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州的七月,风都是黏糊糊的。
窗外的知了叫得像要断气,空调外机在墙上发出“嗡嗡”的震响,老旧的防盗窗上结着一圈圈灰扑扑的水汽。
我坐在客厅的旧皮沙发上,看着卧室里亮着的灯。
米拉正在收拾行李。
明天上午。
她就要坐高铁去成都天府机场。
然后转机飞迪拜。
再飞贝尔格莱德。
回到她阔别三年的塞尔维亚老家。
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回去。
卧室门半掩着。
我能听见衣架碰撞的脆响。
还有拉链拉开的声音。
我没有进去帮忙。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帮什么。
这三年,我们的婚姻像一锅温吞的温水,煮着煮着,把当初在成都街头一见钟情的那点浪漫,全煮成了一滩说不清道不明的柴米油盐。
我叫赵鹏,今年三十四,达州本地人,在西外那边开了个卖管材和卫浴的小门店。
米拉今年二十九。
我点了一根烟,看着茶几上那张从成都飞贝尔格莱德的行程单。
机票是我用信用卡套现买的,往返八千多。
今年建材生意难做。
八千块钱对我来说。
要卖好几车管子才能挣回来。
但米拉说她想家了。
说这话的时候。
她正在厨房里切折耳根。
菜刀落在塑料案板上。
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她没转头,只说了一句。
“赵,我想看看我妈妈。”
我当时刚从门市上回来。
浑身是灰。
喉咙里像卡着一块海绵。
半天只挤出一个字。
“好。”
现在,烟抽了一半,我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卧室门口。
米拉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黑色的二十八寸大行李箱。
这个箱子我认得,三年前她从成都跟着我回到达州的时候,拖的就是这个箱子。
那时候,箱子四个角还是崭新的,轮子滑得没有一点声音。
现在,箱子表面全是划痕,拉链的拉头掉了一个,用一根红色的尼龙绳拴着代替。
她背对着我,头发随便用一根电话线发圈扎在脑后。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后背上印着“达州某某建材城三周年庆”的字样。
那是前年我从市场上带回来的文化衫。
她正一件一件往箱子里塞东西。
我以为,三年没回国,她一定会把能带的体面东西都带上。
毕竟,在塞尔维亚的亲戚眼里,她嫁到了中国,嫁给了一个做生意的老板,怎么也该是个过得滋润的阔太太。
可是,当我目光落在那个敞开的行李箱里时,我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丝绸睡衣,没有熊猫公仔,没有昂贵的茶叶或是中国结。
箱子的最底层,平平整整地铺着几块用油纸和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那是三块腊肉,还有两大包抽真空的香肠。
旁边,塞着几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的是干木耳、干香菇,还有一大包干豇豆。
我走进去,声音有点发涩。
“你带这些干什么?那么沉。”
米拉转过头。
她瘦了。
三年前那个在成都街头喝着精酿啤酒、笑起来眼睛像星星一样的欧洲女孩,现在眼角有了细纹。
她指了指那几包干菜,用带着浓重四川口音的普通话说道。
“你妈自己晒的,她让我带给我妈尝尝,说炖肉好吃。”
我看着她。
“腊肉太重了,机场过安检还要查,万一海关扣了呢?”
“查了再说嘛。”
她拍了拍那个油纸包,
“你妈说,这是自家猪肉,外面买不到。我妈在视频里看到过,说想试试中国腊肉什么味道。”
我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
我妈,一个一辈子没出过达州农村的老太太,和米拉的妈妈,一个在贝尔格莱德教了一辈子中学的退休女教师。
她们唯一的交集,就是通过那个屏幕不大、经常卡顿的手机视频。
视频里,两个人语言完全不通,只能互相傻笑,然后用手比划。
米拉继续往箱子里装东西。
我蹲下来,帮她理了理旁边的衣服。
这一理,我又看见了更让我心酸的东西。
两双黑色的护膝,那种在镇上赶集时,十块钱一双,里面夹着劣质羊毛的护膝。
几个木头做的按摩滚轮。
一包用报纸包着的,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花椒面。
还有一大袋子义乌产的塑料小玩具,什么发条青蛙、塑料小汽车。
“这是给表姐家孩子的。”
米拉解释道,把那些塑料玩具小心地挤在边角里。
“你在网上买这些?”
我问。
“不是网上,是前天晚上在广场那边夜市买的,十块钱三个,划算。”
她说“划算”这两个字的时候,咬音很准,带着一种精打细算的主妇特有的满足感。
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这三年,我把她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三年前,我们决定结婚。
那时候生意还好做,我手里有点闲钱,在达州按揭了一套一百平的房子。
米拉在成都读完语言学校,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我说,跟我回达州吧,我养你。
她信了。
她拖着这个箱子,满怀憧憬地跟我来到了这个夏天热得像火炉、冬天阴冷刺骨的小城。
刚来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懂。
走在街上。
总有大爷大妈盯着她看。
指指点点。
她不生气。
还冲人家笑。
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
那时候,我不让她做饭。
我说油烟伤皮肤。
我们天天出去吃。
吃火锅,吃串串,吃烤鱼。
她吃不惯辣,每次都辣得眼泪直流,还要一杯接一杯地喝冰水。
后来,店里的生意渐渐淡了,房贷和车贷像两座大山压了下来。
我开始减少在外面吃饭的次数。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一推门,屋里全是刺鼻的油烟味。
米拉戴着口罩。
系着围裙。
手里拿着锅铲。
正在锅里翻炒着什么。
锅里是西红柿炒鸡蛋,但鸡蛋已经糊成了黑色,西红柿还在冒着酸气。
她看见我,摘下口罩,脸上全是汗,眼睛被油烟熏得通红。
“赵,我看了视频,想自己做。”
她有些委屈。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沉默。
我吃着焦苦的鸡蛋,心里很不是滋味。
从那天起,她开始学着去菜市场。
刚开始,她被小贩坑过。
五十块钱买了一根不新鲜的排骨,十块钱买了一小把葱。
她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没控制住情绪,吼了她一句。
“你是不是傻?那点东西值五十块吗?人家看你是老外,故意宰你!”
