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被00后儿子愁死了,毕业好几年了,一直坚持要考公,考编

楔子

窗外路灯亮了又暗,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发呆。六个年头了,儿子陈宇从青涩少年考到眼角有了细纹,家里的书架上堆满了他的复习资料。我不是不支持他追求梦想,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铁饭碗?邻居家孩子都升职加薪了,他还在那个看不见尽头的独木桥上踽踽独行。电话铃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他的名字,我深吸一口气,却迟迟不敢按下接听键。

第一章 儿子又没考上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灶台前炒儿子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油锅滋啦作响,我一手举着锅铲一手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妈。”陈宇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带着一种我听惯了的疲惫。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他每次这样喊我,都没什么好事。

“面试成绩出来了?”我把火关小,锅里的排骨还在冒热气,香气扑鼻,可我突然没了一点食欲。

“嗯。”他沉默了一会儿,“差了0.3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0.3分,又是0.3分,去年是1.2分,前年是2.8分,他每年都在逼近那道门槛,可那道门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偏偏不让他进去。

“陈宇,你到底还要考几年?”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看看你那些同学,人家早都买房买车了,你呢?二十六岁的人了,还在超市打零工,一个月挣那三千块钱……”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我知道他又在沉默。他总是这样,我越急他越不说话,像个闷葫芦一样,急得人想锤他两下。

“你倒是说话啊!”我气得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你说说你这六年都干了什么?你那个什么申论行测,你天天抱着书啃,啃出什么名堂来了?你那同学刘磊,人家在深圳一年挣好几十万,你呢?你还想考到什么时候?考到三十岁?考到四十岁?”

“妈,我……”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挂了。”

“陈宇!”我喊了一声,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我站在原地,听着手机里的嘟嘟声,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丈夫陈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对着锅里已经凉透的排骨发呆。他看了看我的脸色,默默换了鞋,走进厨房,伸手关了煤气灶。

“又没考上?”他问。

我没说话,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自己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口说:“盐放多了。”

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筷子:“你就知道吃!你儿子考了六年都没考上,你就不着急?”

陈建国抬头看我一眼,他那张常年被风吹日晒的脸皱得像核桃皮,声音倒是平平静静的:“急有什么用?他自己愿意考,咱们拦不住。”

“那也不能让他一直这么耗下去啊!”我坐在他对面,越说越气,“你看看人家隔壁王姐的儿子,跟陈宇一般大,人家在国企干得好好的,去年还升了科长。你再看你儿子,天天窝在出租屋里看书,看完了去超市收银,收完了回来接着看,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建国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秀兰,你年轻的时候不是也想考师范?后来你爸病了,你才没去成。你现在逼着儿子考编,是不是也想让他替你圆那个梦?”

我一下子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夜里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身边陈建国的呼噜声像拉风箱一样,我翻了个身,伸手从床头柜里摸出那本落了灰的老相册。翻开第一页,是陈宇三岁那年拍的,他坐在小木马上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幼儿园的毕业照、小学时戴着红领巾的合影、初中军训晒得黝黑的脸、高中毕业那天他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的样子。翻到最后几页,是六年前他大学毕业那天,穿着一身学士服,抱着我说:“妈,以后我考个编制,让你和我爸都放心。”

照片里他笑得那么灿烂,眼睛里全是光。那时候我觉得这孩子真有志气,现在再看那张照片,我却觉得那道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我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陈宇五岁那年,蹲在我家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他仰起头对我说:“妈妈,我以后要当老师,教好多好多小朋友。”

那时候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当老师好。”后来我把他送去学画画,学书法,学钢琴,到头来,他什么也没学成,倒是一直记着要考编。

我合上相册,眼眶有些发酸。窗外的月亮挂得老高,银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陈建国的脸上。我轻轻叹了口气,把相册放回床头柜里,翻了个身,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响了一声,像是老房子的门轴转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给陈宇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沙哑,像是哭过。我在电话这头张了张嘴,想说几句软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中午回来吃饭,我给你炖排骨。”

第二章 我这是在害他吗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觉得心里堵得慌。这孩子声音哑成那样,昨晚肯定没睡好。可我这张嘴,怎么就说不出一句好听的?

我叹了口气,换了件外套,拎着菜篮子出了门。菜市场不远,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就到了。一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陈宇小时候的事,一会儿又想他昨天在电话里那句“我挂了”,想想心里更堵得慌。

“秀兰!秀兰!”

我回过头,看见邻居王阿姨拎着一袋子菜从后面追上来。她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纹都堆到了一块儿。

“买菜啊?”她凑过来,眼睛往我篮子里瞟,“哟,排骨,还买了蒜薹,家里来客了?”

“没,就陈宇中午回来吃饭。”我笑着说。

“陈宇回来啦?”王阿姨眼睛一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上次听你说他还在考试?”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还在考呢,这孩子一门心思要考编。”

“哎哟,考编好啊,稳当!”王阿姨嘴上这么说着,话锋一转,“不过我家小凯上个月刚升了科长,说单位给他配了车。他爸还嫌他忙,我说年轻人忙一点怕什么?你说是不是?”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笑着点点头:“那是,小凯有出息。”

“年薪也就二十来万,不多不多,够花。”王阿姨摆摆手,语气里却全是遮掩不住的得意,“前两天还说要去国外旅游,我说你省省吧,你妈还没享过你的福呢!他说,妈,你辛苦一辈子了,这回放心花!”

我听着她的话,脑子里浮现出陈宇在超市收银的样子——他穿着那件蓝色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一晚上站四五个小时,就挣那几十块钱的加班费。我心里一阵酸,又一阵堵,脸上却还得挂着笑。

“老话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王阿姨拍着我的胳膊,“你也别太操心了。你家陈宇是大学生的材料,好好考,总能考上的。我和小凯他爸先回去了啊!”

她说着迈开步子走了,边走边掏出手机,声音飘过来:“喂,小凯啊,中午回来吃饭不?妈给你炖了牛肉……”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拐角,手里的菜篮子沉甸甸地坠着。排骨的袋子勒得手指发白,我松开手,换了只手提着,低着头慢慢地往回走。

回家之后,我进了厨房,一刀一刀地剁排骨,剁得案板咚咚响。陈建国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厨房门边问:“怎么了?谁又惹你了?”

“谁惹我了?你儿子惹我了!”我把菜刀往案板上一立,“人家王姐的儿子都升科长了,年薪二十来万,人家妈脸上都有光。你儿子呢?二十六了,还在超市收银,考了六年也没考出个名堂……”

“行了行了,”陈建国走到我身边,伸手把菜刀拿起来,“别剁了,案板都快劈了。儿子一会儿就回来了,你这样他看见心里能好受?”

“他不好受?我好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你是不知道,刚才王姐那话说的,我脸上火辣辣的……”

就在这时候,门响了。我话说到一半,噎住了。

陈宇推门进来,换了鞋,看见我在厨房站着,陈建国也在,三个人隔着厨房的门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穿着件灰扑扑的棉服,眼睛底下青了一圈,头发也有几天没洗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回来啦?”我说着,把排骨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我炒了两个菜,端上桌。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谁都没先动筷子。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他低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就着米饭一口一口地扒拉着。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想起王阿姨在菜市场说的那些话,胸口那团火又烧起来了。忍了半天,还是开了口:“陈宇,今天我在菜市场碰见王阿姨了。”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人家小凯上个月升了科长,年薪二十来万,单位还配了车。”我放下筷子,“不是妈拿你跟别人比,你自己说说,你都二十六了,存款有多少?房子在哪儿?”

陈宇沉默了很久,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头浑浊浊的,像蒙了一层灰:“妈,我考了六年了,我比谁都想考上。你让我再试试好不好?我自己的路,我知道怎么走。”

“你知道了什么?”我的火气一下子涌上来,“六年了!你那同学刘磊,人家都买了两套房了!你呢?你天天抱着书啃,啃了六年,考了六次,你……”

“啪!”陈宇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站了起来,“我不吃了。”

他抓起外套摔门就走。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屋里的玻璃窗被震得嗡嗡响。我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

陈建国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来坐下。他看着我,递过一张纸巾,沉默了很久才说:“秀兰,别哭了。”

“你说我是不是在害他?”我抽搭着,“我就想让他有个稳定的工作,有口饭吃……”

“我知道。”陈建国把手放在我肩膀上,那只常年握方向盘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可他都二十六了,咱们再着急也没用。他选的路,让他自己走吧。”

我听着他的话,又抬起头看向窗外。小区门口的路灯下,陈宇的身影走得很慢,走走停停,没回头。我看了好久,直到那抹灰色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

第三章 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三天了。陈宇一个电话也没打回来。

李秀兰每天去菜市场都绕远路,从出租屋那条巷口过,远远望一眼。窗户紧闭着,窗帘也没拉开。她推着自行车过去了,又掉头回来,车铃按了两下,屋里始终没有动静。

第三天下午,她实在熬不住了。从鞋柜底下摸出那把备用钥匙,拿了件棉袄,又装了一饭盒红烧肉,往出租屋走。一路上她还在想,见了面该怎么开口。骂他一顿?不行,那天话已经说得够重了。也许多少天没洗澡床单都脏了,她心里头又酸又气。

出租屋在城中村四楼,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大白菜。她推开门,屋里一股潮闷的味道扑面而来。方便面盒子堆在垃圾桶边上,墙角摞着半人高的书,窗台上摆了一摞试卷,被风吹得卷了边。陈宇不在,大概是上超市打听排班去了。

李秀兰把饭盒放在桌上,挽起袖子开始收拾。脏衣服塞进盆里泡上,空瓶子归拢进垃圾袋。她掀开被子抖了抖,枕头底下露出一角深蓝色的硬皮来。

她扯出来一看,是个笔记本。蓝皮磨得发白,边角翘起来,封面上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2020年。

她把本子翻开。第一页是常在课本上可以看到的那种风格:“省考报名成功,岗位招两人,报名一百三十七。从今天开始正式复习。”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李秀兰在床沿坐下,一页一页往下翻。

里面是各种真题的剪贴。行测的图形推理,密密麻麻用红笔标了思考路径,箭头连着箭头,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规律没有找对,下次先看对称轴,再看封闭空间。”再往后几页是资料分析,表格底下一行蓝字:“今天状态不好,错了七道,明天补回来。”日期是2021年4月12日。

她又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封面上写着2021年。中间夹着一张成绩单,是当年的省考排名,笔试第九名,差一点进面试。再往后翻,页面空白处写了一句话:“再一年,一定行。”

李秀兰的手顿住了。

她一本一本往外掏。2022年,2023年,2024年,2025年。七本笔记本整整齐齐摞在一起,像摞着半截砖墙。她翻开第四本,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折了两折。她展开来,上面是几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夜里随手记的:

“面试又没过。回来的路上坐在公交车上,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忽然想,要不就算了。可是第二天早上醒来,又觉得不甘心。想了一夜,想不出别的路来。”

李秀兰把便签纸搁在膝盖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地响着。她低头把那页纸抚平,又翻到最后一本,最后一页,笔迹比前面重了许多,像是按着纸面一笔一笔刻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我不甘心。”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十六岁那年,她在县中学念初二。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理想》。她写自己长大想当老师,站在讲台上,把那些藏在书本里的东西讲给孩子们听。那篇作文拿了全校一等奖,被语文老师用红笔圈了满页,说她是读书的材料。她偷偷看了一遍又一遍,把那页作文纸折好,夹在语文课本的封皮里。后来呢,后来家里供不起,她初中毕业去了中专,学的是会计。那篇作文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她再没写过一篇完整的文章。

李秀兰坐在儿子的出租屋里,手里握着那本磨破了皮的笔记本。窗外暮色蒙蒙,路灯亮了,几只麻雀在电线上挤成一排。

她拿起手机,找出那个熟悉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声,铃声断了一下。然后陈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有点哑:“妈。”

李秀兰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晚上回来吃饭。我炖排骨。”

电话那头沉默着。她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的,像是憋了很久。过了好一阵,他才说:“妈……我想再试一次。”

李秀兰鼻子一酸。她捏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却轻得像怕吓着他似的:“好,回来吧。妈等你。”

陈宇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嗯。”

挂了电话,李秀兰把那七本笔记本一本一本放回枕头底下,叠得整整齐齐。她在床边坐了很久,最后抱起那摞衣服,下了楼。走出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出租屋的灯亮了。

她站在路灯底下,风吹得额前的头发有些乱。她想着儿子说的那句“我不甘心”,十六岁那年的作文纸忽然又浮上来,像一片沉了很多年的落叶,被风卷着,翻了个身。

第四章 我想当老师

门铃响了两下,李秀兰正往桌上端汤,手里的抹布都没来得及放,连忙去开门。陈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低着头,像小时候在外面闯了祸那样。

“妈,我回来了。”

李秀兰让开半边身子,嘴里数落:“回来就回来,买什么东西,你又没挣几个钱。”

陈宇把橘子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进来。厨房里冒着白汽,排骨的香味焖在锅里,把整间屋子熏得暖烘烘。李秀兰上下打量他,瘦了,衬衫领子软塌塌地贴在脖子上,头发也长了,不像以前那么精神。

“先吃饭。”她说着,转身回厨房盛饭。

陈建国已经在餐桌边坐下,面前摆着小半杯白酒,也不作声,只看了儿子一眼。陈宇喊了声爸,拉开椅子坐下。

饭桌上,李秀兰不住地往他碗里夹菜。排骨、青菜、一块煎鱼,堆得冒了尖。陈宇埋着头吃,一句话也不说。她也不追问,怕一提考试,又把那根弦绷断。气氛静得只剩下碗筷的碰撞声。

吃到一半,陈宇忽然放下筷子。

“妈,爸,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李秀兰和丈夫都停了筷子,看着他。陈宇抬手搓了搓脸,像组织了半天语言才开口:“你们一直觉得我死磕考编,是因为面子。其实不是。”

“那是为什么?”李秀兰忍不住问。

“我从小就想当老师。”陈宇的声音不大,但挺清楚,“小学三年级,数学老师教我画线段图,她讲得很慢,一遍一遍地问我懂了没有。那天放学回家,我跟我自己说,以后我也要当老师,站到讲台上去。”

李秀兰愣了一下,头一回听他说这个。

“那你怎么一直考的公务员?”她问。

“毕业那一年,我想过考教师资格证,去学校教书。后来听人说,老师也是事业编,一样要考试,而且公务员更稳定,铁饭碗中的铁饭碗。”陈宇低头,食指无意识地划着桌面,“我想,那就考这个吧。考上以后,你们也放心,亲戚朋友问起来,脸上也有光。”

李秀兰沉默了。她看着儿子低下头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攥着铅笔站在校门口,等着她接的少年。她声音放轻了些:“你不喜欢,为啥还坚持这么多年?”

