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客厅的挂钟指向晚上七点,我正把最后一道糖醋排骨端上餐桌。门铃响了。

表姨带着她的儿子站在门外,两个拉杆箱,三个编织袋,笑得一脸客气:"小舒啊,我们就借住三天,等新租的房子收拾好就走。"

我侧身让路的时候,闻到编织袋里飘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但说不上来为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三天",是个笑话。

第一章

我叫林舒,二十九岁,在城南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房子是自己攒了七年首付买的,两室一厅,八十平,每个月还完房贷还剩六千块,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踏实。

表姨是我妈的表妹,早年嫁到邻市,我统共没见过几面。她儿子周海川,二十四岁,据说是来省城找工作的。我妈在电话里叮嘱我:"你表姨不容易,早年离了婚,一个人把海川拉扯大。你就让她们住几天,亲戚一场,别让人说咱们凉薄。"

我能说什么呢。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操心。

表姨和周海川进门之后,我把靠北的小客房收拾出来。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但我铺了新的床单被罩,还特意放了一束干花在窗台上。

表姨放下行李,先是用手指抹了一把衣柜顶,看了看指尖的灰,没说话。然后她走进洗手间,打开热水器试了试水温,出来时脸上带着一种"我先不跟你计较"的表情。

周海川自始至终戴着耳机打游戏,连招呼都没跟我打。

晚饭我做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按我的标准,这已经算丰盛了。

表姨坐下之后,先喝了一口汤,皱了皱眉:"小舒啊,你这汤是不是没放味精?"

"我平时不吃味精。"

"难怪,味道寡淡。"她放下勺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然后把骨头放在碟子边上,"排骨炖得不够烂,牙口不好的都咬不动。你这厨艺还得练。"

我笑了笑:"下次注意。"

周海川全程没抬过头,手机架在碗边上,一边刷短视频一边往嘴里扒饭。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专门挑排骨上的瘦肉,把肥肉和骨头拨得到处都是。

我忍了。

吃完饭我去洗碗,表姨坐在沙发上喝茶,忽然清了清嗓子:"小舒啊,我跟你说几件事。"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她:"您说。"

"第一件事,"她伸出一根手指,"海川晚上睡觉怕光,你这房子窗帘不遮光,得换那种全遮光的。明天去买。"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客房的窗帘。那是宜家买的遮光卷帘,虽然不是百分百遮光,但也足够用了。

"第二件事,"她伸出第二根手指,"你这房子通风不好,海川有鼻炎,每天早晚得开窗透气。你上班之前把窗户打开,下班回来再关上。"

我点了点头。

"第三件事,"她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海川刚来省城,身上没什么钱。你这小区离地铁站近,附近生活也方便,我看就让海川先住这儿。吃饭嘛,多一双筷子的事。等他找到工作稳定了,再搬出去。"

我愣住了。

"您不是说住三天吗?"

表姨摆了摆手:"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再说你这房子空着一个房间也是空着,海川住进来还能给你作伴。你一个女孩子独居也不安全。"

厨房的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我看着表姨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去她家拜年,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妈"嫁了个穷光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表姨,房子是我自己买的,房贷我自己在还。客房我确实空着,但那是我的书房,我自己也要用。海川住三天没问题,时间长了不方便。"

表姨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嫌弃我们?"

"我没有嫌弃谁。只是我自己的生活节奏被打乱了,我需要一个明确的期限。"

周海川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外人。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打游戏。

表姨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声音提高了八度:"林舒,你要搞清楚,我是你长辈。当年你妈生病住院,是我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现在我就让儿子在你这儿住几天,你就给我摆脸色?"

我深吸一口气。那是我妈十年前做手术的事,表姨确实去医院陪护过,但全程都在病房里打电话谈她的保险业务,连我妈输液瓶空了都是护士进来换的。我妈出院之后跟我说:"你表姨这人吧,嘴上是从不吃亏的。"

但我不能跟我妈说这些。我妈会因为表姨来住几天高兴,因为在她心里,这是"亲戚还走动"的体面。

"表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三天。这是我答应的期限。三天之后如果您还没找好房子,我可以帮您找中介,也可以先借您一笔押金。"

表姨猛地站起来:"行,林舒,你行。我这就给你妈打电话,让她评评理。"

她抓起手机就进了客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海川。他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姐,有水吗?我渴了。"

我看着他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忽然笑了。

是被气笑的。

我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茶几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嫌弃地皱起眉:"凉白开?没有饮料吗?"

"没有。"

"那算了。"他把杯子推回来,重新戴上耳机,"姐,我妈就那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反正我住几天就走,不会赖着不走的。"

我看着他。二十四岁的男孩子,大学刚毕业,长得人高马大,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不敢跟我对视。

我心里明白,他说的"几天"和表姨说的"几天"不是同一个意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小舒,你表姨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让她们明天就搬走?"

我没有回复。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线。我想起七年前签购房合同的那天,我从售楼处出来,站在马路边上哭了十分钟。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害怕——害怕自己还不上贷款,害怕这个城市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现在房子有了,却要变成别人的旅馆。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起床,发现表姨和周海川已经在客厅了。周海川瘫在沙发上打游戏,表姨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对,就是那个林舒,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现在有出息了,买了大房子,亲戚来住两天都不肯……"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要煮粥的锅,忽然觉得这锅很重。

表姨挂断电话走进来,看见我,脸上堆起笑:"小舒,昨晚表姨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心疼海川,怕他吃苦。你小时候表姨也疼你的,对不对?"

她把"疼"字咬得很重。

我看着她脸上那种熟练的、随时可以切换的表情,忽然很想知道,她昨晚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是用哪种语气说的。

"表姨,早饭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们吃什么。"她笑眯眯地说,"对了小舒,海川今天要去面试,你能不能借他一套正式点的衣服?他那几件都皱了。"

周海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终于不躲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我说:"好。我有一件没拆封的白衬衫,可以给他试试。"

表姨高兴得拍了拍手:"我就说小舒最懂事了。"

我转身去卧室拿衬衫的时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下有青黑,嘴角抿成一条线。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那件白衬衫,把吊牌剪掉。

衬衫递给周海川的时候,他接过去翻了翻领口的标签,眉头一皱:"姐,这是S码?我穿L的。"

我看着他瘦得像竹竿的身材,又看了看他圆润的脸。

"那你先试试,不合适再去买。"

他把衬衫往沙发上一扔:"算了,不穿了。我就穿自己的去。"

表姨立刻接话:"对对对,穿自己的舒服。小舒你就别操心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沙发上那件被随意丢弃的白衬衫,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地响起来:"表姨,今天我去上班,晚上回来之前,请您把客房收拾出来。我晚上要写方案,需要书房。"

表姨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海川重新拿起了手机。

我转身拿起包,换鞋,开门,关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我妈:"小舒,你表姨说你今天就把她们赶出去?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塞进口袋。

出了单元门,早晨的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气甜得发腻。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窗帘后面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

那是表姨站在窗前往下看。

我不知道她是在看我,还是在看这个小区的地段和房价。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才回家。打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表姨和周海川在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是我最喜欢的那家酸菜鱼,已经吃空了。

表姨看见我回来,笑盈盈地说:"小舒,我们给你留了饭,在厨房锅里。"

我走进厨房,揭开锅盖,里面是半条鱼尾巴和一堆酸菜。

我盖好锅盖,转身走进客房。门推开的一瞬间,我看见床上摊着周海川的衣服、充电器、零食包装袋,书桌上放着半瓶没盖盖子的可乐,地板上是两双脏袜子。

窗帘没拉,窗户大开,晚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屋子不是我的了。

而这时候,表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耳膜:"小舒啊,我跟你商量个事。海川今天面试没过,心情不好,我想让他在这多住一阵子。你看行不行?"

我没有回头。

"他说了算。"我说。

表姨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心善。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晚上睡觉认床,你那床垫太硬了,明天能不能帮我买一个软一点的?我看网上那个乳胶垫就不错,也不贵,就两千多……"

我终于转过身。

表姨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遥控器换台。

周海川靠在沙发另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

我看着这两个人,想起昨晚被气笑的那个瞬间。

现在我不笑了。

"表姨,"我走回客厅,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她,"三天,还剩两天。后天晚上之前,请你们搬走。"

表姨的脸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冷下来。

"林舒,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很明确。这房子是我的,我说的算。"

周海川终于抬起头,这次他的眼神变了,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惊讶:"姐,你至于吗?我妈不就说了几句吗?"

