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畅春园清溪书屋。
大雪封了御道,檐角铜铃凝着冰棱,风过时只发出极细的碎响,像有人拿指甲刮着琉璃瓦。殿内炭盆烧得通红,却压不住那股从龙榻深处漫出来的枯朽气。康熙仰面躺着,喉间痰声如破絮,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拖拽整座紫禁城的梁柱。御医们跪了一地,药碗打翻在砖地上,褐色的汁液渗进金砖缝里,无人敢动。
胤禛跪在榻前,后背汗湿重衣。他离得最近,闻得到老人身上那股行将崩散的味道——龙涎香混着药气,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铁锈味。外头风撞在窗纸上,噗噗地响,像是谁在拿手掌一下下拍门。
康熙的手突然从锦被下挣出来,枯瘦五指一把攥住胤禛的腕子。那力道大得骇人,不像垂死之人,倒像溺水者扣住最后一根浮木。胤禛惊得抬头,正对上康熙半睁的眼——浑浊里一点厉光未散,嘴唇翕动,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吐不出成句的话。
殿内死寂。连炭火爆裂的轻响都像是惊雷。
胤禛凑得更近,几乎将耳朵贴到康熙唇边。老人呼出的气打在他耳廓上,凉的,带着一股腐甜。然后他听见了,三个字,轻得像是从地底浮上来的,却字字敲进他的颅骨——
“杀……老……十……”
胤禛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冷汗自后颈炸开,顺着脊沟往下淌,片刻便浸透了中衣。他伏着不动,脸侧青筋突突跳,眼珠子却极慢极慢地转过去,睃向殿门方向。那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雪的呜咽声一阵紧过一阵。
康熙的手仍扣着他,五根指头几乎要嵌进他肉里。那三个字之后,老人嘴角剧烈抽动,似笑非笑,又似还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口浊气喷在胤禛面上。龙涎香的底子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痰腥。
胤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仁里那点惊骇已被压成一线,沉进眼底最暗处。他反手握住康熙的手,掌心滚烫,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他的声音又低又稳,只有离得最近的张廷玉和隆科多听见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骨冷的恭敬——
“父皇,儿臣……这就动手。”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喀”地一声暴响。众人惊望,只见一株老梅的枝干被雪压折,轰然砸在汉白玉阶前,碎冰溅起,莹白一片。那声音像一记闷雷滚过清溪书屋,惊得檐头积雪簌簌而落,殿内烛火齐齐一暗,又猛地亮起,映得康熙半张脸忽明忽暗,如庙中泥塑。
胤禛仍然跪着,背脊挺得笔直。他听明白了。
“杀老十”——三个字,若在旁人听来,或许会当作将死之人的谵语。可他是胤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大行皇帝的每一口气,都牵连着四九城最隐秘的杀机。老爷子吊着这口气不肯走,等的就是有人应这一声。
老十,胤䄉。
钮祜禄氏所出,温僖贵妃之子,背后站着整个钮祜禄一族,又与八阿哥胤禩一党勾连,向来是他夺嫡路上最刺眼的一块绊脚石。康熙此刻点名,是真要杀,还是……在试他?
殿角的更漏滴答一声,像一滴冷水砸在胤禛后颈。他缓缓松开康熙的手,将其放回锦被之下,又替老人掖了掖被角。那动作极尽孝谨,却让近旁几个老臣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因为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眼神始终没离开康熙的脸,像在端详一道即将合拢的宫门。
“张廷玉。”胤禛仍旧跪着,声音不大,却让满殿的人都支起了耳朵。
张廷玉趋前一步,袖中的手微微发抖,面上却镇定如常:“臣在。”
“传朕口谕,速调丰台大营步军统领隆科多,封锁九门。另,”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康熙那张已经开始泛出死气的脸,“着十四阿哥府上护卫一律撤换,不得延误。”
张廷玉心头剧震。十四阿哥胤禵远在西北,此刻调换其府上护卫,等同先断其京中羽翼。这哪是“杀老十”,分明是要一网打尽。可圣旨未宣,康熙尚存一息,胤禛却已自称“朕”了。
他不敢抬头,只躬身领命,疾步退出门外。风雪卷进来,吹得炭火“啪”地爆出一串火星,像谁在暗处急急地笑了一声。
胤禛仍跪在榻前,像一尊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像,衣摆上的汗渍已被风吹得发硬。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清溪书屋的门槛,他再也退不出去了。
康熙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喉咙里像拉着个破风箱。几名御医膝行向前,却被他一声低吼喝住。那吼声极其短促,像猛兽临终前最后的威吓。然后,老人猛地睁大了眼,直勾勾盯着殿顶的蟠龙藻井,枯瘦的脖子梗了起来,青筋像蚯蚓般根根迸起。
“老十——”他又从喉咙深处逼出这两个字,这一次,比方才清晰,也更凄厉,像一把钝刀划过所有人的耳膜。
殿中众人“扑通”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只有胤禛没动。他望着康熙那张因最后一搏而扭曲的脸,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像是雪夜里擦过的一粒火星。
“父皇放心。”他说,声音轻得只有死人才能听见,“儿臣,一个都不会留。”
殿外风雪骤急。隆科多的大氅被狂风掀起,露出腰间一截黄绸——那是调兵的令箭。他快步下了台阶,靴底踩碎薄冰,身后跟着四名丰台大营的参将,个个手按腰刀,甲叶相撞,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翻上来的闷鼓。
“九门提督衙门的人已经动了。”一名参将低声道,“东华门、西华门、正阳门,全都换上了我们的人。”
隆科多没回头,只“嗯”了一声。他走到二门口,忽然停住,抬头望了望天。雪片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掸,只是眯起眼睛,像在夜色里寻找什么。
“老十四的府上,不用咱们的人。”他忽然道,“让内务府包衣去办。一个一个,顶替进去,原先的护卫先别动,等那边咽了气再说。”
参将们面面相觑,到底不敢多问。隆科多收回视线,大步流星出了园子。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战,却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方才殿内那一幕——康熙那三个字像根钉子,已经钉进他们每个人的骨头里了。
同一时刻,紫禁城西侧的咸安宫偏殿,八阿哥胤禩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消息还没传过来,但他已经坐不住了。今儿个午后,他去畅春园请安被挡在园外,说是皇上安歇,谁也不见。可半个时辰前,他安插在清溪书屋的一个小太监传出话来,说四阿哥进去了,再没出来。
胤禩慢慢转动着手里的茶杯,杯底在梨木桌面上划出细细的圆。他忽然“嗤”地一声笑出来,对身旁的九阿哥胤禟道:“老四这回,怕是真要成了。”
胤禟正烦躁地在屋里踱步,闻言一脚踢翻了炭盆边的铜箸,“当啷”一声脆响。他咬着牙道:“成什么成?老爷子只要还有一口气,轮得到他?老十四的人马就在西北,真到那一步,咱们从西直门走,去甘州大营!”
“走?”胤禩抬起眼,眸子里映着那盏豆灯,亮得有些阴冷,“老九,你还没看明白。从今儿个傍晚开始,九门就悄悄换防了。你出得去吗?”
胤禟脸色骤变,几步冲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风雪卷着寒气扑进来,远处宫墙外,隐隐传来甲叶声,像许多人在雪地里急行。他侧耳听了片刻,猛地回身:“是隆科多的人!”
