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和文字均不涉及真实人物和事件。
表姐夫在一家私企干了十二年,从车间技术员熬到生产主管,家里人都觉得他这碗饭端稳了。
去年公司被一家大集团收购,新来的总监三十出头,见天冲他笑,笑得他后背发凉。
那人不辞退你,不扣你工资,就一样一样地拿捏,非把你逼到自己待不下去不可。
01
表姐夫今年四十八,在城东那家私企干了十二年。进厂那会儿他二十出头,是个车间技术员,整天跟机床、管线、扳手打交道。他手巧,哪台机器响一声不对劲,他趴上去听两耳朵,就知道毛病出在哪个轴承。后来厂子几回扩产,他一步步做到生产主管,管着一条线,手下几十号人听他调度。
表姐总跟我夸他踏实,也总念叨他认死理,谁劝都不听。他这人话少,当面不跟人红脸,心里主意大得很。在家里他说一不二,表姐有时候嫌他倔,他也只是闷头抽烟,不吵不闹。
去年秋天,厂子被一家大集团收购。原来的老板把大家召集到食堂,说以后是"大平台"了,资源更广,大家好好干,日子只会更好。表姐夫回来跟表姐说,换东家了,看看再说,横竖活儿还得人干。
新来的总监三十出头,听说是集团那边派下来的。姓什么叫不上,表姐夫只管他叫"那个小年轻"。那人第一天来车间转,白衬衫,皮鞋锃亮,见人就笑。表姐夫汇报生产情况,他笑眯眯听着,说老同志经验是财富,但咱们流程得重构。这话听着熨帖,表姐夫回来跟表姐说,这小子笑得我心里发毛。表姐说人家客气你还挑刺。表姐夫没接话。
过了几天,那总监把中层都叫去开了个会,放幻灯片念了俩钟头,满嘴"优化结构""盘活人力"。表姐夫坐最后一排,听了一耳朵,回来跟我说,「我听明白了,就是想换自己人。」我问那你咋办。他说,「我十二年的老脸,他总不能把我咋样。」
那段时间他还是照常七点半到岗,管他的线。可他跟我说,年轻总监路过他工位,从来不多看一眼,倒是总在新来的那几个二十几岁小伙子身边站住,问长问短,拍人家肩膀。表姐夫说,「人家那是挑苗子呢,挑好了,咱们这帮老的往边上一搁。」我听出他话里的味儿,没戳破,只说你多留个心眼,别让人家把你算计了还帮着数钱。
表姐夫跟我说,收购后头一个月,车间里风言风语就起来了。老员工聚在吸烟区,都嗅出味儿不对。有个干了八年的老师傅悄悄跟他说,听说集团要给咱们厂瘦身,四十岁以上的,名单上都画了圈。表姐夫当时没当回事,说画圈咋了,活儿我干着,圈画不到我头上。
可没过半月,真有两个老师傅被协商去了别的岗位,一个去了门卫,一个去了保洁。表姐夫回来跟表姐说,你瞅瞅,咱厂这回是真变天了。表姐说那你多学着点,别跟人硬顶。他说我硬顶啥,我又不傻。
那阵子他下班回家,话比从前少。表姐问他厂里咋样,他说还那样。可我后来听表姐说,他半夜常醒,醒了就躺着不吱声,第二天照常六点多起来,面也不多吃,拎着包就走。表姐问他咋了,他说没咋,就是睡不踏实。
表姐夫还跟我说过一桩。收购前一年,厂里接了笔大单,他带着人连干半个月,夜里也睡车间。老厂长当场拍板,给他评了先进,奖金发了他三千。他拿回家,表姐乐了半宿,说你这人,闷声干大事。如今提起来,他摇摇头,说那三千,早被这十二年熬没了味儿。我说你别这么说,好歹是实打实干出来的。他没吭声,把烟点上。
他这人,面上木,心里亮。厂里谁家有事,他私下都帮过。有个工友家里出事,他二话不说,塞了五百。这事他没跟表姐说,是那工友后来碰见我,跟我念叨的。我说你姐夫还这样。那工友说,老哥人实诚,可惜了,这厂如今不认实诚。
02
收购完俩礼拜,人事通知下来。表姐夫从生产主管,调去管仓库。通知写得客气,说仓库是供应链重要一环,需要有经验的老员工把关。表姐夫去问,人事说您经验丰富,这位置离不了您。他回来跟表姐说,「屁的经验丰富,就是让我给那几个小年轻腾位子。」
表姐替他憋屈,说你去找老板说道说道。他说,「找啥,工资没少我的,去就去。」他真去了仓库。仓库在厂区最里头,两排铁架子,冬天漏风,夏天闷得人燥。他从前闭着眼知道哪台机器什么脾气,现在天天数螺丝、点纸箱、对单据,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
