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可当这“高处”是隔着一条江的邻国时,你还会义无反顾地游过去吗?
2016年,21岁的朝鲜姑娘金明熙,就是怀着这种又怕又盼的心情,坐上了开往中国丹东的绿皮火车。她可是平壤外国语大学的高材生,中文在年级排前三,可在国内愣是找不到对口工作,在家闲了大半年,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了。她母亲拽着她说:“闺女,去中国干三年,顶你在家干十年!”她父亲闷头抽了半天烟,才哑着嗓子嘱咐:“去了守规矩,你哥还在部队,这个家不能塌。”
就这么着,明熙和二十多个姐妹,抱着印着朝鲜文的帆布包出发了。车过鸭绿江大桥时,铁轨撞击声突然“咔嗒”一声变了调子,她趴在车窗上一看——好家伙,北岸这边稀稀拉拉几点昏黄,南岸那边璀璨得晃眼,“这是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铺地上了?”
她们被拉到丹东郊区一家服装厂,住进了四人间宿舍。推门那一刻明熙差点哭出来——屋里竟然有暖气片!想想平壤冬天零下二十多度,得裹三条被子冻得脚趾头疼,这儿一个打工宿舍居然暖烘烘的。同屋的顺姬捅她腰:“你看楼下那条狗,还穿粉红小背心呢!”明熙看着那只圆滚滚的宠物狗,想起自家灶台边瘦得肋骨根根凸起的黄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车间里,她质检工位旁边坐了个东北大姐,姓刘,四十来岁,说话跟蹦豆子似的:“你们朝鲜话‘裤子’咋说?”“바지(巴几)。”“啥?拔鸡?哈哈哈,以后管裤子就叫拔鸡了!”刘大姐笑完又叹口气:“我闺女也二十一,在沈阳念大学,整天薯片巧克力不离嘴。看你瘦得,跟我闺女换换多好。”明熙低头看着手里的剪刀——自己苦学三年中文,能翻译《人民日报》社论,现在却在这儿剪线头,一天剪四百多件,手指磨得通红。她晚上在本子上抄李白:“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抄完盯着看了老半天,那个李白想家时的心情,大概跟自己差不多吧?
日子久了,明熙对中国的感情变得复杂。一边是刘大姐把自家红烧肉往她饭盒里拨拉,是春节时硬拉她去家里吃年夜饭,满桌子的鱼啊虾啊“跟不要钱似的”。一边是工厂经理带人参观时,指着她们说“性价比高,成本低,这种劳动力多多益善”,那种眼神让她心里像针扎。最让明熙破防的是那个除夕夜,刘大姐往她碗里夹了只大虾,她咬了一口眼泪就砸在碗沿上——不是因为想家,而是因为对比太残忍了:同样的饭菜,这边只是平常日子,那边却是过年都不敢想的奢侈。
三年合同到期,明熙回国了。可坐在平壤灰扑扑的炕上,看着母亲为买几个土豆排半天队,她心里那团火怎么也压不下去。那个牛皮纸本子上,她划掉一句又写一句:“中国很好,可我想回家”——划掉;“回家了,可我想回中国”——这次没划。第二年秋天,她跟父亲摊牌想再回去。父亲烟头摁了老半天,背驼得像张弓:“你去了,还回来吗?”“回来!你们在这儿,我咋能不回来?”父亲摆摆手:“你是大人了……我不拦你。”
再次坐上过江的火车,明熙又趴在车窗上。看那片光从几颗变成几十颗、几百颗,亮晶晶铺满江岸,这回心里涌上来的不是震撼也不是失落,而是一种踏实的暖——像回家。她掏出本子,在最后一页用力写:“我来了。”
你说,这姑娘傻不傻?明明知道去了可能还是剪线头、还是“性价比高”,可她偏偏要往那片光里扎。中国老百姓常说“吃过甜的就不想再吃苦”,明熙大概就是尝过那点甜头——不是山珍海味,就是普通人的热乎气儿,就是夜里不熄的灯和冬天地暖的温—
—便再也回不去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了。
这片光,照见的不仅是邻国的繁华,更是一个普通人对“过日子”最朴素的念想。哪怕只是个外来者,哪怕只是被照亮一小会儿,也够她在寒冬里慢慢暖自己好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