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底,我用十九万接下小区西门那家菜鸟驿站时,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她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其实没有。
我只是太想从原来的日子里跳出来。
那时候我三十六岁,在一家家装公司做客服主管,说是主管,其实就是夹在客户、工长和老板中间挨骂。白天接投诉,晚上回微信,周末还要去工地协调。一个月到手五千八,扣完房租、吃饭、给孩子报兴趣班的钱,剩不了多少。
我离婚两年了,女儿跟前夫住。我每个月给两千抚养费,周末接她出来吃顿饭,买件衣服,然后再把她送回去。
每次送她上楼,她都会趴在车窗边问我:“妈妈,你什么时候不用总加班?”
我答不上来。
所以当我在本地群里看到那条转让消息时,我像看见了一条能把我从泥里拉出来的绳子。
“成熟菜鸟驿站转让,紧靠地铁口小区,日均七百票,带固定寄件客户,设备齐全,接手即可经营。转让费十九万,含押金、剩余两个月房租、货架、监控、扫码设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九万,是我离婚后攒下的十二万,加上我把车卖了六万八,再凑一点信用卡,刚好够。
我给转让人打电话。
对方是个女的,姓何,声音很利索。她说自己怀二胎,身体吃不消,才忍痛转让。
我问她一天真有七百票吗?
她说:“不骗你,淡季六百多,旺季八九百。你自己可以来店里看,数据后台也能给你看。”
第二天,我请假去了。
店在云松苑西门,门口就是公交站,旁边有早餐店、药房、水果摊。小区不算新,楼栋密,老人和租户多,确实有人流。
何姐给我看后台。
那天入库六百八十七票,寄件二十一个。她一边扫码一边跟我说:“你看,上午两波,下午两波,快递员都熟。寄件也稳定,附近有几个微商,隔三差五来发货。”
我站在门口,看着一个个居民进来取件,觉得这事靠谱。
我问收入怎么算。
她拿出一张纸,写得比销售方案还清楚。
派件收入,每票三毛八左右,日均六百八,按三十天算,七千七百多。
寄件利润,一个平均六块,日均二十个,一个月三千六。
店里还能卖水、纸巾、胶带,顺便做团购自提,一个月两千左右毛利。
她说:“正常一个月扣掉房租水电,净落八千到一万。不然我也不可能卖十九万。”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松了。
八千到一万。
如果真能做到,我不用再每天被客户吼,不用半夜接电话,不用每次女儿问我能不能陪她时,我都说妈妈要加班。
我回家算了一夜。
房租三千二,水电三四百,耗材三百,系统杂费一百多。就算一个月挣七千,十九万两年多也能回本。
两年多听起来很久,可我在公司再熬两年,也不过多熬出一身毛病。
签转让合同那天,何姐把钥匙放到我手里,说:“妹子,这活儿不难,就是辛苦。你人勤快,肯定比我做得好。”
她还把几个快递员拉了群,说以后大家多照顾我。
我那时候真信了。
我甚至在心里计划好了,店里放一张小桌子,周末女儿来了可以在旁边写作业。我忙完一波,就给她剥个橘子。她不用再问我什么时候不加班,因为我就在自己的店里。
接手第一天,我早上七点四十就到了。
卷帘门拉起来的一瞬间,我闻到一股纸箱、胶带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货架一排排靠墙立着,编号贴得乱七八糟。地上堆着几个大麻袋,里面全是前一天未入库的件。
何姐说她上午会陪我。
她熟练地打开系统,扫码,打印,贴号,上架,动作快得像不用眼睛看。我跟着学,手忙脚乱。扫码枪一响,我就紧张,生怕贴错架号。
中午十二点,她说肚子不舒服,先回去了。
她这一走,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开始。
下午两点半,申通和圆通同时送货。两个快递员把编织袋往门口一扔,说:“姐,今天件不多,你慢慢弄。”
我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小盒子、小袋子,还有几个没有面单的破包裹。
我扫码扫到手腕发酸,系统还时不时卡住。有人来取件,我找不到。有人说短信显示到了,我后台还没入库。有人急着上班,站在门口跺脚。
一个穿黑羽绒服的大姐把手机怼到我面前:“你们换老板了也不能乱啊,我都来了三趟了!”