"我说了,三天。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客厅里传来表姨尖利的嗓音:"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妈打电话——"

我把门反锁了。

靠在门板上,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表姨家的房子找好了吗?三天之后她们必须搬走。"

我妈秒回:"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那是你表姨!"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下来,坐在地板上。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我数了数,亮着灯的人家里,有没有人也正在经历同样的事。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你好,请问是林舒吗?我是周海川的室友,他之前住我那儿欠了三个月房租没给就跑路了,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第二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对方似乎察觉到我笑得不寻常,语气谨慎起来:"林小姐,您认识周海川对吧?"

"认识。他住我家。"

对方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我是他前合租室友,我叫陈勉。周海川在我那儿住了四个月,前三个月房租都给了,第四个月说手头紧,晚几天给。结果那天我下班回家,人没了,东西也没了,还把我冰箱里的速冻水饺全拿走了。"

我靠着卧室门,听着电话里陈勉的抱怨,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原来周海川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他欠你多少钱?"

"两千六,水电费还没算。我也不是非要追这笔钱,就是气不过。他跟我说他表姐在省城买了大房子,他去投奔表姐,我还以为是真的,没想到连房租都不结就跑路。"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住在我家,跟我表姨一起来的。他说来找工作。"

陈勉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找工作?他上一个工作干了半个月,嫌工资低,连辞职都没辞直接走人。哥们儿跟我说他是来省城'发展'的,发展了四个月,发展到我冰箱里了。"

我忍不住又笑了。这次是无奈的苦笑。

挂了电话,我盘腿坐在地上,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亮,开始搜附近的快捷酒店。标间一晚一百八,连住七天一千二百六。如果表姨和周海川后天晚上不搬走,我打算自己搬出去住几天,把房子交给中介处理。

但我心里清楚,这个方案治标不治本。我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表姨这种人,你退一步她进一丈。

敲门声响了。

表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哭腔:"小舒,你开门,表姨跟你说说话。刚才是我语气不好,表姨跟你道歉。"

我没有动。

"小舒,你开开门,外面冷。"

我看了看空调面板——二十六度。

"表姨,我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门外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换了节奏。她开始抽抽搭搭地打电话,声音故意拔高,确保我能听见:"……姐啊,你闺女把我关在门外头了,不让我进屋……我就说借住三天,她今天就开始赶人了……"

我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您知道周海川在之前的租住处欠了三个月房租跑路的事吗?"

这次我妈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妈回了一条:"你表姨说那是误会,房东欺负海川老实。"

我没有再回复。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凌晨三点多,我爬起来上了个厕所,经过客房的时候门缝里透出光,还有压低声音的说话声。

我没停留,直接回了卧室。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但我七点就醒了。洗漱完打开卧室门,看见表姨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热茶,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看见我出来,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小舒,醒了?表姨给你泡了茶。"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茶杯,没有接。

"表姨有话直说。"

她的笑容微微一僵,然后很快调整回来,拿起茶几上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这是海川昨晚找朋友借的两千块钱,先给你当这个月的伙食费。你别嫌少,等海川找到工作了再给多的。"

我没有接信封。

"表姨,我说的是期限问题,不是钱的问题。"

表姨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她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拍:"林舒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都低声下气跟你道歉了,钱也给你了,你还想怎么着?让我跪下来求你?"

周海川从客房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妈,一大早吵什么……"

"你闭嘴!"表姨吼了一声,然后转向我,眼眶红了,"林舒,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离婚早,没本事,一个人把海川拉扯大。我承认我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我对你们家是有恩的。你妈住院那会儿,要不是我……"

"表姨,"我打断她,"我妈住院那三天,您一共去了医院两个小时不到。其余时间都是我爸和我舅舅在陪护。"

表姨的脸"唰"地白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周海川靠在客房门口,这回他终于彻底清醒了,看着我,又看了看他妈,表情复杂。

表姨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哭声:"好,林舒,你好样的。你现在长大了,有出息了,看不起穷亲戚了。我走,我现在就走——海川,收拾东西!"

周海川站着没动。

"妈,咱去哪儿啊?"

"去哪儿都行!不住她的房子!"

表姨冲进客房开始往编织袋里塞东西,动作很大,衣架被带倒在地上发出哗啦的响声。周海川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房间。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客房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心里异常平静。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表姨拖着两个拉杆箱、周海川拎着三个编织袋从客房出来了。表姨眼睛红肿,但腰板挺得很直,走到玄关的时候还故意没看我,冲着鞋柜上的穿衣镜理了理头发。

"海川,走。"

周海川扛着编织袋跟在她后面,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如释重负。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然后是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数字从十一跳到十、九、八……一直到一。

整个屋子忽然变得好大。

我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房间像是被台风扫过——床上是揉成一团的被褥,床头柜上扔着两个空饮料瓶,书桌上有可乐干掉之后留下的黏腻痕迹,地板上散落着零食碎屑。

窗台上我放的那束干花被碰倒了,干枯的花瓣撒了一桌。

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扫。换床单、擦桌子、拖地、开窗通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擦干净的书桌上,反着柔和的光。

我打开衣柜想换一套新的床单被罩,却在衣柜最上层摸到一团软软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周海川落下的那件白衬衫。他还给我了,或者说,他忘了拿走。

衬衫吊牌已经剪了,领口的标签上是L码。

我把衬衫叠好,放在衣柜抽屉里。也许他哪天会回来取,也许不会。

打扫完客房,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休息。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我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二十张一百元。崭新的人民币,连号。

我把信封放在了鞋柜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打来的电话。我接起来,做好了听一顿数落的准备。

结果我妈的声音出奇平静:"她们走了?"

"走了。"

"你表姨给我打电话,哭了一通。我说小舒长大了,有自己的安排,亲戚之间也要互相尊重。"

我愣住了。

我妈又说:"你昨晚上跟我说海川欠房租的事,我后来给你舅舅打了电话问了问。你舅舅说,你表姨在老家那边也是到处借住,每家都住不长。妈之前不知道这些。"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小舒,"我妈的声音有点哑,"妈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我脱口而出,"妈,您别多想。"

"那就好。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下次表姨再去,你不愿意就让她们来我这儿住,反正我这把年纪了不怕吵。"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我忽然觉得这房子又变回我的了。

下午两点多,我出门买菜。在小区门口碰见了楼下的王阿姨,她看见我就笑:"小林啊,昨天你家来客人了?我在楼下听见有女的在阳台打电话,声音挺大。"

我笑了笑:"表姨来住了两天,今天走了。"

"哦,亲戚啊?"王阿姨凑近了一点,"那你注意点,我听那打电话的内容,说什么'房子是她的又怎么样,我是长辈她敢不孝顺',这种话可不是什么好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头:"谢谢王阿姨,我没事。"

提着菜回到家,我把门反锁了。厨房里锅碗瓢盆各自归位,我把买来的排骨焯水,放了姜片和料酒慢慢炖着。手机放在料理台上,放着歌,是我最近常听的一首老歌。

炖排骨的空隙我收拾客厅,在沙发缝里摸到了周海川掉的一个耳机。白色的,左耳,上面还沾着一点零食碎屑。

我想了想,把耳机放在了鞋柜上,和那个牛皮纸信封并排。

晚上七点,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外加紫菜蛋花汤。

和前天晚上的菜一样。

我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质软烂,入味了。嘴角的弧度慢慢漾开,我对着满桌的菜认认真真说了句:

"好吃。"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看着那串数字有点眼熟,接起来。

是周海川。

"姐,"他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音里传来,像是在大街上,"我那件白衬衫是不是落你那儿了?"

"在我这儿。你要回来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不用了。你留着穿吧,反正我也穿不上。那什么……谢谢你这两天收留我们。我妈说的话你别放心上。"

我握着手机,水龙头的水还在流。

"周海川,"我说,"找工作要踏实一点。欠别人的钱该还就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笑了:"我知道。陈勉给我打电话了。我明天把钱转给他。"

"那就好。"

"姐,"他忽然叫了我一声,"我以后能给你打电话吗?"

"可以。"

挂了电话,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纱帘照进来。

我想起前天晚上,我也是站在这个位置,听表姨提出那三个要求。

三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我看清一些事,刚好够我守住一些东西。

手机又响了,我以为还是周海川,拿起来一看,是我爸发来的微信:"闺女,你妈跟我说了。你做得对。爸爸支持你。"

后面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客厅的挂钟指向八点,我开了电视,随便放了一部电影。声音不大,正好填满安静的屋子。沙发上的靠枕被我重新拍松了,茶几上的杯子摆正了,拖鞋整整齐齐排在玄关。

这个家,还是我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我以为是快递。披着外套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清瘦的年轻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一袋橙子,笑得有些拘谨。

"林小姐你好,我是陈勉。周海川让我过来的。"

我愣了一下:"他让你来做什么?"