胤禩没说话,只将茶杯轻轻搁下。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却让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他看着胤禟,忽然低声道:“还记得老爷子最恨什么吗?”
胤禟一怔:“什么?”
“恨我们兄弟相残。”胤禩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把胤禟推开的那扇窗重新关严,缝隙里最后一丝风也被他堵死,“可他最后留给老四的话,偏偏是‘杀老十’。”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像冰层下若有若无的裂痕。
“九弟,你觉得老四,真下得去手么?”
畅春园内,康熙的气息已经细若游丝。御医们跪在稍远处,一个个面色如土,谁也不敢再上前。胤禛仍守在榻边,他的手被康熙抓得生疼,指节都泛了白。掌心里全是汗,黏腻得像攥着一把将化的雪。
忽然,康熙的眼珠动了一下,像是隔着满殿烛火,望向了某个极远的地方。他的嘴唇翕动着,这次没有声音,只从喉咙里逼出一串极轻极碎的气音。胤禛凑近去听,却只听见自己太阳穴处血液奔涌的轰响。
然后,康熙的手松了。
那只枯瘦的手从胤禛腕上滑下去,像一截朽木跌进锦被之中,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老人眼中的光灭了,瞳孔却仍望着殿顶蟠龙。殿内静了片刻,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随即哀声如潮水般漫起来,撞得窗纸都微微鼓动。
隆科多恰在此时大步迈入殿门,甲叶上的雪粒子簌簌落地。他一看殿中情形,膝盖便是一软,扑通跪倒,磕下头去:“皇上——”
这一声“皇上”,叫的是谁,满殿无人不知。
胤禛缓缓从榻边站起。他身形晃了一下,像是跪得太久,又像是被殿内骤然掀起的哀声撞得有些发晕。但只一瞬,他便稳住了。他转过身来,面朝着满殿匍匐的人群,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投到殿门外汉白玉阶上,像一柄从黑暗里拔出来的剑。
“先帝宾天了。”他说,声音像结了冰的湖面,平,冷,没有一丝波纹,“众卿,节哀。”
张廷玉从侧面看见他的脸,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极荒诞的念头——这个人,此刻站在这里,竟没有半点儿子丧父的模样。他像是一个早已在冰水里浸透了的人,如今终于被捞上岸,却连打个寒战的力气都没有了。
哀声中,隆科多膝行向前,低声奏道:“九门已封,丰台大营、步军统领衙门皆听调遣。只等皇上一声令下。”
胤禛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殿外黑沉沉的雪夜里。过了很久,他才从袖中取出一方明黄帕子,将额上的汗一点一点擦干。那帕子是先帝所赐,上面绣着团龙,此刻被他攥在掌心,像攥着一团将灭的炭火。
“先帝遗命,”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哭声,“着皇十子胤䄉,即刻入宫,守灵。”
此言一出,殿中哭声像被齐齐剪断了一瞬。守灵?外头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这时候召老十入宫,跟请君入瓮有什么两样?
但没人敢吭声。只有墙角一个老太监在瑟瑟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刺耳。胤禛没有看他,只淡淡补了一句:“拖下去,别惊了先帝。”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将人捂住嘴拖了出去。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拖痕,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原地,听着风声、甲叶声、远处隐约的马蹄声,以及殿内此起彼伏的啜泣,慢慢闭上了眼睛。
“父皇,”他在心里说,“您要儿臣杀的,儿臣一个都不会放过。您没要儿臣杀的……”
他忽然打住了。因为康熙临死前那张脸又浮上眼前——那半明半暗、似笑非笑的神情,像在说,朕要你杀的,从来就不只是老十。
胤禛睁开眼,眼底那点犹豫已经碎尽了。他迈步跨出殿门,风雪灌满袍袖,猎猎作响。隆科多紧跟在身后,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去,把老十给朕‘请’来。要是请不动,就抬。”
雪越下越大了。京城九门紧闭,街巷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马队在雪里来回穿梭,马蹄声闷得像敲在整座城的脊梁上。而那座最煊赫的十贝勒府,此刻大门紧闭,门楣上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乱晃,像两只惊惶的兽眼。
府内,胤䄉披着件猞猁狲的大氅,站在中庭的雪地里,仰头看着天。手里拎着一只铜手炉,炉口一点猩红明明灭灭。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亲兵,个个手按刀柄,刀鞘上的铜钉在雪光里泛出一点幽黄。
“四哥的人,快来了吧。”他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哈出的热气在他面前凝成一团雾,“来得好。小爷正愁这身力气没处使。”
话音未落,前街已传来一片急骤的马蹄声。那蹄声极密、极沉,像有几十匹马同时踏碎了整条街的积雪。紧接着,火把的光从墙头漫进来,将满院积雪映得通红,像泼了一地的血。
府门上的门环“砰砰砰”响了三下,又三下,又三下。
胤䄉把手里的铜手炉往雪地里一扔,“嘶”地腾起一股白气。他转身朝大门走去,身后亲兵“仓啷啷”拔刀出鞘,刀光与火光搅在一起,刺得人睁不开眼。
“小爷这就去会会,咱们这位……”他一脚踢开半扇门,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他眯起眼,一字一顿道,“新、皇、上。”
门外火把如林,当先一人,却是隆科多。他翻身下马,甲叶“哗啦”一响,对着胤䄉拱了拱手,脸上堆着极周到的笑,语气却比冰还硬:
“十贝勒,皇上有旨,请贝勒爷即刻入宫,为先帝守灵。马已备好,请吧。”
胤䄉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滚出去,撞在对面墙上,又弹回来,震得路旁枯枝上的积雪“扑扑”落下。他边笑边往前走了两步,几乎逼到隆科多身前,低头看着他:
“守灵?好。小爷正想着,怎么也得去送送老爷子。前头带路!”
他大步跨出门槛,身后亲兵紧跟而上,乌压压一片,与丰台大营的马队隔街对峙。火把“噼啪”作响,雪地上的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像一蓬乱舞的墨线。
而此刻的畅春园清溪书屋,胤禛仍站在阶前。他望着满城风雪,耳边是越去越远的马蹄声。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转头,看向一直候在阶下的张廷玉。
“准备笔墨。”他说。
张廷玉一愣,忙躬身问:“皇上有何旨意?”
