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秋天,县瓷厂分房,最后剩下一间旧釉料仓库没人要,我把名字填上去,住进去第三天晚上,隔壁那位全厂都知道的厂花白晓荷敲开了我的门。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没有拿吃的,也没有拿水壶,只攥着一卷牛皮纸和半截铅笔。

我愣在门里,不知道她找我干什么。

白晓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那面还没刷白的东墙,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我问住了。

她说:“罗成安,你明天是不是要刷墙?”

我点了点头。

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那你能不能先别刷东墙最里面那一块?就一尺宽,留到明天早上也行。我想进去描点东西。”

那时候我二十六岁,在县瓷厂当窑炉电工,平时跟女工说话都脸红,更别说站在我门口的是白晓荷。

白晓荷在厂里很有名。

不是因为她家里多厉害,也不是因为她爱出风头,而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人又利落。她在贴花车间干活,手巧,眼稳,一张白瓷盘子到了她手里,花纸贴得又平又正,拿去展销会上摆着都不丢人。

厂里那些小伙子背地里叫她厂花

我也听过这个称呼,但我从来没敢跟着叫。

在我眼里,她跟我不是一路人。

她每天上班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蓝布工装洗得干净,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她走路不快,背挺得直,像一根青竹。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很多人故意往她身边靠,她都不怎么搭话,只低头拿饭票,端着饭盒走到角落坐下。

而我呢,一年到头身上都是电线皮和煤灰味。冬天钻窑炉后面的风道,夏天爬配电房的铁梯,手背上全是烫出来的小疤。

要不是单位分房剩下这么个仓库,我这辈子也不会跟她住成隔壁。

那间仓库是真的没人要。

它在厂区最北边,挨着废料场,原来堆釉料桶和破瓷坯。下雨天门口一脚泥,刮风时白灰和煤渣一起往脸上扑。屋顶瓦片缺了三处,墙角有老鼠洞,地面一层白色釉粉,扫一下就呛得人咳半天。

后勤科老贾把钥匙递给我时还劝了一句:“成安,你可想好了,这屋子分了就算占名额。别人不要不是没原因的。”

我说:“我想好了。”

不是我眼光特别,也不是我胆子大。

我只是没地方住。

我家在城西二十里外的罗家埠,母亲带着小妹住两间土房。我爸走得早,家里供我进厂已经尽了力。进厂后我一直睡单身宿舍,六个人一间屋,上铺翻个身,下铺都跟着响。

我二十六了,亲戚给我介绍过两个姑娘,一听我还住宿舍,就没了下文。

所以那间仓库别人看不上,我看得上。

我想得很简单,有一扇门,有一把锁,有一盏自己拉亮的灯,那就算有个窝了。

搬进去前两天,我几乎没睡。

白天上班,晚上打扫。破釉料桶拖出去,老鼠洞用碎砖堵上,瓦片能补的先补,地上的釉粉用湿麻袋一点点擦。第三天下午,我从后勤领了半袋石灰,准备第二天把墙刷白。

结果白晓荷当晚就找上门来了。

她站在冷风里,眼神很急,却又努力保持着客气。

我赶紧往旁边让:“你进来吧,外头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屋里乱得很。

一张木板床靠西墙,床脚垫了两块砖。桌子是我从废料场捡来的包装箱改的,桌面不平,放茶缸都晃。墙边堆着刚买的石灰和刷子,还有一卷从配电房淘汰下来的旧电线。

我窘得不行,想把桌上的脏抹布藏起来,又不知道往哪儿藏。

白晓荷却没看这些。

她进门后径直走向东墙。

东墙最里面贴着几张发黄的旧报纸,我本来打算明天一起铲掉。她蹲下来,小心地撕开报纸边角,露出底下几道浅浅的铅笔印。

那几道印子歪歪扭扭,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有横线,有日期,还有几行字。

“晓荷,七岁,过年长高三指。”

“晓荷,九岁,会写自己名字。”

“晓荷,十一岁,贴花纸不皱。”

我站在后面,一下子明白了。

白晓荷的手指停在那几行字上,半天没动。

屋里只有灯泡滋滋的电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这是我爸写的。”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站着。

她把牛皮纸摊开,用半截铅笔沿着墙上的字一点点描。她描得很慢,像怕碰疼了墙,也像怕一不小心,那些字就没了。

我给她搬了张凳子。

她说了声谢谢,坐下继续描。

那晚我才知道,白晓荷小时候是在这间仓库边上长大的。

她爸白守义原来是厂里的仓库保管员,年轻时腿受过伤,不能上一线,就守这片旧库。白晓荷的妈走得早,她爸白天看库,晚上带孩子。那时候厂里没幼儿园,她放学就往仓库跑,写作业、吃饭、睡午觉,都在这面东墙底下。