陈勉把橙子递过来:"他说把钱还我了,让我顺便替他把这个给你,说是谢礼。还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纸条,"他让我带给你的。"

我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是周海川歪歪扭扭的字:"姐,白衬衫我穿不上,你留着。欠你的饭钱我先记着,以后赚了钱还你。我去找我爸了,他说让我跟他学修车。"

落款是一个笑脸。

我拿着纸条看了两遍,抬头对陈勉笑了笑:"进来坐吧,我刚煮了粥。"

陈勉犹豫了一下,跨进了门槛。

阳光从阳台倾泻进来,落在新换的桌布上。橙子的清香在空气里散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关上门。

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如果有人告诉我,一场闹剧会用这种方式收场,我大概会觉得对方在开玩笑。

但生活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关门之后,推开的是谁。

第三章

陈勉在客厅坐下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局促,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我把粥盛出来,又从冰箱里拿了两个咸鸭蛋和一碟酱黄瓜。

"吃早饭了吗?"

"吃了。"他回答得很快,但目光落在粥碗上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下。

我把筷子递给他:"那就再吃一点。"

他接过筷子,说了声谢谢。喝粥的时候很安静,咸鸭蛋掰开把蛋黄夹到粥里,动作仔细。

我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餐桌。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粥碗升腾的热气上。

陈勉吃完一碗粥,擦了擦嘴,终于放松了一点:"周海川把钱转给我了,全额,还多转了两百说是利息。我本来不想要那两百,他说不收他就再跑一次。"

我笑了:"这倒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陈勉放下纸巾:"他说要去找他爸学修车,这事靠谱吗?"

"不知道。"我如实说,"但他至少走了,没有继续赖在这儿。"

陈勉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对了,周海川让我跟你说,他妈昨天晚上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骂他不争气,说他被你撵出来丢人现眼。他说让你把电话拉黑,省得他妈再找你麻烦。"

我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表姨昨天晚上确实给我打了三个未接电话,我睡前静音了没看到。

"他为什么让你来传话?"

陈勉收起手机,推了推眼镜:"他说他不好意思当面跟你说。其实他这人吧,毛病一堆,但心里还是有数的。就是太懒,什么都想走捷径。"

我起身收拾碗筷,陈勉要帮忙,被我拦住了。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开了一家小小的数码维修店,就在城南那条步行街上。修手机修电脑,换个屏幕换个电池什么的。"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印着"勉力维修工作室"和一个地址。

我看了一眼名片:"你租的店面?"

"跟人合租的,小半间。不过够用了。"

我把名片收好,放在鞋柜上的小收纳盒里。盒子里现在放着那件白衬衫、周海川的白色耳机、两千块钱的信封,多了一张名片。

陈勉走之前,站在玄关换鞋,忽然回头问我:"林小姐,周海川说你一个人住这里?"

"对。"

"那你小心一点。他跟我说他母亲的战斗力很强,这次走了不代表以后不来。万一哪天又杀回来……"

我笑了笑:"我知道。"

送走陈勉之后,我重新打扫了一遍屋子。把客房的被褥都拆下来洗了,换了新的四件套,是淡蓝色的棉麻质地。窗台上重新放了一束鲜花,楼下花店买的白色雏菊。

书桌收拾干净了,我把笔记本电脑搬进去,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正好。我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下周的工作方案。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我写了两千多字,停下来喝茶的间隙,余光扫到窗台上那束雏菊,花瓣干干净净的,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周一去上班,同事小唐凑过来:"林舒,你周末怎么过的?脸色看起来不错。"

"打扫卫生,做做饭,休息了一下。"

"挺好。"她拍拍我的肩膀,"周末就该这么过。对了,下周末团建去郊区民宿,你报名吗?"

我想了想:"报。"

下午开完会,我拿起手机,发现有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是"周海川",头像是一辆摩托车。

我通过了。

过了十几分钟他发来一条消息:"姐,我到我爸这儿了。他在郊区开修车铺,生意还行。我先跟着他学,等手艺练好了自己干。"

我回了一个"好"字。

他又发来一条:"我妈又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回去。我说我不回。她说我不孝。我说那就不孝吧。姐,你说我是不是挺混蛋的?"

我想了想,打字:"混蛋倒不至于。但欠别人的东西要还,这是做人最基本的。"

"我记着呢。欠你的我也还。"

"先把技术学好。饭钱不急。"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两个字:"谢谢。"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屏幕上的方案文档写到了第四页,公司楼下食堂的饭菜香味飘上来,混着空调的冷气。

日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周三晚上我加了一会儿班,到家快八点了。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盒牛奶,正准备上楼,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表姨。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盘得很紧,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看见我,她立刻迎上来,脸上挂着笑:"小舒,下班了?表姨给你带了老家腌的咸菜,你小时候爱吃的那种。"

我站住了。

路灯照在她脸上,皱纹比上周深了些,眼角的笑纹堆在一起,看起来像慈祥的长辈。但我知道这笑容背后是什么。

"表姨,咸菜您拿回去自己吃吧,我晚上不吃咸的。"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重新调整:"不吃就不吃,那表姨上去坐坐总行吧?就在客厅坐坐,不进屋。"

"表姨,海川不在我这儿。"

"我知道我知道,他去找他爸了。这孩子,也不跟我说一声。"她叹了口气,眼圈有些泛红,"小舒,上次的事是表姨不对。我回去想了好几天,确实是我不该那么说话。我这个人吧,嘴快心直,但对你没有坏心。你妈也劝我了,说让我好好跟你道个歉。"

她说着,把塑料袋举起来:"你看,这是我自己腌的,专门给你带的。还有一罐蜂蜜,你表姨夫家的亲戚自己养的,纯天然。"

我看着那个塑料袋,里面确实放着两个玻璃罐子。

"表姨,您今天来有什么事直说就行。"

她的笑容淡了淡,但很快又堆起来:"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顺便——"她顿了顿,"海川在他爸那儿,我总归不放心。他爸那人你也知道,没正经工作,开个破修车铺能有什么出息。我想着你能不能劝劝海川,让他回来。你在省城认识的人多,帮他介绍个正经工作……"

"表姨,"我打断她,"海川二十四岁了,他有自己的想法。他去学修车,至少是门手艺,比在家闲着强。"

表姨的脸色终于变了。

"手艺?那算什么手艺?又脏又累,能挣几个钱?"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然后很快压低,重新换上恳切的语气,"小舒,你帮帮表姨。你就跟海川说,省城这边有更好的机会,让他回来。他听你的。"

"他为什么听我的?"

"你比他大,你是姐姐,你说话他信。"

我看着她那张恳切的脸,忽然明白了。她不是来道歉的,她是来找我当说客的。周海川不接她电话,她就曲线救国。

"表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海川的路让他自己走。他已经成年了,您管不了他一辈子。"

表姨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慢慢撇下来,眼圈是真的红了。

"林舒,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长辈?我在楼下等了你两个钟头,站得腿都酸了,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晚风吹过来,塑料袋里的玻璃罐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看着表姨微微发抖的肩膀,忽然想起我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表姨这人吧,一辈子都想抓住点什么东西。抓不住丈夫,就想抓住儿子。可她越抓,儿子越跑。"

"表姨,"我的声音轻下来,"咸菜我收下,您早点回去休息。海川那边我不会劝他回来,但我会跟他说,让他给您打个电话。"

表姨愣了一下,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把塑料袋塞到我手里:"那你拿着。我走了。"

她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小舒——"

"嗯?"

"你说海川,他真的能学好修车吗?"

"只要他想学。"

她点了点头,背影融进了夜色里。

我提着那袋咸菜上楼,推开门,屋里还留有白天通风后草木的清气。我把玻璃罐子拿出来,一罐芥菜丝一罐蜂蜜,罐口封得很严实,是家里自己做的样子。

我打开芥菜丝的罐子闻了闻,咸香扑鼻。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海川发的照片。一个脏兮兮的修车铺门口,他穿着工装裤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把扳手,冲镜头咧嘴笑。

下面一行字:"姐,今天学会换轮胎了。我爸说我手笨,但练练能行。"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他背后是傍晚的天空,橘红色的晚霞铺了大半边。

我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给你妈打个电话。她今天来我家了,带了两罐咸菜。"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好。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行。她要是再去,你给我打电话。"

我放下手机,把芥菜丝装到小碟子里,切了几片火腿,煮了一锅白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漫了整个厨房。

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很圆。我想起上周的这个时间,这张桌子对面坐着表姨和周海川,糖醋排骨被挑得只剩骨头,汤碗边缘沾着米粒。

而现在我自己一个人,一碟咸菜一碗粥,吃得很慢。

吃了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妈。

"小舒,你表姨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去她家了?"

"她来我家了。"

"哦。"我妈沉默了一下,"她是不是又让你劝海川?"