胤禛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落雪,看它在掌心慢慢化成一滴冰冷的水。
“遗诏。”他说。
张廷玉身子一僵,猛地抬头。只见胤禛侧身立在廊下,半边脸被灯笼光映着,另半边没在黑暗里,像一尊尚未开脸的凶神。
“先帝遗诏,”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让风雪声都退避三舍,“即刻宣读。”
张廷玉躬身退到西配殿,命人取来上用的明黄销金龙凤蜡笺,又亲自研墨。墨在砚里打旋,发出极细的沙沙声,混着殿外隐约传来的马蹄与甲叶,像两种不同的雪在暗中摩擦。他的手极稳,可手背上一条青筋却微微凸起,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胤禛从阶前转身入殿,肩上的雪被炭火一烘,化成了亮晶晶的水珠子,顺着貂褂滚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他在暖阁里坐下,提起笔,却不急着落墨。笔尖悬在蜡笺上方三分处,久久不动,像在等这满天的雪把整座京城都埋起来。
殿内极静。张廷玉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他知道自己正在目睹一桩极凶险的事,凶险到史书都不敢照实写。眼前这位四贝勒,不,是新君,正要用一支笔,把先帝最后那口没吐出来的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坐实。
“先帝病中,曾口授遗诏。”胤禛忽然开口,声音平而稳,像是说给张廷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着皇四子胤禛,雍亲王,克承大统。朕深悉其性,刚毅明决,可托社稷。”
张廷玉喉咙发紧。他听得出来,这几句话与其说是宣读,不如说是在落笔之前先试一遍音。每个字都经过称量,像往天平上一颗一颗地加砝码,只要有一丝偏斜,就会全盘倾覆。
“至于皇八子胤禩、皇九子胤禟、皇十子胤䄉、皇十四子胤禵,”胤禛的语气在这里稍顿了一下,像行至刀锋处放缓了脚步,“结党营私,谋夺储位,朕屡次宽宥,不改其恶。若朕不豫,着新君严加看管,毋使祸起萧墙。”
张廷玉提着笔,在旁记录,手背上那条青筋跳得更厉害了。胤禛并不看他,只将狼毫在砚边轻轻一刮,像刮去一层带血的东西。然后他提笔,在明黄蜡笺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那笔迹极重,墨汁几乎透过纸背。他的手腕沉稳如铁,可呼吸却比平时沉了三分。张廷玉偷眼瞧去,见他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在烛火下亮得像一片极薄的霜。
“张廷玉,”他一边写一边道,“你说,先帝若在,会怎么写这后半道诏书?”
张廷玉把腰弯得更低:“回皇上,先帝圣明烛照,自有万全之法。臣不敢妄测。”
“不敢。”胤禛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沉。他的笔没有停,一行行字像黑色的潮水,漫过明黄的笺面。写完,他从袖中取出那方擦过汗的帕子,将指尖墨迹拭去,又极仔细地按在纸上,让那团龙纹印上右下角。一个暗黄色的痕印,像是早已干涸的血。
“拿去,命内阁连夜誊录,用印。”他将诏书递给张廷玉,目光却越过他,望向外间哀声起伏的正殿,“天亮之前,要见到张廷玉的印、马齐的印,还有隆科多的印。”
张廷玉双手接过,指头触到纸面上未干的墨迹,像摸到了一道刚刚合拢的伤口。他躬身退出,鞋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像某处关节正在一寸寸被拧紧。
而此刻,西直门内,马队簇拥下的胤䄉已行至金鳌玉蝀桥。风雪迎面扑来,马鬃上结了冰溜子,像挂满了透明的刀子。桥下护城河已冻得发白,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线,照得冰面如一块布满裂纹的古镜。
胤䄉骑在马上,左顾右盼,神情极是轻松,像是在赴一场寻常的宴。他忽然勒住马缰,整队人都跟着一滞。隆科多在他身侧,忙策马靠近,依旧堆着笑:“贝勒爷,怎么了?”
“没怎么。”胤䄉歪着头,朝桥下努了努嘴,“你说,这河里的冰,到底结得有多厚?小爷记得,去年这时候,有个包衣奴才掉进去,捞出来时,整张脸都冻在冰上,掰都掰不下来。”
他说完,哈哈大笑,笑声顺风飘出去,惊得桥头栖鸦扑棱棱飞起,在雪夜里旋了几圈,又落回枯枝上,鸦羽被风吹得倒竖。
隆科多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他拱了拱手,道:“贝勒爷好兴致。不过先帝梓宫还停在清溪书屋,咱们还是快些为好。”
“先帝。”胤䄉收了笑,目光忽然变得又冷又沉,像桥下冻住的河,“你叫得倒顺口。隆科多,我问你,先帝去之前,可还清醒?可说清楚了,到底传位给谁?”
整队人马都安静下来,连马蹄踩雪的声音都仿佛被冻住了。隆科多面色不变,只稍稍欠身,低声道:“此等大事,臣不敢多言。贝勒爷入宫便知。”
“入宫便知。”胤䄉咂摸着这四个字,忽地一夹马腹,“好!小爷这便去‘知’上一知!”
马队又动起来,铁蹄敲在桥面上,冰渣四溅。远处鼓楼已传来三更鼓,那声音像从地底深处冒出来,闷闷地滚过整座死寂的京城,听在耳朵里,像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下砸一扇钉死了的门。
畅春园清溪书屋外,前来问安的各府阿哥已被陆续放进园中。他们一个个在雪地里跪着,膝下是半尺深的雪,寒气从骨头缝里往上钻。有人小声啜泣,有人面如土色,更多的人则是悄悄拿眼去瞟最前头那个空着的位子——那是给十贝勒留的。
八阿哥胤禩跪在左侧第二位,帽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脸被冻得发青。可他的腰背仍然挺着,像雪地里插着的一杆旧枪。九阿哥胤禟跪在他身后,呼吸粗重,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兽,喉结上下滚动,嘴里呵出一团团白气。
忽然,一阵急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有人从马背上翻下,连滚带爬地奔到二门,尖着嗓子喊:“十贝勒到——”
所有跪着的阿哥都直起了脖子。雪幕中,一队火把如同一柄烧红的刀子,将夜的沉黑劈开。胤䄉大步走在最前,猞猁狲大氅反着火光,踏雪而来,靴底每一步都像要把地上砸出一个坑。
他没有下跪。他站在那一片乌压压跪着的人群前,像根铁柱子,直挺挺地戳在雪地里。目光扫过诸位兄弟,最后落在胤禩脸上,露齿一笑:“八哥,你倒跑得快。”
胤禩缓缓抬起头,眼珠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石子。他看着胤䄉,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十弟,先帝灵前,莫要失仪。”
“失仪?”胤䄉哈哈一笑,声震屋瓦。他大步跨上前,一把掀开厚重的棉帘,便要入殿。两侧侍卫“唰”地举刀,刀锋交错,在火光下亮得像两排狼牙。
“让开!”胤䄉暴喝一声,振得檐头积雪“扑簌簌”落下来,“小爷来给先帝磕头,你们也敢拦?”
“贝勒爷息怒。”一个声音从殿内飘出来,不高,却像一根冰线,直直扎进每个人的耳中。
门帘从里面缓缓挑开,胤禛走了出来。他仍穿着那身素色丧服,没有披大氅,冷风一吹,衣摆紧贴身体,整个人瘦得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木头。可那双眼,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像两粒被雪水洗过的寒星。
“十弟,先帝床前,收了刀枪。”他说,每一个字都极轻,却让院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连风声都自觉让出一条路。
胤䄉瞪着面前这个兄长,像要从他脸上挖出什么来。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不明。他抬起手,朝身后亲兵挥了挥:“都把刀收了。四哥说得对,先帝灵前,不宜见血。”
“当啷”一阵响,十几个亲兵收刀入鞘,却仍站成半圆,把胤䄉护在中间。丰台大营的马队则在外围散开,火把明灭,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胤禛看着这个十弟,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进去吧。父皇……等你很久了。”
“父皇等我?”胤䄉大步向前,与胤禛擦肩的刹那,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四哥,你说,父皇在下面,会不会也等着你?”