她长高一点,她爸就在墙上画一道。

会写一个新字,她爸也记一句。

后来厂里建了新库房,旧仓库空下来。她爸退休回了南街老院子,这面墙就被旧报纸糊住了。

“我一直以为这些字早没了。”白晓荷说,“前天看见你搬进来,我心里就慌。今天又看见你拎石灰,我才想着来问问。”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不是想管你的屋子,就是想把这些描下来。你明天照样刷,我不耽误你。”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间破仓库不是破仓库了。

它不是没人要的旧屋子。

它原来也装过一个小姑娘长大的年月。

我看着那几行铅笔字,说:“不用描了。”

白晓荷手一顿,脸色微微变了。

我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不刷这块了。留着吧。”

她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

手里的铅笔还悬在半空,半截笔尖在墙上轻轻磕了一下,掉下一点灰。她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明白。

“留着?”她问。

我点头:“明天我刷墙的时候绕开。再找两根木条钉个框,免得以后蹭掉。”

她坐在凳子上看着我。

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吹得灯泡轻轻晃,光也跟着晃。她的影子落在东墙上,正好盖住那些细细的铅笔字。

过了很久,她才把铅笔放下。

她说:“罗成安,你知道别人为什么不愿要这屋子吗?”

我笑了笑:“知道,偏、破、脏、冷。”

她也笑了一下,只是笑得很浅。

“还有一个原因。”她说,“他们觉得旧东西没用,留着碍眼。”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第二天我刷墙时,果然把东墙最里面那一尺宽留了下来。

刷子刷到那附近,我手都轻了。白灰顺着墙面往下淌,我用破布挡着,生怕溅到字上。晚上下班后,我从废木箱上拆了四根细木条,用砂纸磨平,钉成一个窄窄的框。

没有玻璃,我就先用一块透明塑料布罩着。

弄完时已经快半夜。

我站在墙前看了半天。

雪白的墙,中间一小块旧旧的灰墙。灰墙上几行铅笔字,像被岁月剩下的一小口气。

第二天早上,白晓荷来敲门。

她手里端着的不是饭菜,而是一叠洗干净的碎花布。

“贴花车间裁下来的边角料。”她说,“我看你窗户没帘子,晚上从外头能看见床。我给你缝了一块,不值钱。”

那块窗帘是蓝底小白花,布料不大,拼了好几块,针脚却很细。

我接过来,心里热得发慌。

我说:“这太麻烦你了。”

她看了一眼东墙那块木框,声音轻了些:“不麻烦。你替我留了那么大一块墙,我给你缝块帘子算什么。”

从那以后,我们慢慢熟了。

熟得不快。

她不是爱说话的人,我也不是。

早上出门碰见,点点头,说一句上班了。晚上回来碰见,问一句吃了没有。她住在我隔壁那间旧样品室,是厂里给单身女工临时腾出来的。那间屋比我的仓库小,但比我的干净。

她把门口扫得很利索,墙根摆着两个破盆,一个种葱,一个种蒜苗。窗台上有一只豁口的白瓷缸,里面插着几枝干芦苇。

我帮她修过电线。

她的屋里老跳闸,后勤修了两次没修好。她来问我能不能看看。我拿着电笔过去,查出是墙根一截老线皮裂了,潮气一重就短。我换了线,又把插座挪高了一寸。

她在旁边扶着手电筒,光稳稳地照着我的手。

我说:“你手别离太近,小心电。”

她说:“我不怕。”

我抬头看她。

她又补了一句:“我怕黑,不怕电。”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我却听进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小时候跟她爸守库,有一年夏天厂里停电,整片后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爸出去关库门,把她一个人留在屋里。外头老鼠窜,釉料桶倒,她吓得躲在桌子底下,哭到嗓子哑。

从那以后,她晚上睡觉总要留一盏小灯。

我知道后,就从配电房找了个旧灯座,给她门口多接了一盏十五瓦的小灯。灯不亮,但够照清脚下的路。

她没说太多感谢,只是在第二天早上把一只搪瓷杯放到我桌上。

杯子里泡着麦乳精。

那年麦乳精不便宜,她舍不得喝,给我冲了满满一杯。

我端着杯子,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她站在门口说:“别端着了,凉了就腥。”

我这才喝了一口。

甜得发齁,可那股甜味从舌头一直甜到心里。

厂里很快有了闲话。

一个住破仓库的男电工,一个长得好看的贴花女工,隔着一道墙,来来往往,哪怕只是修个灯、送块布,也够人说半个月。

有一天下午,我在配电房换保险丝,两个窑工在外头抽烟。

一个说:“罗成安最近有福气啊,厂花天天往后院跑。”

另一个笑:“你别说,破仓库也有破仓库的好处,偏,没人看见。”

他们笑得很难听。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差点拧滑。

那天晚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从白晓荷门口经过时打招呼。我低着头进了自己屋,门关得很快。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她来敲我的门。

还是笃笃两下,不重,却很坚定。

我开门时,她站在外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罗成安。”她说,“你这两天躲我?”