我赶紧道歉。
她说:“别光道歉,我快递呢?”
我找了十分钟,最后在另一个货架底下翻出来。标签被我贴错了,本该是B3,我贴成了D3。
大姐拿着快递走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新来的就是不行。”
那天晚上我关门时,已经快十点半了。
我坐在塑料凳上,手指上全是胶带黏过的印子,腰像被人掰开过。
我打开后台,第一天入库五百九十二票,寄件十五个。
不是七百票。
但我安慰自己,第一天交接,肯定有波动。
第二天五百六十三票。
第三天五百二十一票。
第四天四百九十八票。
我开始慌了。
我问群里的快递员:“最近件量是不是少?”
一个叫老马的韵达快递员回我:“姐,正常就这个量啊。之前何姐要转店那段时间,我们帮她多放了点周边散件。现在有些散件又分回别的驿站了。”
我盯着“帮她多放了点”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我去找何姐。
她微信过了三个小时才回:“生意本来就有淡旺季,哪有天天一样?你刚接手别着急。”
我问她固定寄件客户的联系方式。
她发了三个微信名片。
我一个个加过去。
第一个卖童装的,说她已经搬去外省。
第二个做手工皂的,说只是偶尔寄,不算固定。
第三个干脆没通过。
我坐在店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推到一个看着热闹、实际漏风的地方。
可钱已经付了。
合同也签了。
我没有资格马上认输。
第一个月,我开始认真记账。
那本账本是女儿送我的,粉色封面,上面印着一只小猫。她说:“妈妈开店了,要当老板,就要记账。”
我当时笑她人小鬼大。
后来每晚关门后,我都趴在柜台上,一笔一笔写。
十一月二十八号到十二月二十七号,整整三十天。
派件收入:平均每天五百一十票,每票三毛六,因为有几家快递的结算价低,综合下来不是何姐说的三毛八。五百一十乘三毛六,再乘三十天,是五千五百零八块。
寄件收入:平均每天十一个,单个利润算五块二,一个月一千七百一十六块。
店内零售:水、胶带、纸巾、电池,流水一千一百六十,毛利大概三百六。
团购自提:何姐原来说每天四五十件,我接手后才知道平台换了团长,实际每天十几件,一个件四毛,一个月一百八十二块。
收入合计七千七百六十六块。
我看着这个数字,心里还勉强能稳住。
可支出翻开另一页,就没那么好看了。
房租三千二。
水电四百一十六。那个月冷,店里开了小太阳,电表转得我心疼。
耗材三百八十九。打印纸、标签纸、胶带、编织袋,哪样都不贵,加起来就不少。
手机费和宽带一百五十八。
平台服务费、短信费、系统设备维护费,加起来二百三十六。
丢件赔偿八百七十六。
这个最扎心。
有一个高档面霜,客户说没取到,后台显示已出库,但出库码被人报错了。我赔了四百六。
还有一个孩子的运动鞋,被别人拿走,找了两天没找回,赔了一百九。
剩下是破损、错拿、包装被压坏。
月底总支出五千二百七十五。
净收入两千四百九十一块。
我把笔放下,手指发麻。
两千四百九十一。
我以前在公司虽然受气,好歹一个月五千八。现在我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店,晚上十点关门,中午饭经常吃凉的,周末也没法休息,最后挣了两千多。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问我店里怎么样。
我说:“还行,刚开始嘛。”
她说:“别硬撑,撑不住就回来吃饭。”
我差点掉眼泪。
不是因为亏钱。
是因为我已经没有车了,没有存款了,还欠着信用卡。我不能回头。