"嗯。"

"你别管。海川那孩子,我从小看他长大,他其实就是缺个方向。现在找到方向了,让他自己走。"

我咬着筷子笑了:"妈,您怎么突然这么想得开了?"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的声音,隔着话筒远远地喊:"是我跟你妈说的!亲戚之间要有边界感!"

我妈笑骂了他一句,然后对我说:"行了,你爸说得对。以前是妈想岔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能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亲戚的事,能帮就帮,不能帮别硬撑。"

"好。"

挂了电话,我把碗洗了,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窗外的夜景。对面楼里有几户人家亮着灯,窗户后面人影晃动,有人在做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都是普通人的夜晚。

我关掉厨房的灯,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电视打开随便放了个节目,声音调低,当背景音。茶几上的收纳盒里多了一个玻璃罐子——我把那罐蜂蜜放进去,和信封、名片、耳机、白衬衫摆在一起。

这个盒子越来越满了。

但我心里空出来的那块地方,正在慢慢被填上。

周四下了班,我路过城南那条步行街,忽然想起陈勉的名片。顺着门牌号找过去,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眼镜店之间的夹缝里,找到了"勉力维修工作室"。

门面很小,里面亮着白炽灯,一个年轻男孩正在柜台后面焊电路板,听见门口的铃铛响抬起头,是陈勉。

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林小姐?"

"路过。"我走进去看了看,店面整洁,工具摆放整齐,墙上挂着一排修好的旧手机,每一个都贴了标签注明型号和故障。

"你一个人?"

"对,周末有个兼职的学徒过来帮忙。平时都是我自己。"

我扫了一圈:"生意怎么样?"

"还行,够吃饭。"他笑了笑,摘下护目镜,"你手机有问题?"

"没有,就是路过看看。"

他点了点头,气氛忽然有点沉默。我正想告辞,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接起来:"妈……我这忙着呢……不用,我自己吃……行行行,你放着吧。"

挂断电话,他无奈地笑了笑:"我妈,非要给我送饭。我告诉她不用,她说不放心外卖。"

我看着他柜台旁边放着的一碗已经坨了的面条,碗底沉着两个荷包蛋。

"你妈住在附近?"

"就在前面那条街,退休了没事干,天天研究给我做饭。"

我忽然想到什么:"你妈认识周海川吗?"

陈勉愣了一下:"认识。他住我那儿的时候,我妈来送过几次饭。她当时还跟周海川说'小伙子多吃点'……后来周海川跑了,我妈骂了他半个月。"

我们俩同时笑了。

从维修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步行街上人流密集,烧烤摊的烟火气混着奶茶的甜香。我走在人群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海川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但很有精神:"姐,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哭了。我也哭了。我跟她说我学修车挺好,她不说话。最后她说'那你好好学'。姐,你说她是不是想通了?"

我没有立刻回复。

走在人群中,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我想起表姨站在路灯下把咸菜塞给我的那个场景,想起她转身时微微驼下去的背。

然后我打字:"慢慢来。"

发完之后又补了一条:"你妈今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让你回去?"

"没有。她就说让我注意安全,按时吃饭。"

我停住了脚步,站在一家服装店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过了好一会儿,我回了一个"嗯"字。

回到家里已经快九点了,我洗了澡换了睡衣,靠在沙发上看书。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那是窗外的月光,映在淡蓝色的床单上。

我走过去把门推开,站在门口往里看。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的雏菊开了第四天,花瓣边缘微微卷起,但还在开着。

床头放着一本书,是我上周看了一半随手搁在那里的,是村上春树的一本小说。我没拿走,书签还夹在中间。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我站在玄关换鞋,下意识看了一眼鞋柜上的收纳盒。信封还在,耳机还在,名片还在,白衬衫叠得方方正正,蜂蜜罐子安安静静地立着。

我把钥匙放进包里,拉开了门。

晨光涌进来,走廊里清洁阿姨正在拖地,看见我打招呼:"小林上班去啊?"

"嗯,阿姨辛苦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海川昨晚又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修车铺门口的合影。他和他爸站在一辆黑色轿车前面,两人都举着扳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配文:"第一天正式上岗。师傅说我这徒弟还行。"

我点了个赞。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小区里的桂花香又浓了一些,落在肩膀上的光斑暖融融的。

我忽然想起上周六的早晨,我也是从这个单元门走出去,抬头看见自己家窗户后面人影晃动。那时候我觉得那扇窗户不再是我的了。

现在我知道了,那扇窗户永远是我的。

只要我还站在那里。

第四章

日子像秋天的银杏叶,一片一片落下来,不声不响,但每一片都带着颜色。

表姨没再来找过我。我妈说她在老家找了个保洁的活儿,每天去两户人家打扫,一个月挣三千出头。"她说存够了钱给海川攒个房子首付,"我妈在电话里叹气,"我说你儿子干修车自己攒也行,她听不进去。但她至少不去缠着你了。"

周海川每隔两三天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修车铺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今天累死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发一个太阳的表情。我都会回,大部分时候回个"嗯"或者"加油",偶尔他问技术上的事,我帮他查资料。

国庆假期前一天,我正在公司赶季度报告,收到周海川的消息:"姐,国庆你回家不?"

"不回,加班。"

"那我去看看你?顺便还你钱。"

我想了想:"你修车学到哪了?"

"换机油三滤没问题了,刹车片也会换了。我爸说年底让我考个初级技师证。"

"那先考证,别来回跑。"

他回了个"好"字,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姐,你帮我把白衬衫留好,等我考了证穿。"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报告。

国庆第一天我在家睡到自然醒,九点多才起床。煮了粥煎了蛋,坐在餐桌前慢悠悠地吃。手机上一堆同事朋友圈晒旅游的照片,我不是很羡慕,假期能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就是最好的休息。

下午我在客厅看书,忽然听见敲门声。

开门的一瞬间我有些恍惚——门外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服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和一塑料袋水果,头发短了很多,人晒黑了,但眼睛很亮。

周海川咧嘴笑:"姐,惊喜不?我爸放我三天假,我说来看个朋友。"

我侧身让他进门。他换了拖鞋,把工具箱放在玄关角落里,拎着水果走进客厅四处看了看:"这屋子跟之前不一样了,更亮了。"

"你才走了多久。"

"三个星期。"他站在客房门前往里看,然后回头冲我笑,"床单换了?好看的。"

他把水果放到厨房台面上,是几颗柚子和一袋橘子。然后他打开工具箱,里面除了扳手螺丝刀之外,居然还有一个白色信封。他拿出来递给我:"姐,这是欠你的饭钱。我上个月学徒工资发了,不多,但该还的得还。"

我看着那个信封,薄薄的,里面大概几百块钱。

"我说了不急。"

"急。"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拿着。欠别人东西我睡不着觉。"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不像之前那样躲闪,直视着我的时候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我收下了。

"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的都行。"

我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周海川就在旁边转悠,帮我择菜、剥蒜、洗米。他做这些事手脚笨拙,但态度认真。蒜剥得坑坑洼洼,米洗的时候撒了好几粒在水池里,我忍着没说,他自己又捡回去。

"姐,"他一边择菜一边开口,"我妈最近没找你吧?"

"没有。她说她在老家做保洁。"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做保洁?她以前最讨厌干这种活了,说丢人。"

"人都会变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择好的菜放进沥水篮:"她给我打电话了,没说做保洁的事,就说让我好好学。我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就嗯嗯啊啊地应着。"

"你可以跟她说'妈辛苦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

午饭做了三菜一汤,红烧鱼、蒜蓉生菜、青椒炒肉和丝瓜蛋汤。周海川吃得很快,筷子用得比上次利索了,也没翻菜。吃完饭他主动收了碗筷去洗,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系着我那条碎花围裙,洗碗的动作像在修车一样认真。

"姐,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他洗完碗把围裙挂回去,擦着手走出来:"那什么,我下午想去看看陈勉。上次的事还没当面谢谢他呢。"

"行,我跟你一起去。"

我们俩出门的时候,电梯里进来一个抱小孩的邻居,那孩子盯着周海川的工装裤看,他冲小孩做了个鬼脸,孩子咯咯笑了。

步行街下午人很多,周海川走在我旁边,比我高了半个头,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放慢步子等我。路过一家奶茶店他停下来:"姐你喝什么?我请你。"

"不用了。"

"请的。"他已经掏出手机扫码了,"给你买杯热的,你不是胃不好吗。"

我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知道我胃不好的。

接过奶茶的时候,温热的杯壁贴在掌心里,他冲我扬了扬手里的柠檬茶:"走吧。"

陈勉的维修店今天开着门,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跟陈勉说话。看见我们进来,那女人站起来:"哎呀,这不是那个跑路的小伙子吗?"

周海川的脸"唰"一下红了。

陈勉赶紧站起来:"妈!你别瞎说。"然后转向周海川,"你怎么来了?"