我一下子脸红:“没有。”

她看着我:“你撒谎的时候不敢看人。”

我没话了。

她往我屋里看了一眼,东墙那块旧字在灯下安安静静地待着。她走进去,站在那块墙前,背对着我。

“是有人说闲话了吧?”她问。

我没吭声。

她转过身来。

“他们说我,还是说你?”

我赶紧说:“不是说你,是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眉头皱了起来。

“你也这么想?”

我连忙摇头。

她追问:“那你躲什么?”

我被她问得心里发酸,低声说:“我怕给你添麻烦。你一个姑娘,名声要紧。”

白晓荷看了我很久。

那种眼神不像生气,更像失望。

她说:“罗成安,名声不是靠躲男人躲出来的,也不是靠不跟邻居说话保住的。别人嘴脏,那是别人嘴脏。你要是真觉得我跟你说两句话就掉价,那才是看轻我。”

我抬起头。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找你修电,是因为你会修电。我给你缝窗帘,是因为你给我留了墙。我们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因为两句闲话就把门关上,那不是保护我,是替他们承认了他们说得对。”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当胸敲了一锤。

那晚她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后,我坐在桌前,盯着那块蓝底小白花窗帘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等她出门。

她推门出来时,看见我站在院里,眼神有些意外。

我说:“昨天是我错了。”

她没马上搭话。

我又说:“以后别人爱说说去。我该修灯修灯,该打招呼打招呼。要是他们再嘴脏,我就让他们当面说。”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让他们当面说倒不用。”她说,“你这么老实,吵架未必吵得过。”

我有点窘。

她又说:“不过你能想明白,就行。”

我们就这样继续来往。

厂里的闲话没有马上停,可我心里不再那么慌了。

白晓荷也没避。

有一次下大雨,她的门槛进水,我扛着铁锹去挖排水沟。两个女工从后院路过,眼神怪怪地往这边看。白晓荷没有躲进屋,反而拿着簸箕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铲泥。

她说:“沟往这边偏一点,水能流到废料坑。”

我说:“你进屋吧,雨大。”

她说:“我的门口,我也得出力。”

那天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弯腰铲泥时,裤脚全是泥点。谁再说她是高高在上的厂花,我都不信。

她不是花瓶里养着的花。

她是后院泥地里自己长出来的草木,风一吹会晃,但不会倒。

十一月初,白晓荷的姑妈来了一趟。

那天是星期天,我正在她门口帮她修木门。门合页松了,关起来总响。我蹲在地上拧螺丝,她在屋里洗衣服。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后院路上走过来,穿着灰呢子外套,头发梳得很紧。她走到门口,看见我,又看见屋里挽着袖子的白晓荷,脸色当时就沉了。

“晓荷。”她喊了一声。

白晓荷手上的衣服还滴着水,她抬头看见人,叫了声:“姑妈。”

姑妈的眼神从我身上扫过去,像扫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他是谁?”

白晓荷擦了擦手:“隔壁的罗成安,窑炉电工。门坏了,他帮我修一下。”

姑妈没理我,直接进了屋。

我本来想走,可螺丝刚拧到一半,门板斜着,一松手就掉。我只能蹲在原地,把最后两颗螺丝拧完。

屋里的话我不想听,却还是听见了。

姑妈压着声音说:“晓荷,你一个姑娘,住这种地方已经够不像样了,还让一个单身男人天天进进出出。你让别人怎么看你?”

白晓荷说:“他没有天天进出。他只是帮我修门。”

“修门不能叫后勤?非得叫隔壁男的?”