我去看过他一回。他坐个小电扇前头的桌子,手里拿个本子划拉,额头上全是汗。见我来,扯了扯嘴说,「你瞅瞅,我现在跟看大门的差不多。」我说你这主管不当了,心里不窝火。他说,「火啥,火能当饭吃。家里那点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工资断一天都不行。」
这句我记下了。他不是没脾气,是家里压着他,他发不得。新来的小伙子坐了他的办公室,二十几岁,群里都叫人家主管。表姐夫偶尔回原车间取个东西,看见那小子坐他原来的椅子,手边那杯子还是他留下的那个。他没吱声,转身走了。
仓库的活不累,但憋屈。从前他一声令下,一条线转起来;现在他喊一嗓子,就仓库那只野猫抬头看一眼。他跟表姐嘟囔,「人活着,不就图个被用着。」表姐说别矫情,能领工资就行。他没再吭声。我看他是真忍了。
有一回他跟我说,仓库那拨年轻人来领料,看他跟看个摆设,问一句答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他说,「从前我管他们师父,现在他们把我当透明人。」我说那你难受不。他说,「难受能咋,难受也得把单子对完,明天还得来。」
仓库的日头长。他一个人,从早上七点盯到晚上碰头会前,中间就一顿饭在食堂扒拉几口。原先管产线,身边总有人喊主管,如今一天到晚,除了领料的,没人进这屋。有回他肚子疼,想去医务室,翻了翻考勤,怕耽误点货,硬是忍到下班。
我问他,你就不会跟人事反映反映。他说反映啥,反映就是给人递把柄,说我干不动了,正好让我走。我听他这话,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回他翻出从前管产线时的合影,一屋子人,他站中间,笑得敞亮。他盯着那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收进抽屉,没言语。表姐后来说,那是她头回见表姐夫把啥东西往抽屉里藏。
新来的主管偶尔来仓库取东西,看见他在,客气地点个头,叫一声前辈。表姐夫说,那声前辈叫得,比不叫还刺耳。我说你又多心。他说不是多心,是人家客气完了,转头就跟人笑,那笑是给旁人看的。
有一回我陪他去领工资,碰见原先手下的一个小伙子,如今归了新主管。那小伙子看见他,愣了下,叫了声师父。表姐夫应了,问近来咋样。小伙子说还行,就是忙。表姐夫点点头,没多说。出来他跟我说,那小子从前见他就紧张,如今倒比他自在。我说人往高处走。他说,高处不高处,人家年轻,就是资本。
表姐有时也心疼,说要不咱做点小买卖,你别受这份气。他说做啥买卖,咱俩加起来懂个啥。再说,这厂干了十二年,说走就走,我不甘心。
表姐夫在仓库,也给自己找过点乐子。他在窗台养了盆绿萝,说是能吸味。有一回我见那叶子黄了,说你也不浇点水。他说浇了,顾不上。那盆草,在没人的角落,也是自己扛着。
03
调岗没俩月,新规定下来了。原来七点半到岗,改成七点,说是全厂统一晨会。表姐夫家离厂子远,得六点出头就起,表姐天不亮就给他下面。晚上也不消停。那年轻总监搞了个碰头会,说是复盘当天,其实是拉一帮人坐那儿念叨,一开就到八点多,说些赋能、闭环的词儿,表姐夫一句也用不上。
表姐夫有高血压,常年吃药。这么连轴转两个月,人明显垮了。脸色发暗,眼窝陷进去,走路脚步都发沉。表姐说他半夜翻身,枕头边的水杯摸黑够不着,还得起来喝药。有天在仓库,他弯腰搬一摞箱子,眼前一黑,扶着架子才没栽下去。同事老张扶他坐下,灌了半瓶水,他歇了半个钟头,又起来接着点货。
表姐发现他药从一瓶变两瓶。问他,他说,「老毛病,换季的事。」表姐说你别硬撑。他说,「撑啥,我七点到,那小子九点才晃悠来,倒嫌我慢。」
碰头会上,年轻总监当着一屋子人,拿仓库数据说事,说咱们仓储这一块响应还是慢,跟产线没咬合上。表姐夫坐角落,没反驳。散了会,他对我说,「我七点就来,单据我当天清,他嫌慢,他来干。」我问你当时咋不呛他。他说,「呛啥,我跟他呛,明天更有的我受。」