“我不是不喜欢考。我是怕你们担心。”陈宇说这话时抬起了头,眼圈有点红,“每次报名,我都想,再试一次吧,万一考上了呢。笔试过了,面试又刷下来,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不甘心。可我要是中途换了路,又怕你们更愁,觉得我这几年白折腾了。”

李秀兰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原来儿子不是放不下那份编制,他是放不下父母的心。他把自己捆在一条并不喜欢的道上,跑了整整六年,就是怕一回头,后面的爸妈会空着脚,踩不到实处。

她放下筷子,喉咙里梗了一下,半天才说:“你从来没跟人提过想当老师?”

“没说。”陈宇摇头,“跟谁都没说。怕人家笑话——都考这么多次了,又说想干别的,不是更显得没谱。”

“谁笑话你?”旁边一直没开口的陈建国忽然冒出了一句。他声音沙哑,常年开车下来嗓子带着糙意,“你自己想好了,想去就去,家里不缺你一口饭。”

陈宇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他飞快地别过头,拿手背抹了一下,没说话。

李秀兰看着这爷俩,心里又酸又热。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写的那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理想》。她那时候写,想当老师,站到讲台上,把书里的世界讲给孩子们听。后来家里没条件,初中毕业读了中专,学了会计,那点念想早就不提了。如今儿子嘴里说出来,倒像替她补了一角。

她呼了口气,声音比刚才柔了许多:“你爸说得对。妈不是非要你考上什么,以前是我着急,看你一天天耗在出租屋里,怕你把自己熬坏了。你只要别走歪路,干啥都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陈宇怔怔地看着她,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好一会儿,他端起面前那碗汤,闷头喝了一口,轻声说:“挺好喝的。”

李秀兰鼻子一酸,赶紧扭头去拿抹布,假装擦桌子。

饭后,陈宇没有急着走。他挽起袖子,把桌上的碗筷收进水槽,拧开水龙头一个一个地洗。李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宽了许多,肩膀也厚实了,不像几年前那个刚毕业的白净学生。她把擦碗布递过去,他接过来,仔细擦干净碗边,放回柜子里。

“妈,其实我也没完全想好。”他关上水龙头,擦着手,转过身来,“我准备一边工作一边再考。要是今年还是不行,我就去试着报教师资格证。反正都是教人,不一定非等那个编制。”

李秀兰心里动了一下,嘴上却问:“那要是考上了呢?”

“考上了更好。”他笑了一下,“到时候白天上班,周末备课,总能找到路。妈,我想过了,不能因为怕丢脸,就把一辈子都押在一条道上。”

李秀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心里还是盼着他能有一份体面的稳定工作,可又隐隐觉得,儿子已经比她自己想象中更成熟了。

陈宇穿上外套要走,李秀兰从冰箱里拎出一兜苹果塞进他手里:“带回去吃,别老买橘子。”

陈宇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兜苹果,又抬起头,认认真真说了句:“妈,以前这些想法我从没跟你和爸讲过。今天说出来,心里松快多了。”

李秀兰眼眶一热,别过脸,挥挥手:“走吧走吧,明天还有事呢。”

陈宇“嗯”了一声,推门走出去。防盗门轻轻合上,李秀兰站在玄关,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沉稳,有力。她转回屋里,看见陈建国还坐在沙发上,把剩下的白酒一口抿了,慢悠悠地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李秀兰什么也没答,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身影拐出小区门口,消失在路灯尽头。她忽然想起自己那篇作文,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可她又觉得,也许那份作文,从来没有真的丢过。

第五章 再考一次吧

陈宇走后,李秀兰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屋。她本想跟陈建国再说几句儿子的事,可见他半靠在沙发上,眼皮子都快合上了,也就不再开口。她收拾了茶几上的酒杯,又把地拖了一遍,才回卧室躺下。可躺了半个钟头,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陈宇那句“我怕你们担心”。

第二天一早,她翻来覆去地琢磨,总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儿子的笔试功底是有的,不然也过不了线,坏就坏在面试上。她寻思着,要不给他报个面试培训班,好歹有老师指点指点。这个念头一起,她饭也顾不上吃,换了衣裳就出门,直奔城东那家培训机构。

前台的小姑娘听说她要报面试班,问孩子什么情况。李秀兰把陈宇的笔试成绩和几次落榜经历一说,小姑娘连连点头:“阿姨,您这情况可不少见,好多人就是笔试过了,面试卡壳。我们这有专门的实战模拟班,老师都是当过考官的,成功率挺高的。”

李秀兰一听,心里热乎了不少,又问价格。小姑娘翻了翻价目表,说半年班是一万二。她倒吸一口气,嘴上却爽快:“行,就报这个。”她从包里摸出银行卡,又顿了顿,“你们能不能先别联系我儿子,等我把钱交了,我回去跟他说一声就行。”

小姑娘笑着答应了,收好钱开了收据。李秀兰揣着那张收据回了家,一路上盘算着怎么跟陈宇开口。她怕儿子面子上过不去,也怕他嫌她多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打电话先探探口风。

晚上八点多,她拨了陈宇的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妈,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你吃饭了没。”李秀兰握着手机,绕了半天弯子才说,“你今年备考,有没有想过找个培训班上上?妈听人说,现在面试都有技巧,找个老师带着练练,比你自己瞎琢磨强。”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陈宇的声音带着点笑:“妈,你又操心了。面试我自己练就行,这些年我都有记笔记,哪块弱哪块强,我心里有数。报了班反而打乱我的节奏。”

“那也不能光靠你自己……”李秀兰有点急,“你看你前几次,都差那么一点,万一有个老师点拨一下,不就……”

“妈,真不用。”陈宇语气放软,“你放心吧,我这回有把握。你把钱留着,自己买点好吃的。”

李秀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想说“妈已经把钱交了”,又怕儿子嫌她自作主张。好一会儿,她只是“嗯”了一声,说“那你自己看着办”,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收据,心里空落落的。明明是想帮忙,怎么反倒觉得自己多余了。

周六下午,小姨张丽提着两箱牛奶来家里坐。李秀兰正在厨房择菜,见她来了,连忙擦手出来倒茶。张丽进门就看出她脸色不对,笑着问:“姐,你这是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还不是陈宇的事。”李秀兰叹了口气,把报培训班被儿子婉拒的事说了。张丽听完,没急着接话,喝了一口茶才慢慢说:“姐,你这份心是好的,可你有没有想过,孩子这么大了,他要的未必是你替他安排什么,他需要的是你信他。”

李秀兰低着头没说话。张丽放下杯子,又说:“陈宇从小就倔,可他哪回真让你操心了?大学毕业那年你让他找工作,他去超市收银,挣了钱还给你买了个按摩仪。你说考编好,他就年年考,考了六年,考到同学都升职了,他还在写卷子。他要是真没主见,早听你的安排走了,哪能自己扛这些年。”

李秀兰眼圈一热,嘴上却不服:“我不是不信他。我就是担心他这么耗下去,到最后两头空。”

“你越担心,他就越觉得对不住你。”张丽声音缓下来,“你想想,他怕你担心,才不敢说想当老师,怕你难过,才一直硬撑着考编。你要真想帮他,就放开手让他去试。他自己走出来的路,再怎么难,他都不会怨你。你成天把他箍在眼皮底下,他反而放不开手脚。”

李秀兰听着,手里的抹布搅成一团。她知道妹妹说的在理,可这口气就是松不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不是不想让他自己选,我就是怕他吃苦。我年轻那会儿也想过干别的,后来没成,这辈子就干了一门会计。我不想他像我一样,留下遗憾。”

张丽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姐,你要是真这么想,不如自己先换个活法。我听说你年轻时候爱看书,家里不是还收着一箱子旧书吗?现在孩子大了,你也该拾起来了。你有自己的日子过,就不会天天盯着他。他看你过得好,心里也松快。”

李秀兰愣了一下。那箱旧书在阳台角落里堆了好多年,落满了灰,她几乎都忘了。晚上等陈建国回来,她也没提培训班的事,一个人搬了把凳子到阳台上,把那口纸箱子拖出来。箱盖一开,一股旧纸张的味道扑鼻而来。最上面一本,是《红楼梦》上册,封皮泛黄,边角卷了。她翻开扉页,看见自己十六岁那年用蓝色钢笔写的一行字:“我要当一名老师。”

字迹已经淡了,可那一笔一画还认得出来。她蹲在阳台上,看了很久。隔壁传来谁家孩子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春天里还没长熟的果子。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先把这本旧书读完,再想别的事。

第六章 笔试过了

笔试成绩出来那天,是个周三。李秀兰正在家里擦窗台,手机响了,她一看是陈宇打来的,赶紧擦了擦手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先传来陈宇的声音:“妈,我过了。”

李秀兰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攥紧了手机:“过了?笔试过了?”

“过了,第三名。”陈宇的语气很稳,但李秀兰听得出里面藏着一丝高兴,“下个月面试,招五个,我笔试第三,有戏。”

“有戏有戏,肯定有戏!”李秀兰连声说着,声音已经高了八度,眼眶一下就热了,“你爸呢,你爸还不知道吧?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让他晚上早点回来,咱们好好吃一顿。”

陈宇在那头笑了一声:“妈,别太张扬,面试还没考呢。”

“知道知道,妈心里有数。”她嘴上说着有数,挂了电话,却立刻翻出通讯录,给陈建国的手机打了过去。那头一接,她嗓门就亮起来:“老陈,你儿子笔试过了!第三名!你晚上早点回来,我买条鱼,再炖个排骨!”

陈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真的?第三名?”

“我还能骗你?儿子亲口说的!”李秀兰笑着,又给妹妹张丽打了个电话。张丽一听,也替她高兴:“姐,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孩子自己有数。你呀,这回就安心等着当老师的妈吧。”

“还不一定呢,还有面试。”李秀兰嘴上谦虚,脸上的笑却藏不住。挂了电话,她又给王阿姨发了一条微信,只说了一句“陈宇笔试过了”,没再多说。发完,她又觉得自己有点沉不住气,可手指一按,消息已经出去了。她索性不再想,转身进了厨房,把冰箱里的排骨拿出来解冻,又从柜子里翻出那口好久没用的大砂锅,认认真真洗了一遍。

晚上陈建国回来,进门就闻到一屋子香气,他换了鞋,破天荒地先没去洗手,而是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正在灶前忙活的李秀兰:“儿子真过了?”

“过了,第三名。”李秀兰转过身,围裙上沾着水渍,脸上却红扑扑的,“你说,这回能不能成?”