“后勤来了三回,门还是响。”

姑妈被噎了一下,声音更硬:“你别跟我顶嘴。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供销社那边我给你说好了,周三晚上去见一面。人家是正式职工,有楼房,父母也体面。你年纪不小了,别再挑三拣四。”

白晓荷没说话。

我蹲在门口,手里的螺丝刀握得很紧。

姑妈又说:“你爸腿不好,脑子也倔,什么都由着你。可你不能真在这破后院耗一辈子。你长得不差,手艺也好,嫁个好人家不难。你要是真跟住仓库的搅和到一块儿,以后有你后悔的。”

我听到“住仓库的”四个字,脸上像被人抽了一下。

那不是骂人,却比骂人还难受。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我确实住仓库。

还是别人都不要的仓库。

门里的水声停了。

白晓荷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却更清楚:“姑妈,我谢谢你替我操心。但我见不见谁,我自己决定。还有,罗成安有名字,不叫住仓库的。”

姑妈愣了一下。

“你还护上了?”

“不是护。”白晓荷说,“是你说话不尊重人。”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本来想悄悄走开。

白晓荷却从屋里出来了。

她手上还沾着肥皂沫,站到门口,看着我说:“成安,门修好了?”

我喉咙发紧:“好了。”

姑妈也走到门口,脸色不好看。

我低着头说:“白同志,我先回去了。”

白晓荷却说:“等等。”

她看向姑妈,声音平静:“姑妈,你总说怕别人看见。那今天就当你看见了。罗成安帮我修过电,帮我修过门,我也给他缝过窗帘。我们没有偷偷摸摸,也没有见不得人。以后我要是真跟谁来往,也会清清楚楚地说,不会躲。”

我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姑妈看着她,又看看我,气得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真是大了,翅膀硬了。”

白晓荷说:“我二十四了,早该自己长翅膀了。”

姑妈最后没有吃饭,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她走后,白晓荷站在门口,望着那条后院小路,很久没动。

我走过去,小声说:“对不起。”

她回头看我:“你又没错,道什么歉?”

我说:“要不是我,你姑妈不会这么说你。”

她摇摇头。

“没有你,也会有别人。她觉得姑娘就该按她说的路走。以前她说我不该住宿舍,后来又说我不该住后院,现在说我不该跟你来往。等我真嫁了人,她还会说我不该这样过日子。”

她说完,低头看自己的手。

肥皂沫已经干在手背上,留下白白的痕迹。

她忽然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成安,你知道我为什么搬到这间旧样品室吗?”

我说:“不是厂里分的吗?”

“是分的。”她说,“但我可以不要。女工宿舍还有铺位,虽然挤,可热闹,也安全。可我还是来了。”

她抬头看向我屋里那面东墙。

“我就是想离那面墙近一点。我爸年纪大了,腿越来越不利索。他总说自己这辈子没留下什么,守了半辈子库,最后连仓库都没人记得。我搬回来,就是想告诉他,有些东西不是没人要,只是还没遇到愿意留下的人。”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心里酸得厉害。

我忽然明白,她那晚找上门,不只是为了几行铅笔字。

她是在替她爸,替小时候的自己,替一段没人当回事的日子,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而我住进这间仓库之前,也觉得自己像这间仓库。

偏、旧、不体面。

别人挑剩了,才轮到我。

可白晓荷敲开门后,我第一次觉得,没人要的地方也可以有故事,没人看重的人也可以被认真看见。

冬天来得很快。

厂区后院风大,夜里一刮起来,废料场的铁皮哐啷哐啷响,像有人拖着铁链走路。我把窗缝糊上旧报纸,又在门口挂了白晓荷缝的厚布帘,屋里总算不漏风了。

十二月中旬,后勤科忽然下通知,说市里要来做安全检查,后院几间旧房必须统一粉刷、清理、封堵破洞。谁屋里不合格,年底住房登记就暂缓。

老贾拿着登记本挨家挨户通知,走到我屋里时,看见东墙那块用木条框起来的旧墙,眉头立刻皱了。

“这块也得刷。”

我心里一沉:“贾师傅,这块不能刷。”

“有什么不能刷的?”他走近看了看,“铅笔道子,旧墙皮,检查的人看见还以为咱厂住户不整洁。”

我说:“我用塑料布罩着,不掉灰。”

老贾不耐烦:“那也不像样。统一刷白,听不懂?你这屋子本来就是临时改住人的,再搞特殊,谁给你担责任?”

我没再说话。

老贾把通知往桌上一放:“三天内弄好。到时候我来验。”

他走后,我坐在墙前,心里乱得很。

那块墙不属于我一个人。

可屋子登记在我名下,通知也是给我的。如果我不刷,住房登记暂缓倒是小事,万一后勤真要收回去,我又得回单身宿舍。

晚上,白晓荷知道了这件事。

她站在那块墙前,看了很久,然后说:“刷了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又说了一遍:“刷了吧,成安。你为了这间屋子费了那么多劲,不能因为这几行字影响登记。”

我问:“你舍得?”