胤禛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在他身后跟了进去。殿内炭火烤得人脸颊发烫,康熙的遗体仍停在龙榻上,已经蒙上了明黄云缎。殿中跪了满地的后妃、太监、宫女,哭得嗓子都哑了。香烛的气味浓得呛鼻,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甜味,像腊月里放了太久的瓜果。
胤䄉在榻前站定,低头看着那盖在明黄缎子下的瘦长人形,半晌没有动。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极响,额角磕在金砖上,像拿石头砸地。等他抬起头,额上已沁出血来,蜿蜒着淌过鼻梁,滴在丧服前襟上,像开了一串暗红的花。
“父皇!”他忽然放声大哭,声音粗粝,像把整间屋子都撬了起来,“您怎么就去了!您还没看儿臣最后一眼呢!父皇——”
他哭得震天动地,殿内后宫嫔妃也跟着又哭成一片。只有胤禛站在他身后三步远处,像一尊石佛,连眼眶都没红一下。他望着康熙遗体上那方明黄云缎,心里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扎着,麻,却不痛。
烛火“啪”地一跳,殿中光影猛地一晃。就在这一晃之间,胤禛忽然觉着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他极快地扫视四周,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殿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严了,隆科多守在门外,侍卫们围成几重。而殿内,胤䄉还跪在灵前,哭得像要呕出血来。
可他那双按在地上的手,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右手三根手指,在袖口的遮蔽下,飞快地比了个手势。
那个手势,胤禛认得。
那是他们在西陲军中传递密令时用的暗号,意为——伏兵已至。
胤禛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缓缓转身,望向身后紧闭的殿门,又望向两侧垂下的帷幕。烛光映着那些厚重的绸缎,褶皱处像藏着无数张模糊的人脸。他忽然发现,殿西角两个跪着的小太监,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都缩在袖子里,袖口微微鼓起。
外面的哭喊声依旧震天,可殿内的空气却像在一瞬之间被抽干了。胤禛慢慢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胤䄉伏地痛哭的背影上。他心里那根弦,“铮”地一声,终于绷到了最紧。
“十弟,”他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清晰,像在念一道不容反驳的诏书,“你额上的血,先帝不喜欢。来人,给十贝勒擦一擦。”
他连头都没回,只朝身后轻轻一招手。两个一直贴墙站着的侍卫立刻上前,手按刀柄,直逼到胤䄉身侧。殿西角那两个小太监身子一僵,袖中的手仍不敢动。
胤䄉哭声陡然一停,像被刀子切断了一般。他仍跪在地上,额上的血已经流到了嘴角。他慢慢抬起头,血污满脸,衬得那双眼睛凶得怕人。他直勾勾盯着胤禛,像要从喉咙里咬下一块肉来。
“那就有劳四哥了。”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疯子般的笑。
侍卫伸出手去,还未碰到他的额,殿中所有烛火忽然齐齐一暗。一股极冷的穿堂风不知从哪道缝里钻进来,吹得满殿帷幔“呼啦”一声翻卷如旗。香烛的火苗被压成一线,将灭未灭。明黄云缎的一角被风掀起,露出康熙半只青白的手。
那一瞬间,满殿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只手吸了过去——五根指头微微蜷曲,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指出什么。
胤禛的后颈一凉。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倒流的声响。康熙的手,那只方才还攥着他腕子的手,此刻摊在明黄缎子下,在烛火明灭之间,看去竟像指着殿中某一处。
他顺着指尖的方向望过去——是殿西角。
两个小太监已经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两双空荡荡的鞋。
两双鞋并排放着,青布面,底边沾着雪泥,鞋口翻出来的棉花上还带着体温。人却凭空消失了,像被那阵穿堂风卷走了一般。殿中帷幔仍在微微飘荡,似有无形的手从后面轻轻推着。香烛的火苗渐渐挺直起来,重新将满殿照亮,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像刷了一层青灰。
胤禛盯着那两双空鞋,呼吸压得极慢极稳。他没有喊叫,也没有四处张望,只缓缓转过身去,重新面对胤䄉。后者仍跪在地上,额上血已半干,像爬了满脸暗红的藤蔓。他嘴角噙着笑,那笑在血污里显得格外瘆人。
“十弟,这是何意?”胤禛问,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极寻常的事。
胤䄉抬起眼,目光越过胤禛肩头,朝殿西角扫了一眼,像在确认那两人已经脱身。然后他收回视线,歪着头看胤禛,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冷厉:“四哥,你说,这殿里到底是谁的人多?”
话音未落,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极短促的闷响,像有重物撞在门板上。紧接着,是隆科多压低了的喝令,以及刀剑出鞘时“铮”的一声。外面的哭喊声被这阵响动劈断了,只剩下一片惊慌的喘息。门帘猛地一鼓,像是有人在外面抵死推着。
胤禛疾步走到门边,并不亲自动手,只朝守门的两个侍卫道:“开。”
门扇被拉开一道缝。冷风夹着雪粒呼啸而入。隆科多就站在阶下,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腰刀,脚下躺着一人,颈间血流如注,把雪地烫出一个黑乎乎的坑。更远处,丰台大营的马队已经列成阵势,把整个清溪书屋围得铁桶一般。胤禩、胤禟仍跪在雪地里,周围多了一圈士兵,个个刀已出鞘,刀刃在火光与雪光里泛着青。
“怎么回事?”胤禛问,声音被风撕得有些散。
隆科多单膝跪下,抱拳回奏:“启禀皇上,有两个小太监从西侧翻窗而出,行迹可疑。臣命人拦下,一个被当场格杀,另一个……擒住了。”
“带过来。”
隆科多一挥手,两个士兵从暗处拖出一个瘦小的太监。那人胳膊反剪,脖子上架着刀,浑身抖得厉害,半边脸上全是雪,另半边则是泪。他看见胤禛,像见了阎王,“呜”地一声,裤裆处晕开一片暗渍。
“谁派的?”胤禛问,声音比风还冷。
那太监牙齿打颤,咯咯作响,半个字也挤不出来。胤禛也不急,只朝隆科多使了个眼色。隆科多会意,手中刀尖往下一压,刀锋又陷入那人颈侧半分。一条细细的血线立刻流下,像一根红绳从耳后垂到肩上。
“是……是十、十贝勒……”太监终于哭喊出来,“贝勒爷让奴才们藏在那、那边,看准了,要、要……”
“要什么?”隆科多低声喝问。
“要……要拿住新……新主子……”那太监说完这句,整个人软在地上,像被抽了骨头。
雪地里跪着的众阿哥一片哗然。九阿哥胤禟第一个跳起来,指着殿门大喊:“隆科多!你听见没有?这话怎能信!分明是有人栽赃——”
他话未说完,两把刀已架到他肩上。胤禟梗着脖子,脸憋得通红,到底不敢再动,只拿眼睛狠狠剜着殿前那道瘦削身影。
胤禛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把滴血的腰刀上,刀尖的血滴进雪里,一滴,两滴,像红珠子滚进白瓷盘。他忽然抬手,朝隆科多轻轻一摆:“带下去,细细审。别让他死了。”
那太监被拖走,在雪上留下一条扭曲的湿痕,像一条将死的蛇。雪仍纷纷扬扬,把天地间的一切都往白里埋。只有胤禛那身丧服在雪幕中显得越发幽黑,像一块烧不透的炭。
“十弟,”他转身重新入殿,走到胤䄉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还有何话说?”
胤䄉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与胤禛只隔一步之遥。两人几乎一样高,四目相对,像两把刀在半空抵在一起。殿内的炭火烘得两人衣上的雪都化了,水珠顺着袍角往下滴,在地上各积了一小滩,像两摊分不清彼此的血。
“四哥,”胤䄉咧开嘴,声音极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心里清楚,我这点小把戏,怎么瞒得过你。你要动手,只管来。只是,你猜猜,现在宫外头,我钮祜禄家的那些人,正在做什么?”