更现实的是,前夫知道我辞职开店后,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累不累,而是问:“你收入稳定吗?别到时候抚养费都拿不出来。”
我说:“拿得出来。”
他说:“你别拿孩子赌气。”
我当时手里还拿着半截胶带,听见这句话,心一下凉到底。
我没拿孩子赌气。
我只是想换一种活法。
可成年人最狼狈的地方就在这儿,别人只看结果,不听原因。你说你想重新开始,人家只问你这个月能不能按时转钱。
第一个月最难的不是收入低,是我发现自己不会做老板。
我不会跟快递员谈价。
他们说最近总部压成本,每票只能三毛五,我就点头。
我不会拒绝居民无理要求。
有人说“你顺路给我送上楼”,我说不送,她转身就说要投诉。我怕影响站点评分,只好晚上关门后给她送过去。
我不会处理丢件。
客户一急,我先慌,明明有些责任未必在我,最后还是赔钱了事。
有一天,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来取奶粉,找不到件。她当场红了眼,说孩子等着喝。我翻遍货架,翻到后背全是汗,最后发现快递员根本没送来,只是提前签收。
我打电话给快递员,他说:“姐,你先安抚一下,我晚上给你拿过去。”
年轻妈妈听见了,火气直接冲我来:“那为什么显示你们驿站签收?你们这一行是不是都这么糊弄人?”
我解释签收流程,她根本不听。
孩子在她怀里哭,店里排队的人也开始烦。
那一刻,我特别想把扫码枪摔了。
可我只是说:“对不起,我催他。”
晚上十一点,快递员把奶粉送来。我骑共享电动车给那位妈妈送过去。她开门时有点不好意思,说:“麻烦你了。”
我说:“没事。”
回店路上,风从袖口往里灌,我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夜里发烧,我抱她去医院,也是这样一阵阵冷风。那时候前夫在外地出差,我一个人排队、挂号、缴费、哄孩子。
我以为离婚后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没想到换个地方,生活还是会拿同样的方式考你。
第二个月开始,我不再听何姐留下的那套话。
我先干了一件事:把店里的货架重新编号。
原来A区、B区、C区贴得乱,很多号码被胶带遮住,客户自己找件也找不到。我花了一个晚上,把旧标签撕掉,用红蓝两种颜色重新分区。
小件一面墙,大件放门口右侧,生鲜和易碎单独一排。
第二天,有个老大爷来取药,按短信上的“蓝区B-12”,一下就找到了。他笑着说:“这样清楚多了,姑娘你费心了。”
我嘴上说应该的,心里却像被人轻轻托了一下。
我又买了一个二手摄像头,三百八,装在出库台正上方。
不是为了吓唬谁,是为了少扯皮。
然后我跟几个快递员一个个谈。
我没有一上来就要求涨价。
我先把第一个月的数据摊开给他们看:“你们件放我这儿,我肯定认真做。但现在错放、提前签收、破损这块,最后都压到我身上,我扛不住。要么咱们把规则说清楚,要么以后问题件当场拍照,不然我不签。”
老马一开始不乐意:“姐,大家都这么干,你别太较真。”
我说:“我不是较真,我是赔不起。你们每天跑一片,我守一个店。名声坏了,我没地方换。”
他没说话。
我接着说:“我可以帮你们把大件分区,客户催件我也替你们解释。但提前签收未到件,我这边不背。”
老马看了我半天,说:“行,以后我当天送当天签。”
另外两家快递开始嫌麻烦。
有一家甚至说:“你要这样,我们就少放点。”
我心里害怕,但还是说:“可以。少放我也认。乱放最后亏的是我。”
那晚我没睡好。
我怕第二天货量掉到三百。
可第二天没掉。
老马还多带了二十多个件过来,说隔壁驿站排队太乱,客户投诉多,他放我这儿省心。
我第一次明白,做小生意不是一味讨好。你越没边界,别人越觉得你好推。
第二个月的账,比第一个月好了点。