她没回答。

她伸手摸了一下塑料布,指尖停在“晓荷,九岁,会写自己名字”那一行上。

“舍不得也得舍。”她说,“人不能总抓着旧东西不放。”

我看着她的侧脸。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绷得很紧。她明明舍不得,却偏要装得很懂事。

我忽然想起她姑妈那天的话。

想起厂里那些闲话。

想起老贾轻飘飘说的“铅笔道子”。

所有人都在劝她算了。

算了吧,旧墙不值钱。

算了吧,姑娘别惹闲话。

算了吧,仓库就是仓库,刷白了才体面。

可凭什么什么都要她算了?

我站起来,说:“不刷。”

白晓荷转头看我。

我说:“这屋子是我住,我担着。要是后勤不登记,我就去找工会说。检查要整洁,我就让它整洁。可这块墙,不能用一刷子糊了。”

她急了:“罗成安,你别犯倔。”

我说:“我不是犯倔。我是觉得,人总得有一两样东西不能让。”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但她没有再劝。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把所有下班时间都用在那面墙上。

塑料布太寒酸,我拆了一个废旧木窗框,把框子锯成合适大小,又去修理班找了一块裂角的玻璃。玻璃边有一道细纹,我用砂纸磨了磨,不割手就行。

我把旧墙周围松动的墙皮一点点刮掉,边缘抹平,再把木框钉上去。玻璃压在前面,用四个小铁片固定。最后我把周围整面墙刷得雪白,只留下玻璃后那一小块灰旧。

远远看过去,它不像污迹,倒像一幅嵌在墙上的老照片。

验收那天,老贾来了。

他一进门就盯着东墙。

我心里直打鼓,手心全是汗。

老贾走过去,皱着眉看了半天,又用手指敲了敲木框:“你小子还真会折腾。”

我说:“不掉灰,不漏风,也不挡道。您看行不行?”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过了一会儿,他问:“这谁写的?”

“白守义师傅。”我说,“以前守库的老职工。这是他给女儿记的身高。”

老贾愣了愣。

他当然认识白守义。

白守义在厂里守了二十多年库,腿不好,脾气慢,谁去领料都得按本子签字。有人嫌他死板,也有人说他实在。

老贾背着手,又看了那几行字一会儿。

最后他在登记本上打了个勾。

“算了。”他说,“弄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检查的人问起来,你就说这是厂史角,别说是我同意的。”

我差点笑出来。

老贾走后,我还没来得及坐下,白晓荷就从门外进来了。

她显然一直在外头等。

她一进门,先看登记本,又看东墙。看见那个勾时,她没说话。再看见玻璃后完整留下的字,她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慢慢走过去,伸出手,却没有摸墙,只把手掌轻轻贴在玻璃上。

屋里很静。

她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了很久,才轻声说:“我爸这辈子,连张像样的奖状都没有。”

我站在她身后,没出声。

她说:“他守库守得认真,别人嫌他啰嗦。领料少一颗螺丝他都要记,别人说他小气。厂里评先进,轮不到他;分好房,也轮不到他。可你把他写的几行字,弄得像个荣誉牌。”

她回过头看我,眼眶红得厉害。

“成安,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

我想了想,说:“因为这不是几行字。”

她问:“那是什么?”

我说:“是你小时候有人疼过的证据。也是白师傅这辈子认真过的证据。”

白晓荷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头擦,可越擦越多。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厂里人都说白晓荷冷,说她眼高,说她不好接近。我以前也以为她天生稳得住。可那天她站在我的破仓库里,面对着一小块旧墙,哭得像个找回东西的孩子。

我手足无措,想递手帕,又发现自己没有手帕,只能把干净的袖口递过去。

她看见我的动作,破涕为笑。

“哪有人拿袖子给姑娘擦眼泪的。”

我脸一红,把袖子收回来。

她却伸手抓住了。

她没有真拿来擦,只是抓着我的袖口,很轻很轻地抓了一下。

那一下,比什么话都重。

几天后,白晓荷带我去见了她爸。

白守义住在厂南家属院最里面的一间平房。院门很矮,门口有一只旧木凳,凳腿一高一低,坐上去会晃。白守义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腿上盖着棉毯,手边放着一本旧领料簿。

他比我想象中瘦,头发全白了,但眼神不糊涂。

白晓荷叫了声爸。

白守义抬头,看见她身后的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这就是住进旧釉料库的小罗?”

