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伯劳
编辑 / 轻舟
排版 / 曦茕
“如果未来的前景看起来一片光明的话，那种成长物语也不错的，但如果现实并非如此，我就想把它做成一部传达「即便现实残酷，也要坚韧地生活下去」的作品。”
在2026年，拍一部改编自经典童话作品的深夜档动画，到底有多难？
这正是7月新番《再见菈菈》面对的挑战。
一方面，故事的原型取自安徒生著名童话《海的女儿》，但是这次却发生在现代，如何对故事的内核进行更现代的改造，以适应现代观众——尤其是主要面对更大年龄层的深夜档动画观众的喜好，就成了绕不过去的难题；
而在另一方面，《海的女儿》实在太过经典，改编动画众多，1989年迪士尼的《小美人鱼》更是同题材中无法翻越的高峰。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作出新意。
显然，《再见菈菈》交上了一份不错的答卷，本作凭借优秀的剧情编排和赛璐珞式的复古美学，在Bangumi取得了7.6分的成绩。更令人惊讶的是，导演这部动画的，竟然是一位初次担任监督的年轻动画人小出卓史。
01
故事，伤痕和坚强地活着
《再见菈菈》的故事同样始于海底的人鱼王国。或者说，整个第一集就是将海的女儿的故事重新演了一遍——人鱼王国的小公主菈菈不顾亲人的劝阻，爱上了人类，在魔女的诱惑下喝下魔药走上陆地，最终却被王子抛弃，变为泡沫。
直到200多年后，菈菈在琵琶湖复活，她得知人鱼一族因自己的死而失去了全部的光芒，被迫迁移至此陷入沉睡，只有她再次成为人类找到“真实之爱”，才能拯救所有的人鱼。
菈菈重新喝下变成人的药，来到陆地，然后......被魔女引来的人类女孩大津茉里一拳打飞并带回家，人鱼菈菈的现代冒险正式开始。
这段开头的剧情，不仅仅是小美人鱼故事的复述，更是为整部动画定调，为故事赋予了一层比原作更加深沉的悲剧色彩：
从一开始，菈菈的父亲洛望和她的姐姐们就在反复强调人类的丑陋；当菈菈变回人鱼、被王子抛弃时，人鱼又成为了人类眼中丑陋的生物，两个种族之间的隔阂就此点明。菈菈最终化为泡沫，也不是简单的爱情悲剧，其情感变化与整个人鱼一族的命运相绑定，其悲剧也成为了人鱼一族的整体悲剧。
而所谓“真实之爱”在片中的定位同样耐人寻味：在魔女口中，“真实之爱”远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而是“只会从内心中诞生的闪耀之物”，其具体所指尚不明确。
第一集反复出现的两个意象同样引人注意：闪光的八芒星和鱼形的匕首。它们在之后的故事中还会多次出现，二者所代表的隐喻在日后也发生了些许变化，在此暂且按下不表。
从第一集的安排，便足以看出导演小出卓史的叙事野心。在深度专访中，他回答道：
“既然本作是关于人鱼公主的故事，情节势必会描绘菈菈的烦恼以及多愁善感的内心纠葛。但是，我不想让故事只停留在描绘这种敏感脆弱的一面，然后单纯地以「克服了纠葛获得了成长」来收尾。如果未来的前景看起来一片光明的话，那种成长物语也不错的，但如果现实并非如此，我就想把它做成一部传达「即便现实残酷，也要坚韧地生活下去」的作品。”
如果参考小出监督的这句“即便现实残酷，也要坚韧地生活下去”，就不难看出本作实际想要讲述一个怎样的故事：一个刚刚走出温室、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且曾被这个世界伤害的人，如何走出过去、如何学会去爱。这个过程，同样也是人如何融入世界、如何变得坚韧的过程。
这一过程的展现，一方面依托于菈菈本人的成长，而另一方面则依托于菈菈在现代社会中遭遇的各种各样的人。《再见菈菈》的故事在本质上，更像是一个群像故事，故事的主角不仅仅是菈菈，更是她身边遇到的各种各样不同的人。
本片的观感之优秀，其中很大一部分功劳要归功于优秀的角色塑造。
先看女主角菈菈，她身上带有非常浓重的童话故事色彩：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甚至一度因此闹出笑话；曾盲信爱情，也曾相信命运的不可违抗，但同时，她也继承了童话主角应有的多愁善感和勇敢，以及对身边朋友的爱护和珍惜。纵观整部动画，能看到这样一个角色在童话与现实的拉扯中不断成长的过程。
而另外一个女主角大津茉里，则完全是菈菈的反面。她坚强、自立，我行我素。还有一些一根筋，不擅长处理情感关系。故事用集一整集讲述了茉里和自己的母亲童年时的承诺与她的成长经历，而在后续的剧情里，我们也看到了这个坚强的女生私底下珍惜朋友的脆弱一面。
还有站在菈菈、茉里反面的姐姐莉莎。她的经历相对悲惨：失去家园，被人类奴役，成为畸形秀展品，再到喝下魔女之药逃出生天，和小鮟鱇鱼光太在人类世界相依为命、艰难生存。看完这些故事后，尽管还会对姐姐始终怨恨着人类的心情感到惋惜，却也对她多了几分理解。