陈建国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报纸翻了翻,半天才说了句:“他这些年,不容易。”李秀兰听着,鼻子一酸,又赶紧转身继续炒菜。是啊,儿子这些年不容易,她也不容易。可她忽然觉得,这一回,心里好像真的有了盼头。

陈宇第二天回了家,一家三口坐在桌边吃饭。李秀兰一直往他碗里夹菜,陈宇说“妈,我自己来”,她也不听,还是夹。陈建国在边上闷声吃饭,过了一会儿,忽然端起杯子,对陈宇说:“来,爸敬你一杯。”陈宇愣了一下,也端起自己的杯子,父子俩碰了一下,谁都没多说,但那一杯水喝下去,比什么话都重。

可这高兴劲儿没维持几天,李秀兰就发现陈宇的状态不太对。他虽说笔试过了,却比备考笔试时更紧绷。每天吃完早饭,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自我介绍,练答题,语速时快时慢,眉头一直锁着。有一次李秀兰端着水果推门进去,看见他站在镜子前,手微微发抖,嘴里念着一句“各位考官好”,念到一半就停了,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站在门口,没敢出声,又悄悄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那天晚上,她跟陈建国说:“孩子压力太大了,我看着心里不好受。”陈建国放下手机,说:“他自己扛了这么多年,咱们帮不上忙,也别添乱。”李秀兰没说话,她知道丈夫说得对,可她睡不着。半夜两点多,她起来上卫生间,路过陈宇的房间,听见里面还亮着灯。她贴着门听了听,没有声音,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她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她开始偷偷在手机上看面试技巧的视频,看了记不住,就找个本子抄下来。晚上她熬了小米粥,又炒了陈宇爱吃的醋溜土豆丝。陈宇出来吃饭,她装作不经意地说:“面试的时候,说话慢一点,别急着回答,想好了再说。”陈宇抬起头看她,眼里有些意外,然后点了点头:“妈,我知道了。”

面试前一天晚上,陈宇吃完饭回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李秀兰也没睡,听见他屋里有动静,起身下厨房,热了一杯牛奶,轻轻敲了他的门。陈宇打开门,眼睛红红的,看见她端着牛奶,怔了一下:“妈,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给你热了杯奶。”李秀兰走进去,把杯子放到他桌上,“趁热喝。”

陈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李秀兰在床边坐下,看着儿子瘦削的侧脸,心里一阵发酸。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陈宇忽然开口:“妈,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李秀兰心里一紧,没打断他。陈宇低头看着杯子:“我考了六年,年年考,年年差一点。你说我坚持吧,我也确实坚持了,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就在想,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当老师是我小时候的想法,可这些年考编考成习惯了,我都分不清我是真的想考,还是怕不考了,就对不起你们这些年的付出。”

李秀兰的眼眶一下就热了,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你考不考,妈都认。你好好坏坏,都是妈的儿子。”

陈宇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泛着光:“妈,我要是这回又没考上呢?”

李秀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是她熟悉的倔强,也藏着一份她从前没见过的脆弱。她深呼吸了一下,认认真真地说:“没考上就没考上,妈陪你再想别的路。你想当老师,就去当老师,你想干别的,也成。妈就是盼着你好,不是盼着你非得考上。”

陈宇愣了一下,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好半天才说:“妈,谢谢你。”

李秀兰拍了拍他的肩,轻声说:“快睡吧,明天好好考。妈相信你。”她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站在黑漆漆的窗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路灯亮着,楼下一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她想着儿子刚才那句话,心里说不清是酸还是暖。她只知道,不管明天结果怎么样,她和儿子,好像都往前迈了一步。

第七章 又是落榜

面试那天,陈宇早上六点就起来了。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那是李秀兰特意为他买的,花了两千多块。陈宇对着镜子,把领带系了拆、拆了系,反反复复好几遍,手心里全是汗。李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想说点什么,又怕打扰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陈宇点了点头,拎着包出了门。

李秀兰一整天都坐立不安,洗菜的时候把菜叶子扔了,择菜的时候又把好叶子扔了,整个人心不在焉。陈建国打电话来问情况,她说还不知道,陈建国就说“别急,等他消息”。她嘴上说“不急”,可挂完电话,手机就攥在手里,一刻也没放下。

下午三点多,陈宇回来了。李秀兰听到开门声,赶紧从厨房出来,看见陈宇站在玄关,西装已经脱了,搭在胳膊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李秀兰心里咯噔了一下,问:“怎么样?”

陈宇换拖鞋,没有抬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李秀兰追着问,“你第几名?面试答得怎么样?”

陈宇把西装挂好,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答题的时候,有一道题卡住了,我停了两三秒,可能影响了分数。”

李秀兰的心沉了下去,她在陈宇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问:“那……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陈宇放下水杯,看着茶几上的一本书,封面是他贴的复习标签,“差0.3分。”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李秀兰觉得自己的耳朵嗡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颤着声音说:“0.3分?就差0.3分?”

陈宇点了点头。

李秀兰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她哭得很大声,不像平时那样忍着,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把心里的委屈全倒了出来。陈宇慌了,赶紧抽纸巾递给她,嘴里说:“妈,你别哭,没事,没事的。”

“怎么没事?”李秀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又哑又急,“你考了六年,六年啊!就差0.3分,你让我怎么没事?你说你还要熬几年?你到底要熬到什么时候?”

陈宇没有说话,他把纸巾塞到母亲手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指甲剪得很短,那些年备考养成的习惯,他总是不自觉地掐自己的手指。

李秀兰哭够了,擦了擦眼泪,忽然站起来,说:“不行,我去问问,凭什么差0.3分?是不是哪里有问题?我得去问清楚。”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陈宇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妈,你别去。”

“为什么不去?我就去问问,又不干什么。”

“没有用的。”陈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面试成绩当场公布的,我听到了,就是那个分数。没有搞错,是我自己没答好。”

李秀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站在那里,手还攥着门把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她慢慢转过身,看着陈宇,忽然觉得儿子瘦了很多,脸上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了,眼窝也陷了下去。她心里一酸,松开了手,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的哭声。

晚上陈建国回来,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吃饭。桌上摆着三个菜,醋溜土豆丝、青椒炒肉、一碗番茄蛋汤,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谁都没怎么动筷子。陈建国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下,放下筷子,说:“儿子,尽力了就行。”

李秀兰一听这话,心里的火腾地就上来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又尖又响:“尽力了,尽力了有什么用?一句话就完了?你知不知道他考了六年,六年啊!”

陈建国不吭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视线落在碗里。

李秀兰不依不饶,转头看着陈宇:“你跟我说实话,你还打算考几年?你今年二十六了,再考几年,你三十了,你怎么办?你总不能一辈子就窝在出租屋里做题吧?”

陈宇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母亲,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李秀兰心里发慌。他慢慢地开口,一字一句地说:“妈,我不会放弃。”

李秀兰愣了一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有心疼,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转身回了房间,啪地关上了门。

陈建国叹了口气,看了陈宇一眼,低声说:“你妈也是急。”

陈宇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坐在客厅里,碗里还剩半碗饭,他没有再动。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把客厅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陈宇坐在那一片半明半暗的光里,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第一次在心里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错了?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不深,但一直疼。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听见母亲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他才猛地站起来,走到房门口,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第八章 老同学的电话

那天之后,陈宇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整整两天没有下楼。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正翻着第七本错题本,上面还留着面试前写的一行批注,字迹潦草,像极了那个雨天他赶去考场的心情。

电话是大学同学刘磊打来的。陈宇盯着屏幕愣了几秒才接起来,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陈宇!我回来了!晚上出来吃个饭,老地方,川菜馆,六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陈宇问。

“今天上午刚落地,回来看看我妈。”刘磊说,“三年没见你了,怎么也得聚聚,别推啊。”

陈宇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放下手里的本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换衣服。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下巴上长着青色的胡茬,他洗了把脸,把头发拢了拢,看上去还是没什么精神。

到饭馆时刘磊已经坐在里面了,比大学时胖了些,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但质感很好的夹克,正低头摆弄手机。见陈宇推门进来,他站起来挥了挥手:“哟,陈大才子,你可算来了!”

陈宇笑着走过去坐下。刘磊没急着聊,先熟练地招呼服务员点菜,点的都是陈宇以前最爱吃的几样,又特意要了一瓶热豆浆。

“你还是不喝酒吧?”刘磊问。

陈宇点头:“不喝。”

刘磊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豆浆,跟他碰了碰杯:“行,那咱就喝这个。说说,你这些年怎么样?”

陈宇沉默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说:“还在考编。”

刘磊并不意外,他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陈宇:“我知道你一直在考。说句实在话,你后悔吗?六年了,要是早两年出来,说不定早站稳脚跟了。”

陈宇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夹菜。刘磊接着说:“我这次回来,其实也想跟你说个事。我们公司今年扩招,产品运营那边缺人,起步工资给你开这个数。”他伸手比了个一,嘴里轻轻吐出一个数字,又说,“五险一金齐全,不用考试名额,凭本事吃饭。你要是愿意,下个月就能入职。”

那个数字像一块小石头投进水里,在陈宇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想起母亲那天的哭声,想起那碗没喝完的汤,还想起自己一个人关在出租屋里刷题的那些深夜。

“你好好想想。”刘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又不是没本事,大学那会儿你写的策划案,全班有几个比得上?干什么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陈宇依然没有说话,筷子却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刘磊讲了深圳的节奏,讲公司里那些从零做起的年轻人,讲他在那边的房子和车。陈宇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临走时,刘磊加上他的微信,叮嘱道:“机会不等人,我等你消息。”

陈宇站在饭馆门口,看着刘磊打车走远,秋夜的凉风迎面吹来,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慢慢走回家,推开门,母亲正坐在客厅里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吃过了?”

“吃过了。”陈宇换了鞋,在母亲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妈,今天刘磊回来了,约我吃饭。他说他公司缺人,叫我去深圳。”

李秀兰手里的动作停住了,但没有抬头:“深圳?做什么?”

“产品运营。”陈宇斟酌着说,“待遇不错。我也在想,是不是该换个路子走。”

他说完,等着母亲像从前那样责备他。可等了很久,李秀兰没有发火。她放下手里的菜,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大懂的复杂情绪,好一会儿才问:“你真想去?”

陈宇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一时答不上来,只低声说:“我还没想好。”

李秀兰把菜放进盆里,擦了擦手,声音很轻:“你要是真想好了,妈拦不住你。可那边人生地不熟,房子贵,开销大,工作再好,万一不长久呢?你考了这么多年,今年笔试也过了,就差那么一点点。再试一次,说不定就成了。”

陈宇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前两天还在家里发火的人,现在怎么反倒劝他接着考?

“妈,

“妈,您之前不是说我……”陈宇的话没说完,李秀兰已经打断了他:“之前是之前。那几天我着急,说的话重了些。可你考了这么多年,笔试都过了好几回,就差面试这口气。刘磊那孩子是有出息,可深圳那地方,房价高得吓人,你去了要是干不好,连个退路都没有。考编不一样,考上了,一辈子稳稳当当的。”

陈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李秀兰的话听起来句句都在为他着想,可他偏偏觉得哪里不对劲——考编是稳当,可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六年,难道还要再走一个六年吗?

“我出去走走。”他说完便站起来,不等母亲回应就拉开门出去了。

小区外面路灯昏黄,秋夜的空气带着凉意。陈宇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条街,一抬头,发现自己停在了小学门口。铁栅栏里面,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借着路灯打篮球,笑声和拍球声远远地传过来。

他站在栅栏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在这里打过球,那时老师问大家长大想做什么,他举手说:“我想当老师,教很多很多学生。”全班都笑了,他也跟着笑,那时候他以为想做的事,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做到。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刘磊发来的消息:“想好了没?别犹豫太久啊兄弟。”陈宇没有回,他盯着球场上那群奔跑的孩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亮了一下,像一盏许久没点着的灯,终于重新有了光。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了。

第九章 意外的支教

第二天一早,陈宇没有回复刘磊的消息,反而打开网页,在一堆招聘信息里慢慢往下翻。说实话,他自己也说不清想找什么,只是昨晚路过小学门口时心里那阵亮堂堂的感觉,到现在还在。他翻到一条山区小学招募短期支教老师的帖子,条件不算复杂:大专以上学历,能教语文数学,时间至少一个月,包食宿,没有补贴。发帖的人自称是云溪村小学的校长,底下附了几张照片,教室是平房,黑板缺了一个角,孩子们穿着干净的旧衣服,笑得很踏实。

陈宇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了报名。他想,自己考了这么多年试,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一件真正跟成绩无关的事了。换个地方待一阵子,也许能把脑子里那根绷了六年的弦松一松。

他没敢第一时间告诉母亲。直到三天后收到学校那边的回复,说可以去了,他才在晚饭桌上提起这件事。李秀兰一听到这话,筷子啪一声搁在桌上:“你再说一遍?去支教?好端端的考编不考了,跑去山里教学生?”

“不是不考,就是去一个月,散散心。”陈宇低着头扒饭,声音很平。

“散心?”李秀兰嗓门一下高了起来,“我看你是想躲。考不上就躲到山里去,回来就能想通了?陈宇,你都多大了,不能老这么由着性子来。”

陈宇没接话,碗里的饭吃了一半就放下了。陈建国在旁边闷头喝汤,好一会儿才开口:“他愿意去就去吧。孩子大了,有些事情让他自己想想,比咱们在后面撵着强。”

李秀兰瞪了他一眼:“你就会惯着!”