我赶紧弯腰:“白师傅好。”

他说:“别叫师傅,我都退了。”

白晓荷把我做的那面墙说给他听。

她说得不快,从我怎么留下旧墙,到怎么找玻璃,再到老贾怎么点头,全说了。她说的时候,白守义一直低头听,手指慢慢摩挲那本旧领料簿的边角。

听完后,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抬头看我:“小罗,那些字真还在?”

我说:“在。一个字没少。”

老人喉结动了动。

“晓荷七岁那年,我给她量身高,她非说自己长得慢,急得掉眼泪。我就骗她,说三指也算长高。她信了,高兴了一下午。”

白晓荷在旁边小声说:“我早不记得了。”

白守义笑了笑:“我记得。”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白晓荷找上我的门,不是偶然。

她是从自己丢掉的年月里,一点点找回来的。

临走时,白守义把我叫住。

他让白晓荷去屋里拿东西,等院里只剩我们两个,他看着我,问得很直接:“小罗,你喜欢我家晓荷?”

我一下僵住。

脸热得像被窑火烤着。

我想否认,可否认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白守义不催,只静静等着。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半天,才哑声说:“喜欢。”

他说:“那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我猛地抬头。

他像是早看透了我,笑了一下:“住仓库的年轻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觉得别人不要的屋子落到自己头上,自己也矮人一截,是不是?”

我说不出话。

白守义叹了口气。

“房子旧,不代表人旧。仓库没人要,是他们没耐心收拾。人也是。你要是真喜欢晓荷,别光想着自己配不配。你得想,你能不能护住她想留的东西,能不能尊重她想走的路。”

我站在那里,心里像被阳光照进来。

白守义又说:“我女儿看着硬,其实心软。她从小没妈,很多事不爱说。你要是只图她好看,就离远点。你要是图跟她过日子,就别让她一个人硬撑。”

我郑重地点头。

“白叔,我记住了。”

那天回厂的路上,白晓荷骑车在前面,我骑车在后面。

冬天的风很冷,她的围巾被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红旗。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很想追上去,跟她说白叔问我的话,也想告诉她我的回答。

可我没敢。

我怕说早了,吓着她。

也怕说晚了,她真被姑妈拉去相亲。

腊月二十三,小年。

厂里下午放了半天假,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地扫了,窗帘洗了,桌子用砂纸又磨了一遍,虽然还是旧木箱,至少不扎手。

我不会做什么好菜,只炒了一盘鸡蛋,切了一碟腌萝卜,又从食堂买了半斤猪头肉。炉子上煮着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还买了一小包红糖,冲了两杯红糖水。

这些东西不体面,但已经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了。

傍晚,我去敲白晓荷的门。

她开门时,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针线,像是在补衣服。

我说:“晚上别自己做饭了,来我这儿吃吧。”

她看着我,笑了:“今天怎么这么正式?”

我喉咙发紧:“有话想说。”

她的笑慢慢收了些。

她看着我,轻轻点头:“好。”

半个小时后,她来了。

她换了一件浅灰色毛衣,头发没有像上班时那样扎紧,只用一根黑皮筋松松束着。进门后,她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菜,也看见了我紧张得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手。

她坐下,没有故意打趣我,只说:“很香。”

我知道她是在给我撑面子。

那锅白菜豆腐其实淡了,鸡蛋也炒老了,猪头肉是凉的,红糖水还有没化开的糖块。

可她吃得很认真。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成安,姑妈那边又催我去见供销社那个人了。”

我的筷子停住。

她看着我,没有躲闪。

“我没去。”她说,“以后也不去。”

我心跳一下快起来。

她又说:“我爸问我,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她却低头笑了一下:“我没回答。”

屋里安静下来。

炉火噼啪响。

东墙那块玻璃映着火光,里面的铅笔字像活过来一样,一行一行浮着暖色。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我把筷子放下,站起来,又觉得站着像开会,只好重新坐下。

白晓荷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笑,也有一点紧张。

我说:“晓荷,我没有楼房。”

她没说话。

我又说:“我也没有多少存款。这间屋子还是别人挑剩下的仓库。冬天冷,夏天热,门口一下雨全是泥。我这人嘴笨,吵架也不一定吵得赢。你姑妈说我住仓库,这话不假。”

她低声说:“我知道。”

我点头,手心全是汗。

“可是我会修。”我说,“屋顶漏了,我修。电线坏了,我修。门槛进水,我挖沟。日子有窟窿,我也一点点补。我不敢说让你享多大福,但我能保证,往后你想留的东西,我不随便刷掉;你想走的路,我不替你拐弯。”

白晓荷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看着她,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

“晓荷,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不是别人嘴里那种闲话,也不是偷偷摸摸。我明天就去跟白叔说,再回家跟我妈说。你要是不愿意,我以后就还是隔壁邻居,照样尊重你,不让你为难。”

说完,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屋里静得吓人。

白晓荷坐在我对面,手指捏着搪瓷杯把,捏得很紧。她没有马上回答,只看着我。

我以为自己说错了。

我慌忙补了一句:“你不用现在答应,我就是……”

“罗成安。”她打断我。

我闭上嘴。

她问:“你刚才说,明天去跟我爸说?”

