于做了防水。

是赵鹏找了他汽修厂认识的一个泥水工,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周末。把墙根返潮的地方铲了,刷了防水涂料,又在外墙根抹了一层水泥。我爸站在旁边看,脸上露出笑,说:“以后下雨不担心了。”赵鹏光着膀子,晒得黑红,嘴里叼根烟,干活虎虎的。他冲我爸挥手:“叔,你进屋去,外头灰大。”

我提着一兜冷饮过去,放在阴凉处。赵飞蹲在门口择菜,说:“姐,你怎么又买东西。周哥说你最近省着花,要攒钱换大房子。”

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钱要花在刀刃上。你把你那专业课好好上,比什么都强。”他缩着脖子笑。

这个夏天,赵飞放了假,没回他妈妈那边,就住在我爸家。他说学校安排了一个社会实践,就在城西社区做人口登记,每天有八十块补贴。我爸高兴,天天给他做早饭。两人一个喝粥,一个啃馒头,有时候还下盘棋。我爸让着他,他赢了就笑得像个傻子。

刘彩娥升了主管,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偶尔晚上过来,给我爸带点超市的临期水果,也不上楼,就在门口说几句话。有次我碰见,她提着两盒蓝莓,说:“这个对眼睛好。你爸老看电视,你让他少看点。”我点点头,说:“你上去坐坐吧,正好可以帮他看看体检报告。”她犹豫了一下,换上拖鞋,跟我进了门。

我爸正坐在阳台上逗鸟。那鸟是赵飞从学校门口买来的虎皮鹦鹉,绿身子,黄脑袋。我爸给它取名叫“小桂”。刘彩娥走过去,叫了声“老赵”。我爸回头,见是她,笑了笑:“来了。坐,我给你拿烟。”刘彩娥摆摆手:“戒了。你别老抽,医生说的话忘了?”我爸讪讪收回手,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在厨房切西瓜,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哪个菜市场的萝卜便宜,哪个牌子的降压药又涨价了。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让我想起我妈。我妈以前也这样,和我爸坐在沙发上,东一句西一句,说不到一起,但谁也离不开谁。人老了,就是找个能说话的人。

刘彩娥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说:“宁宁,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我看着她:“你说。”

她抿了抿嘴唇,说:“你妈那套房子,我从来没真的想占。我就是怕,怕老了没地方去。现在我想明白了,房子再大,心不安,也住不踏实。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你们能让我爸照看飞飞,我已经很感激了。”

“别谢我。”我轻声说,“飞飞自己争气。你以后把自己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时,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比我第一次在客厅里见到她时,好看多了。

七月的一天,周成忽然在饭桌上说:“宁宁,我爸妈说,想过来住一阵。顺便看看你爸,两家老人见个面。”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你爸妈怎么突然要来?”

“你这几个月忙前忙后,他们看在眼里。说你懂事,想过来帮着收拾收拾。再说,咱们结婚这么久了,也没正儿八经坐一起吃过饭。”周成挠头,“你是不是怕他们处不来?”

我想了想:“不是。就是家里地方小。他们来了,住哪儿?”

“住你爸那儿。反正有三间房。”周成说得轻松,“我爸妈又不是难伺候的人。”

我将信将疑。周成父母在老家务农,一年到头难得进城。这次说要来,估计是听周成讲了我爸的事,不放心。我想着也好,人多热闹,正好冲一冲这大半年的冷清。

过了两天,周成父母到了。他爸叫周大栓,他妈叫王秀英。两人六十出头,皮肤黑红,手里大包小包,拎着自己种的蔬菜和土鸡蛋。我爸迎出来,叫了声“亲家”。周大栓握住我爸的手,笑得憨厚:“老赵,身子骨可好?”王秀英拉着我的手,说:“宁宁,瘦了。回头婶给你包饺子,一顿补回来。”

那几天,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忙活,一个包饺子,一个擀面条。周大栓和我爸坐在阳台上喝茶下棋。周成请假陪了三天,带着他们去逛了公园和菜市场。赵飞也过来,嘴巴甜,奶奶长爷爷短地叫。王秀英格外喜欢他,说自己没孙子,赵飞就像个孙子。

有天下午,我下班回家,推开门,看见客厅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周成父母、我爸、赵飞,还有刘彩娥。刘彩娥手里端着一盆刚拌好的凉菜,正从厨房出来。她见了我,笑着说:“宁宁,回来啦?马上开饭。”

我站在门口,有点恍惚。这个家里,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我和我妈。后来我妈走了,我以为从此就空了。现在却坐了这么多人,吵吵闹闹,热气腾腾。

饭桌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周大栓讲他年轻时在生产队养猪的趣事,笑得大家前仰后合。王秀英给我爸夹菜,说:“老赵,我们也是没福气,亲家母走得太早。以后咱们两家当一家走,你别拿我们当外人。”我爸点头,眼角有点湿。

我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没让人看见。周成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紧紧握了一下。

饭后,我帮王秀英收拾碗筷。她夺过我手里的洗碗布,说:“你别沾手。去陪他们说话。女人家别总抢活干。”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猫着腰洗碗,水声哗哗。我想,如果我妈还在,大概也会说这样的话。

夜里,我躺在床上,周成已经睡熟。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起身走到阳台。夏夜的风裹着茉莉花香,从楼下花坛飘上来。我抬头,看见月亮半掩在云后,像含着一口光。

我摸出手机,翻开相册。里面有我妈的照片,有周成,有赵飞,还有一张是上个月在大排档,赵鹏端着菜,刘彩娥笑得满脸褶子。我一张一张看过去,最后停在我妈在桂花树下的照片。她穿着那件灰格子外套,头微仰,阳光打在她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对着照片,轻声说:“妈,你看,家又暖起来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脏跳动的节奏。一下,一下,像有个人在应我。

第二天是周末,全家一起去了我爸的老房子。周大栓和王秀英把阳台那几盆花修整了一遍,君子兰已经抽出新叶。赵飞把鸟笼拎出来晒太阳,小桂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刘彩娥在厨房做手擀面,说今天吃凉面。赵鹏下班赶来,带来半个西瓜,往井水里一冰,切出来红瓤黑籽,甜得粘手。

我站在桂花树下,看树上的叶子已经长大,绿油油的,把阳光筛成碎金。周成走过来,递给我一小把桂花。我惊讶:“哪来的?”他指指枝头:“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几簇,不香,但好看。”

我低头闻了闻,只有一点淡淡的甜。我把花放进上衣口袋里,说:“等秋天了,收满满一筐,做桂花糖。给你爸妈带点,给刘彩娥家送点,再留一罐给我爸泡茶。”

周成笑了,牵起我的手,说:“走,吃面去。妈给你留了最劲道的那碗。”

我跟着他往屋里走。身后桂花树沙沙响,像有人在笑。

第13章 暖灶 完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