派件日均五百四十票,综合每票三毛七,一个月五千九百九十四。
寄件日均十五个,单个利润五块六,一个月两千五百二十。
团购自提每天二十五件,一个月三百。
零售毛利六百二。因为我把水和纸巾摆到取件通道旁边,很多人顺手买。
收入合计九千四百三十四。
支出也变了。
房租三千二没变。
水电三百六十五。
耗材四百二十。
手机宽带一百五十八。
赔偿降到二百四十。
新增设备三百八,买摄像头。
还请隔壁五金店老板帮我钉货架,给了人家一百块工钱。
总支出五千二百八十三。
净收入四千一百五十一。
还是不高。
但我看见了变化。
更重要的是,我不再每天一开门就发慌。
我知道哪些件容易丢,知道哪些客户脾气急,知道哪个快递员爱提前签收,知道系统几点最卡。
我还建了一个小区取件群。
一开始只有二十几个人,都是我厚着脸皮拉的。有人问:“你拉群干吗?又不是买菜。”
我说:“以后异常件、生鲜件、无人认领件,我会发群里,大家少跑冤枉路。”
慢慢地,人多起来。
有一次下雨,门口积水,我在群里发:“今天地滑,老人取件可以私信我,我晚上七点统一送到楼下。”
那天我送了十三个件。
有个阿姨塞给我两个橘子,说:“你这姑娘实在。”
我把橘子放在柜台上,没舍得吃。晚上女儿来视频,我拿给她看。
她问:“妈妈,你今天赚很多钱了吗?”
我说:“没有,赚了两个橘子。”
她咯咯笑,说:“那也很好呀。”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失败。
第三个月,是春节前。
所有人都开始买东西,店里件量猛涨。
腊月初五那天,入库七百三十二票。
我从早上七点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连厕所都只去了一次。门口排队的人拐到早餐店旁边,扫码枪响得像催命。
一个件找不到,后面就有人叹气。
一个码扫不出来,就有人催:“快点啊,我锅里还炖着汤。”
我嘴上不停说“稍等”“马上”“不好意思”,心里却越来越烦。
那天下午,女儿来了。
前夫把她送到门口,说:“我晚上有饭局,她在你这儿待两个小时。”
我还没来得及说不方便,他已经走了。
女儿背着小书包,站在一堆快递中间,有点不知所措。
我给她搬了个小板凳:“你坐里面写作业,别碰货架。”
她点头。
可店里太吵了。扫码声、取件声、投诉声、电话声挤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小声说:“妈妈,我帮你贴贴纸吧。”
我本想说不用,怕她贴错。
但看她眼巴巴地望着我,我把一叠已经扫码的面单递给她:“你就按这个号码贴,贴完放这边。”
她做得很认真。
一个小时后,一个男客户来取件,发现包装被压扁了,立刻火了:“这是不是你们弄的?里面是手办,压坏了谁赔?”
我说:“您先打开看一下,外包装压痕不一定伤到里面。”
他声音更大:“你说不一定就不一定?你们这帮开驿站的就是会推责任。”
店里一下安静了。
女儿坐在里面,手里还拿着一张标签纸,脸色都白了。
我压着火说:“外包装进店前我有拍照,您可以看。进店时已经有压痕。如果里面损坏,我帮您联系快递公司处理。”
他说:“我不管,你们驿站收了就得负责。”
我打开手机照片给他看。
他看了两眼,声音小了一点,但还是不肯走:“那我现在拆,坏了你别跑。”
拆开后,里面没坏。
他拿着手办盒子,连句不好意思都没有,转身走了。
我低头继续扫码,手却有点抖。
女儿突然从里面出来,递给我一张纸巾。
她说:“妈妈,你刚才没有哭。”
我愣了一下。
我说:“妈妈是大人,不能随便哭。”
她认真地说:“可我觉得你可以哭。”
这句话比那个男客户的责怪更让我难受。
晚上前夫来接她,她在门口不肯走,抱着我的腰说:“妈妈,我以后周末来帮你,好不好?”
前夫皱眉:“她才多大,你让她在这儿吸灰?”