我点头。

“再回家跟你妈说?”

我又点头。

“不是让我偷偷跟你好吗?”

我急了:“当然不是。”

她看着我,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那滴眼泪落在杯沿上,又顺着搪瓷边滑下去。她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反而笑了。

“那我愿意。”

我呆住了。

这回换成我真的愣住。

耳朵里嗡嗡响,炉火声、风声、她刚才那三个字,全混在一起。我看着她,半天没反应过来。

白晓荷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罗成安,你听见没有?”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疼得直吸气。

她被我逗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得很亮。

我结结巴巴地说:“听、听见了。”

她低头看着杯子,声音轻了些:“我不是因为这间屋子答应你,也不是因为你替我留了那面墙。我是觉得,一个人如果能认真对待别人的旧事,也会认真对待以后的日子。”

我鼻子一酸。

她又说:“不过我有一句话要先说清楚。”

我马上坐直:“你说。”

她看着我:“以后我们要是真成了家,这面墙不能拆。就算屋子重新修,也得留着。”

我用力点头:“留。”

“还有,”她说,“以后别再觉得自己是别人挑剩下的。你要是老这么想,我会生气。”

我说:“好。”

她看着我,认真地问:“记住了?”

我说:“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做什么越界的事。

她吃完饭,帮我把碗洗了,又把桌子擦干净。临走前,她站在东墙那块玻璃前,看了许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小截红铅笔,在玻璃旁边没有刷白的一道木框上,轻轻画了一道很短的线。

我问:“这是什么?”

她说:“今天的记号。”

我没明白。

她笑了:“从今天起,我们也要往高处长一点。”

第二天,我真的去了白家。

白守义像是早知道一样,坐在院里等我。听我磕磕巴巴说完,他没有为难我,只问了三个问题。

“你是不是认真?”

我说是。

“晓荷要是以后还想上班,不想只围着锅台转,你让不让?”

我说让。

“她要是受了委屈不肯说,你能不能看出来?”

这个问题我停了很久。

最后我说:“我不一定次次看得出来,但我会学。我不会让她一直憋着。”

白守义点点头。

“行。”他说,“我这边没意见。你回家跟你妈说去吧。”

我回罗家埠那天,母亲正在院里晒萝卜干。

她听我说白晓荷时,先是高兴,后来听说人家是厂里出了名的漂亮姑娘,反倒担心起来。

“成安。”她说,“人家姑娘条件那么好,能看上你住仓库?”

我心里刺了一下,但这次没有低头。

我说:“妈,那仓库我会收拾好。我这个人,也不比谁低一等。”

母亲看了我半天,眼神慢慢软下来。

她说:“你从小闷,难得说这么硬气的话。那姑娘要是真心跟你,你就好好待人家。别让人家后悔。”

正月里,两家见了一面。

没有大阵仗。

白守义拄着拐杖来了我家,母亲杀了一只鸡。白晓荷坐在炕边帮我妹纳鞋底,手指飞快,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人。

母亲一开始拘束,总觉得白晓荷太漂亮,怕她嫌家里穷。白晓荷却一点没端着,吃饭时主动给白守义夹菜,也给我妈盛汤。饭后,她帮着洗碗,袖子一卷,动作干净利落。

母亲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悄悄对我说:“这姑娘眼里有活。”

我心里这才踏实。

开春后,我们领了证。

没有办大酒席,只请了几个近亲和厂里同车间的师傅,在后院摆了两桌。桌子是借的,板凳高低不齐,菜也是自己做的。白晓荷穿了一件自己改的红外套,袖口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

那天风很大,后院的煤灰被吹得到处跑。

我怕她觉得委屈。

她却站在门口,笑着说:“风大好,吹一吹,旧屋子也有新气。”

进门前,她没有马上跨过门槛。

她拉着我走到东墙前。

那块玻璃擦得很亮,里面仍是白守义当年留下的字。旁边木框上,有她小年夜画的那道红线。

白晓荷从口袋里拿出那截红铅笔,递给我。

“今天该你画。”她说。

我接过铅笔,手有些抖。

我在那道红线旁边,又画了一道。

想了想,我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一九九三年三月,晓荷进门,成安有家。”