周海川把带来的两袋水果放在柜台上:"来还人情。还有,之前的事,对不起。"

陈勉看着他,又看了看我,然后笑了:"行。情我收了。你最近怎么样?"

"在学修车。年底考证。"

"挺好。"陈勉拍了拍他的肩膀,"比在我这儿打游戏强。"

陈勉的妈妈在旁边插嘴:"学修车?那好那好,男孩子学个手艺比什么都强。你妈高兴不?"

周海川挠了挠头:"应该……高兴吧。"

从维修店出来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步行街上的灯笼亮了,红彤彤地挂了一串,国庆的气氛扑面而来。周海川走在我左边,喝完了柠檬茶正在找垃圾桶。

"姐,"他忽然开口,"你一个人住这儿,会不会觉得空?"

"习惯了。"

"哦。"他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那你要是有事,可以找我。我虽然住得远,但骑摩托过来就半个钟头。"

我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晒黑了的皮肤透着一层暖色。他二十一岁,比我小五岁,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好。"

晚上他住在客房。我新换了床单被罩,他又把那件白衬衫穿上了,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问我:"姐,帅不帅?"

衬衫还是略小,扣子扣得有点紧,但他脸上带着笑,像讨表扬的小孩子。

"帅。但下次买大一号的。"

他嘿嘿笑着进了客房,关门前探出半个脑袋:"姐,晚安。"

"晚安。"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客房里的动静,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但我隐约能听见他在说:"妈,你吃饭了没?"

我关了客厅的灯,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我带他在附近转了转,吃了小吃逛了公园。他看见什么都新鲜,地铁站里拍照片,公园湖面上喂鸽子,小吃摊前犹豫半天选哪串糖葫芦。我付钱的时候他非要抢着掏手机,抢不过我就嘟囔:"姐你让我请一次,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让他请了一杯豆浆,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第三天他该走了,临走前蹲在玄关系鞋带,忽然抬头:"姐,那件白衬衫我带走了啊。考完证穿。"

"带走吧。"

他站起来,背上包,拎着工具箱,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姐,抱一下?"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路上小心。"

他笑了,转身拉开门,晨光灌进来。他走出去回头冲我摆了摆手:"走了。到了给你发消息。"

门合上了。

我站在玄关,鞋柜上的收纳盒里少了一件白衬衫。

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消息:"姐,我上车了。柚子你记得吃,放久了会坏。"

我回了一个"知道了"。

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这屋子又宽了一些,又暖了一些。

第五天晚上下班回家,我在单元门口碰见送快递的小哥,他递给我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拆开一看,是一本《汽车维修基础》,扉页上用圆珠笔写着:"姐,我考的证在这里面。等我考过了再送你一本带证书的。"

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把书放在书桌上,和窗台上的雏菊并排。雏菊谢了,但新买的一束白色洋桔梗今天刚到,插在玻璃瓶里,花瓣舒展。

我坐下来翻开书的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字条:"欠你的,我会慢慢还。不是还钱,是还情。"

我看了两遍,把字条夹回书里,合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风穿过楼宇的缝隙,带着一丝清冷的气息。十月的夜晚开始凉了,我起身去关窗,忽然看见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一个女孩也在关窗。我们隔着两栋楼对视了一秒,然后她笑了,我也笑了。

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是普通人的夜晚。

而我的夜晚,正在被一点点重新填满。

不是被别人,是被我自己。

第五章

十月中旬,公司接了个新项目,我连续加班了十来天。每天到家都快十点,有时候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在楼下便利店买两个包子对付过去。

那天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打开门发现鞋柜上多了一个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还热着的饺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姐,路过你家附近,顺道儿送点吃的。韭菜鸡蛋馅的,应该还热。周海川。"

我拿起饺子盒,底下的余温透过塑料盒壁传到掌心。客厅里安静,窗帘在夜风里轻轻鼓动,小区里有个孩子在远处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散了。

我坐在餐桌前,一个一个吃着饺子。馅调得咸淡刚好,皮有点厚,但能尝得出来是自己包的。

吃完饺子我收拾干净,给周海川发了条消息:"饺子收到了。你包的?"

他回得很快:"对。学了半个月,练废了好几斤面。"

"不错。下次多练练皮。"

他发了个"收到"的表情。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项目方案卡在一个节点上,脑子里还在转工作的事。手机屏幕亮了,是周海川又发来一条:"姐,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我看你黑眼圈都重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眼眶:"你怎么看见的?"

"你楼下那家便利店门口有监控,我刚给你送饺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你窗户灯关着。这个点你肯定在加班。"

我微微愣怔了一下。

"别太拼了。"他又发来一条,"明天周末,你歇歇。"

我没有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那个卡住的节点忽然松动了,一个模糊的解决方案浮现出来。我翻身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快速记了几个关键词,然后重新躺下。

这次真的睡着了。

周末我睡到九点多才醒。窗外的天气很好,是深秋那种高远湛蓝的天。我洗漱完打算出门买菜,手机响了,是陈勉。

"林舒,你认识靠谱的租房中介吗?"

"怎么了?"

"我想换个店面,现在这个地方太小了,设备放不下。想找个大一点的铺面,租得起的。"他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我妈说让我问问你有没有路子。"

我想了一下:"我帮你问问。你想要什么条件?"

"租金低一点,位置偏一点没关系,有上下水就好。面积三十平往上都行。"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想起上次帮同事找房子时联系的一个中介姑娘,人挺靠谱。转发陈勉的联系方式过去,又把陈勉的诉求简单说了一下。

中午买菜回来,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坐在阳台上吃。阳光晒着后背暖洋洋的,楼下桂花树上还有最后一批花苞,香气淡淡的。

周海川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本翻旧了的汽车维修教材,页边贴着花花绿绿的便签纸。

"姐,下个月十五考试。我有点紧张。"

"紧张说明你重视。平时练得怎么样?"

"我爸说八成能过。但我怕实操抽到换发动机皮带,那个我练得少。"

"那这些天多练练。"

"嗯。"他顿了一下,"姐,考过了我能去找你吃饭吗?"

"可以。"

他回了一个撒花的表情。

吃完面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觉得这种状态很舒服。各自忙着各自的事,隔三差五联系一下,互相知道对方还活着、还在往前走。

日子像一条平稳的河流,偶尔冒几个泡泡,但水是清的。

十月底的一天,我在公司开完周会,收到陈勉发来的消息:"店面找到了!中介姑娘推荐的,就在我原来那条街街尾,面积四十二平,租金比以前贵一点但能接受。谢谢你帮介绍。"

我回了个"恭喜",然后又问:"什么时候搬?"

"下周末。我妈说要给你送个锦旗。"

我笑了:"别,太夸张了。"

"那请你吃顿饭。"

我想了一下:"行。"

搬家那天下着小雨,我周末没事去帮忙。陈勉的新店面比以前宽敞不少,虽然位置偏了一些但胜在安静。我和陈勉他妈一起收拾柜台,她把旧手机按型号重新分装进纸箱里。

陈勉的妈妈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女人,干活利索话也多,一边收拾一边跟我闲聊:"小林啊,我听陈勉说你是做产品经理的?女娃娃做这行辛苦不?"

"还好,习惯了。"

"辛苦就别太拼。你看陈勉,天天焊电路板焊到半夜,我说他他也不听。"她嘴上抱怨着,但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我笑了笑,把一摞手机维修配件码好放进新柜子里。

下午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陈勉把最后几个设备搬进店里,站在门口叉着腰看门头,深呼吸一口气:"行,重新开始。"

我在旁边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站在我家门口拎着一袋橙子,拘谨得像来做客的小学生。现在他站在自己的新店门口,腰杆直了。

"陈勉,"我开口,"店面租期签了多久?"

"三年。签满三年房东说可以续。"他转头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想说恭喜。"

他笑了,推了推眼镜:"同喜同喜。对了,周海川那小子什么时候考试?"

"下个月十五。"

"考过了让他过来帮忙装修,我正缺个搬东西的劳力。"

我笑着摇头:"你请他搬东西得付工钱。"

"付,按市场价。"

告别的时候天色将晚,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便利店买了一盒热牛奶。秋风钻进衣领,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我妈的声音带着笑意:"小舒,你表姨今天来家里了,带了俩柚子。她跟我说海川考完试要回来一趟,让你别做饭了,她来我家做一桌菜请你们吃。"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消息。

"她还说,上次的事是她不对,不好意思当面跟你道歉,让我替她说声对不起。"

风把路边法国梧桐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金色的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掉。

我打字:"好。吃饭的事到时候再说。"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句:"妈,您告诉表姨,让她别准备太多菜,吃不完。"

我妈回了个"诶"字,后面跟了一串笑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睡前给周海川发了条消息:"你妈说等你考完试回来一起吃饭。"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我妈说的?"