我说:“我没让她帮,是她自己想待一会儿。”
他说:“你这个店到底能不能稳定?孩子每次来都看你忙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我当时特别累,累到不想吵架。
我只说:“我会按时给抚养费,也会照顾好她。你可以不理解,但别当着孩子贬低我的生活。”
前夫看着我,像第一次发现我会顶嘴。
女儿抓着我的衣角,小声说:“爸爸,我喜欢妈妈的店。”
那天之后,我开始认真想一件事。
我不能再靠自己硬扛。
再这样干下去,钱没挣到多少,人先垮了。
请全职员工不现实。我们这边最低也要三千五到四千,还不一定稳定。我算过,第三个月就算净收入冲到六七千,请完人又回到两三千。
但不请人,我身体撑不住。
最后我贴了一张招聘启事:“招兼职,下午四点到八点,主要协助取件上架,按小时结算,适合附近居民。”
贴出去两天,来了一个阿姨。
她姓曹,五十二岁,就住云松苑五号楼。她说自己以前在超市收银,后来照顾孙子没上班,现在孙子上幼儿园,她下午有空。
我问她能不能接受搬件。
她笑:“大件搬不了,小件我手脚快。”
我让她试了三天。
曹姨做事细,记性好,谁家老人腿不好,谁喜欢晚上取,她很快就记住了。她还会跟人聊天,几句话就把排队的火气压下去。
我按每小时十八块给她,一天四小时,一个月按二十六天算,一千八百七十二。
这笔钱我掏得肉疼。
但她来了以后,我终于能在下午吃一顿热饭,能抽空去谈寄件客户。
我盯上的是小区东门外的一排小商铺。
有卖童装的,有做鲜花的,有个年轻姑娘在网上卖宠物用品。以前他们发件都叫快递员上门,价格贵,还要等。
我一家一家去问。
多数人一开始都敷衍。
童装店老板娘说:“你能比快递员便宜多少?”
我说:“看重量,常规小件每单便宜一块到两块。你每天下午五点前送来,我当天打包发出。面单我来打,包装也能帮你处理。”
她问:“丢了算谁的?”
我说:“运输途中按快递公司规则赔,进我店后的问题我负责。每天给你发清单,你自己核对。”
她试了五单。
第二天又拿来十几单。
宠物用品那个姑娘最谨慎,她问了我很多问题,像面试我。
我把价格表、发货时效、赔付规则都写给她看。
她最后说:“姐,我不是不信你,我之前被快递坑过,客户差评都是我背。”
我说:“我懂。我现在也最怕别人一句话把责任甩过来。咱们规则先说清楚,后面才不伤感情。”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行,那我先试一周。”
那一周,她每天来发二三十单。
我第一次觉得,寄件才是驿站真正能翻身的地方。
派件一票几毛钱,忙死也就那样。寄件只要服务稳定,客户愿意跟你长期合作。
第三个月月底,我把账算出来。
派件:春节前半个月高,后半个月快递停运又低,平均每天六百一十五票,综合每票三毛八,一个月七千零十一。
寄件:平均每天二十八单,单票利润五块八,一个月四千八百七十二。
团购自提:每天三十五件,一个月四百二十。
零售毛利:一千零三十。春节前大家顺手买纸巾、电池、胶带、饮料,确实比平时好。
临时包装服务:帮商户打包气泡膜、纸箱,收一点材料费和人工费,毛利三百九十。
总收入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三。
支出这边,房租三千二,水电四百八十,耗材六百九十,手机宽带一百五十八,赔偿三百一十,曹姨兼职一千八百七十二,春节给快递员和曹姨买了点水果礼盒四百二,其他杂费二百一。
总支出七千三百四十。
净收入六千三百八十三。
我盯着账本,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失落。
比第一个月强太多。
可离“一个月净赚一万”还是差不少。
十九万转让费摆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我每算一次账,就等于摸一次那块石头,冰凉,硬,挪不动。
三个月合计净收入:两千四百九十一,加四千一百五十一,加六千三百八十三,一共一万三千零二十五。
平均每月四千三百四十一。
照这个速度,十九万要四十三个多月才能回本。
还没算我自己的工资。
如果把我每天十三四个小时的劳动算进去,这根本不是投资,是给自己买了一份没有休息日的工作。
三个月后的那个晚上,我关门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不是偷懒,是我腰疼得直不起来。
曹姨走之前说:“小林,你脸色不好,明天晚点来,我早上帮你开半天?”