写完我觉得难为情,想擦掉。

白晓荷拦住我。

她看着那行字,眼睛弯起来:“别擦。挺好。”

我说:“字不好看。”

她说:“日子好看就行。”

婚后的日子没有一下子变成戏文里的好日子。

仓库还是仓库。

夏天热得像蒸笼,屋顶晒一天,晚上墙都是烫的。冬天冷得水缸结冰,早上起来,搪瓷盆边上一圈白霜。门口一下雨仍然泥泞,白晓荷的布鞋常常溅满泥点。

可她从没抱怨过。

她把屋子收拾得像样极了。

旧木箱铺上碎花布,成了桌子。废釉料桶洗干净,种上月季。窗台上摆葱和蒜苗,绿油油一排。她用边角布缝了两个靠垫,放在木板床头,屋里一下有了家的味道。

我也没闲着。

我给屋顶加了油毡,把门槛垫高,又在门外铺了一条碎砖路。后院风大,我就用废铁管焊了个衣架,钉得结结实实,再大的风也吹不倒。

那面东墙,我们一直留着。

后来玻璃裂了,我换过一块新的。木框旧了,我重新刷过漆。每年春节大扫除,白晓荷都会亲手擦那块玻璃,擦得比窗户还亮。

白守义隔三差五来坐坐。

他每次来,都会先到东墙前看一眼。看完才坐下喝茶。慢慢地,他的话多了起来,常讲白晓荷小时候的事。

他说她六岁时偷拿花纸贴在脸盆上,被车间主任笑了半天。

他说她八岁时想学写“瓷”,写成了“次”,气得撅嘴。

他说她十一岁那年,第一次把一只白盘贴得没有一个皱褶,抱着盘子跑来给他看,得意得像拿了大奖。

这些事,白晓荷很多都不记得了。

可每次白守义讲,她都坐在旁边笑。笑着笑着,有时候眼圈会红。

我知道,那面墙留下来的不只是字。

它把一个父亲没来得及说完的疼爱,一点点还给了她。

后来厂里真的有人问过我:“罗成安,你当初住那个破仓库,后悔不?”

我每次都说:“不后悔。”

他们笑我嘴硬。

我也不解释。

他们不知道,如果不是那间没人要的仓库,我不会在住进去第三天晚上,等来白晓荷敲门。

他们也不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辈子的光。

许多年后,县瓷厂改了名字,后院也铺了水泥路。原来的废料场成了停车棚,旧样品室和旧釉料库被我们一点点修成了两间像样的平房

白晓荷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人偷偷叫厂花的姑娘。

她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也有几根白。可她还是爱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是怕黑,睡前要留一盏小灯。

我也不再是那个住进仓库就自觉矮人一截的小电工。

我的背没有年轻时直,手上烫疤也更多了,但每次走进家门,看见东墙那块玻璃,心里就稳。

那块墙上,最早是白守义写的铅笔字。

后来有白晓荷那道红线。

再后来,有我写的“一九九三年三月,晓荷进门,成安有家”。

再往下,是我们女儿小时候的身高。

“婷婷,两岁,够到桌沿。”

婷婷,五岁,会写妈妈名字。”

“婷婷,七岁,第一次上学。”

字越来越多,墙还是那面墙。

有一年秋天,女儿问我:“爸,咱家为什么要把旧墙框起来?别人家墙都是白的。”

白晓荷正在擦玻璃,听见这话,回头看我。

我想了想,对女儿说:“因为你妈当年就是为了这面墙,才来敲你爸的门。”

女儿问:“然后呢?”

白晓荷笑了:“然后你爸就被我敲走了。”

我说:“不是敲走,是请进来了。”

白晓荷拿抹布轻轻打了我一下。

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面旧墙上。玻璃反着淡淡的金色,里面的铅笔字、红线和新添的身高印挤在一起,一点也不整齐,却比任何奖状都好看。

我站在旁边,看着白晓荷的侧脸。

忽然想起一九九二年那个冷风直灌的夜晚。

我刚住进没人要的旧仓库第三天,屋里一半是灰,一半是冷,连窗帘都没有。隔壁那位全厂人都说高不可攀的厂花白晓荷,攥着牛皮纸和半截铅笔,轻轻敲开我的门。

她问我能不能别刷掉一小块旧墙。

我当时不知道,我留下的不是一尺墙。

是她的过去。

也是我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