"对。"

"那她……没骂我吧?"

"没有。她说要亲自下厨。"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个字:"好。"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路灯投进来的淡黄色的光线。我翻了个身,被子裹紧,深秋的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但屋子里的暖气已经开了,温温吞吞地烘着整个房间。

我闭上眼睛,听见楼下传来一只猫的叫声,短促而柔软。

日子还在往前走。

我闭上眼睛,心里安定。

第六章

十一月十四号晚上,我收到了周海川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明天考。"

我回了一个"加油"。他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说:"考过了明天晚上去找你吃饭。"

"好。等你。"

十五号那天我在公司忙了一整天,临近下班的时候频频看手机。七点整,周海川的头像上冒出一个小红点,我点开,是一张照片——他站在一间亮着灯的教室里,手里举着一张证书,笑得见牙不见眼。背景里有个中年男人,应该是考官,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

配文:"过了。姐,我过了。"

我看着照片里他晒得黝黑的脸和那双发亮的眼睛,忽然鼻子有点酸。

我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然后又补了一句:"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今晚回不去,我爸说要带我去吃顿好的庆祝。明天下午到省城,晚上去你家吃饭。"

"行。你妈也来。"

那边停顿了两秒:"我妈也来?"

"她说要做一桌子菜。"

又停顿了一会儿,他回:"那我明天早点到。"

第二天上午我在家收拾屋子,把客房重新收拾了一遍。虽然周海川说不住,但万一喝了酒或者太晚了,总得有个地方落脚。床单换了一套新的,深灰色的,是我上次逛宜家时买的。窗台上的洋桔梗换成了白色的百合,香气淡淡的。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我打开门,周海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和一箱牛奶,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外套,里面是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

"姐,我来了。"

他进门换鞋,把东西放进厨房,然后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站在阳台前往外看了看:"你楼下那棵桂花树谢了,但银杏黄了。"

"你观察得挺仔细。"

"上次来就看见了。"他转过身,冲我笑了笑,"我妈说四点左右到。她让我先来打下手。"

我系上围裙,他洗了手过来帮忙。这次他明显熟练了很多——择菜利索了,切菜虽然慢但至少均匀,切土豆丝的时候还会把切歪的挑出来重新修一下。

"进步很大。"我夸他。

"天天在修车铺切垫片,手练出来了。"

我们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炒菜,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窗外是初冬灰白色的天光,但厨房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油烟机的轰鸣声带着一丝白噪声的平静感。

我炒了一锅红烧肉,他凑过来闻:"香。比我爸做的好吃多了。"

"你爸还做饭?"

"做,但只会做西红柿炒蛋和煮面条。我妈以前做得多,后来他们离婚了,我爸就凑合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手上还在把青椒切成丝,"其实我爸这人挺闷的,话少,但手艺确实好。我跟他学了这几个月,脾气改了不少。"

我看了他一眼:"什么脾气?"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以前遇事就想躲,现在不行了,躲了就没人干。修车铺里车来了就得修,客户等着呢。不修的话人家下次就不来了。"

"这不挺好的。"

"嗯。"他低头切着青椒,"我妈要是知道我现在这样,应该高兴吧。"

门铃在四点二十响了。

我去开门,表姨站在门口,穿着件深蓝色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大号保温袋和一个塑料袋。看见我,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不太确定该不该笑。

"小舒……"

"表姨,进来吧。"

她换了鞋走进来,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客房门口停留了一瞬。周海川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妈。"

表姨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周海川,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他那件白衬衫上。

"瘦了。"她说。

"黑了。但壮了。"周海川走过来,站在他妈面前,"妈,我考过了。"

表姨的眼圈红了。她从保温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一碟红烧带鱼、一盆清炖羊肉、一盘糖醋藕片、一盒她自己包的粽子。

"都是你爱吃的。"她说着,又看了我一眼,"小舒也尝尝,表姨手艺一般,别嫌弃。"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点了点头,接过她手里的菜盘放进厨房。

整顿饭的气氛比我想象中要好。表姨话不多,偶尔给周海川夹菜,周海川也给她夹,两个人都夹排骨,夹到同一块的时候筷子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缩回去,对视了一眼,笑了。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也觉得暖和。

吃到一半表姨忽然开口:"小舒,表姨敬你一杯。"

她端的是茶,我端的是果汁。她举着杯子看着我,眼圈又有点红:"前两个月的事,是表姨不对。我这个人毛病多,爱面子爱逞强,说话不过脑子。谢谢你不计较,还让海川来找我。"

我端着果汁杯,看着她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

"表姨,"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海川以后有出息了,您享福的日子在后面。"

她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有一种苍老但柔和的感觉。周海川在旁边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吃完饭周海川抢着洗碗,表姨坐在沙发上和我聊天。她说她在老家做保洁,帮两家人打扫卫生,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她还说她存了一些钱,打算等周海川稳定了帮他付个首付。

"小舒,你说他干修车能干长久吗?"

"行行出状元。只要他喜欢,就能干好。"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以前总觉得他得坐办公室才算有出息。现在想想,人这一辈子,开心顺心比啥都强。"

我看着她。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有片刻的意外。但转念一想,人总是在变的。

周海川洗完碗出来,擦着手说:"妈,你今晚住哪儿?"

"我订了酒店,就在前面那条街。明天一早的车回老家。"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时间过得真快,这就七点半了。"

周海川送他妈去酒店,出门前回头冲我眨了眨眼:"姐,桌上有给你留的粽子,明早热一下吃。"

门关了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我收拾了茶几上的茶杯,把表姨带来没吃完的菜放进冰箱。那一碟红烧带鱼和羊肉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块藕片和两只粽子。

我拿起一只粽子看了看,是表姨包的,叶子裹得紧,缠线的手艺一看就是老手。

第二天早上,我热了一只粽子当早饭。剥开叶子,糯米晶莹剔透,里面是蜜枣和红豆,甜糯正好。

吃完粽子我给周海川发消息:"粽子好吃。替我谢谢你妈。"

他回了三个字:"她哭了。"

"为什么?"

"她说她昨晚住酒店,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觉得以前对不起我。我说过去的事别想了,她就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窗外的银杏树黄得彻底,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那你跟她说,往前看。"

"说了。她说她会的。"他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姐,元旦你要不要来我爸修车铺看看?隔壁镇子上有个大集,挺热闹的。"

我回了一个"到时候再说"。

放下手机的时候,我看见窗台上那束百合开了大半,花瓣舒展着,在晨光里泛着柔白的光。

我弯腰闻了闻花,香气不浓,但清冽。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着。

不紧不慢。

第七章

十二月初,省城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屋顶和树梢上,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只在背阴处留下几道湿漉漉的痕迹。

那天中午我正在公司食堂吃饭,收到一条微信。备注名是"表姨",发来一张照片——她站在一栋居民楼门口,穿着保洁制服,手里举着一把大扫帚。配文:"小舒,我今天开始上班了。活不重,一天三小时。"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她身后那栋楼看着挺新,门口种着一排冬青。她的头发用发卡整整齐齐别在耳后,制服穿得挺直。

我回了个大拇指表情。

她又发来一条:"海川说元旦要找你玩,你别让他老去麻烦你。他跟你说啥你该拒绝就拒绝。"

我笑了笑,打字:"不麻烦。他来了给我干活。"

表姨回了一个笑的表情。

元旦前一天傍晚,周海川骑着他的摩托车来了。这次没带工具箱,背了个双肩包,从里面掏出一盒草莓和两本书。一本是《汽车电气系统维修》,另一本是《家常菜一百道》。

"电气那本是我考的下一级证书的教材,先预习。菜谱是给你的。"他把书放在茶几上,搓着手跺脚,"外面真冷。"

"你骑车来的?"

"嗯。穿了厚衣服,不冷。"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杯子窝在沙发上,打量了一圈屋子:"姐,你换窗帘了?"

"换了,更厚一点,冬天挡风。"

"不错。"他喝了口水,然后从包里又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元旦礼物。"

我打开,是一条羊毛围巾。深灰色的,摸着手感柔软。

"我去镇上赶集的时候买的。摊主说是纯羊毛,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挠了挠头,"你天天加班,脖子容易受凉,围上暖和点。"

我拿着围巾在身上比了一下,长度刚好。颜色也耐脏。

"谢谢。"

他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不客气。对了,陈勉说元旦他店里有活动,让我去帮忙搬货。我先去他那儿一趟,晚上回来吃饭。"

"行。晚上吃火锅。"

他眼睛一亮:"好嘞。"

他出门之后,我把围巾绕在脖子上试了试,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看了看。灰色很衬肤色,确实暖和。我闻了闻,有淡淡的樟木味,是新衣服的味道。

下午我去超市买了火锅食材。牛肉卷、羊肉卷、鱼丸、虾滑、鸭血、豆腐皮、金针菇、生菜。底料买了鸳鸯锅,一边麻辣一边番茄。提着一大袋子东西回到家,我开始准备配菜。

傍晚六点多,周海川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陈勉。

"姐,陈勉说他一个人过节,我就拉来了。你不介意吧?"