我说不用。
她说:“你别逞强。店是你的,身体也是你的。”
她走后,我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坐在门槛上透气。
街对面的包子铺还亮着灯,老板在擦蒸笼。公交站牌下站着两个刚下班的人,低头看手机。风里有炸串味,也有纸箱受潮的味道。
我打开手机,前夫发来消息:“这个月抚养费收到了。周六孩子说要去你店里,你别让她干活。”
我回:“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她说你店里有个曹奶奶,还说你现在笑得比以前多。”
我看着这句话,鼻子一下酸了。
我以前笑得少吗?
大概是少的。
在公司那几年,我每天说得最多的是“抱歉”“我帮您催”“您消消气”。回到家只想躺着,女儿跟我说学校里的事,我经常听着听着就走神。后来婚姻散了,我更像一台只会按时转钱、按时上班、按时崩溃的机器。
开驿站以后,我还是挨骂,还是累,还是缺钱。
但我的日子里开始有具体的人。
四号楼的陈奶奶腿不好,每次她的药到了,我会放到最靠门的货架。
七号楼的小男孩喜欢恐龙贴纸,我把旧面单上的小图案剪给他。
那个宠物用品姑娘发件多了,会给我带一杯奶茶,说:“姐,今天辛苦你了。”
曹姨下午来,会把家里多煮的玉米塞给我。
女儿周末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偶尔抬头喊一声:“妈妈,蓝区B排有人找不到。”
这些东西不直接进账。
但它们把我从那种空荡荡的生活里,一点点拽了回来。
当然,我不是来写鸡汤的。
如果只谈温暖,不谈账,那就是骗自己。
我花十九万接下这个菜鸟驿站,开了三个多月,最真实的结论是:这不是一门适合冲动上头的生意。
第一,转让数据一定要自己查。
别人给你看的截图,可能是挑出来的好日子。你要看至少三个月后台,最好看半年。看日均,也看波动。看派件来源,确认是不是临时堆出来的量。
我当初要是认真查,就会发现那家店正常只有五百票上下,根本不是稳定七百票。
第二,别只算收入,不算自己的时间。
一天五百票,看起来很多,乘三毛多也有一百多块。可这背后是搬、扫、分、找、解释、赔偿、打包、对账。你从早站到晚,挣的每一毛钱都带着体力和情绪成本。
如果你把自己按一个普通员工工资算进去,很多驿站根本没那么赚钱。
第三,寄件和增值服务决定上限。
派件是底盘,但派件利润薄。真正能把收入拉起来的,是稳定寄件客户、包装服务、团购自提和顺手零售。
但这些不是接手就有的,要自己一家一家谈,一天一天维护。
第四,赔偿不是小事。
丢一个贵一点的件,半天白干。规则不清、监控不清、上架不清,最后都可能变成你的损失。
我第一个月赔了八百多,后来把流程梳顺了,才降下来。
第五,转让费要冷静。
十九万贵不贵?
以我现在这个站的情况看,贵。
如果按月净六千算,回本也要两年半以上。可这六千还是春节前旺季拉高后的结果,淡季可能回落。
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不会用十九万接这个盘。我宁愿花更长时间自己谈点、租铺、慢慢做,哪怕前期更难,至少不会背这么重的包袱。
可钱已经花了。
人最难受的不是知道自己错了,而是知道错了以后,还得每天早上按时开门。
第四个月刚开始,快递量明显掉下来。
春节后大家消费少,派件回到五百出头。寄件客户也停了一些,童装店老板娘回老家还没回来,宠物用品姑娘说平台流量下降,单量砍半。
我心里又开始慌。
那天上午,老马送来两袋件,看我脸色不对,问:“姐,咋了?”