她愣在原地。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半天没说一句话。
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
走到客厅。
看见她坐在沙发上。
借着窗外的路灯光。
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我凑过去看,那是她的记账本。
上面用塞尔维亚语和中文混合着,记录着每天的开销。
旁边还画了一个猪肉的简笔画,标注着“一斤,二十五元”。
我心头一酸,从后面抱住她。
“对不起。”
她没推开我,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她学会了砍价。
她会用带着四川味的普通话,和卖菜的大妈因为两毛钱争得面红耳赤。
她会把剩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第二天热一热再吃。
她学会了做回锅肉,虽然总是切得很厚。
她学会了吃折耳根,虽然第一次吃的时候吐了半天。
这三年,她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嵌进了达州这座小城,嵌进了我这个普普通通的家庭里。
箱子快装满了。
米拉站起身,拍了拍手。
“差不多了。”
我看着那个箱子。
里面没有一件像样的礼物,全是廉价的、土气的、充满了市井生活气息的杂物。
但每一件,都刻着这三年的烙印。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
那里放着一个铁盒子,是我平时放零钱和重要证件的地方。
我拿出一沓钱。
那是两千欧元。
是我瞒着她,找做外贸的朋友换的。
这是我这半年,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
每天少抽一包烟,中午在门市上吃十块钱的盒饭,硬生生攒下来的。
我走过去,把钱塞到她手里。
米拉愣住了。
她看着手里的钱,又抬头看我。
“哪来的?”
“攒的。”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
“回去总得给爸妈买点东西。你那个箱子里的……太寒酸了。”
米拉看着那沓钞票,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没有推辞,只是紧紧地把钱攥在手里,指节都泛白了。
她低下头,眼泪突然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赵,对不起。”
她哭着说,
“对不起。”
我心里一紧,赶紧抱住她。
“好好的,说啥对不起。”
“我没用,我找不到工作,帮不了你。”
她趴在我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她其实试过找工作。
她去过达州的英语培训机构应聘。
人家一看她是东欧人。
不是美国英国的。
嫌她没有“纯正的美式发音”。
给的工资极低。
还要求她全职。
她去过那种外贸公司当客服,但她的中文认字不行,打字太慢,被辞退了。
这三年,她偶尔在网上教塞尔维亚小孩中文,或者给一些翻译公司做点零活。
赚的钱,全部用来买了家里的柴米油盐,还有婆婆生病时的药费。
我拍着她的后背。
闻着她头发上廉价洗发水的味道。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男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语言是最苍白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六点。
天刚蒙蒙亮,达州的街头还是一片青灰色。
我们提着那个有些沉重的黑色行李箱,走出了小区。
夏天的早晨,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青草味和隔夜垃圾发酵的味道。
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去火车站的出租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帮我把箱子塞进后备箱。
“去哪儿?”
司机大姐问。
“火车站。”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米拉一直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她生活了三年的小城。
街边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卖包子和油条的蒸汽在晨光中升腾。
有几个大爷提着鸟笼在路边散步。
这是她熟悉的风景。
到了火车站,我帮她取了票。
高铁站的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车次信息。
我们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子上。
“到了迪拜,找个有WiFi的地方,给我发个信息。”
我嘱咐道。
“知道。”
“护照、机票都装好了吗?别乱放。”
“知道。”
“回去了……多吃点好的,你看你现在,瘦得下巴都尖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赵。”
“嗯?”
“你以后,少抽点烟。胃不好,早上要吃早饭,别总吃那些冷掉的盒饭。”
“好。”
广播里开始检票。
米拉站起身,拉过行李箱的拉手。
我看着她。
那个拉头是一根红色尼龙绳的拉链,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恐惧感。
我怕她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塞尔维亚有她的父母,有她的朋友,有她熟悉的语言和文化。
而在这里,她只有我,和一个漏水的旧房子,以及还不完的房贷。
她凭什么回来?
她走到检票口。
停下脚步。
转过身。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
像三年前在成都街头那样,笑得毫无防备。
她放下行李箱。
快步走回来。
紧紧地抱了我一下。
“我下个月就回来。”
她在我的耳边轻声说。
“你妈晒的腊肉,我还想留着过年吃。”
说完,她松开我,转身走进了检票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我知道,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生意依然难做,房贷依然要还,明天的日子依然要精打细算。
我走出火车站。
达州的太阳升起来了,阳光刺眼。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还有不到一千块。
我深吸了一口早晨已经开始燥热的空气。
走到路边,买了一个一块五的肉包子。
三口两口咽下去,烫得舌头发麻。
然后,我走向公交站,准备坐车回建材市场。
门市该开门了。
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
我得努力。
在这座小城里。
为那个拖着坏拉链行李箱、带着一箱子腊肉干菜回欧洲的女人。
撑起一个像样的家。
而不是让她下次回来的时候,依然只能在夜市上给表姐家的孩子买十块钱三个的塑料玩具。
这就叫现实。
戳破了,就得缝缝补补,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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