陈建国没有再说什么。李秀兰还想再说几句,看到儿子沉默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想起前两天自己说“你要是真想好了,妈拦不住你”的模样,只好闷闷地收拾碗筷。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陈宇的行李简单,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七本错题本——他没打算带,临走前想了想,还是抽了一本最薄的塞进包里。李秀兰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好颜色,却又忍不住念叨:“山里冷,带件厚外套没有?吃饭要是吃不惯就回来,别硬撑。”

“带了。”陈宇应了一声,弯腰系鞋带。陈建国已经下了楼,正往车里装东西,说要送他去县城换车。

李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她觉得自己应该拦住他,可又明白,拦得住人拦不住心。她转身回屋,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给张丽打了个电话。

“丽啊,你说这孩子是不是走火入魔了?头两天还说要去深圳,我劝住了。今天倒好,直接报名去山区支教了。”

电话那头张丽倒是平静:“他压力大,出去走走未必是坏事。你总不让他去,他反而一直惦记着。让他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许回来就想明白了。”

李秀兰叹了口气:“我就怕他越走越远,把正事给耽搁了。”

她没想到,真正让她心里乱的,是接下来的日子。

陈宇到云溪村的第一晚给她报了平安,说学校条件还行,住的地方干净,就是信号不大好。李秀兰嘴上说着“好,那你早点睡”,挂了电话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爬起来看手机上的地图,找到那个叫云溪村的地方,在山沟沟里,离县城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她看着屏幕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眼眶忽然就酸了。

起初陈宇每天都打一个电话。到了第三天,电话通了,他说话的背景音却乱糟糟的,全是孩子喊“陈老师”“陈老师”的声音,尖尖细细,像一群小麻雀。李秀兰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怎么那么吵?”

“在上体育课呢。”陈宇的声音里带着她从没听过的轻快,不像前几年落榜时那种压抑的平静,“妈,这里的孩子特别有意思。刚才有个小女孩跑过来问我会不会画画,我说会一点,她就拉着我要我去她家看她养的兔子。”

李秀兰“哦”了一声,不知道怎么接话。陈宇又说:“这边教室窗户漏风,校长说明天找人修。我打算先用硬纸板糊一下,不然孩子们写字手冷。”他停了停,像是怕母亲担心,又补了一句:“妈,您放心,我在这里挺好的。”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齐刷刷的喊声,几个孩子凑到手机边,奶声奶气地喊:“阿姨好!陈老师教我们画画了!”李秀兰握着手机,人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她本来想说的那句话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可那群孩子的声音像一股温热的泉水淌过来,把她到了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说:“好,那就好好的。”

挂了电话,她在厨房站了很久,直到锅里煮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她往里下了面条,又打了一个鸡蛋,忽然想,儿子在那边,今天吃的什么呢?想着想着,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抹了抹眼角。

她头一回觉得,儿子去那里,好像不全是坏事。

第十章 山里的孩子们

云溪小学比陈宇想象的还要小。一栋两层的旧楼,六间教室,操场是水泥地,篮球架锈得只剩一个框。他到的第一天,校长老周领着他转了一圈,说全校一共八十七个学生,七个老师,其中三个快要退休了。

陈宇被安排教四年级语文和五年级数学,外加每周两节美术课。他说自己不是美术专业的,老周摆摆手:“能画个样子就行,孩子们没那么多讲究。”

第一节课,陈宇站在讲台上,底下坐了二十一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九岁,有些孩子穿的衣服明显大了几号,袖口卷了好几道。他们睁着眼睛看他,不说话,也不闹。陈宇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过身说:“我叫陈宇,大家叫我陈老师就行。”

有个小女孩举了举手:“陈老师,你是城里来的吗?”

“算是吧。”

“那你会不会待几天就走了?”小女孩又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劲儿。

陈宇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另一个男孩喊了一声:“小雨你瞎问什么,老师肯定是来教我们一学期的。”那叫小雨的女孩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那天放学后,陈宇坐在办公室改作业,改到一半发现有个本子夹着一张纸。他抽出来一看,是一幅画:画上有个人站在黑板前,黑板上写着“陈老师”三个字,周围画了一圈太阳,太阳底下还有几个小人,手拉着手。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陈老师,希望你留下来。

陈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把画小心地夹回本子里,又拿起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想了想还是放下了。第二天他找到小雨,说她画得不错,问她以前学过没有。小雨摇头,说她喜欢画画,但没人教。陈宇说:“那你以后每天放学来找我,我教你。”

小雨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从那天起,陈宇的课间和放学后变得格外热闹。小雨带着另外几个孩子来找他画画,陈宇教他们画房子、画树、画山坡上的牛和羊。孩子们画得笨拙却认真,他坐在旁边一张张点评,有时候自己也画几笔。有个男孩画了一辆大卡车,说长大了要开卡车拉货挣钱,把家里的房子修一修。

陈宇问他:“你爸妈呢?”

“在广东打工。”男孩头也不抬,继续涂着颜色,“过年才回来。”

旁边的小雨接口道:“我爸爸也在外面。我妈妈在镇上工厂里,每周回来一次。”

陈宇听了一会儿,没再问下去。他发现自己以前总觉得考不上编是天大的事,可在这里,孩子们每天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来上学,放学还要帮家里干活,却从来不觉得苦。他们笑着喊“陈老师”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山里的泉水。

周末陈宇给家里打电话,李秀兰问他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陈宇说好,然后跟她讲孩子们的事,讲小雨画的画,讲那个要开大卡车的男孩,讲校长老周说下周要组织全校大扫除。他说得停不下来,电话那头的李秀兰听着,忽然说:“陈宇,你声音听着不一样了。”

陈宇愣了一下:“哪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李秀兰顿了顿,“以前你打电话,总像憋着一股气。今天听着……松快多了。”

陈宇笑了笑:“妈,这里的孩子挺让人心疼的。有个孩子早上五点多就得起床走山路,到学校的时候鞋都是湿的。可是他们上课特别认真,你讲什么他们都听,哪怕听不懂也使劲点头。”

李秀兰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那你……好好教他们。”

挂了电话,李秀兰在厨房里站了许久。她想起陈宇刚才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满足,跟她记忆里那个垂着头说“妈,我又没考上”的儿子像两个人。她忽然有些发酸——以前她总觉得儿子要考上编才算有出息,可电话里那个声音,分明是充实的、有光的。她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孩子,怕是找到什么了。”

支教最后一周,老周找陈宇谈话。两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老周递给他一支烟,陈宇摆手说不抽。老周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看着远处正在跑步的孩子们说:“陈老师,你来了一个月,孩子们都喜欢你。我也看出来了,你是真愿意教。”

陈宇说:“孩子们挺可爱的。”

老周把烟摁灭,顿了顿,才说:“我跟你说个事。我们学校明年有一个乡村教师编制名额,招的就是本地任教的。你要是愿意,可以考虑一下。”

陈宇怔了怔:“我不是本地人,也能考?”

“能。”老周说,“政策鼓励大学生到乡村任教,有编制,服务期三年。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多,但稳定。你要是有想法,我帮你留意报名时间。”

陈宇没有立刻回答。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小雨画的那幅画,想起孩子们喊“陈老师”的声调,想起老周说的“编制”两个字。他掏出手机,翻出报考网站,搜了一下乡村教师的招考条件,看了很久。然后他又翻到那本错题本,里面记的全是公务员考试的题目。他忽然觉得,那本子上的字好像隔了一层雾,远得有些不真切了。

第二天他给李秀兰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让母亲心里翻江倒海的话:“妈,我可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

李秀兰在电话那头停了很久,才问:“什么事?”

“当老师。”陈宇说,“就在这山里,教这些孩子。”

李秀兰想说“你疯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儿子刚才那句话里的笃定,还有那种她许久没听到过的底气。她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好好想清楚,妈不拦你,可是你自己要想明白。”

挂电话之前,陈宇又说:“妈,这里的孩子真的很可爱。我教他们画画,小雨给我画了一张画,上面写着让我留下来。我看了挺久的。”

李秀兰鼻子一酸,赶紧说:“那你好好教人家,别辜负孩子。”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自己也分不清,这眼泪是为了儿子的选择心疼,还是为了儿子终于有了方向而高兴。窗外天色暗下来,陈建国推门进来,看她坐在那儿发呆,问:“怎么了?”

李秀兰擦了擦眼角,说:“你儿子,说他要去山里当老师。”

陈建国愣了几秒,放下手里的包,走过来坐到她旁边。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他要是真想好了,那就让他去试试。”

李秀兰没说话,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反驳。

第十一章 妈,我想考乡村教师

支教结束那天,孩子们排在校门口送他。小雨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纸团,展开一看,是一幅新画,画着陈宇站在讲台上,下面坐着一排小人,写着“陈老师,别忘了我们”。陈宇把画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心里头又酸又暖。

回到城里那天,天已经黑了。陈宇拖着行李箱上楼,钥匙还没掏出来,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李秀兰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就皱起来:“瘦了,晒黑了。山里吃的什么?”

“挺好的,妈。”陈宇笑着把箱子提进屋,“土豆、白菜、腊肉,都是自己种的养的,比城里的菜香。”

李秀兰没接话,转身进厨房给他热饭。陈宇坐在餐桌旁,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李秀兰不一定能痛快接受。

饭吃到一半,陈宇放下筷子,看着母亲说:“妈,我想考乡村教师编制。”

李秀兰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愣了几秒,才把菜放进碗里:“乡村教师?那不是在山里?”

“对,就在我支教的那所学校。”陈宇说,“校长跟我说了,明年有一个乡村教师编制名额,招本地任教的,我可以考。有编制,服务期三年。”

“有编制?”李秀兰下意识重复了一句,随即又摇头,“可那也太远了,而且三年呢。你就不想回来了?”

“妈,我想过了。”陈宇的声音很平,却很笃定,“我以前总觉得,考上公务员、进了好单位,才算对得起你和爸。可这一个月我在山里,每天教那些孩子,看着他们从不敢举手到抢着回答问题,心里头特别踏实。孩子们需要我,我也挺喜欢教他们。”

李秀兰放下筷子,半晌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桌面来回搓,像是要说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过了许久她才开口:“你去山区,一个月能挣多少?”

“三千五左右,加上补贴四千出头。”陈宇如实回答。

“四千块?”李秀兰的声音高了一些,“你老同学刘磊在深圳一年几十万。你条件也不差,非要跑那穷地方去?”

“妈,钱不是最重要的。”陈宇看着她的眼睛,“我在山里教孩子们认字、画画、读诗,那种成就感,不比赚多少钱差。而且乡村教师也是正经编制,不是临时工,服务期满也能继续考调或者选调。”

李秀兰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反驳的话来。她站起身,端着碗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陈宇说:“你长大了,自己决定吧。”说完就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地响起来,盖住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陈宇望着厨房的方向,心里发堵。他起身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李秀兰站在水池前,肩膀微微颤动。他轻轻叫了一声:“妈。”

李秀兰没回头,抬起手背蹭了一下脸,声音有些哑:“我说了,你自己决定。不过你要是真去了,那就好好干,别半途而废。”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那三年里,过年得回来。”

“肯定的,妈。”陈宇说,“寒暑假我也回来。”

那天晚上,陈建国下班回来,李秀兰坐在床头,把这事跟他说了。陈建国脱掉外套,坐到她旁边:“他真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李秀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这孩子,从前考公务员的时候,我看他天天刷题,心里头反而踏实。现在他说要去山里教书,我这心里头,说不上来的滋味。”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手:“秀兰,咱儿子长大了。他这些年一直在考,图什么?不就是想找个能让自己安心的事做嘛。以前他考公务员,是你盼着他稳当,可他心里头未必乐意。现在他自己找到想干的事,你拦他,他会后悔一辈子。”

李秀兰没说话,只是眼眶又红了。她想起儿子支教回来时,眼里那亮堂堂的光,是她好几年没见过的。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他一个人跑那么远,心里头不放心。再说了,他当老师,可他妈这辈子想当老师都没当成,他倒是替我圆了。”

陈建国笑了笑:“那不正合适?你儿子替你圆梦了。”

李秀兰也忍不住笑了,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又叹了一声:“行吧。他要去,就让他去吧。我不拦着了。”

第二天一早,李秀兰照常五点半起来熬粥。陈宇醒来时,厨房里飘着小米粥的香气,桌上摆着他从小爱吃的咸鸭蛋和拌黄瓜。他洗漱完坐下来,李秀兰端着粥碗放到他面前,没提昨晚的事,只问:“你这次回学校,什么时候报名考试?”