陈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啤酒和两瓶果汁:"打扰了。我妈回老家了,店里没人,周海川说你这儿吃火锅。"

"进来吧。正好买多了菜。"

陈勉进门换了鞋,把啤酒放在餐桌边。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层雾。

陈勉话不多,但喝了几口啤酒之后话匣子打开了,说他的新店生意比之前好不少,因为店面大了能摆更多设备,还接了一个企业批量修电脑的单子。

"就是一个人忙不过来。想招个徒弟,又怕招到像某位人士那样的。"他瞥了周海川一眼。

周海川埋头涮肉,耳根红了一瞬:"你就知道翻旧账。"

陈勉笑了:"不翻。但你要是愿意来我这儿兼职,我按月算钱。"

"我修车还没学完呢。"

"周末。"

两人你来我往地聊着,我就在旁边往锅里添菜。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这次是鹅毛大雪,一片一片地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火锅吃到中途,周海川忽然放下筷子:"姐,有个事跟你说。"

"你说。"

"我跟我妈说了,元旦之后我去考驾照。考完了我想买辆二手面包车,把修车铺的业务扩大一点。我爸说可以跟我合股。"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妈同意吗?"

"她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但我跟她说了我的计划,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需不需要钱。"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我自己攒。她就不说话了。"他夹起一片牛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了麻酱送进嘴里,"但我感觉得出来,她是支持我的。"

陈勉在旁边碰了碰我的杯子:"你当姐姐的,得说两句。"

我端起果汁杯:"那就祝你明年把面包车开回来。"

周海川笑着举起啤酒罐和我碰了一下:"那我祝你明年少加一点班。"

我们三个人吃着火锅,火锅的热气在暖黄的灯光下升腾成一片雾蒙蒙的暖意。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但屋子里是暖的。

那天晚上陈勉住在客房,周海川在沙发上打地铺。我给他们拿了干净的枕头和被子,陈勉洗漱完进了客房,周海川在客厅铺被子的时候忽然抬头问我:"姐,你明年有什么愿望?"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想了想:"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

"那我也算一个。明年多挣点钱,帮你分担一点。"

"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他嘿嘿笑了,钻进被子里:"晚安姐。"

"晚安。"

我关掉客厅的灯,站在黑暗中听着外面雪花落在窗台上的细微声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元旦祝福:"闺女,新年快乐。天冷多穿点。"

我回了一个"新年快乐,您和爸也是"。

然后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新的一年要来了。

第八章

元旦过后的日子过得飞快。公司在赶年终项目,我又开始连轴转地加班,有时候回到家都十一点了,澡都不想洗直接倒头睡。

周海川偶尔发消息来,大部分时候是修车铺的日常——换下来的旧轮胎摞成一堆,他蹲在旁边比了个"OK"的手势;一辆被拖进铺子的破旧面包车,配文"今天来了个大活";一碗泡面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汽车电气系统维修》,配文"又学到凌晨"。

我都回复,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隔半天才回,但他从不催。

一月中旬,陈勉给我打了个电话:"林舒,你最近忙不?"

"忙。怎么了?"

"周海川让我问问你,你生日是不是下周三?"

我愣了一下。我自己都快忘了。每年生日都在年前最忙的那几天,有时候加班到半夜,回家吃碗泡面就当过了。

"是下周三。你不用跟他说。"

"他已经知道了。他之前跟你妈聊天问出来的。"陈勉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就跟你说一声,那天晚上有空的话别加班了,他有安排。"

挂了电话之后我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这几年一个人在外面,生日都是随便过的。有时候同事记得就买个小蛋糕在办公室里分一分,不记得就这么过去了。

上周末我去了一趟城西的建材市场,想给阳台上添个花架。逛了一整个下午,挑了个原木色的三层架子,自己扛回家组装。装好之后摆上几盆绿萝和吊兰,阳台看起来多了一点生气。

周三那天我特意提前了一点下班,六点半就关了电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风很大,刮在脸上生疼。我把新围巾往上拉了拉,裹紧大衣往地铁站走。

路上接到周海川的电话:"姐,你到哪了?"

"刚出公司。还在路上。"

"那你直接来我给你的地址,别回家了。我发你定位。"

我挂了电话,点开他发来的定位。是城南一家我从来没去过的餐馆,离我公司坐地铁四站路。

到了地方我才发现那是一家主打家常菜的小馆子,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暖色的灯笼。推门进去,暖烘烘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周海川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招手:"姐,这儿。"

我走过去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一模一样的菜式,比我自己做的好看一些,排骨码得整整齐齐,汤上撒了葱花和虾皮。

"你点的?"

"我让厨房做的。你上次给我做的那几道菜我都记住了。"他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盒子推过来,"生日礼物。"

我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细手链,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不贵,"他抢在我开口前说,"但挺好看的。你天天敲键盘,手腕需要装饰。"

我戴上试了试,链子长度刚好,星星吊坠在灯光下微微一闪。

"好看。谢谢。"

他笑了,端起面前的茶杯:"生日快乐,姐。"

我也端起茶杯:"谢谢。"

那顿饭吃得很慢。周海川跟我说了他考驾照的进展,科目一过了,科目二在练倒库。"教练说我车感还行,就是胆子小。"他自己评价。

"胆子小是好事。开车要谨慎。"

"嗯。我妈也这么说。"他夹了一块排骨,嚼着嚼着忽然说,"对了姐,我妈说她想春节来省城过年,问你愿不愿意一起吃个年夜饭。"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就在外面吃,不去你家。她订饭店。"

"你妈想通了?"

周海川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她跟我说,以前总觉得亲戚之间就得亲亲密密地住在一起才算是一家人。现在她觉得,互相不麻烦也是一种好。你说她是不是真的变了?"

我看着他的脸,那双眼睛比以前沉稳了不少,下巴线条也硬朗了一些。

"人都会变的。"

他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那我跟她说,你答应了。"

吃完饭他结的账,我争不过他。走出小馆子的时候外面又飘起了小雪,细细碎碎的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姐,走吧,我送你到地铁站。"

路上经过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一个小号的草莓蛋糕。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个蛋糕盒子。

"生日哪能没有蛋糕。"

我接过来,盒子透过一层薄薄的温度到掌心。

"周海川,"我说,"你这个弟弟当得不错。"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又红了,低头踢了一脚路边的积雪:"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地铁站口,他冲我摆了摆手:"回去了发消息。"

"好。你骑车慢点。"

"知道。"

我走进地铁站,下电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站口外面,冲我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摩托车停放的地方,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地铁上人不多,我坐在靠门的位置,蛋糕盒子放在腿上,星星手链在袖口下面若隐若现。车窗外的隧道壁快速向后掠去,每隔几秒闪过一束暖黄色的灯。

下了地铁走回家,路过楼下便利店的时候,我忽然想买一盒牛奶。推门进去,听见柜台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包烟。"

我抬起头,站在柜台前的是表姨。

她也看见了我,明显愣了一下:"小舒?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刚吃完饭。表姨您怎么在这儿?"

她指了指便利店里面的一个小房间:"我跟这家店的老板说好了,晚上帮他看店到十二点,顺便住后面那间小宿舍。白天做保洁,晚上看店,能多挣一份钱。"

我看着她身上那件还没换下来的保洁制服,袖口有洗不掉的污渍,但洗得很干净。

"您什么时候来的省城?"

"前天来的。海川不知道,我没跟他说。"她笑了笑,"我想着过年在这儿多打一份工,攒点钱。"

我站在便利店的货架之间,暖色的灯光照着她脸上的皱纹。

"海川说您想一起吃年夜饭?"

"对。我本来想自己做饭,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找个小馆子吃一顿就行。你要是忙也没事,不勉强。"

"不忙,"我说,"到时候我订地方。"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然后低下头整理柜台上的杂志:"小舒,你是个好孩子。"

我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盒热牛奶和一包饼干——表姨硬塞给我的,说"晚上饿了垫垫肚子"。

回到家,我把蛋糕放进冰箱,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链上的小星星在灯光下闪光,窗外还在下雪,但是那种很温柔的雪,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我给周海川发了条消息:"我到家了。你妈在楼下便利店。"

过了两分钟他回:"……我知道。"

"她说她不想让你知道。"

"但我上次路过的时候看见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跟我说她想靠自己。我就不去拆穿她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那个早晨表姨站在窗前往下看的场景。那时候她在看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她在看这个城市的可能性。

"那你就假装不知道。"

"行。"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星星手链放在床头柜上,透过窗帘缝隙的月光照在上面,银色的链子折出一道细细的光。

生日过了。新的一年又往前走了好几步。

第九章

春节前一周,公司放了假。我收拾好行李箱准备回老家待几天,临出发前去了一趟陈勉的维修店,把一盆绿萝寄放在他那儿,让他帮忙浇水。

陈勉的新店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充实了很多,多了一排货架,上面摆着各种手机配件。他正在修一台笔记本电脑,看见我来了摘下防静电手环。

"回家过年?"

