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明远,在底下县局蹲了六年,今年三十四,调省厅的通知总算下来了。

通知来得突然,厅里人事处说程序走得急,让我先以跟班学习的名义过来,正式手续后面补。

我心里明白,这是卡着年龄线最后的机会,再不往上动一动,这辈子正科就到头了。

报到那天是星期二,早上七点半到的厅门口。

没敢开车,坐的地铁,转了两趟,出站走了十五分钟。

厅大院门口的梧桐树比县局的粗一圈,门卫看了三遍我的身份证和调令,才放我进去。

人事处的人把我领到十八楼,一间朝北的办公室,对面是垃圾通道,窗户关不严,漏风。

“你先在这边待着,张处长待会儿有个会,让你一起去,认认人。 ”人事处的人撂下这句话就走了,连杯水都没给我倒。

我坐了一上午,没人来。

处长我也没见着,说是在楼上开会。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跑进来,说张处长让你直接去八楼多功能厅,会马上开始了。

八楼多功能厅我没去过,找电梯找了五分钟。

到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圆桌摆了一圈,外围还有两排椅子。

我正站在门口张望,想找个角落坐下来,一个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人就站起来了,拿手里的笔记本敲了敲桌面:“哎哎哎,那个同志,别站门口挡光。 ”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上下扫我一眼,眉头皱起来:“这不是领导席,你哪个单位的? 请你让开,我们马上要开会了。 ”
厅里的会,规矩大。

我手边还拎着个黑色帆布包,里面装着我的笔记本和一支快没水的签字笔。

旁边几个先到的已经开始往桌面上摆名牌,亚克力底座,白纸黑字,什么处什么处的。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当然不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没有单位,我是来考察单位的。 ”
我这句话说完,空气安静了三四秒。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空调的出风口嗡了一声,所有人都听见了。

深蓝夹克张了张嘴,旁边一个烫着短卷发的女同志拉了拉他袖子。

我看见张处长从圆桌那头站起来,他是认识我的,面试的时候就是他面的。

“明远来了,坐那边吧。 ”张处长朝外围第一排努努嘴,那位置正对着空调口,风呼呼地吹。

我没再说别的,走过去坐下来。

帆布包放在腿上,拉链没拉,笔记本的角硌着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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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开了两个小时,说的是今年第三季度的绩效考核指标。

我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笔划到第二页就没水了,甩了两下,勉强又划了半页。

坐在前面的深蓝夹克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不像看同事,倒像看一个走错门的快递员。

散会的时候快一点了。

张处长从人堆里走出来,拍了拍我肩膀:“别往心里去,老陈就是那个脾气,厅里待久了,眼睛长在头顶上。 ”老陈就是深蓝夹克,后来我知道他是厅办公室的副主任,副处级,管会场调度排座,在厅里干了十二年,一直没提上去。

下午张处长带我去各个处室转了一圈,说是认门。

每到一间办公室,人家都是先看他,再看见我,眼神里有种琢磨的意味。

张处长每次都补一句:“这是底下上来的,赵明远,跟班学习。 ”跟班学习四个字,分量不一样,不算正式调入,随时可以退回去。

转完最后一间,我回自己那间朝北的小屋,关上门,盯着墙上的挂钟看了五分钟。

钟是石英的,秒针一顿一顿地走,窗户缝里有风吹进来,带着楼下食堂的油烟味。

我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老婆刘敏两个小时前发了条微信:“怎么样? 见领导了没? 说话注意点。 ”
我打了几个字:“还行,见了。 ”
后来又删了,锁了屏,把手机扔进抽屉里。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厅里的定位很模糊。