我说:“没事,淡季嘛。”
他说:“你别看现在少,三月学生开学、换季衣服一买,又起来了。”
我笑笑:“借你吉言。”
其实我知道,他也只是安慰我。
生意不能靠别人安慰。
我开始调整货架上的东西。春节剩下的礼盒赶紧清掉,不再压货。水和纸巾保留,增加了几种常用快递箱。团购我只接稳定平台,不接乱七八糟的生鲜,免得坏了扯皮。
我还做了一张很简单的寄件价目表,贴在门口。
不写“全城最低”,只写“价格透明,当日揽收,打包另计”。
曹姨说:“你这人太实在,广告都不会吹。”
我说:“我现在怕了,吹出去的话最后都要自己接。”
她笑:“也是。”
有个阿姨看了价目表,进来问:“寄被子多少钱?”
我给她称重,算价格,告诉她可以抽真空袋,能省点体积费。
她说:“上次我叫快递员上门,多收了我二十。”
我说:“每家算法不一样,我这边能省就帮你省。”
她第二天带了三床被子来,还带了隔壁邻居的两个包裹。
小生意的好处和坏处都一样,慢。
坏口碑慢慢传,好口碑也慢慢传。
有一天晚上九点,我正准备关门,女儿给我打电话。
她说:“妈妈,我下周学校有职业分享,老师让我们讲爸爸妈妈的工作。我能讲你开菜鸟驿站吗?”
我手里的钥匙停住了。
我问:“你不觉得这个工作不好吗?”
她很奇怪:“为什么不好?你每天帮那么多人找到东西,还帮人寄东西。”
我说:“可是妈妈很累,也没有赚很多钱。”
她说:“老师又没让我们比谁家赚钱多。”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她又说:“我想讲你怎么贴号码,怎么分区,怎么防止别人拿错。我觉得挺厉害的。”
那天晚上,我回去把账本翻了一遍。
粉色封面已经被我摸脏了,角也卷了。第一页是第一个月的两千四百九十一,字写得很重,像压着火。第二个月四千一百五十一,旁边我画了一个小箭头。第三个月六千三百八十三,我在下面写了一句:别高兴太早。
我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第四个月目标。
派件保底五百二十票。
寄件保底二十二单。
赔偿控制在三百以内。
零售不压货。
每周休半天。
写到最后一条时,我犹豫了很久。
开驿站的人最怕休息。
你一休息,客户骂,快递员烦,件堆成山。
但曹姨说得对,店是我的,身体也是我的。
我跟曹姨商量,每周二上午她看店,我下午再来。给她多算半天钱。
第一个周二上午,我睡到九点半才醒。
醒来第一反应是坏了,店还没开。
过了几秒,我才想起曹姨在。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里的光,忽然有点想哭。
那不是委屈的哭,是一个人紧绷太久,终于松下一点的哭。
中午我去店里,曹姨已经把上午件入了一半。她见我进门,说:“老板来了?”
我笑:“别叫老板,听着心虚。”
她说:“你花十九万买的店,不叫老板叫什么?”
我说:“叫小林就行。”
她放下扫码枪,认真看了我一眼:“小林,钱花贵了是花贵了,但你别总拿这个骂自己。人这一辈子,谁没交过学费?关键是学完以后,你得会过日子。”
这话不新鲜。
可从一个下午帮我分件、看着我从手忙脚乱到慢慢顺起来的人嘴里说出来,我听进去了。
三个月多一点,我没有逆袭,也没有月入几万。
我只是从一个被骗了数据、被转让费压得喘不过气的新手,变成了一个知道自己每天挣多少钱、亏在哪里、该拒绝什么、该争取什么的小店主。
这中间没有奇迹。
只有每天开门、关门、扫码、搬件、赔笑、算账。
还有一次次把快要塌下去的心,再扶起来。
现在如果有人问我:“花十九万接菜鸟驿站值不值?”