他这话我信。那总监笑眯眯的,真较起真来,整治个老员工不费劲。家里人劝他去医院查查。他说,「查啥,查出来也是那几句,吃药养着。」表姐偷偷跟我说,「你姐夫这回是真扛不住了,可他不敢倒,他一倒,这个家就塌了半边。」
碰头会成了他的刑。每天晚饭后,别人家看电视、遛弯,他得往厂里赶。会议室空调打得低,他坐那儿,膝盖上摊着本子,其实一个字没记进去。年轻总监在上面念,念到人效、坪效这些词,他听不懂,也不想懂。
有一回散会晚,他出来天全黑了,骑电瓶车回家,半路下起小雨,衣裳湿了半边。进门表姐闻见他一身潮味,说你咋不躲躲。他说躲啥,厂里没人等我,家里这不有人等吗。表姐没再说话,转身给他找干衣裳。
他血压的药,从前一天一片,现在一天两片,还加了一种护心的。我去他家,看见茶几上摆着三四个药盒,标签都磨毛了。我说你这药够开个小铺了。他笑笑,说开铺哪有这本事,这是保命的钱。
厂里体年年检,往年他各项都还行,今年报告出来,大夫把他留下来,说你这指标得注意,少熬少累。他拿着报告单,折了折,塞进工装口袋,第二天照常七点到厂。表姐问他大夫咋说,他说大夫就会吓唬人。
他跟我说,碰头会最磨人的,不是晚,是那种被晾着的感觉。一屋子人,年轻总监挨个问年轻人意见,轮到他,就说老同志经验丰富,多听着。听着,就是不用你说话。他说,我干了十二年,头回觉得自己是个摆设。
有一回他真在会上提了句,仓库那批货得先盘点再外包,不然对不上。总监笑笑,说这个我们评估过了,您放心。散了会,那建议跟没说一样。表姐夫回来跟我说,合着我说啥都白搭,他们要的,就是我闭嘴。
他跟我说,最怕的不是累,是夜里躺下,脑子里一遍遍过那张表。睡不着,就起来坐客厅,不开灯,抽半根烟,掐了,再回去躺。表姐问他咋又不睡,他说年纪大了,觉少。
04
今年开春,年轻总监把他叫进办公室。门关上,桌上摊着一张表。表上写,季度仓库盘点差异率偏高,团队效率排名靠后。总监笑眯眯指着那几个数,说您这季度,不太理想。
表姐夫看着那表,没说话。他心里清楚,仓库就他一个人,差异哪来的他门儿清,有几笔是收购前老账没并过来,有几笔是新人入系统录错的。可这些,他没在会上争,争了也是白争,人家要的是结果,不是原因。
总监把笔放下,说您也别多想,就是建议,您回去主动思考一下,自己更适合什么位置。这话表姐夫回来跟我表姐学了一遍。表姐说啥意思。表姐夫说,「意思明摆着,让我自己把辞职报告写了。」
他捏着那张表回了家,在单元楼下站了半天,没上去。手机亮了,表姐发来今晚炖了排骨,早点回。他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他没急着进,又退出来,在楼道口站了会儿。楼道的灯忽明忽暗,照得他脸色发灰。他摸出烟,想点,想起单元里不让抽,又塞回去。
那张表在他手里,捏出了褶子。他回想总监说那些话时的神气,笑眯眯地,拿聊家常的口气,可句句都往人疼处戳。他说差异率偏高,说效率排名靠后,这些词表姐夫听不全懂,但他听懂了最后那句,你走吧,你自己走。
他想起十二年前进厂,头回领工资,攥着厚厚一沓,跟表姐说,咱往后的日子有着落了。头三年他在车间,手蹭得全是机油,回家表姐给他搓背,说他这手,糙得硌人。如今这双手还在,可厂子跟他,早不是当初那回事。
他又想起去年收购前,老厂长还拍着他肩说,老弟,这条线离不了你。才几个月,线没了,他也没了。人走茶凉,他从前当闲话听,如今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那话有多沉。
手机又亮,表姐发咋还不回来,菜凉了。他回了句马上,迈进电梯。电梯镜面里,他看见自己,头发白了一大片,比年前老了好几岁。
他在电梯里,忽然想起表姐昨儿说的话。表姐说,你这几天脾气大,是不是厂里又给你穿小鞋。他当时说没有,可这会儿站电梯里,才觉出,自己连跟老婆交底都不敢,怕她跟着愁。