张处长说先熟悉熟悉,我就熟悉。

每天八点半到,烧水,看文件,帮旁边办公室的大姐复印材料。

大姐姓周,比我大七八岁,管档案的,她儿子今年中考,每天中午都要打电话回去问孩子吃了没。

有天她复印机卡纸了,弄了一手墨,我把机器拆开帮她取出来,她挺高兴,说小赵你手还挺巧。

我说在县局的时候,那台复印机比这还老,卡纸是家常便饭。

“那你来了就好了,”周大姐压低声音,“以后我这堆活儿有人帮忙了。 ”
她这话说得没恶意,但我听着不太得劲。

我不是来干这个的。

到第四天,出了件小事。

下午三点多,张处长让我去九楼送一份文件,走道里碰见老陈。

他正跟两个人说话,看见我,顿了一下,然后说:“哎,那个……考察单位的,你来一下。 ”
我站住了。

他把我领到旁边一间小会议室,桌上堆着二十几个文件袋。

“这些是下周三厅里要用的材料,你按顺序排好,每份里面六张纸,别弄乱了。 ”他说完就走了,没说为什么让我干,也没说干完了交给谁。

我站在那堆文件袋前面,心里算了一下,二十几个袋子,每个六张,加上排序,怎么也得一个多小时。

我的时间不是用来干这个的,但这话我不能说。

我刚来,谁说都行,就我说不行。

我蹲下来开始干活。

文件袋是牛皮纸的,边角锋利,翻了十几个,手指肚上划了两道白印子。

窗外有人在剪树枝,油锯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我一边分纸一边想,如果还在县局,这会儿应该刚开完下午的例会,老王肯定又在会上打瞌睡,手机掉地上,啪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一跳。

分到第十七个袋子的时候,我发现里面少了一张表,页码不对,五张,缺第三页。

我翻了旁边几个袋子的底,都没有。

要是按老陈的意思直接排上去,到时候会上用起来缺页,责任算谁的?

肯定算我的。

我拿着那个文件袋去找老陈。

他在办公室接电话,看见我进来,冲我摆摆手,示意等着。

我等了七八分钟,他挂了电话,我递上去:“陈主任,这个袋子少一张表,第三页没有。 ”
老陈接过去翻了翻,眉头又皱起来了:“你怎么知道少第三页? ”
“页码跳了,从二直接到四。 ”
他把袋子扔回桌上:“你检查一下旁边几个,可能是装串了。 弄好了给我拿回来。 ”他眼睛又回到电脑屏幕上,没再看我。

我没走。

我说:“陈主任,张处长安排我下午写一份调研提纲,明天一早要交。 这个文件袋我排完序就送回来,但那张表如果找不到,会上用的时候缺页,需要提前跟会务组说一下。 ”
老陈的椅子转过来,他看了我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我在他脸上看见好几种表情来回换,最后是一种说不上来是恼火还是意外的神色。

“行了,放那儿吧,我让人找。 ”
我把文件袋轻轻放在他桌角上,转身出去了。

走道里没人,我听见自己心跳得很稳。

晚上回家,刘敏做好了饭,芹菜炒肉,西红柿蛋汤。

我们租的房子在城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租两千二,水电气另算。

刘敏在附近一个私立幼儿园当保育员,一个月到手三千四,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下午五点半回来。

她膝盖不好,爬六楼有时候得歇一次。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厅里怎么样,我说还在熟悉。

她把一块肉夹到我碗里:“你说话可得注意,省厅不比县里,人人都有背景。 咱家可没人能帮你。 ”
“我知道。 ”
“你那件灰夹克该换了,领子都磨亮了,周末去商场买一件。 别舍不得,该花得花。 ”
“行。 ”
第二天上午,张处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他把门关上,自己先坐下来,然后在对面椅子上拍了拍:“坐。 ”
我坐下来。

他桌上放着两杯茶,一杯是给我的。

茶叶在水里慢慢沉下去,打着旋。

“明远,你来也一个礼拜了,感觉怎么样? ”
“还在学,处长。 ”
张处长点点头,喝了一口茶:“老陈昨天找我,说你这人不太一样。 ”
我心里紧了一下。

张处长接着说:“他说你挺稳,文件少了页你都查出来了,还知道提前打招呼。 他就这个毛病,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有数。 ”
我没接话。

张处长把茶杯放下,往前凑了凑:“厅里下个月要成立一个新项目组,主要是对接底下几个县的数据整合。 我考虑让你进去,但有个条件。 ”
“您说。 ”
“组里有个老同志,姓孙,明年退休,脾气犟,之前跟两个年轻人都处不来。 你要是能把他那边的活儿接下来,项目组就定了你。 ”
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个孙老师是什么路数,但我知道这是张处长给我的一个台阶,也是他压的一个注。

要是接不下来,我在厅里就真的只能跟班学习了,跟到什么时候没人知道。

“处长,我试试。 ”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午去孙老师那边报到。

孙老师五十八,短发,白了不少,说话慢,但每句都戳人。

他负责的是十几年的纸质档案电子化,那些档案堆了半间屋子,纸都发黄了,有的还粘在一起。

他一个人干了两年,干了不到三分之一。

我第一天去,他头都没抬:“又来一个? 坐吧,那边有抹布,先把架子擦一遍。 ”
我擦了三天架子。

第四天他扔给我一摞档案:“按年份排,一九九八年开始,排到二零零五。 排错了别找我。 ”
我排了一礼拜,每天中午不休息,把那些泛黄的纸一张张捋平,按月份分好,再用铅笔在角上编号。