"嗯。待一周。绿萝放你这儿,别让它死了。"

"放心,我妈也养花,到时候让她伺候。"他把绿萝搬到窗台上,回头问我,"周海川回他爸那儿过年了?"

"对。他说初三回来,初四要跟几个朋友聚会。"

陈勉点了点头:"他跟我说了,初四也叫我了。你要是在的话一起来。"

"到时候看。"

回到老家那天,我妈早早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站在楼道门口翘首张望,看见我拖着箱子走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瘦了。"

"没有,公司食堂吃得好。"

"你就骗我吧。"她接过我的箱子,拉着我的手往楼上走,"你爸炖了老母鸡汤,特意给你留了鸡腿。"

家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客厅里贴了新的窗花,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蜜饯。我爸从厨房探出头,系着一条印着"厨神"的围裙:"闺女回来了?赶紧洗手吃饭。"

饭桌上三个人,三菜一汤,外加一盆鸡汤。我妈一直往我碗里夹菜,我爸在旁边倒酒,倒了小半杯红酒递给我:"喝点,暖和。"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陪我妈看电视,她一边嗑瓜子一边跟我聊天:"你表姨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她在省城找了份夜班看店的活儿,干得挺好。"

"我知道。上次碰见她了。"

"她说攒够钱了想租个单间,不住便利店了。"我妈顿了顿,"你别说,她这人吧,以前钻牛角尖的时候是真招人烦。现在想通了,也挺不容易的。"

我靠在沙发靠垫上,电视里放着春晚彩排的新闻,主持人穿着红彤彤的礼服在台上走位。

"妈,"我开口,"表姨以前那样,您不生气?"

我妈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气啊。怎么不气。但气完想想,她也是没办法。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个半大小子,身边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她能怎么办?她就是太想抓牢点东西了。"

"那您还让我包容她。"

"我不是让你包容她,我是让你理解她。"她把瓜子壳拢了拢丢进垃圾桶,"理解不代表答应她那些过分要求。你做得对。但理解能让你不生气。"

我看着她,她说完这话又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除夕那天,我们三个人包了饺子。我爸揉面擀皮,我妈调馅,我负责包。包了一整个下午,冻了两大屉,够吃好几天的。

晚上看春晚,我妈靠着我爸的肩膀打瞌睡,我坐在旁边刷手机。周海川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他爸的修车铺门口贴了红对联,门框上挂着两个红灯笼。

他爸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盘饺子,冲着镜头比了个"耶"。配文:"我爸包的饺子,丑是丑了点,但能吃。"

我回了一个"除夕快乐"。

他秒回:"除夕快乐姐!明年继续加油!"

我放下手机,电视里零点倒计时的声音响起来。我爸我妈被我喊醒了,三个人倒数的声音混在一起——"三、二、一",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远处的烟花炸开在夜空中,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烟花映在玻璃上,流光溢彩。

新的一年来了。

初三那天我从老家回到省城。一进门就看见阳台上的花架站得稳稳当当,绿萝吊兰都活着,叶子油绿油绿的。陈勉发消息说他已经帮我浇过两次水了,还给绿萝换了盆。

我给周海川发消息:"我回来了。你哪天到?"

"明天下午。姐,晚上陈勉那边聚会你来吗?"

"来。"

初四傍晚我换了一件新毛衣出门。那条灰色围巾还围着,星星手链戴在手腕上。聚会地点是陈勉店里——他把店堂收拾出来,中间摆了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火锅和一堆食材。

我到的时候周海川和陈勉正在调锅底,陈勉他妈也来了,系着围裙在切菜。屋里热气腾腾的,墙角放了台小音响,放着欢快的过年歌曲。

"姐来了!"周海川回头冲我笑,手里还捏着一把香菜,"坐坐坐,马上开饭。"

火锅开了,六个人围坐在桌边。陈勉他妈坐我旁边,一个劲儿给我夹菜:"小林多吃点,瘦成这样你妈看了得多心疼。"

周海川在旁边插嘴:"阿姨,我姐平时不瘦的,就是最近加班。"

"加班也得吃饭啊!"陈勉他妈说着又给我夹了一筷子牛肉。

火锅吃到一半,陈勉举起啤酒罐:"来,新的一年祝大家发大财,身体健康。"

周海川站起来:"我也说两句。"他清了清嗓子,"这一年感谢我姐,感谢陈勉,感谢我爸,感谢我妈。我去年是个混蛋,但今年改好了。"

他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耳朵又红了。我端起果汁杯和他碰了一下:"改好就好。"

窗外又下雪了。今年的雪格外多,一片一片地落在窗户上,瞬间化成水珠。但屋里是暖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有人在哼歌,有人在聊天,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看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他正低头给陈勉他妈倒饮料,动作认真又小心。

我知道明年还会下雪,还会过年,还会有新的日子。

而这个城市里,我不再是一个人。

第十章

正月十六,表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租到房子了。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但租金便宜,一室一厅月租八百。她让我有空去看看。

我去的那天下午天气晴朗,阳光带着早春特有的薄薄暖意。表姨租的房子在顶楼,楼道窄而旧,墙壁上贴着层层叠叠的小广告。她穿着家居服来开门,屋里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虽然家具是旧的,但桌布是新铺的,窗台上放了一盆水仙花,已经开了几朵。

"小舒,进来坐。喝茶不?"

"好。"

她给我倒了杯茉莉花茶,茶叶是她自己带的,茶香清浅。我们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她絮絮叨叨地说周围菜市场在哪、公交站多远、房东人好不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海川前天来看过了,"她说,"帮我搬了一个旧衣柜上来,累得够呛。"

"他力气大。"

"可不嘛。修车修的。"她笑了笑,然后又安静了一会儿,"小舒,表姨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您说。"

"去年的事,我琢磨了很久。我那时候是太急了,看你一个人住那么好的房子,就觉得你过得那么好,帮帮我们怎么了。"她低下头摸了摸茶杯边缘,"其实是我自己心里不平衡。离婚以后总觉得谁都欠我的,谁过得好我就心里酸。"

她抬起眼看着我:"但你不一样。你房子是自己买的,钱是自己挣的,你一个女孩子在城里打拼不容易。我当时那些话,是我不对。"

我端着茶杯,茉莉花的香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表姨,过去的事不说了。您现在一个人住得习惯吗?"

"习惯。"她笑了,"晚上下班回来,想看电视就看电视,想早早睡就早早睡。以前总觉得有个屋子才叫家,现在知道了,自己能安顿好自己,哪都是家。"

从表姨家出来的时候,楼下的小区里几个孩子在放风筝,春风把一只绿色的风筝托得高高的。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窗户,表姨正站在窗前往下看,看见我抬头她冲我招了招手。

我也冲她摆了摆手。

春天来了。

三月的一个周末,陈勉约我和周海川去郊区的桃花林看花。三个人坐陈勉那辆二手小轿车,开了四十分钟才到。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一片,沿着山坡往下铺。周海川举着手机到处拍,拍花拍树拍我们俩,还自拍了一张大合影。

站在桃树林里,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往下掉,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周海川伸手从我头发上摘下一片花瓣,递给我看:"姐,春姑娘来了。"

我把花瓣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薄薄的,带着淡淡的粉色。

"周海川,"陈勉在旁边喊他,"你驾照考到哪了?"

"科三过了!再考科四就拿证了。"

"那你拿到证了借我车开开。"

"行。撞了不赔。"

两个人笑闹着往林子深处跑,我落在后面慢慢走。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小舒,你表姨说这周末请你去她家吃饭,你去了没?"

我打字:"今天去郊游了。明天去她家。"

"好。你表姨昨天给我打电话,还说她月底要回老家一趟,给你带两罐她腌的萝卜干。"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风吹过桃林,花瓣如雨般落下。我收起手机,快步跟上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

阳光穿过花瓣的缝隙落下来,地上光影斑驳。

走在前面的周海川回头喊我:"姐,你快来!这边有棵老桃树开得特别好!"

"来了。"

我小跑着跟上,春风灌满袖子。

桃花很好。春天很好。

日子很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含AI生成.虚构内容,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