电梯到楼层,门开。他整了整衣领,把那张表塞进兜最里头。推开门,表姐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说菜早凉了,我给你热热。他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那一晚,他没提表上的事,只说厂里挺好,让表姐别操心。
那晚睡下,他背对表姐,眼睛睁着。表姐伸手摸了下他后背,说你瘦了。他没动,说嗯。表姐说,不行就别硬扛。他过了好一会儿,说,再等等。
那张表摊在桌上,年轻人笑着说"您主动思考一下更适合什么位置",翻译过来就一句:您自己把辞职报告交上来吧。
05
表姐夫推开家门,表姐正端着饭碗。他坐下,把那张表往桌上一放,问,「我是不是该走了。」
表姐筷子搁下,看了那表半天,说,「你走了,这日子怎么过。」她跟我算过这家的账。她在超市上班,一月两千六,早中晚轮班,站一天腿肿。孩子刚上高中,学费、补课、住宿,一个月下来两千打不住。房贷虽还完了,可老人的药、家里的油盐,样样要钱。
全家的进项,大头是他那七千。七千不能断。
表姐说,「你再忍忍,熬到孩子高考,咱再想招。」表姐夫没说话,把表折了塞裤兜。我后来问表姐,真让他这么熬。表姐说,「你不让他熬,你给补那七千啊。」这话我接不住。
那晚表姐夫吃了小半碗饭,说胃不舒服,早早就睡了。表姐收拾碗,跟我说,「你不知道,他这两月瘦了快十斤。」我看着他后背,衣裳都宽了一截。
表姐那笔账,我后来替她捋过。超市一月两千六,扣了社保,到手两千出头。孩子上高中,学校离得远,得住校,一学期住宿加伙食就得两千多,平摊到月,小五百。补课费更没谱,数理化三门,一门一周一次,一次一百五,一个月一千八。这还没算书本、校服、同学生日随礼那些零碎。
老人那边,表姐夫他妈有糖尿病,药不能断,一个月三四百。表姐她娘前年摔了腿,虽能走,也得天天吃药,又是两三百。两家老人,一个月下来千把块。
家里的油盐酱醋、水电燃气、手机话费,拢共又得千把。这么一加,表姐夫那七千,刚刚好把窟窿填平,余不下几个。他要是一走,表姐那两千六,连孩子补课费都顶不住。
表姐跟我说这些时,手里的碗还在洗,水哗哗的。她说,你以为我舍得让他熬,我是真没招。他要是能找个差不多的下家,我巴不得他走。可他四十八了,技术再好,人家要年轻的,他投了几个简历,石沉大海。
那晚我临走,表姐夫从屋里出来,披着衣裳,说送我下楼。楼道里他低声说,你别跟你姐吵,她也不容易。我说我知道。他顿了顿,说,我再扛扛,扛到孩子放暑假,那时候活儿少点,我再合计。
孩子那头,也是个心事。表姐夫说,孩子上高中后,话少了,每次打电话就问钱够不够。他说够,其实他兜里比脸干净。有一回孩子说,爸你咋瘦了,他笑说减肥。孩子说别骗我,我在学校听同学说,叔叔伯伯被裁的多了。表姐夫愣了下,说咱家没事,你好好念书。
他跟我说,孩子这一句,比总监那张表还扎心。孩子都懂了,他这当爹的,还得装。我说你别太难为自己。他说,难为也得难为,孩子高考前,这家里不能散。
表姐跟我叹,这日子,两头都得顾着。一头是丈夫的身子,一头是孩子的学费,哪头掉了,家就塌。她说,我有时候半夜醒,听着他喘,心里就发慌。我说你别自己吓自己。她说,我不是吓自己,我是真怕。
06
他到底没递辞呈。
打那以后,他早出晚归。七点到厂,晚上碰头会完,到家快九点。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话也少。烟抽得凶。从前一天半包,现在一天一包半。我撞见他在阳台蹲着抽,咳得弯下腰。我说你少抽点,身体要紧。他熄了烟,说,「不抽,心里那股火压不住。」
我去劝他,实在不行就辞了,别把人熬垮。你这身子,经不住这么造。他看着我,说,「我辞了,他们一分钱补偿都不用给。我熬着,他们总得给我个说法。」
这句我记到现在。他不是糊涂,他算得清。十二年工龄,按规矩走人,该有一笔经济补偿。他要是自己递辞呈,这笔钱一分没有,连失业保险都未必领得着。
表姐夹在中间,疼他又没辙。有回孩子周末回家,看见爸瘦了一圈,问,「爸你咋瘦了。」表姐夫说,「没事,爸最近胃口好,减肥呢。」孩子信了,乐了。表姐背过身,没敢接话。