胤禛瞳孔一缩。钮祜禄一族,皇亲国戚,满门勋贵,若真在京外串联,倒是一桩不小的麻烦。可也只一瞬,他便把那点惊意按了下去。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却让胤䄉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十弟,你太看得起钮祜禄家了。”他说,语气温温的,像在说一件坊间旧闻,“阿灵阿虽袭了公爵,可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在雪夜里往刀口上撞。你且听听,外头可有半点动静?”
胤䄉侧耳去听。风声,雪声,远处更鼓声,再没有别的。连马匹的响鼻声都听不到,像是连牲畜都屏住了呼吸。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像看着一局棋在眼前被人一颗子一颗子提走,而他自己,早已是死子。
“你进来之前,钮祜禄家的几个当家人,已经在府里‘安歇’了。”胤禛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下砸在胤䄉胸口,“朕命人送了些暖炉过去,好让他们睡得踏实。十弟放心,都是先帝跟前得脸的人,朕不会亏待。”
胤䄉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凭依,身子晃了一晃。他猛地大喝一声,挥拳便朝胤禛面门砸来。那一拳带风,看得出是练过弓马的。可拳到半途,两只铁钳般的手从两侧扣住他,将他整个人拧得跪回地上,额头的血痂又崩裂开来,新鲜的血一滴滴落在丧服上。
“十弟,你太急了。”胤禛低头看他,声音里竟有一丝极淡的怜悯,“你若再忍上半个时辰,等丰台营的人换防完毕,或许真能拼个鱼死网破。可你偏要在先帝灵前动手。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胤䄉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金砖,喘着粗气,像一头被钉住四肢的兽。他斜着眼往上瞪,血从额角漫进眼眶,把半边世界染成红色。在红与暗之间,他看见胤禛的脸,又看见了那方明黄云缎,和缎下伸出的那只青白的手。
“我没有……”他忽然嘶声道,声音像从胸膛里撕出来的,“我没有叫他们动手!我只是让他们看着!看着你什么时候改口!是你!是你把我逼进来的!”
殿中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噼啪”一响。
胤禛慢慢蹲下身去,与胤䄉平视。他的脸隐在烛火照不到的地方,只有眼珠子映着两点幽光。他极轻极轻地说:“十弟,到了这个地步,是不是你叫他们动手,还重要么?”
胤䄉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你踏进这座园子的时候,刀就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胤禛接着说,每个字都像从寒窖里拿出来,“从父皇说出那三个字开始,这盘棋,你就已经出局了。你以为钮祜禄家能保你?你以为八哥、九哥能保你?他们连自己都保不住。”
他说着,站起身来,仿佛方才那一蹲已耗尽了他所有的温和。他整了整袖口,眼神冷得像结了冰:“来人。十贝勒胤䄉,于先帝灵前失仪,藏刃入殿,意欲不轨。着即革去贝勒爵位,押入宗人府严加看管。待先帝梓宫回宫后,交三法司会审。”
“雍正”这两个字还没有从任何人口中正式喊出,但此刻,没有人怀疑,从这道殿门里传出来的每一个字,就是新君的旨意。
四个侍卫上前,将胤䄉从地上架起来。他挣扎着,嘴里骂不绝口,声音在殿内冲撞,像困兽撞笼。可那骂声很快被外面的风雪吞没了。他被拖出去,猞猁狲大氅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扯下一大块皮毛,像剥下一层皮。
胤禛站在殿中,等门帘重新落下,才慢慢闭上眼。他额角的青筋还在跳,后颈的冷汗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极薄的碱霜。他缓缓走到龙榻边,看着那方明黄云缎,忽然俯下身去,用手指极轻地拨开被风掀起的那一角。
康熙的手正搭在锦被上,五根指头微微蜷曲。方才那阵风过去后,那手似乎又换了个姿势,像在无人察觉时自己动过。胤禛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殿外的哭声都重新响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潮水。
“父皇,”他低声道,“您看见了吧。这就是您留给我的兄弟。”
然后他把那只手轻轻托起来,放回被下,又将被角压平,像要封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西配殿里,张廷玉已将遗诏誊录完毕,正与几名内阁学士逐字核对。门外忽然响起三下极轻的叩门声。他抬头,见是隆科多身边的一个亲兵,只在门缝里低低说了句:“十贝勒拿下了。”
张廷玉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很快把纸抽出,重新换过一张,像什么都没发生。可那只握笔的手,却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没有抖。
天快亮了。雪势终于见小,可风仍冷得像刀子。东方天际透出一层极薄的蟹壳青,像有人在黑纸上抹了一指头灰。整座京城仍被雪压着,九门紧闭,街巷空荡。只有一些消息,像老鼠一样在墙根下、门缝里、轿帘后飞快地窜着:先帝驾崩了。四贝勒守灵。十贝勒被拿了。八爷九爷还跪在雪地里。新君……已经称“朕”了。
而胤禛,一直站在清溪书屋正殿廊下,像一尊从旧梦里走出来的石像,静静望着这满城的雪,越积越厚。他的眼神里空荡荡的,却又像装满了什么极沉重的东西,沉得连风雪都吹不动。
远处,几个大臣在雪地里疾步走来,见他立在廊下,远远便跪下,颤声道:“臣等叩见皇上。不知先帝梓宫,何时移回大内?”