“下个月月初,网上报名。”陈宇接过粥碗,“妈,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我就再想想。”

“想什么想。”李秀兰瞪了他一眼,“你爸说得对,你长大了,路是你自己走的。我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辈子。”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就是那山里冬天冷,你多带几件厚衣裳。吃的东西自己动手做,别老对付。”

陈宇鼻子一酸,低头喝了口粥:“知道了,妈。”

报名那天,陈宇坐在电脑前填好信息,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小雨画的,他裱起来挂在了家里最显眼的位置。画里的他站在讲台上,下面坐着一排小人,每个都咧着嘴笑。

他点了提交,然后给李秀兰发了条微信:“妈,报上名了。”

过了几分钟,李秀兰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母亲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好好考。考上了,妈去山里看你。”

陈宇握着手机,笑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屏幕上,那行字亮得有些晃眼。他知道,这一次,他不用再在备考室里刷那些自己并不喜欢的题了。他要去的地方,有山,有风,有一群等着他的孩子,还有一句他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的承诺。

第十二章 备考的日子

第二天早上六点,李秀兰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怕吵醒还在睡的儿子。走进厨房,她拉开冰箱,里面有昨天买好的排骨、莲藕、青菜,还有一条活鱼,养在水盆里。她盯着那些菜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系上围裙,开始淘米。

这几个月里,陈宇在家里备考乡村教师编制。他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坐在书桌前,复习教育学、心理学,做卷子,整理笔记,和从前考公时那股劲儿一模一样。李秀兰起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儿子这个选择,她嘴上说了“你自己决定”,可心里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迈过去。她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排骨炖莲藕、酸菜鱼、红烧肉,都是陈宇爱吃的。她想,不管他考什么,人总得吃好喝好。

这天中午,陈宇出来倒水,看见厨房里热气腾腾,李秀兰正站在灶前,拿着勺子尝汤咸淡。“妈,你炖排骨了?”他凑过去看了一眼锅。

“嗯,给你补补脑子。”李秀兰头也不回,“你整天闷在屋里看书,脑子转得快,营养得跟上。”

陈宇笑了笑,靠在门框上:“妈,我这是考教师编,又不是考状元,不用这么补。”

“教师编也是正经考试,哪能马虎?”李秀兰说完,又觉得这话好像是在认同他考教师编的事,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不管考什么,都得有个好身子。”

陈宇没揭穿她,说了句“知道了”,端着水杯回了屋。

下午,李秀兰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出手机。她这辈子用手机最多就是打电话、看短视频、在朋友圈里给亲戚点赞,其他功能一概不熟。她点开浏览器,想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乡村教师编制 待遇 条件。”搜索结果一条条跳出来,她眯着眼一条一条看,有的字太小,她就把手机拿远了又拿近了,看得很费劲。她看到“服务期三年”“每月补贴”“包吃住”这些字眼,又看到一条新闻里配的照片——山里的教室,瓦房,墙皮有些脱落,黑板是旧的,孩子们穿着厚棉袄坐在课桌前,一双双眼睛亮亮地看着镜头。

李秀兰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教室比她在电视里见过的还要简陋,可那些孩子的眼神,干干净净的,像春天山上的野花。她心里头不知怎么的,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晚上,陈宇收拾完书本,坐到客厅来。李秀兰正在看电视,见他出来,问:“看完了?”

“嗯,今天任务完成了。”陈宇在她旁边坐下,看见她手机屏幕上还停在那个山区学校的页面上,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妈,你也在看这个?”

李秀兰有些慌,赶紧按了锁屏键:“我就是随便看看。”

陈宇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手机拿出来,点开一个视频,递到李秀兰面前:“妈,你看这个,是我支教时候拍的。”

李秀兰接过手机,屏幕里出现一个简陋的教室,孩子们坐在课桌前,大声读课文。镜头一转,陈宇站在黑板前,拿着粉笔教他们认字,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但特别响亮。镜头最后落在那个叫小雨的女孩身上,她画了一幅画举在胸前,画上有一个大哥哥站在讲台上,底下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陈老师,希望你留下来。”

李秀兰看着,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她吸了一下鼻子,说:“这些孩子,看着真让人心疼。”

“他们都很乖,特别好学。”陈宇坐在她旁边,声音轻了些,“妈,山里的孩子不容易,有的要走一小时山路才能到学校。但他们每天早上都按时来,下雨天也是,衣服淋湿了也不肯走。他们是真的想读书,就是条件差,老师也少。我去那阵子,校长跟我说,好多年没有年轻老师愿意去了。”

李秀兰没说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碰了碰,像是想透过屏幕摸摸那些孩子的脸。

“妈,你要是去了,他们肯定更喜欢你。”陈宇半开玩笑地说,“你做饭好吃,人又亲切,比我会哄孩子多了。”

“谁要去。”李秀兰把手机还给他,嘴硬,“我一把年纪了,去那山里能干什么。”

“教他们读诗、讲故事也行啊。”陈宇认真起来,“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你年轻时候也想当老师吗?”

李秀兰愣了一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十九岁那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本来想读个师范,可家里条件不允许,她只能进厂当了工人。后来她学了会计,做了大半辈子账,再也没有提过当老师的事。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年轻时还做过那样的梦。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你可以在社区讲啊,也可以去山里讲。”陈宇看着她,“你讲故事好听,从前我小时候,你每晚都给我讲故事。”

李秀兰没再接话,站起来说:“我去给你热汤。”她走进厨房,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氤氲上来。她抹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水汽还是什么。

陈宇坐在客厅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心里那道坎,正在一点点变矮。

那天晚上,李秀兰躺在床上,又拿出手机,翻到那条视频,悄悄看了一遍。孩子们的笑脸在小小的屏幕上晃着,她嘴角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心里想:这孩子,怕是随了我。当年我没当成老师,如今他倒是替我去了。

第二天早晨,陈宇出门买复习资料,回来时,看见客厅茶几上多了一盘洗干净的水果,旁边压着一张便条,上面是李秀兰歪歪扭扭的字:“复习累了吃点水果。那山里的孩子看着是真好,你好好考。”

陈宇捏着那张便条,站在茶几前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叠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窗外阳光正好,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气息。他知道,他离那个山里的教室,越来越近了。

第十三章 录取通知书

早晨七点半,陈宇的手机响了。他正在卫生间刷牙,接起来一听,整个人愣在了原地。那边是县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声音客气又清晰:“恭喜你,陈宇同志,你已被正式录用为马鞍岭乡中心小学教师,请于下周一携带身份证、毕业证原件到教育局人事科办理报到手续。”

陈宇嘴里含着泡沫,含着含着,嗓子眼儿突然堵了一下。他漱了口,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半天,眼眶有点红,却没掉眼泪。他回到客厅,李秀兰正在剥蒜,头也没抬:“谁的电话,这么早?”

陈宇站着没动。李秀兰抬起头,看见儿子的表情,手里那颗蒜“啪”一声掉在地上。

“过了?”她问。

“妈,录了。”陈宇说,“马鞍岭乡中心小学,教语文。”

李秀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低下头去捡那颗蒜,捡了两下没捡起来,因为手指头在抖。她干脆蹲在地上,背对着陈宇,好一会儿没站起来。陈宇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轻声喊了一句:“妈。”

“我没事。”李秀兰吸了吸鼻子,捡起那颗蒜,站起来,“我给建国打电话。”

陈建国正在高速服务区歇脚,接到电话时声音有点闷:“喂?我在外头呢。”

“你儿子考上了!”李秀兰嗓门儿大得陈宇在一边都听见了,“马鞍岭小学,语文老师,下周一报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建国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李秀兰拿着手机愣住了,跟陈宇说:“你爸爸这是什么反应?就一句知道了?你考了六年,他就说个知道了?”话音还没落,手机又响了。李秀兰接起来,是陈建国。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李秀兰,我这是还在服务区呢,旁边都是人,不方便多说。”顿了顿,“晚上回家吃饭,我买只烧鸡回去。”

“家里有菜!”李秀兰笑着骂,“买什么烧鸡啊,乱花钱。”

“吃。”陈建国说,“庆祝一下。”

下午陈宇去办报到要用的材料,李秀兰一个人在家,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看了又看。那张纸是村里统一打印的,白纸黑字,盖着县教育局的红章。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七八遍,叠好,又打开,又叠好。最后她把它放在电视机柜的正中间,退后两步看着,自言自语:“这回是真定了。”

晚上陈建国回来,真的带了一只烧鸡。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陈建国开了一罐啤酒,给儿子也倒了一杯:“今天啥也别说,喝一口。”

陈宇笑着端起杯子,跟父亲碰了一下。李秀兰看着他们爷俩,嘴上说“外头跑了一天,也不知道洗把脸再坐下”,伸手却给陈建国夹了个鸡腿,给陈宇也夹了个鸡腿。陈建国咬了一口鸡腿,闷着声说了一句:“以后当了老师,别误人子弟。”李秀兰瞪了他一眼:“你这说的叫什么话?我儿子教书肯定教得好,孩子们可喜欢他了。”陈宇笑了,眼眶却有点热。

吃完饭,陈宇开始收拾行李。他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两双鞋、几本书,装进一个旧行李箱。李秀兰在旁边看着,越看越不满意:“你就带这点东西去?山里冬天比城里冷,你那件厚棉袄呢?还有保暖内衣,去年给你买的那套,怎么不装?”陈宇还没来得及回答,李秀兰已经走回房间,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了一床新被子。那是去年冬天她弹的棉被,一直没舍得盖,白底蓝花的被面,厚实松软,叠得四四方方的。她把被子抱到客厅,一鼓作气塞进一个大蛇皮袋里。

“妈,学校有被子的。”陈宇哭笑不得。

“学校那被子薄得跟纸一样,哪里暖和。”李秀兰不听,从衣柜里又扒出一件厚毛衣,塞进袋子,“山里晚上冷,你睡觉不老实,喜欢蹬被子,这床厚,怎么踢都踢不烂。”

陈宇看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李秀兰蹲在地上,又开始往里塞东西:一包红枣、两袋饼干、一盒感冒药、一瓶皮炎平、一条新毛巾,最后还塞进去一个枕头套——里面裹着一小包干桂花,是去年秋天她自己在院子里采的,晒干了收着。陈宇看到那包桂花,鼻子酸了一酸:“妈,这个就不用了吧?”

“你老咳嗽,泡水喝管用。”李秀兰把袋子口系紧,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差不多了。你爸下周开车送你,我……我也去。”

陈宇有点儿意外:“你也去?爸跟我说过送我的,你坐车那么远,身子受得了吗?”

“路远怕什么,又不是走到天边。”李秀兰转身去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没再出来。

晚上十点,陈宇还在屋里看书,听见母亲房间的门又开了。他回过头,看见李秀兰站在他的卧室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半旧的纸箱子。她走进来,把纸箱放在陈宇的书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捆牛皮纸包着的本子,封面已经发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年份,最早的一本,是1985年。

“妈年轻时候写的。”李秀兰声音轻轻的,“那时候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想当老师,家里条件也不允许。后来进了厂,当了工人,又学会计,做账,嫁人,生你……”她笑了一下,“就这么着,一辈子过去了。”

陈宇翻开最上面那本,第一页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带着女学生特有的认真劲儿:“今天张老师说我作文写得好,将来可以当作家。我想,当老师也挺好的,站上讲台,教孩子们写字、读诗,多好啊。”下面是几行诗歌摘抄,边上用红笔圈着批注。

陈宇一页一页翻着,本子里有散文,有日记,还有几首小诗。其中一首写的是:“春风吹过山梁/山花开满小路/我站在学校门口/等那些孩子来上学。”他看了很久,合上本子,抬起头看向母亲。“妈,你写得真好。”

李秀兰有些局促,低着头:“好什么好,年轻时候瞎写的,后来就再没动过笔了。这一箱子,放了三十多年了。”

“你为什么没接着写?”

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忙啊。上班、带孩子、照顾家里,哪有工夫。后来也想捡起来,写了两句,又觉得写得不好,不如人家专业的,就搁下了。”她抬头看着陈宇,“你替我接着写下去,行不?你在那山里教书,遇见的事、见过的孩子,都写下来,妈想看。”

“妈,”陈宇认真地看着她,“你也可以重新拾起来。你在社区讲书、讲故事,也可以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写到网上去,认识你的人都会看的。”他顿了一下,说,“你比我强多了,我连诗都不会写。”

李秀兰被逗笑了,眼眶却红着:“我那不过是……”

“是真的。”陈宇打断她,把那本最旧的本子小心放回纸箱里,“等我到了学校,安顿下来,每周给你打视频。你写东西,我帮你改错别字。”

李秀兰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有些沙哑:“到了那边,好好教那些孩子。妈知道,你行的。”

门轻轻关上了。陈宇坐在书桌前,把那一箱泛黄的稿纸一本一本叠好,整齐地码在自己行李箱的夹层里。窗外,月光落在院里的桂花树上,银白银白的。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山里的第一夜,我来给你们讲个故事。”

第十四章 送儿子去山里

周六一早,天刚蒙蒙亮,李秀兰就起了床。锅里熬着小米粥,灶台上摆着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丝。她轻手轻脚地在厨房里忙活,把粥盛出来晾着,又把昨晚收拾好的那个大蛇皮袋重新检查了一遍。

陈宇起床时看见餐桌上的早饭,愣了一下:“妈,你几点起的?”

“睡不着,就早起了。”李秀兰把筷子递给他,“多吃点,路上远。”

陈建国已经吃完了,正蹲在院子里往车上装行李。半旧的货车,后斗里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李秀兰裹着一件深灰色棉衣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灌满了热水。

陈建国看她也要上车,笑着说:“你也去?”