他跟我说,仓库那几个年轻人,现在见了他,客气里带着疏离。有一回他听见俩人小声说,这老的就是不走,占着坑。他没恼,回来跟我学,说完自己扯了扯嘴,那笑在脸上挂不住。
他烟瘾上来,挡不住。从前一天半包,是下了班在阳台慢慢抽两根。如今一包半,是半夜醒了也摸烟,点上,呛一口,压一压心里那股闷。表姐劝过几回,说你肺还要不要。他说要,可不要这口烟,他睡不着。
有一回我周末去,碰见他在阳台,烟灰缸里积了七八个头。见我来,他掐了,说你甭跟你姐说。我说我不说,你自己悠着点。他点点头,没接话。
他跟我说,最难受的不是活儿累,是没人拿你当人。仓库那屋,冬天冷,夏天热,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原先手下的人见了他,老远就喊主管,如今厂里碰见,点点头,各走各的。他说,人这东西,一旦没用了,连个正眼都捞不着。
我劝他,不行就别硬撑,身子垮了啥都白搭。他说,我懂,可我走了,那笔补偿我拿不到,家里这几个月咋办。他算过,十二年工龄,按规矩走,能拿不小一笔。他说,我就盯着这笔,他们不给我,我就不走,看谁耗过谁。
表姐夹在当中,两头受气。劝他走,怕他身子垮;劝他留,看他被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有一回两口子为这事吵了一架,表姐夫摔了筷子,说你懂个屁,你不知道外面什么行情。表姐哭了,说我为这个家,我容易吗。吵完,俩人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表姐夫先开的口,说,饭凉了,热热。
他跟我说,有一回他真在仓库哭了。不是嚎,是蹲那儿,眼泪自己往下掉。那天是腊月,仓库没暖气,他数着螺丝,忽然想起从前这时候,车间里热火朝天,大家伙儿围着吃火锅。如今就他一个,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他说,那眼泪,他抹了,没人看见。
表姐后来跟我说,她有一回半夜起来,看见阳台有火星,过去一看,表姐夫坐着,烟点了没抽,就那么看着天。她说你咋了。他说没事,透透气。她说你别吓我。他说,我真没事,就是觉得,这辈子,就剩这么个地方,能喘口气。
有一回孩子周末回来,看见爸在阳台抽烟,进去说,爸你少抽。表姐夫掐了,说知道了。孩子说,我同学他爸也是,厂里不要老的,回家就闷着。表姐夫说,你同学他爸,后来咋样了。孩子说,不知道,听说去送外卖了。表姐夫没接话,把烟盒收了。
07
我听他细说那些碰头会,后背发凉。
年轻总监的会,表姐夫坐最后一排。有一回他实在累,打了个盹,被点名"老同志也提提建议"。他睁眼,说,「我没啥建议。」总监笑笑,没再问,转头就定了"仓储外包试点"。表姐夫跟我说,「合着早晚要把我这块也划拉出去。」
同事老张私下跟他透底,「新官上任三把火,专烧咱们这波老的。上面给他的指标,就是自然减员。你不走,他就磨你,磨到你自己走。」
我听完,心里那股凉往上窜。现在的公司太会算账了。你走了,该给的补偿不用出,失业保险都不一定批得下来。你不走,就慢慢耗你,把你耗到生病、耗到崩溃、耗到家里鸡飞狗跳。
这比直接甩你一张辞退通知狠多了。辞退,好歹撕破脸,你还能争、能闹、能要赔偿。这么磨着,连个撕破脸的机会都不给你,还成了是你自己不想干了。
有一回表姐夫发烧到三十八度九,跟我请半天假。总监回,仓库不能空,你找人顶一下。他没顶着,自己吃了药,去了。回来跟我说,「我敢不去吗,去了顶多难受一天,不去,明天那张表上又多一条。」
老张跟表姐夫交情深,俩人同年进的厂。老张说,你别傻扛了,上面这回是动真格的,集团下了指标,四十岁以上的,年底要清掉三成。他说,清就清,凭啥清我。老张说,凭你贵,凭你懂,凭你不好糊弄。年轻的便宜,好使唤,听话。
表姐夫回来跟我学这些,手攥着杯子,指节都白了。他说,合着咱这十二年,在人家账上,就是一笔要砍的成本。我听着,心里那股凉,从后背窜到头顶。
他还跟我说过一回碰头会的事。那回总监让大家提提对仓储的看法,一圈人说了些场面话,轮到表姐夫,他实在累,就说了句我没啥看法。总监笑了下,说老同志也该跟上节奏。散会没两天,仓储外包试点的文件就下来了,意思是仓库这块,以后慢慢交给外包公司,表姐夫这类人,自然就多余了。