胤禛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最后几片雪落在他鼻梁上,化成一点冰凉的水。他伸手抹去,指尖顺势划过上唇,像要抚平什么。
“天亮了,就回宫。”他说。
说完,他转身入了殿。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他投在雪地上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像一条在暗中游动的黑龙。
天光从东边一寸寸漫上来,极慢,像有人用淡墨在宣纸上层层晕染。雪已经小得多了,只剩些零星的碎屑在风里打转,落在人衣领里,凉得像细针尖。清溪书屋的檐下挂满了白布,被风鼓起又瘪下,像一列无声的幡。满院王公大臣仍在雪地里跪着,膝下的雪已经压成了冰,一个个面色铁青,嘴唇乌紫,却没人敢起身,更没人敢咳嗽。
胤禛从殿中出来时,已换了身更加齐整的素服。他没看院中那些人,只一步步走下台阶,鞋底在冰面上发出极清极短的声音,像玉珠滚过瓷盘。隆科多抢上几步,替他披了件玄狐大氅,低声道:“皇上,轿辇已备在二门。九门仍封着,内城道路已清出来了。”
“不必坐轿。”胤禛说,声音有些哑,像一夜未睡的人强撑着清明,“备马。梓宫在后,由銮仪卫护着。先去乾清宫。”
隆科多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新君头一次回宫,不能缩在轿子里。他要骑马,要让满朝文武、满城百姓都看见,他走出来时,是骑在马背上的,而先帝的灵柩,就压在他身后。
翻身上马时,胤禛的身子极轻地晃了一下。旁边一个侍卫眼疾手快,想扶,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他坐稳了,攥着缰绳,目视前方。马是极驯顺的蒙古马,可它似乎也嗅到了什么,四蹄在雪里踏了踏,鼻子里喷出两团白气。
队伍缓缓动了。最前头是八名执白纛的侍卫,甲外罩素,雪光打在白布上,刺得人眼疼。接着是一队内监,撒着纸钱。纸钱纷纷扬扬,和残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冥物,哪是天落。然后才是康熙的梓宫,由十六名护军抬着,走得极稳,像抬着一座沉睡的山。
胤禛骑马行在梓宫侧前方,玄狐大氅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素白的袍摆。他谁也不看,只望着前头那条被雪覆盖的长街。街两侧每隔五步便站着一个兵丁,刀未出鞘,但手都按在刀柄上,像一尊尊冰雕。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又迅速缩回去,门板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像从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
乾清宫前,百官已跪候多时。他们是从夜里就被召来的,有人只穿了单薄的朝服,冻得浑身打颤,嘴唇青得像涂了墨。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仍被“护送”在队伍中,身边各有四名侍卫。他们走在百官的前列,像被押着的囚徒,可又不得不做出举哀的样子。胤禩面色灰白,嘴角紧紧抿着。胤禟两眼通红,像刚刚哭过,可细看之下,更像是被寒风吹出的一腔怒火。
胤禛下马时,满场寂静。只有马蹄在汉白玉丹墀上“嗒”地一响,随后几十面白幡“呼啦”一展,像要把整座紫禁城的屋脊都掀起来。他拾级而上,并不看两边的人。乾清宫巨大的阴影落在他身上,像一顶无形的冠冕。
“奉先帝遗诏——”张廷玉从侧门出,手捧明黄绢册,站在丹墀正中,面向百官。风雪虽止,他的声音仍被风吹得有些发颤,可每个字都极清楚,像拿凿子一下下刻在空气里。
众臣叩首。殿前广场上黑压压一片,像雪地里翻起了一片冻土。张廷玉展开诏书,念得极稳。每念一句,阶下便有些人肩膀微微一颤。当念到“皇四子胤禛,克承大统”时,一个跪在前列的老臣忽然失声痛哭起来,哭的是先帝,可那哭声里分明还有些别的。没人回头看他。
胤禛跪受遗诏,双手接过时,触到那明黄绢册冰凉的表面。他低下头,额角抵在诏书上,极轻地磕了一下,像要从中汲取些什么。再抬头时,他眼里连一丝泪意都没有,只干得厉害,像两片被火烤过的石子。
“臣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像潮水般涌来,从丹墀下一直漫过宫墙。胤禛仍旧跪着,像被这声浪推得有些出神。直到张廷玉小声提醒,他才慢慢站起身来,面朝众臣,虚虚一抬手:
“众卿,请起。”
百官三叩之后,才陆续起身。许多人膝盖已僵得打不了弯,起来时踉踉跄跄,像雪地里冒出的一群人形草偶。胤禛扫了一眼,目光在胤禩和胤禟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那两人也正看着他。胤禩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终是咽了回去。胤禟则把脸别向一旁,脖颈上青筋暴起。
“先帝梓宫,暂安乾清宫正殿。”胤禛说,声音不大,却传得极远,“王公大臣,按制分班守灵。九门暂闭,待朝议之后,再行开禁。各宫各门,一律加派侍卫,不得擅入。”
他说完,便转身朝乾清宫门内走去。张廷玉、隆科多、马齐等人紧随其后。沉重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把满院的白幡与人群都隔在了外头。殿内极暗,只有高处几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像几颗悬浮的鬼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木香与香烛气,混在一起,像把整个天下都熬成了一炉药。
胤禛在殿中站定,仰头望着“正大光明”匾额。那四个字在半明半暗中浮着,像四块从深水里打捞上来的玄铁。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殿中回响:
“张廷玉,拟旨。”
张廷玉忙从袖中取出折子,就着长明灯的光,提笔录旨。他的笔尖压在纸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极远处有人在雪地上行走。
“皇八子胤禩,晋封和硕廉亲王,总理事务王大臣。”胤禛说,语速不快,像在称量每一个字的斤两,“皇九子胤禟,授理藩院尚书,协理西北军务。皇十三子胤祥,封怡亲王,即日还京,入值军机。皇十四子胤禵,着即回京奔丧,所遗西北军务,由年羹尧暂署。”
张廷玉笔走如飞,额上却沁出汗来。这哪是加封,分明是把几个兄弟的脚,一只只往钉子板上按。老八给个空头廉亲王,看着荣宠,实则是架在火上烤;老九去理藩院,明面升官,暗地里却是断了他与老十四的军权勾连。最狠的是老十四,先夺其军,再召回京,这一来一去,等于把西北大营从他腰里连根拔走。
他不敢抬头,只埋头录旨。殿外,天光渐亮,雪彻底停了。乾清宫的琉璃瓦上积着半尺厚的雪,日光从云层后漏下一线,照得殿前广场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地碎银。偶尔有鸟从殿角掠过,落下一声极尖的唳叫,刺破宫墙间的死寂。
胤禛走到东暖阁,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文书“哗啦”一响。他伸手按住一张,目光却落在窗外。从这边望出去,能看见景山最高的万春亭,雪压在飞檐上,像戴了顶极厚的白帽。山脚下,一队巡防兵正踏雪而过,刀鞘撞着甲叶,声音极轻,像冰珠落在瓷碗里。
“隆科多,”他忽然道,“胤䄉在宗人府,招了吗?”
隆科多从身后闪出,躬身回奏:“回皇上,十……胤䄉关进去后,大吵大闹,砸了碗盏,骂天咒地,后来被链子锁了,如今安静些了。只是翻来覆去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先帝驾崩前,身边根本没人听见什么‘杀老十’。他说那是您……编的。”
殿中静了几息。长明灯的火苗忽然拔高,又落下去。张廷玉握笔的手终于忍不住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重重一戳,墨迹泅成一小团。他慌忙撕掉重写,纸屑团在掌心,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胤禛缓缓回过头来,看着隆科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得像一潭冻住的夜。他走到龙案后坐下,指尖在案面上极轻地敲了两下,像在叩一扇看不见的门。
“他还说什么了?”他问。
隆科多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道:“还说,您不止要杀他,还要杀八爷、九爷、十四爷。说先帝就是被您活活气死的。有些话,臣不敢传。”
“朕恕你无罪。”胤禛说,“都讲。”
隆科多把心一横:“他说,先帝当时已经糊涂了,谁也不认得了。您凑到跟前,抓着他的手,自己说了那三个字,然后告诉外头,说是先帝遗命。他说得极难听,臣不敢复述。”