几位主角之外，其他角色的设计同样令人记忆犹新。本片的三位编剧川原杏奈、青濑宥介和いぬいまい功力扎实，经常能通过配角们的只言片语，构建出一个角色完整的精神弧光：如第四集中单恋青梅竹马的姬华、第五集中对自己的事业一丝不苟的蛋糕店老板，这些角色虽然戏份不多，却依旧有血有肉。
本片在剧情编排上的另一优点，就是多处的前后呼应与伏笔埋设。
其中最为明显的是第七集，菈菈与长得很像王子的琉夏相遇，二人在相处中却唤醒了菈菈对王子强烈的PTSD。最终，琉夏找到菈菈，向菈菈说的那句“因为我是人类，你才讨厌我吗”，恰与昔日王子曾因菈菈是人鱼而疏远产生对应。
这样正反倒错、前后呼应的伏笔在故事中比比皆是，而其中最为意味深长的，就是从第一集中开始出现的星与刀的意象。
在剧情中，星作为意象出现的频率最多。几乎每次在菈菈行动，或者是心态发生变化时，都会出现黑底的八芒星转场，其寓意便不难猜出：爱、情绪波动，或是生命力的象征。
而刀身为凶器，本身就包含着死亡与悲剧的意象，这把刀在故事中作为某种超自然存在，像达摩克里斯之剑一样，从菈菈正式开始寻找真实之爱起，便始终悬浮在半空。
而直到第六、第八集，这两个意象更为具体、更实际的内涵才得以体现：星与刀是爱的一体两面，刀所代表的意象也并非绝对负面——它同时也代表了欲望和前进的动力。
02
作画，摄影与复古美学的实现
在剧情之外，让所有观众一眼记住这部动画的，想必就是本片独特的“画风”了。
《再见菈菈》的作画监督兼人设在与监督小出卓史设计本作的风格时，刻意强调了这是一部“兼具新意与怀旧感的作品”。这点首先体现在画风之中：动画整体上采用了类似赛璐珞的复古风格，角色线条较粗，整体充满力量感。全片的背景也完全由手工纸上绘制，使得本片整体质感十分复古。
但是同时，本片在色指定上却十分激进，颜色的使用相当现代且饱和度很高，在制作时，作监谷紫织刻意选用了更为强烈的颜色。
而为了突出这部动画独特的复古质感，本片的OP部分在制作时，甚至专门使用真实的赛璐珞制作了部分镜头，令人印象深刻。
本片的人设美术同样可圈可点。导演小出在人设上拜托谷紫织“希望设计能体现出角色本身”，为此，每个角色的身上都有着让人看过一眼就很难忘掉的角色烙印：
菈菈的耳朵形状更接近人鱼的鳃，她的舌头也因为曾被魔女夺去声音而存在一道缝痕；白色连衣裙和礼服鞋赋予她公主式的优雅，胸前的蝴蝶结则看起来像是人鱼的尾巴。
而另一主角茉里，为了凸显其性格强势，她的校服被设计为黑色，肤色也是有着运动感的小麦色，在黑色的水手服下隐约可以看到蓝色的运动服，同时又和红色的拳击手套形成呼应，坚强的性格底色也由内而外地展现出来。
演出层面，本片不吝惜于用优秀的演出呈现角色的魅力。《再见菈菈》并非那种通过大量的作画张数堆叠来追求视觉震撼的动画（并不是说本片的作画不好，相反，本片的作画也是本季度的上游水准，只是作画并非本片最核心卖点），而是将演出资源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最显而易见的，就是角色的动作和表情。《再见菈菈》中，角色的表情与动作通常连贯且整体：当一个角色的表情发生变化时，其头发、肩部、手部也会跟着发生微小运动：
另外一点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本片的分镜。其设计有一定程度对实拍镜头的模仿，这种模仿体现在镜头的推进逻辑上。本片在很多时候会先将画面给到一个充满空间感的远景、广角镜头，以交代人物所处的位置关系、然后由远及近，将镜头给到主人公的特写：
或是在主角外，设置一个第三者的外部视角，将镜头从第三者的视角引入到主人公身上；
这样的镜头设计不仅为动画增添了相当出色的空间感，也为动画增添了一丝写实氛围。
虽然整体画风偏向复古，但在实际执行时，本片的视觉风格并非一成不变。
《再见菈菈》的部分画面在“萌系”与“写实”之间互相切换，以此来达到叙事上的独特效果。这种手法在第一集的结尾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当《小美人鱼》的故事走向尾声，王子将剑指向菈菈时，菈菈的人鱼尾巴变成了极为写实的风格：此刻人类与人鱼的巨大差异被直观地展现出来，观众在这一刻能切实地感受到菈菈身上的“非人感”。
这种通过画风切换令人“略有不适”的画面还有第一集开篇菈菈吃鱼的特写，尽管作为小孩的菈菈有着可爱的萌系画风，但是被她一口吃掉头的鱼却写实地飘着血。这些与童话风格格不入的画面也让本作从一开始就区别于传统纯粹的童话叙事。
本片的摄影同样可圈可点。《再见菈菈》是一部情绪十分饱满的动画，对于摄影来说，使用不同的光线来调动情绪，是一项必要的功课。本作的处理方式十分出彩：它采用了偏向于写实光源的摄影方式，动画中出现的每一束光源，都能找到其对应的光线来源。
以第七话为例，作为情感最丰沛的单集之一，从菈菈来到琉夏的画室，到菈菈的PTSD发作，二人分道扬镳这一段，是对本片摄影的最佳诠释：