我越听越明白,这一套,是早就安排好的。先调岗,把你从核心挪开;再加负,把你身子熬垮;再约谈,给你张表,让你自己走。三步下来,你走了,他们钱不出,名声不坏,还成了双向选择。
表姐夫说,有一回他真动了递辞呈的念头,夜里把纸都找出来了。可第二天一算,那笔补偿,他舍不得。他说,我十二年,一天天熬出来的,凭啥白给人家省了。
老张后来真走了。没递辞呈,是协商解除劳动合同,拿了一笔钱,比表姐夫算的那笔少一半。老张临走跟表姐夫说,老弟,我这把年纪,能拿一点是一点,不跟你熬了。表姐夫送他到厂门口,回来跟我说,你看,老张都走了,就剩我一个老疙瘩。我说你别比,各人命不同。他说,可不是,他包袱轻,我包袱重。
表姐夫说,他现在学乖了,会上不说话,活儿照干,表照填。他说,我不动声色,他们就找不到由头。我说你这是跟他们熬。他说,熬咋了,谁先认怂谁输。
08
我表姐夫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堵得慌。十二年,从技术员到主管,厂子被买了,新东家不想要你,又不想花钱送你走,就使这一套。
最阴的裁员方式,就是不明着裁你。调岗、加负、绩效约谈,一样一样来,把你从"被需要"熬成"多余的人",再让你自己递辞呈。干净,体面,省钱。
我跟表姐夫说,别闷头扛。这种事,得留证据:调岗通知、考勤新规、那张绩效表,都拍下来。工龄、补偿,找街道或者劳动部门问清楚,别让人拿话唬住。
他真去了趟区里的服务大厅,拿回来一张纸,上面印着"用人单位单方调岗须协商一致"几条。他回来跟表姐说,「合着他们就是钻咱不懂的空子。」
表姐夫现在还在熬,我没拦他。每个人扛的事不一样,他扛的是一家人的进项。但我跟他说,命比那七千金贵。真熬出好歹,那点补偿换不回身子。
表姐夫后来真去劳动部门问过一回。人家跟他说,调岗得双方商量,单方面降你职位、加你负担,你都可以留证。他回来,真把那张调岗通知拍了照,把考勤新规截了图,连那张绩效表都夹在户口本里。他说,我不懂法,但我懂,白纸黑字,比人嘴靠谱。
他还跟几个老伙计透了这事。有个在别厂也遇着类似情况的,说咱这叫被离职,新闻上见过,好多人都这么被磨走的。表姐夫说,合着不是我一个,是咱这拨老的,都在这算盘里。
我跟他说,你要是真撑不住,别硬挺,该请病假请病假,该去查去查,别拿命给人家省那笔钱。他说,你放心,我还没那么傻,我盯着呢。
我常想,表姐夫这代人,把厂当自家,干一天是一天,到头来,厂不认这个。可话又说回来,他不走,不全是算计,也有一股子不服。他说,我十二年的活,凭啥说没就没。就为这一句,他撑着。
我问他,真到那一天,你递不递。他说,看情况,真把我逼到没路,我也不会白走。他说这话时,手里攥着那张绩效表,攥得边都卷了。
我有时候想,表姐夫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他们把最好的年头,交给了一个厂、一家公司,到年纪大了,说不用就不用,还不用花一分钱。这事放在谁身上,都得憋一口气。
可憋气归憋气,人得清醒。我劝他,也劝看这篇的你我,遇着这种软刀子,别拿身子去硬顶。该问的问清楚,该留的留下来,该走的时候,抬头走。厂子不缺谁,可家里缺你这一个。
表姐夫听没听进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还在熬,熬到孩子考上大学,或许就真走了。到那天,他能不能拿回那笔该拿的,得看他这阵子留的那些证。
写这些,不是替谁喊冤。是想提醒跟表姐夫一样的老伙计:遇上这种软刀子,别拿自己的身子去填别人的算盘。该懂的规矩懂一点,该留的凭证留一份,该走的时候,体面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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