殿内重新静下来。窗缝里挤进一丝风,吹得烛火东摇西晃,把胤禛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晃得像个鬼魅。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慢慢浇铸出来的铜像,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嘴长在他身上,”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像在说一桩极远的事,“朕不能拿针给他缝上。只是,这话不能再让他对第三个人说。”
隆科多心领神会,低头道:“臣明白。”
“不,你不明白。”胤禛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隆科多面前,离他不过半步。他比隆科多高一些,此刻微微前倾,把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根线从唇间拉进对方耳里,“朕要的不是他闭嘴。朕要的是,让他说,让他把所有话都说出来,说得越难听越好。”
隆科多愕然抬头,正对上胤禛那双被长明灯映得幽幽发亮的眼睛。那眼神像两块烧过的铁,黑里透红,亮得怕人。
“一个人把肚子里的话都说尽了,也就剩不下什么了。”胤禛说,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笑,又不是笑,“可一个人若总有些话堵在喉咙里,反倒容易让旁人听出别的动静来。”
隆科多听着,像在嚼一块咬不动的冰。他慢慢点头,到底没再问,只躬身退了出去。
张廷玉仍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偷眼瞧了瞧胤禛,见后者又走回窗边,背对着他,肩背挺得像一块铁板。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窗外雪地上,反出一片刺目的白光。那光打在胤禛脸上,像一层极薄的釉,遮住了所有细微的神情。
“张廷玉,”他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方才那道旨,改一处。”
“请皇上示下。”
“老八那个‘廉亲王’,暂不颁诏。”他说,像在舌尖上把每个字都翻了个面,“先让他回府守制。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门一步。”
张廷玉笔停半空,心头的血像被什么一把攥住。他提笔在折子上改了,墨色与前文毫无分别。可他知道,这道旨意一改,整个朝局就变了味。胤禩从“晋封”变成了“软禁”。宫门一关,连他府里的鸟都飞不出一只。
他合上折子,刚要退下,忽听殿外一阵极轻极急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个小太监奔到殿门外,“扑通”跪下,隔着门道:“启禀皇上,咸安宫那边出事了。九贝子……九爷,出宫回府的路上,突然口吐白沫,昏死在轿子里了。”
张廷玉手一抖,折子差点脱手。他看向胤禛。后者仍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阳光把他整个人镶了道金边,像画里的恶鬼披了层佛光。
“知道了。”胤禛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池死水,“着太医院正副院判,即刻过去。另外,把九贝子府给朕围了。没有朕的手谕,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去。”
张廷玉疾步出殿时,正午的日头已经爬过殿脊,把乾清宫前的雪地照得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刚轧出的盐。几个小太监缩在廊柱后头,脸冻得发紫,见他出来,立刻挺直了身子。他谁也不看,只将折子往袖中一拢,快步往西一拐,上了长街。
咸安宫的消息像滴进滚油里的水,片刻之间,已在整座紫禁城里炸开。九贝子胤禟的轿子停在景运门外,轿帘半掀,人蜷在里头,嘴角涎沫未干,面色青灰,像刚被人从冰河里捞出来。抬轿的四个太监跪了一地,身子抖如筛糠。几个侍卫把住轿杠,刀已出鞘,像围着个活死人的灵柩。
太医未到,已有人低低传开了,说是“急症”,又有人压着嗓子说不是,说九贝子出咸安宫前还骂了人,声若洪钟,怎会一进轿子就倒了?这像什么?像有人早备好了东西,只等他张口。
隆科多正从宗人府那边折回来,闻讯赶至,只朝轿内望了一眼,便皱着眉退开两步。他解下腰间一块帕子,掩住口鼻,沉声吩咐:“轿子别动。等太医来。把抬轿的四个分别看起来,不许交头接耳。”
他话音未落,胤禛的旨意便到了。亲兵传话时声音清冷,像风吹过冰面:“皇上有旨,着太医院正副院判即刻往景运门,不得有误。另,九贝子府已围,一切人等不准出入。此旨,着隆科多亲督。”
隆科多跪下接旨,起身时,望了望乾清宫方向。殿顶的雪在日光下亮得刺目,像一顶新铸的银盔,压得那朱红宫墙都暗了几分。他不敢多看,转身便走。
而此刻,胤禛正在东暖阁里坐着。张廷玉走后,他便将折子合上了。案上摆着一盏冷茶,茶叶沉在底上,像几片溺毙的虫。他端起茶盏,没喝,只拿指头在杯沿上极慢地转了一圈。外头有极轻的脚步声近了,在门外停住,像在等他发问。
“进来。”他连头都没抬。
进来的是他府里的旧人,高勿庸,从潜邸带来的包衣,如今充作乾清宫首领太监。高勿庸跪下行礼,膝行近前,低声道:“皇上,九贝子府已围。只是八爷府上,奴才去的时候,八爷正坐在书房里写字。听说九贝子出事,八爷把笔撂了,说了一句话。”
“说。”
“八爷说,‘该来的,迟早会来。只求皇上看在先帝份上,容我送九弟一程。’然后就让家人备了素服,说随时听传。”
胤禛仍转着那只茶盏,杯底在紫檀案面上发出极轻极涩的响。他忽然停住手,抬眼看向高勿庸:“老八府里,可有什么异动?”
“回皇上,没有。安静得很。连大门都敞开着,像……像在等着人去。”
胤禛没说话,只将茶盏轻轻放下。那一声极脆,像冰碴子相撞。他站起身来,走到那扇半开的窗前。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射进来,把他半边身子浸在暖黄里,另半边却浸在深青的暗影中。他望着景山方向,忽然道:“高勿庸,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高勿庸不知何意,伏地答道:“奴才从皇上在潜邸时便跟着,算来已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胤禛重复了一遍,像在咂摸这数字里的分量,“那你该记得,先帝在时,有一回,我病得厉害,高烧不退,满嘴胡话。先帝深夜来府里看我,坐在床前,攥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高勿庸浑身一紧,额角渗汗。他张了张嘴,却没敢接。那夜的事,他确有印象。当时胤禛烧得人事不知,康熙坐了大半个时辰,出来时眼眶微红,只对府里人吩咐了一句:“好好照料四阿哥。”再无别话。
“先帝说,‘你的性子,太硬,太冷,朕怕你担不起这个担子,又怕只有你担得起。’”胤禛缓缓转身,目光幽幽地落在高勿庸身上,“这话,是先帝亲口说的。可如今,也只有你一个证人了。”
高勿庸伏在地上,连气都不敢喘。他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先帝说过的话,若没有人听见,便与没说过一样。而有些没人听见的话,只要皇上说有人听见,那便是铁案。
“你起来吧。”胤禛道,“去把此话记下来,写清楚年月日,呈给张廷玉。告诉他,这是先帝口谕,留档备查。”
高勿庸领命退出。门合上时,带进一股极细的风,吹得案上文书边角轻轻翘起。胤禛看着那些在风里微颤的纸页,像看着一池将起波澜的死水。
黄昏时分,太医院的消息传了回来。胤禟是吞了砒霜,发现得早,已灌了皂水催吐,人虽醒了,却伤了脏腑,没有三五月下不了床。他醒来后神志尚清,只是指着天花板,反反复复说一句:“不是我……我自己……不该……”再问便不肯开口。
这个结果,倒让朝中不少人松了口气。若真是八爷党内部灭口,那九贝子这条命,便是捡回来的。若真是他自己服毒,那便是畏罪心虚。无论哪种,九贝子府已经围了,纵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浪来。
可胤禛听完禀报,并无半点松弛。他站在乾清宫正殿,康熙的梓宫前,望着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灵柩。殿中白烛高烧,烛泪层层叠叠,像一场落了很久的雪冻在了烛台上。他望着那黑沉沉的棺椁,像望着一个深不见底的口子。
“隆科多,”他唤。
隆科多从门边趋前。他今天已经来回跑了数十趟,甲叶上都结了一层薄冰,像披着副冰做的壳子。可他的腰仍然挺得笔直,像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刀。
“胤䄉那边,再问一次。”胤禛说,目光仍停在那口棺椁上,“若还不说,就不必再问了。”
隆科多领命而去。他穿过丹墀,翻身上马,朝宗人府急驰。马蹄踏碎余晖里的薄雪,声音像一挂极长的鞭炮,响过空荡荡的宫道,渐远,渐没。
宗人府在皇城东北角,墙高院深,是座从骨子里往外渗寒气的衙门。胤䄉被关在最里头一间独院,院门包着铁皮,窗上钉着厚木板。门口的侍卫见隆科多来,忙开锁。铁锁“哗啦”一声,像拆开一截冰冷的脊椎。
屋里极暗,只在角落点着一盏油灯。胤䄉坐在炕上,手上脚上都套着铁链,稍动便“丁当”乱响。他额上的伤已经结痂,黑乎乎一片,衬得脸更白了。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眯着眼看隆科多,忽然“哈”地笑了一声。
“哟,隆大人。怎么,宫里那位又想起我来了?”