“我去看看。”李秀兰没多解释,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

盘山公路弯多,一个接一个的急弯。李秀兰平时不常坐车,被甩得有些昏沉。陈宇从后视镜里瞧见母亲脸色发白,便说:“爸,靠边停一下吧,让我妈缓缓。”

“不用停,还有多远了?”李秀兰摇摇头,打开车窗,让山风灌进来。

陈宇递了一瓶水过去:“妈,你喝口水。”

“喝什么,我没事。”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接过了水瓶,小口抿了一下。

车在盘山路上绕了两个多小时,绕过最后一个山弯,远远看见半山腰上有一座两层小楼,

车停在楼前的空地上。那是一座老旧的二层砖楼,外墙面灰扑扑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红褐色的砖头。楼前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个破旧的篮球筐。几个孩子正围着篮球架抢一只瘪了气的皮球,看见车停下来,纷纷扭过头来。

陈宇还没下车,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已经喊了起来:“陈老师回来了!陈老师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投进了水里的石子,哗啦一下,从楼里涌出一群孩子,大的有十二三岁,小的只有五六岁,一窝蜂地朝车子跑过来。李秀兰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见那些孩子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巴巴地望着车门。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陈宇拉开车门跳下去,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有的拉他的手,有的扯他的衣角,七嘴八舌地叫嚷着:

“陈老师你带了新书没有?”

“陈老师上次讲的那个故事还没讲完呢!”

“陈老师你瘦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挤到最前面,仰着头问:“陈老师,这回你不走了吧?”

陈宇蹲下来,揉了揉那孩子的脑袋:“不走了。”

李秀兰从车里下来,脚踩在泥地上,差点崴了一下。陈建国赶紧扶住她:“小心,这地不平。”

那群孩子这才注意到她,一个小姑娘眨着眼睛看了她半天,忽然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陈妈妈!”

李秀兰愣住了。她一辈子只被人喊过“秀兰”“嫂子”“大妈”,头一回有人叫她“陈妈妈”。她的眼睛忽然就酸了。

“你是陈老师的妈妈吧?”那个小姑娘凑上来,仰着脸,“陈老师说他妈妈做的咸菜可好吃了,他天天跟我们说。”

李秀兰张了张嘴,嗓子眼儿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弯下腰,摸了摸小姑娘的脸蛋,入手冰凉,冻得红彤彤的。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走,带我去看看你们的教室。”她拉着小姑娘的手,声音有些发颤。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楼里迎出来,满脸堆笑,快步走过来握住陈建国的手:“您是陈老师的父亲吧?我是这里的校长,姓周。陈老师在我们这儿支教那一年,孩子们可舍不得他了。”

周校长领着他们往里走。教室在一楼,推开木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李秀兰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情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说是教室,其实只有十几张旧课桌,桌面坑坑洼洼的,有的桌腿底下垫着砖头。黑板是水泥面的,上面刷了一层黑漆,已经磨得有些发白。窗户缺了两块玻璃,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教室最里面的那面墙上,贴着一排照片。李秀兰走近了,看见那是陈宇和一群孩子的合影。照片上的陈宇比现在更瘦一些,穿着一件旧棉衣,蹲在孩子们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旁边还有几张,有的是陈宇在黑板前讲课的,有的是他在操场上和孩子们踢球的。

“这些都是陈宇老师去年支教时候拍的。”周校长站在她身边,“孩子们想他了,就把照片贴在墙上,说看着照片就像陈老师还在一样。”

李秀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一直以为儿子毕业后闷在家里考公考编,是认不清现实、是逃避。她从来没想过,他在这里做过什么、给孩子们留下过什么。照片上的他笑得那么开心,和在家里时那种沉闷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伸手摸了摸照片,指尖从儿子笑着的脸颊上划过。一滴眼泪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妻子的背影,没有说话。他递了一张纸巾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孩子们都追到门口,围着陈宇不肯散。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又跑了回来,手里攥着几颗烤土豆,塞进李秀兰手里:“陈妈妈,这是我自己烤的,给你路上吃。”

李秀兰接过那几颗土豆,还热乎着。她把它们揣进怀里,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说了声“乖”。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山路蜿蜒,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山头,把整片山染成金黄色的。李秀兰坐在后排,怀里还揣着那几颗土豆,一直没说话。

车过了一个弯,她忽然开口:“这地方确实需要他。”

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一瞬间,李秀兰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明白儿子为什么一定要回来了。

第十五章 新的生活

李秀兰从山里回来以后,整个人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她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谁都不顺眼,特别是听到别人提起“考公”“考编”这几个字,眉头就拧成一个疙瘩。现在不一样了,她每天早起去菜市场买菜,跟摊主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许多。买菜回来,她打开手机,等着儿子视频电话打过来。

陈宇在山里的日子很忙。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带着孩子们晨读,然后是一整天的课。中午他自己做饭,学校给配了一口铁锅和一个煤气灶,他学会了大锅炒菜,有时候孩子们从家里带些白菜萝卜来,他就加在一起炖一锅。他给母亲打电话的时候,常常是刚下课,头发上还沾着粉笔灰,脸上的笑容却比以前多了不少。

“妈,我今天教孩子们背《春晓》,他们背得可好了,你听听。”他把手机凑近教室,里面传来一群孩子奶声奶气的朗读声,“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李秀兰捧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听见电话那头有个孩子喊:“陈老师,我也要背给你妈妈听!”然后是陈宇带着笑意的声音:“好,一个一个来。”

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以前她总是嫌儿子没出息,考了好几年都考不上,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来。可现在看着儿子在山里教书的模样,她忽然觉得,这个儿子长大了,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让她觉得踏实。

那阵子社区活动中心贴了一张通知,说每周三下午办读书会,招募志愿者老师给附近的孩子讲故事。李秀兰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晚上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了年轻时候写的一个笔记本。那本子纸页泛黄,上面是她二十多年前随手写的一些小散文,关于老家门口那棵槐树的,关于她小时候上学走的那条土路的,还有一篇写的是她年轻时想当老师的梦想。

陈建国看见了,问她:“你翻这个干啥?”

“我想去社区读书会讲讲。”她一边翻本子一边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找事儿做了?”

“我儿子都在山里教书了,我总不能天天在家发愁。”她把本子合上,“再说,我年轻的时候本来就喜欢写东西,搁了这么多年,想捡起来试试。”

周三下午,李秀兰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带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去了社区活动中心。读书会来了七八个孩子,最小的才上幼儿园大班,最大的上四年级。她坐在前面,一开始有点紧张,说话的声音都发颤。但当她讲起自己小时候在村子里的故事,讲起她上学时走的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讲到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的时候,孩子们都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讲完了,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举手说:“奶奶,你讲得真好听,下次还来吗?”

“来,下周三还来。”李秀兰笑着点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回家路上她路过报刊亭,看见社区报的征稿启事,想了想,把那份启事撕了下来。晚上陈宇打视频电话来,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陈宇在电话那头笑了:“妈,你写吧,写好了我帮你看看。”

她写了一篇八百字的小散文,写的是她小时候在家乡看老师上课的事,题目叫《那盏煤油灯》。写完改了又改,拿给陈建国看,陈建国看了半天说:“我看不懂,反正写得挺好的。”她又拿给邻居王阿姨看,王阿姨读完,愣了半天:“秀兰,这真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你还有这本事呢?”王阿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你家孩子教的吧?”

李秀兰笑了,腰杆挺直了些:“我儿子是老师,教了孩子们那么多人,我跟着学了两手。”

王阿姨啧啧两声,又看了看那篇文章:“写得真不错,有那个味儿。你儿子现在在山里当老师,你倒是在这儿当起老师来了,你们娘俩都行啊。”

那篇文章后来真登上了社区报。李秀兰把报纸买了好几份,寄了一份给山里的儿子,自己留了一份,压在茶几玻璃底下。每次家里来客人,她总要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你看这篇,是我写的。”

有天晚上,陈建国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在那儿誊写新稿子,忽然开口:“你现在不愁了?”

李秀兰手里握着笔,笔尖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秋天的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她想起几年前那些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日子,想起儿子一次又一次落榜时她心里像刀绞一样的难受,想起她说过的那些狠话、流过的那些眼泪,再看看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些事情都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了。

“不愁了。”她低下头,继续写字,“他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陈建国没有再说话,只伸出手来,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窗外月光很好,秋夜的风吹着楼下的桂花树,一树的香气飘进屋子里来。

第十六章 孩子们的画

寒假前一周,李秀兰就开始天天看天气预报。山里头冷,她怕儿子回来的时候赶上下雪,路上不好走。她一边收拾陈宇的房间,一边念叨:“这被子该晒晒了,那枕头也旧了,要不要换个新的……”陈建国在客厅里看电视,头也不回:“你从上周就开始收拾了,收了三遍了。”

腊月二十三那天,陈宇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肩上扛着一个大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纸盒子,盒子边角都磨毛了。李秀兰迎上去想帮他接东西,陈宇把纸盒子往她手里一放:“妈,这是孩子们给你画的。”

李秀兰愣了一下,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卷画纸,展开来是一幅很大的画,大概有一米多长。画的是那所山区小学的全景——两排平房,一块操场,旗杆上飘着五星红旗,操场旁边有棵大槐树。画里密密麻麻画了好多人,有站着的、蹲着的、跑着的,每一个都咧着嘴笑。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陈老师的妈妈,谢谢您让陈老师来教我们。”

她捧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眼睛有点潮。画用的是水彩笔,颜色涂得不太匀,有的地方洇开了,有的地方还留了白。但每个人的笑脸都画得很认真,连眉毛眼睛都一笔一笔描过。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小小的笑脸,声音有点哑:“这……比什么铁饭碗都珍贵。”

陈宇站在旁边,笑了笑:“小雨画的,她画画进步最快。她说一定要画给你看,让你知道陈老师在这里教得可好了。”

李秀兰把画铺在沙发上看,又挪到茶几上看,最后干脆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左看右看舍不得放下。陈建国凑过来,看了半天,指着画里一个戴眼镜的男的:“这是儿子吧?”

陈宇凑过去看了看:“对,那是我,那天我穿蓝外套,小雨就画了件蓝的。”

李秀兰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孩子们都还好?”

“好,可好了。”陈宇坐下来,一边脱外套一边说,“上次统考,我们班的语文平均分在全乡排第二,比上学期提了十来分。数学也进步了,原先有几个孩子连乘法口诀都背不利索,现在都会做应用题了。校长说再抓一学期,明年有望冲第一。”

李秀兰听着,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她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那你呢?你怎么样?山里头冷,你衣服够不够?”

“够,学校给发了棉被,宿舍里也安了电暖器。当地的老乡特别热情,隔三差五给我送菜送鸡蛋,我都不好意思了。”陈宇喝了一口水,“妈,我在学当地话呢,现在能听懂大半了,有些词还说不利索,但孩子们老教我,天天上课前先教我两句。”

李秀兰听着,嘴角不由自主往上扬:“你学那个干啥?”

“想长期扎根呗。”陈宇放下杯子,语气平静,“我想好了,等三年服务期满,我还想留在那儿。那些孩子基础弱,缺老师,换一个人来又得从头熟悉。我想带他们到毕业。”

屋里安静了一下。李秀兰看着儿子,他晒黑了不少,脸也瘦了,但眼睛亮亮的,跟她以前看到的那个窝在出租屋里垂头丧气的儿子完全不一样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在心头翻了个遍,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行。”

陈宇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妈,谢谢你支持我。”

李秀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你饿了吧,妈去给你做饭。”

那天晚上李秀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炖鸡汤、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陈建国开了瓶老酒,给自己和陈宇各倒了半杯。他端起杯子,站起来,难得地郑重:“来,为我们家的大老师,干一杯。”

陈宇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爸,什么大老师,我就是个普通乡村教师。”

“乡村教师也是老师。”陈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很实在,“你教了几十个孩子读书认字,这就是大老师。来,干杯。”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李秀兰看着爷俩一饮而尽,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心里。

吃完饭,陈宇去洗澡了。李秀兰收拾碗筷,擦完灶台,又去把那幅画拿出来,在客厅的灯下又看了一遍。孩子们的笑脸一个一个从纸上跳出来,她仿佛能听见他们叽叽喳喳喊“陈老师”的声音。她轻轻摸了摸小雨画的那棵大槐树,树底下还画了一个小人,穿着蓝裙子,扎着两个辫子。

她回房间,从床头柜里翻出那个写日记的本子,坐在台灯下想了一会儿,提笔写道:

“今天儿子回来了,带了一幅孩子们画的画。画得不算好,颜色都涂到线外头去了,可我看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放手。以前我总觉得,考上编制、端上铁饭碗才算有出息,才算过得体面。可今天看着那幅画,我忽然明白了,一个人心里有光,脚下有路,他在哪里都能活出样子来。原来幸福,不是我想的那样。”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窗外的风呼呼地响,屋里暖气烧得正足,陈宇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自己也想过当老师,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没当成。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嫁了人、生了孩子、做了一份会计的工作,安安稳稳过了一辈子。可没想到,绕了这么一大圈,儿子的路把她当年没走完的那条路接着走了下去。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了。她心里头一片安稳。

第十七章 妈妈也当了老师

春天一到,社区活动中心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换了一张新纸。李秀兰买菜回来顺路走进去看了一眼,上头写的是招募志愿读书老师

李秀兰在那张公告前站了好一会儿。买菜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喊她,她也没听见。纸上写的是“社区读书角招募志愿老师,每周三下午四点,为社区中小学生讲一本书”。

她回到家,把菜放进了水池里,又将那张纸上的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晚饭时,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才开口对陈建国说:“社区那边招读书老师,我报了名。”

陈建国端着碗,愣了一下:“你没跟人商量就去了?”