二人刚进入画室时，由于琉夏尚未告知菈菈他要向菈菈展示什么，故事氛围神秘，房间内的光线处在一种充满神秘感的白色调暗光之下：
后续琉夏打开窗帘，向菈菈展示自己那些抽象的画作和她画的菈菈，光线逐渐变亮：
进入琉夏对菈菈的回忆视角，光线又变成了强烈的正面全面光源：
而当菈菈PTSD发作，在夕阳下逃离了琉夏后，两人都处于背光状态，摄影将整个画面处理得昏黄黯淡，使气氛更加压抑。
总体而言，本片在制作层面的优秀相较于单纯的作画张数爆炸、或是摄影Carry全场，更偏向于“六边形战士”：在每一个环节，都做到了超出平均水准，这种制作上各个部门同时发力所产生的协调感，是营造优秀观感的基石。
03
体制，气质与演出家的诞生
本片在宣发时，还带有一个独特的标签：KINEMA CITRUS15周年纪念作。
对于非核心日本动画爱好者而言，这个名字或许有些陌生，但是如果提到他们的代表作《来自深渊》和《少女歌剧》，或是在国内争议颇多的《盾之勇者成名录》，想必大家都会有印象。
KC社成立于2008年，曾在骨头社负责《钢之炼金术师》制作进行的制片人小笠原宗纪曾辗转于Production.I.G、Bones等多家动画公司，却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久留之处，便与过去同为Production I.G出身的万代影视制片人松家雄一郎和以演出工作为主的动画师橘正纪、自由人动画师新井浩一，一起成立了Kinema Citrus。
也许正是因为公司的创始人是制作进行出身的制片人，KC社自创立之初就有着以制作现场为主的惯例，小笠原宗纪也曾亲口承认：“经营侧与制作现场距离很近，这是从公司成立初期一直延续下来的特点，也是我们不想改变的地方。”
也正是因此，铸就了KC这家动画公司独特的气质。首先，他不是一个完全独立式的动画工作室。KC社如今的股份，三分之一在小笠原宗纪，而剩下三分之二属于角川和武士道，其代表作品《来自深渊》同样是一部改编自热门漫画的商业作品；
而在另一方面，由于动画制作过程中，动画的制作现场本身占有着绝对的主导权，KC的身上却又有擦不掉的、独立动画的影子。
从小出卓史的访谈中也能感觉到，导演在动画制作过程中占有很大话语权。这其中体现得最明显的也许就是《少女歌剧》，尽管少歌同样是来自武士道这样大型企划公司的商业企划，但是看过本片、尤其是剧场版的人都能够感受到其中强烈的、导演中心制的独立色彩：大量的隐喻与留白，意识流甚至象征主义的演出风格。
我想，也正因如此，KC才会诞生小出卓史这样的动画导演，也才能够同意一位年轻导演尝试制作一部原创动画。
小出的工作经历十分有趣。他并非美术大学科班出身，在成为动画人之前是一位公务员，因为热爱而进入行业，曾经在多个岗位上磨练自己。在观众面前崭露头角时，他已经是《少女歌剧》的副导演，还在《来自深渊 烈日的黄金乡》中负责了一整个单集，《少女歌剧 剧场版中》为人津津乐道的“天堂打克洛”同样出自他的手笔，说他是一个年轻的动画演出家新星也许并不为过。
另外很有趣的一点是，小出卓史在采访中称，自己的师父是《少女歌剧》的导演古川知宏。我们也确实能从本作中感受到一丝来自古川知宏的影响：天空中漂浮着的巨大鱼形匕首、星与刀的隐喻，都像是师承自几原邦彦的古川知宏的手笔。尽管我们不能直接说几原邦彦式的演出风格后继有人，但是也许在日后，我们也能在小出这里看到同样华丽的意识流演出，笔者对此抱有期待。
04
结语
如今，《再见菈菈》的故事已经播出一半多，故事即将进入真正的高潮，最终到底是开香槟还是又成为一部令人难以讨论的微妙作品还有待商榷。
不论如何，在《再见菈菈》和这两年的许多作品身上，我们也许可以看到日本动画的下一个十年：像小出卓史这样带着新点子、创作新故事的新一代的动画人，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让我们尽情地期待吧。
参考：
https://mantan-web.jp/article/20260709dog00m200056000a.html
https://www.bilibili.com/opus/1223687219768721443
https://www.bilibili.com/opus/1229696287006261253
https://www.bilibili.com/opus/1234792471858249763
https://animeanime.jp/article/2023/04/27/77029.html
https://web1.kinemacitrus.dev.gnw.jp/recruit_new/document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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