隆科多走进去,站在炕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油灯的光从下往上照,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像庙里的判官。他沉默片刻,才说:“十爷,今晚我来,就问一句。先帝到底有没有说过那三个字?”
胤䄉收了笑,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现在满天下都知道他说过。我说没有,你信吗?外头那些奴才信吗?就是八哥九哥,他们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这天下,早就是老四的了!”
他说得激奋,腕上铁链被挣得哗啦响,像要把墙皮都拽下来。隆科多纹丝不动,等那阵响过去了,才缓缓道:“十爷,您知道就好。皇上让我再来,是顾念兄弟之情,给您留条活路。”
“活路?”胤䄉惨笑一声,“小爷到了这地方,还有活路?”
隆科多压低身子,凑近他,声音小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十爷若肯写一道请罪折子,把先帝灵前失仪的事认了,别的不提。皇上念在母族面上,或许能从轻发落。可十爷若还咬着那些话不放,那就不是失仪了。那是……大不敬。”
最后三个字,像三颗冰钉子,把屋里的空气都钉死了。胤䄉瞪着隆科多,瞳孔猛地收缩。他忽然不叫了,也不笑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慢慢往炕里缩了缩。铁链又响了几声,轻而碎,像一只将死的兽在磨牙。
“我要见四哥。”他忽然说。
隆科多直起身,摇了摇头。
“我要见四哥!”他提高声调,声音里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尖利,“你告诉他,我认!我什么都认!但我要亲口跟他说!他若还念着这些年兄弟情分,就让我见这一面!”
隆科多定定地看了他几息,终是转身出门。铁门在身后合拢,将最后一点光也关在了外头。他翻身上马,往乾清宫急奔。夜风如刀,割得他面皮发紧。身后,宗人府的墙越退越远,像一排沉默的兽脊。
乾清宫西暖阁,灯火通明。胤禛正在批折子,朱笔在纸上落得又稳又重。高勿庸在旁研墨,一声不响。门响时,隆科多带进一蓬寒气,几片残雪贴在他甲上,很快化成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他说,要见朕。”胤禛没有抬头,只淡淡重复了一遍,像在说一个早已料到终会到来的请求。
隆科多躬身道:“是。十……胤䄉说,他认,但求面见皇上,亲口说。”
胤禛把笔搁下,朱砂在笔尖凝成一滴,像半干的血。他抬眼看向窗外。夜已经深透了,雪又纷纷扬扬地落起来,像老天爷要把这一天的痕迹都埋下去。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更衣。去宗人府。”
隆科多大惊:“皇上,这……这于礼不合。宗人府那种地方,阴气重。再说,此时出宫,恐有凶险。”
“有你在,有什么凶险。”胤禛已站起身来,瘦高身形被灯光拉得极长,像一把出了鞘半截的剑,“备马,只带十个人。不张卤薄,不鸣锣。”
这晚的雪极大,马蹄踩上去,声音闷而深,像走在云端。宗人府门前高悬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光晕扯得忽大忽小。胤禛翻身下马,不让人搀,径直往那间最深的独院走。隆科多抢在前头,亲手开锁。铁门“吱呀”一声,像一声极长的叹息。
胤䄉缩在炕角,听到门响,猛地抬起头。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蓬乱如鬼。他看见胤禛走进来,一身玄色大氅,肩头落满雪,脸却干净得出奇,像从雪里剥出来的一块寒玉。
“四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胤禛在离他两步远处站定,居高临下。这距离,和当年在毓庆宫读书时,一个坐着一个站在教桌前并无分别。只是那时外头是夏蝉,如今是冬雪。
“你要见我,我来了。”胤禛说,声音极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更鼓。
胤䄉仰头望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血痂与铁链之间,竟有几分小时侯的蛮横与天真。他笑着笑着,眼里滚出泪来,泪冲开脸上的灰,划出两道极白的线。
“四哥,”他又叫了一声,这次清楚了些,“我就想问你一句。那天,先帝到底说了没?”
胤禛没回答。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望着墙角那盏忽明忽灭的油灯。灯芯“啪”地一响,一截焦黑弯了下来,火苗跳了几跳,又稳住了。
“你小时候,总是闯祸,总说‘有四哥在’。”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件极远的事,“有一回,你把皇阿玛的砚台打碎了,是我替你认的。还有一回,你在围场从马上摔下来,是我把你背回来的。这些,你都忘了?”
胤䄉的笑僵在脸上,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他张着嘴,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像被踩住喉咙的狗。
“可你后来,跟了老八。”胤禛转回头来看他,目光如刀,“老八带着你,跟我在朝堂上斗。斗得你死我活。你们可曾想过,我也有快撑不住的时候?”
油灯的火光忽然剧烈一晃,窗外一阵厉风扑在门板上,“咚”地一声,像有巨兽在外面撞门。隆科多和几个侍卫都拔出了刀,刀光在暗室里闪过,像几道极细的闪电。
胤禛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他缓缓蹲下身去,与胤䄉平视。他看见老十眼底那个曾经跟着自己跑前跑后的小小影子,正一点一点消散在恐惧与绝望里。他忽然伸手,按在胤䄉腕上的铁链上,轻轻往下一压。
“你认不认,已经不要紧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口型,“你喝不喝药,也由不得你。这道折子,我替你写。你只要按个手印。我留你一个全尸,还你额娘一个体面。”
胤䄉的瞳孔彻底暗了下去。他忽然不再哭了,也不再笑了。他像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点活气,整个人软塌塌地靠着墙,像一件被风干的旧衣裳。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像从地底浮上来的,“我按。”
半个时辰后,胤禛走出宗人府。雪还在下,满城皆白。他在马前站了片刻,抬头看天。雪片落在他眉毛上、睫毛上,他也不擦。隆科多跟出来,手里捧着一道折子,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明日,把折子递上去。就说十贝勒暴病,殁于宗人府。”他说。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描述今晚的雪。
隆科多低头应下。马队踩着雪,往皇城方向去了。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像把一切都埋进了无边的白里。
三日后,康熙梓宫在乾清宫行大敛礼。满城素衣,百官哭临。新君胤禛抚棺大哭,声震殿瓦,闻者无不动容。皇十子胤䄉,同日以“暴病”奏闻,按贝勒例入葬。皇九子胤禟,贬为庶人,圈禁保定。皇八子胤禩,改授廉亲王,总理事务,然不出三月,以“结党妄行”下宗人府,同年殁于禁所。皇十四子胤禵奔丧回京,守陵景陵,终身不复。
又二年,年羹尧军前议政,隆科多圈禁畅春园。高勿庸被逐出宫,冻毙于山海关外。张廷玉历三朝,配享太庙。而那个雪夜留在清溪书屋里的三个字,再无人提起。
许多年后,新帝坐在乾清宫西暖阁里,听窗外大雪压折松枝。他忽然问身边一个老太监:“你听,外头像什么声音?”
老太监伏地,想了想,道:“像有人走路。”
新帝笑了笑,将手中朱笔搁下。那笑容极轻,像雪落进深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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