“就是想试试。”李秀兰低下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能跟孩子们讲讲故事,也不算白过。”

陈建国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又扒了两口饭。

周三下午,李秀兰提前了半小时到活动中心。教室不大,摆了十来把折叠椅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小书架,书不多,但都翻得有些旧了。她坐在最前排,手里攥着一本《草房子》,纸页边上贴了许多便利贴,那是她花了两天准备的心血。

陆陆续续来了五六个孩子,有小学低年级的,也有个刚上初中的小姑娘,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看手机。李秀兰轻轻清了清嗓子:“小朋友们,今天阿姨给你们讲一个故事,讲一个男孩和一头牛的故事……”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放开了。她讲桑桑在油麻地小学的日常,讲那个夏天热得狗都趴在地上吐舌头,孩子们听得入了神。最后一个小男孩举手:“阿姨,桑桑的病好了吗?”

“你猜呢?”李秀兰笑了。

“肯定好了!”那孩子大声说,“因为他还要继续上学呀!”

李秀兰点头,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她想起陈宇小时候,也是这般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头问个不停。

散场后,那个看手机的小姑娘磨蹭到最后,走到她面前小声说:“阿姨,下周还能讲吗?我还想来。”

“来,当然来。”李秀兰拍了拍她的肩,“阿姨下周讲《城南旧事》。”

回家的路上,春天傍晚的风暖暖的,柳絮在夕阳里打着旋儿飘。李秀兰掏出手机,给陈宇发了一条消息:“妈今天去社区当老师了,给孩子们讲了一下午故事。”

陈宇的视频电话几乎是秒拨过来的。他坐在单位宿舍的桌子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洗过还没吹干。他咧嘴笑:“妈,你真报名了啊?”

“嗯。”李秀兰把手机举高了些,怕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角,“就是去讲讲书,哪算得上老师。”

“怎么不算?”陈宇声音认真起来,“你在讲台上站着,底下有人听,你就是老师。跟我一样。”

李秀兰愣了愣,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镜头旁边忽然凑过来一张脸,陈建国端着茶杯,嘴里念叨着:“你看你这儿子,多会哄人。”

“爸,我说真的!”陈宇从屏幕里看向李秀兰,“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吗?你老给我讲故事,从《西游记》讲到《小英雄雨来》,同学都羡慕我。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想当老师吗?就是你给我讲故事那会儿埋下的根。”

李秀兰眼睛一下就湿了,她赶紧把镜头转向路边的花坛:“你看,这花开了,春天到了。”

陈宇没拆穿她,顺着话头说:“是,花开了。妈,下周你也给我讲一个呗,我视频听着。”

“你多大了还听故事。”李秀兰笑了,声音却有些发颤。

“多大也是你儿子。”陈宇说。

挂了视频,李秀兰站在路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打开了。她回到家,陈建国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君子兰浇水。她走过去,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叠泛黄的稿纸。那是她二十几岁时写的文章,有一些发在过厂里的内部刊物上,有一些从没给任何人看过。

她坐在台灯下,打开一支新圆珠笔,在稿纸第一行端端正正地写下几个字:我的儿子是老师。

窗外,春天夜晚的风轻轻吹动窗帘。李秀兰低下头,一笔一画地写着,像在做一件酝酿了半辈子的事。

稿纸上的字迹有些生涩,毕竟多年不握笔了,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浅浅的痕迹。她写一会儿,停一会儿,有时咬着笔帽想很久,有时又飞快地写下一整段。

她写陈宇第一次背上书包那天的样子,站在门口仰着小脸说“妈妈再见”;写他小学三年级参加朗诵比赛,前一天晚上对着镜子练了十几遍,最后拿了个二等奖回来,高兴得一路蹦着回家;写他高考那两天,她站在考场外,手心全是汗,比他自己还紧张。这些记忆像老照片一样,一张张从笔尖流淌出来。

她写到最后一行时,陈建国端了杯温水进来,放在她手边。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稿纸,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她却觉得眼眶又热了。

“早该写了。”陈建国说,“你那会儿在厂里写的文章,我一直觉得好。”

李秀兰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看我写的了?”

“你藏哪儿我都知道。”陈建国笑了笑,“你那几篇文章,纸都黄了,我搬家的时候帮你收得好好的。”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阳台的君子兰上,叶片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

她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合上笔帽,又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没有华丽的词句,也没有多深刻的道理,就是一些琐碎的、平淡的日子。可那些日子串起来,就是她这半辈子最踏实的部分。

她想起视频里陈宇的笑容,想起他说“你就是老师,和我一样”。她轻轻地笑了,把稿纸整齐地叠好,放进牛皮纸袋里。她决定明天就去买一个正经的笔记本,把故事一直写下去。每周三下午去社区给孩子们讲书,剩下的时间,她就坐在阳台上,写她的儿子,写她的家,写那些平常却珍贵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她给陈宇发了一条语音:“儿子,妈妈昨晚写了篇文章,等你周末回来,读给你听。”

第十八章 那年夏天

那年夏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六月刚过,蝉鸣就爬满了梧桐树梢。李秀兰在电话里听说陈宇要带山里的孩子来城里玩几天,嘴上说着“你忙你的,别来回折腾”,挂了电话却转头就去超市买了新床单和一堆零食,又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陈宇带着孩子们到的那天,李秀兰和陈建国早早等在小区门口。车停了,车门打开,先是陈宇跳下来,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很好。接着是三四个孩子,怯生生地跟在后面,最小的那个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紧紧攥着陈宇的衣角。

“陈老师,这就是你家啊?”女孩仰着头问。

“是,这就是李老师家。”陈宇笑着纠正。

李秀兰听见“李老师”三个字,愣了一下,随即迎上去,蹲下身来和孩子们平视:“对,我是李老师,你们叫什么名字啊?”

孩子们一个个报了名字,声音脆生生的。最小的那个叫小雨,就是当初画那幅画的女孩。李秀兰牵起她的手,感觉她的小手凉凉的,便心疼地说:“快来屋里,奶奶给你们切西瓜。”

“李奶奶,您家好大!”小雨说完,又赶紧改口,“李老师,您家好大。”

李秀兰笑了:“叫什么都行,高兴就好。”

孩子们在客厅里转圈,好奇地摸这摸那,又不敢真碰,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李秀兰把水果摆了一桌子,又打开电视找了动画片。孩子们很快被电视吸引了,齐刷刷坐在沙发上,小雨还特意把鞋脱了,整整齐齐摆在沙发旁边。

陈宇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前忙后,嘴角一直弯着。李秀兰回头瞪他一眼:“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帮忙削皮。”

“来了来了。”陈宇笑着走过去,接过刀,低声说,“妈,谢谢你。”

“谢什么,几个孩子我还招待不起?”李秀兰嘴上硬,手上却麻利地切着哈密瓜,“你小时候也这样,第一次去别人家,规矩得很。”

下午,李秀兰带孩子们去公园。她提前查了路线,还给每人准备了一顶遮阳帽。孩子们从没坐过公园里的旋转木马,排队时兴奋得跺脚,小雨一直在问:“李老师,这个会转多快?会不会飞起来?”

“不飞,就是慢慢转,像老母鸡带小鸡。”李秀兰笑着说。

坐完旋转木马,又去了动物园。孩子们围在猴山前看了半天,怎么都不肯走。李秀兰站在树荫下给他们买冰棍,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孩子们举着舔,脸上全是幸福的样子。那一刻,李秀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忽然明白儿子为什么总说“值得”了。

第二天去图书馆,孩子们更是大开眼界。小雨抱着一本童话书舍不得放下,李秀兰在旁边坐下,给她一页一页讲起来。其他孩子也围过来,安安静静地听着,连管理员阿姨都多看了几眼,对李秀兰笑了笑。陈宇远远看着这一幕,用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三天时间过得飞快。临走那天早上,孩子们排着队跟李秀兰告别,小雨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说:“李老师,你下次也去我们学校吧,我给你画一张更大的画。”

“好,好。”李秀兰弯下腰,替小雨理了理衣领,“你好好学习,李老师就去看你们。”

孩子们坐上车走了。陈宇留下来多住了一天,帮母亲收拾屋子,又把冰箱填满。

晚上,阳台上摆了两把藤椅,母子俩一人一把。陈宇端着一杯凉茶,李秀兰手里摇着蒲扇。夜风温温热热地吹过来,楼下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沉默了一会儿,陈宇先开口:“妈,你现在还愁吗?”

李秀兰摇蒲扇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摇起来:“愁什么?你过得开心,我就开心。”

“我过得很好。”陈宇转过头看着她,“妈,谢谢你没逼我放弃。”

李秀兰没有马上接话。她把蒲扇搁在膝上,望着远处黑黢黢的楼群,那些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是你教会了我什么叫坚持。”

陈宇一愣。他以为母亲会笑,会说“你呀,就会哄我”,但她没有。她只是很平静地说着这句话,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

“你小时候,有一回学骑自行车,摔了七八次都不肯下来。我站在旁边看着,又心疼又气,心想你怎么这么犟。”李秀兰顿了顿,“可后来我想通了,你从小就犟,可你犟的事,没有一件是错的。”

陈宇喉咙发紧,没说话。

“你考了六年,那六个本子我都看了。你爸说,那哪是错题本,那是你的命。”李秀兰声音有点颤,“我那时候不明白,现在懂了。你做的事,不是为了铁饭碗,是为了心里那口气。那口气要是泄了,人才真的输了。”

陈宇低下头,眼眶热热的。夜风吹过来,他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很多年前一样。

“妈,我小时候老缠着你讲故事,你记不记得?”

“怎么不记得,讲得嗓子都哑了,你还不让停。”

“我当老师以后,给他们讲故事的时候,总会想起你。”陈宇说,“我也用你当年的语气,说到紧张的地方就压低声音,他们就全瞪大了眼睛,跟当年的我一样。”

李秀兰的蒲扇停了。她侧过头,看见儿子眼角有点亮亮的,她却先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多大了还掉眼泪,叫孩子们看见要笑话你。”

“他们看不见。”陈宇也笑了,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妈,你以后能去我们学校看看吗?你给我们班孩子讲一堂课,讲什么都行。”

李秀兰想了想:“讲什么呀?我就会讲那些老故事。”

“就讲老故事。”陈宇说,“孩子们就爱听老故事。”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照在阳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李秀兰重新摇起蒲扇,凉风一下一下地扑在脸上。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燥热了。

第十九章 一碗热汤

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了,初秋的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丝丝的潮气。李秀兰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勺子舀了一口,尝了尝咸淡,又往里头丢了两颗红枣。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往碗里盛汤,手上的活没停,冲着客厅喊了一声:“建国,开门。”

陈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门就笑了:“哟,稀客。”

陈宇提着两袋水果站在门口,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肩膀上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整个人看起来比夏天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眼睛亮亮的,像刚擦过的玻璃。

“爸,你咋又胖了。”陈宇笑着换鞋。

“你回来一趟就说你爸胖,没大没小。”陈建国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接过了水果袋子,往厨房走的时候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李秀兰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见陈宇站在客厅里正往餐桌上张望,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她上下打量了几眼,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洗手了吗?洗完赶紧坐下吃饭。”

陈宇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中间那碗汤搁在他常坐的位置,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他坐下来,捧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他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李秀兰说:“还是有你做的汤最好喝。”

李秀兰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嘴上却嫌弃:“少来,你妈做的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真不是哄你。”陈宇又喝了一大口,“在镇上吃的食堂,那汤就是清水煮白菜,放点盐,连油珠子都看不见。”

李秀兰的笑容淡了淡,她坐下来,看着儿子吃饭的样子。筷子夹排骨的时候,他手腕上的骨节比以前突出了一些。她没忍住,问了一句:“累吗?”