我会说,不值。
至少单从钱上看,不值。
十九万太重了,重到我每个月算账都心疼。三个月赚了一万三千多,离回本还远。以后哪天房租涨了、快递政策变了、旁边新开一个竞争点,我都可能重新被打回去。
可如果你问我后不后悔离开原来的工作?
我不后悔。
我后悔的是自己当初太急,后悔没查清数据,后悔相信“接手即赚”这种漂亮话。
但我不后悔给自己换一个活法。
以前我坐在办公室里,耳机一戴就是一天。客户骂完我,老板催我,工长敷衍我,我明明坐着,却觉得自己一直在往下沉。
现在我站在这个二十几平米的小店里,脚疼,腰疼,手疼,可我知道每一分钱从哪里来,每一个问题该怎么改,每一个常来的居民姓什么。
我不是赚了很多钱。
我只是终于重新摸到了自己的生活。
前几天,女儿职业分享结束,给我看她写的小短文。
第一句是:“我的妈妈开了一家菜鸟驿站,她每天都很忙,但她记得每个货架的位置。”
我看到这句,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后面还写:“我妈妈说,东西不能乱放,人也不能乱活。她以前总是加班,现在还是很忙,可她是在给自己忙。”
我问她:“这是你自己写的?”
她点头:“老师还夸我了。”
我抱了抱她。
店门口有人喊:“老板,取件!”
女儿立刻松开我,说:“妈妈,你去忙吧,我帮你看蓝区。”
我走到柜台前,扫码枪响了一声。
屏幕上跳出今天的数据:入库五百四十六,寄件二十四,团购二十八,零售流水一百三十二。
我在心里飞快算了一下。
派件五百四十六乘三毛八,是二百零七块四毛八。
寄件二十四单,按平均五块八,是一百三十九块二。
团购十一块二。
零售毛利大概四十。
今天毛收入三百九十七左右。
房租一天一百零六,水电耗材二十多,曹姨今天上半天七十二,杂费算十块。
净赚大概一百八十。
不多。
但比第一个月那些乱赔、乱忙、乱害怕的日子,好太多了。
晚上九点二十,我拉下卷帘门。
女儿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晃着腿等我。曹姨把最后一袋垃圾带出去,老马在群里发明天件量可能多一点,让我早开门。
我把账本装进包里,锁好门。
女儿问:“妈妈,你的店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好?”
我想了想,说:“不一定。做生意没有一定。”
她有点失望。
我又说:“但妈妈会越来越会做。”
她笑了。
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肩膀上还沾着纸箱灰,手指上有没洗干净的胶印。
我还是欠着信用卡,还是没回本,还是不知道明年房租会不会涨。
可我已经不再用“十九万买亏了”这句话,把自己一遍遍钉在原地。
那十九万,一部分确实打了水漂。
一部分变成了货架、设备、合同和客流。
还有一部分,变成了我重新站起来的代价。
这个代价很贵。
贵到我不建议任何人冲动尝试。
但既然我已经付了,我就得把它一点点挣回来。不光挣回钱,也挣回我在女儿面前说话的底气,挣回我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挣回那个不再只会说“抱歉,我帮您催”的自己。
明天早上七点四十,我还会来开门。
门口可能已经有人等着取件,也可能有快递员把袋子扔得乱七八糟,也可能系统又卡,也可能有人因为找不到一个小包裹冲我发火。
我还是会说:“来了,稍等,我给你找。”
然后扫码,上架,打包,记账。
这就是我花十九万接下一个菜鸟驿站,开了三个多月后,能讲给大家听的全部实话。
没有暴富,没有翻身神话,也没有所谓轻松赚钱。
只有一本越来越厚的账,一间每天要开门的小店,一个还在学着当老板的普通女人。
以及一扇卷帘门拉开时,我必须面对的、真实又具体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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