陈宇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累。”

李秀兰的心往下坠了坠,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接着补了一句:“但值得。”

她看着他,看着他说“值得”时眼里那道光,像夏天晚上停在路灯下的萤火虫,不算亮堂,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那就好。”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陈建国在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插话:“你妈呀,现在可厉害了,天天在家写东西呢,社区报上都发了两篇文章了,门口那些跳广场舞的阿姨都管她叫‘李作家’。”

李秀兰的脸一下子红了,拿筷子冲陈建国点了点:“你就会胡说八道!那叫‘李老师’,社区活动中心请我去给孩子们读书讲课的,哪来的什么作家。”

“那不也是写文章嘛。”陈建国嘿嘿笑,“前几天还拿稿费五十块,你婶子说她看着了,非要她请客,她抠抠搜搜地没答应。”

“请什么请!五十块钱够买一周的菜了。”李秀兰瞪了他一眼,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过脸去看陈宇,“别听你爸瞎扯,我就是闲得没事,随便写写。”

陈宇端着碗,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坐在床头给他讲故事的岁月,她的声音温柔又绵长,像春天的溪水。他那时候就想过,要是妈妈能给她很多很多人讲故事就好了。

“爸,你别说我妈了,妈写文章挺好的。”陈宇夹了一筷子菜放李秀兰碗里,“你好好写,回头我们班的孩子们也看看。”

李秀兰低下头,掩饰性地扒了一口饭,耳朵尖有点红。

晚饭后陈宇要赶回培训住的地方,说是明天早上还有课。李秀兰把剩的汤装了一个保温桶,又往里塞了几个橘子,又把一包饼干硬塞进他包里。

“妈,我真拿不下了,培训那有超市。”陈宇哭笑不得。

“超市的贵。”李秀兰头也不抬,把包拉链拉上,又在外面拍了拍,“路上小心点,到了发个消息。”

陈宇应了一声,背起包往外走。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秀兰站在玄关灯下,围裙还没解下来,光线从她头顶打下来,映得额角几根白发格外明显。

“妈,你早点睡,别熬夜写文章。”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别误了车。”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李秀兰靠在门板上,听着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才慢慢走回客厅。

陈建国已经收拾好碗筷,在厨房里哗哗地冲水。李秀兰没去帮忙,她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本带锁的小日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拧开笔帽,想了想,一字一字地写下:

“今天宇回来了,瘦了,但眼睛亮亮的。他说累,可有价值。我是真高兴,又有点心疼。晚上坐在灯下写这些字的时候忽然想,我从前盼着他安稳,如今才明白,看着他做喜欢的事,比什么都踏实。儿子长大了,我也在长大,我们都在路上。”

她合上本子,锁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窗外秋风掠过,梧桐叶沙沙地响了几声。李秀兰关了灯,躺下来,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陈建国均匀的呼噜声,嘴角弯了弯,闭上眼睛。梦里没有考试和录取线,只有一片金黄的稻田,儿子站在田埂上,朝着亮处走,她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第二十章 不愁了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李秀兰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窗外灰蒙蒙的,远山像蒙着一层薄纱。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日历,今天已经是陈宇去山里的第三年了。

她坐起身,忽然想起什么,翻开通话记录,果然有一条未接来电,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半,陈宇打来的。她昨晚睡得早,没听到。李秀兰赶紧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儿子的声音带着笑意:“妈,你起来了?”

“起了起了,你昨晚打电话干什么?那么晚了也不嫌困。”

“跟你说个事,明天你有空吗?”

“明天?明天我约了张姨去逛街……怎么了?”

“妈,你明天来学校一趟吧。”

李秀兰心里一跳,忙问:“出什么事了?你摔着了?还是孩子们怎么了?”

“没有没有,就是……你来一趟就知道了。”陈宇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雀跃,“明天学校有活动,你来看看吧。”

李秀兰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琢磨了一上午,还是给张丽打了电话。张丽在电话那头听完,笑道:“让你去就去呗,别瞎猜了,反正你明天也没事,我把你逛不了街,我值班。”

李秀兰骂了一句“不靠谱”,挂了电话,却又忍不住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她前年从陈宇学校带回来的。那天她去学校看儿子,发现简陋的办公室里养着一盆绿萝,叶子肥厚,生机勃勃。陈宇说那是学生们从山上挖回来送给他的,她临走时,陈宇折了一枝给她:“带回去养着吧,好活。”

那枝绿萝现在已经长满了半个窗台,李秀兰每天浇水,看着它一点点爬蔓,心里便觉得踏实。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开车送她去山里。山路比去年好走了些,新修了柏油路,但弯道还是多。李秀兰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一片片新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三年前送儿子来报到那天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时候她坐在车上,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眼睛红红的,一路没怎么说话。她记得陈宇把行李搬进宿舍,转身冲她笑了笑:“妈,你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她当时没接话,只是替他理了理衣领,然后转身就走。坐进车里才敢抹眼泪。

如今再走这条路,路边的树高了,新修了护栏,甚至远远能看见学校操场上那面崭新的红旗。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李秀兰远远就看见陈宇站在那儿等她。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黑了,也结实了,脸上挂着笑。他快步迎上来,拉开车门:“妈,来了。”

李秀兰下车,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扯了扯衣领:“穿这么少,不冷?”

“不冷,太阳好。”陈宇看向陈建国,“爸,你也来了。”

陈建国摆摆手:“我不进去了,我车停这,你们娘俩去吧,我找个地方眯一会儿。”

李秀兰瞪了他一眼,跟着陈宇往里走。学校比三年前变化了不少,操场铺了新地面,教学楼外墙重新刷过,角落里还种了几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淡淡地飘着。

“这学校变样了。”李秀兰左右看着。

“去年教育局拨款改造的。”陈宇步子不快,微微侧着头看她,“妈,你今天打扮得真精神。”

李秀兰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出门前特意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哼了一声:“我哪天不精神。”

陈宇笑了一声,没说话,领着她走到一间教室门口。教室里坐满了孩子,看见陈宇进来,齐刷刷站起来喊:“陈老师好!”

李秀兰愣了一下,被这声齐刷刷的问候震住。她站在门口,看见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她,孩子们穿着干净的校服,桌上摆着课本,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画着鲜艳的花。

陈宇站在讲台上,微笑着说:“今天老师请来了一位特别嘉宾——我的妈妈,李秀兰女士。大家欢迎!”

掌声哗啦啦地响起来,孩子们兴奋地拍着手,有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站起来,声音脆生生地喊:“李奶奶好!”

李秀兰眼圈一热,赶紧低下头,又抬起来,笑着摆了摆手:“你们好,你们好。”

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束野花——是山上的野菊花和几根狗尾巴草扎成的,用红丝带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小男孩举到李秀兰面前:“李奶奶,这是我自己采的,送给你。”

李秀兰接过来,花上还带着露水,沾着一点泥。她鼻子一酸,赶紧揉了揉眼睛,蹲下来摸着小男孩的脑袋:“谢谢你,这花真好看。”

小男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陈宇走过来,轻声说:“妈,一会儿还有个小活动,你先去那边坐。”

李秀兰被安排在第一排的椅子上,旁边坐着几个来开家长会的乡亲。她坐下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凑过来,笑呵呵地说:“你是陈老师妈妈呀?你家儿子可真了不起,俺家孙子以前上学天天哭,现在天天惦记着去学校,说是想见陈老师。”

另一个妇女也插话:“是啊是啊,我家闺女以前数学考十分,今年期中考试考了七十多分,回家抱着我直跳。我给她爹打电话说,她爹还不信,说那孩子能考七十分?后来看了卷子才信了,高兴得连夜赶回来。”

李秀兰听着,心里又酸又暖,嘴上谦虚着:“没有没有,都是陈宇应该做的,他年轻,经验还不够……”

“够!怎么不够!”老奶奶拍着她的手,“俺们村的人都说,陈老师是这几年来的老师里最实心的,把俺们娃儿当自家娃儿疼。”

李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觉得眼眶烫得厉害。她赶紧低头去摆弄那束野花,把蝴蝶结重新系了系。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走上台,拿着话筒说:“各位家长、各位乡亲,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有一件喜事要宣布——咱们陈宇老师带的六年级班,在全县统考中取得了语文第三名、数学第二名的成绩,综合排名全县乡镇小学第一名!陈老师本人也被评为了今年的县级优秀乡村教师!”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孩子们欢呼着,几个大人也站起来鼓掌。李秀兰愣愣地坐着,看着台上那个黑黑瘦瘦的儿子,他站在那儿,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头,耳朵有点红。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宇刚考上大学那年,也是这么站在台上,穿了一件白衬衫,底下坐着全校师生,他代表新生发言。那时候她坐在台下,心里全是骄傲,觉得儿子以后一定能出人头地。

如今他又站在台上,不是当年的大学礼堂,而是一间山村小学的操场,底下坐着的不是城里的领导,而是一群穿着朴素校服的孩子和满脸风霜的乡亲。可李秀兰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和当年一模一样。

“下面请陈宇老师的母亲上台讲话。”

李秀兰猛地回过神来,旁边的人已经笑着拉她,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束野花。她走上台,站在陈宇旁边,看着底下一张张热切的脸,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话筒递到她面前,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我……我就是个普通的妈妈,没想过我儿子能当老师,以前还老催他考这个考那个,不放心他……现在我才知道,他做的事比我想的都好。”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照顾他,孩子们,你们好好念书,陈老师会一直陪着你们的。”

掌声再次响起,孩子们齐声喊着:“陈老师最棒!李奶奶最棒!”

李秀兰转过身,看见陈宇站在她身后,眼眶也红了,但嘴角是笑着的。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颁奖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孩子们围过来,有的拉陈宇的手,有的把画塞给他。一个小女孩扯着李秀兰的衣角:“李奶奶,你能不能多住几天?我们想让陈老师请我们吃你做的排骨。”

李秀兰蹲下来,笑着点了点小女孩的鼻子:“行,奶奶明天给你们炖一大锅。”

小女孩欢呼着跑开了。李秀兰站起身,看着操场上追逐的孩子们,阳光斜斜地铺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陈宇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妈,喝水。”

李秀兰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忽然问他:“你在这儿,真的一点不后悔?”

陈宇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着操场上那些孩子,有个男孩正追着一个足球跑,球滚到草丛里,几个孩子一起扑进去抢,笑声清脆。他轻轻说:“妈,你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我说我不想再考了,你问我为什么。我那时候说,我累了。”

李秀兰点点头。

“其实不止是累了。”陈宇慢慢说,“我那时候想,我拼命去考一个岗位,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让你们放心,还是为了让我自己安心?可我坐进考场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想着就算考上了又能怎么样呢?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朝九晚五,我的人生好像能一眼看到头。”

他看着那些孩子,目光变得温柔:“后来我来了这里,才慢慢明白。我小时候喜欢画画,你记得吗?你给我买过一盒蜡笔,我画了一棵树,画得歪歪扭扭的,你贴在墙上,说画得真好。我那时候就想,我以后要当一个画画的。后来长大了,那些想法都忘了,只记得考试、分数、工作。”

“现在呢?”李秀兰轻声问。

“现在我想起来了。”陈宇笑了笑,“我教孩子们语文、数学,也教他们画画。他们画的树比我当年画的还歪,可他们笑得比谁都开心。妈,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图什么呢?”

李秀兰没说话,她站在那儿,看着儿子,看着他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像一棵种在田埂上的树,虽然不算高大,但根扎得很深。

回家的路上,陈宇开着车,李秀兰坐在副驾。陈建国在后座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车窗外的山峦在暮色里像一幅水墨画,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天边还挂着一抹橙红色的晚霞。

“妈,”陈宇开口,“今天谢谢你。”

李秀兰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谢什么,你是我儿子。”

“我是说,谢谢你以前那么操心我,那时候我老觉得你烦,总催我,骂我,让我考这个考那个。”陈宇顿了顿,“后来我才明白,你是怕我一个人过不好。”

李秀兰鼻子一酸,连忙扭头看窗外,把涌出来的泪咽回去:“行了行了,都过去了,说这些干什么。”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李秀兰看见路边有一棵野梨树,正是花开的时候,满树白花像雪一样落下来,在暮色里格外亮眼。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儿子,你那个笔记本,还在吗?”

“哪个?”

“就是你出租屋里那些,七大本,我后来给你收拾行李的时候看到的,最后一页写了个‘我不甘心’。”

陈宇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在呢,我一直留着。不过我后来又加了一页,写了新的一句话。”

“写的什么?”

陈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妈,你回去自己看吧,我放在你床头柜那层抽屉里了。”

李秀兰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她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下层抽屉,果然看见那本熟悉的黑色笔记本。封皮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卷了起来,她翻开最后一页,看见那行“我不甘心”下面,多了一行字,笔画比以前沉稳了,字迹端正:

“幸好,我没有不甘心到底。”

李秀兰看了很久,慢慢合上本子,轻轻放回抽屉。

窗外春夜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野梨花的甜香。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心里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宁静。

她想起陈宇小时候,她牵着他的手走在放学的路上,他仰着小脸问她:“妈妈,我长大了要做什么呀?”

她那时候说:“做什么都好,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后来她忘了这句话,又想了许多许多——考编、稳定、铁饭碗、体面。她把自己没有走完的路铺在儿子脚下,却忘了问他自己想往哪儿走。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

李秀兰回到客厅,陈建国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出来,随口问:“宇子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就是说让我别愁了。”李秀兰在他旁边坐下,看着电视屏幕上晃动的画面,忽然轻轻笑了笑。

陈建国侧过头看她:“你笑了?”

“嗯。”李秀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声音很轻,“不愁了,真的不愁了。”

窗外夜风拂过,院子里的野梨花瓣打着旋儿落了一地,白得像一封信。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