有的年份跨了两个月没记录,我跑去问孙老师,他说那时候厅里搬家,丢了一批。

我问丢了多少,他说不知道,你按剩下的排就行。

到第十天,我把排好的目录打出来,拿给孙老师看。

他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看了十几分钟,然后把目录放在桌上,把眼镜摘下来。

“赵明远,你以前干过档案? ”
“没有,在县局管人事。 ”
他哼了一声:“管人事的,难怪会看人。 ”
我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你来之前,张处长跟我说了,说从底下调上来一个,挺踏实。 我还想,踏实的人我见多了,干两天就跑的也不少。 你倒是不一样,你干活儿不带怨气。 ”
“活就是活,干了不就完了。 ”
孙老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有东西,像是一块石头翻了面,底下的苔藓露出来了。

“下礼拜三厅里有个数据对接的会,你也来吧。 坐在后面,别说话,听就行。 ”
下礼拜三,就是老陈排座的那个会。

我本来没打算去,因为孙老师说坐后面就行。

但那天早上张处长临时通知我,让我准备一个关于县局数据口径的说明,会上可能要用。

我熬了半个晚上,写了三页纸,改了两遍。

会是在十二楼的大会议室开的。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坐得差不多了,圆桌坐满了各处室的头头,后面两排是工作人员。

我正找后排位置,老陈就站起来了,拿本子敲桌面:“哎哎哎,那个同志,别站门口挡光。 ”
我往旁边让了让。

他上下扫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胸前那个磨了边的夹克领子上,皱了皱眉:“我说你这人怎么又来了? 这不是你坐的地方,这是领导席。 你哪个单位的? 赶紧让开。 ”
圆桌边坐着十来个人,都转过脸来看我。

我在那些脸里面看见了张处长,他皱着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孙老师坐在圆桌最边上,手里捏着那副老花镜,眯着眼看我。

老陈还在等我回答,表情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我手上还攥着那三页说明材料,纸是昨天刚打的,边角还烫手。

会议室窗帘拉着,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响。

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对面磨砂玻璃上,模糊的一团。

我说:“我没有单位,我是来考察单位的。 ”
老陈的嘴角抽了一下。

旁边那个烫短卷发的女同志又拉他袖子,这回拉得急,他袖子都扯歪了。

老陈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孙老师就把眼镜戴上了,慢腾腾地开了口:
“老陈,这人是我叫来的,项目组的。 你让他坐后面,别挡着门就行。 ”
老陈的脸变了一变,他看看孙老师,又看看我,最后摆摆手:“行行行,后面坐吧,别挡光。 ”
我走到后排,在最靠墙的位置坐下。

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我,风把桌上的纸边吹得翘起来。

我用胳膊压住那三页材料,眼睛看着前面。

孙老师背对着我,白发在灯光下很显眼。

张处长低着头翻本子,老陈坐回他的位置,后脖子发红,一直红到耳朵根。

会开了两个小时,没有让我发言。

但那三页纸我一直压在胳膊底下,汗把边角洇湿了一小块。

散会后我最后一个走,路过孙老师身边,他正慢慢收他的搪瓷缸子。

我没说话,他也没抬头,只是在我经过的时候,低低说了一句:
“在厅里待着,脸皮要厚,心要细。 你今天脸皮够厚了,心细不细,看你后面怎么走。 ”
我走出会议室,走道里空荡荡的。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我站在电梯口等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老陈。

他看见我,嘴角又扯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侧身从我旁边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那天下班我没坐地铁,走回去的,走了四十分钟。

路上买了一袋橘子,十二块钱,摊主说今天刚到的,甜。

我拎着橘子爬六楼,刘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又加班了。

我说没有,开了个会,散了就走了。

晚上九点多,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拿手机给张处长发了条微信:“处长,今天的会我听了,数据口径那块,县里跟厅里的标准差了三个字段,我回去整理一下,明天给您一份对照表。 ”
张处长过了十分钟回了个“好”字。

刘敏在旁边剥橘子,掰了一瓣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接了,挺甜的。

她又问:“今天怎么样? ”
我想了想,说:“还行,比昨天强一点。 ”
窗户外面隔壁楼有人在吵架,声音大得隔着两层墙都听得见,吵的是孩子的补习费。

刘敏说了一句:“这楼隔音真差。 ”然后关了灯,说睡吧。

我躺在黑暗里,天花板上有路灯光映进来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明天还要早起,地铁转两趟,梧桐树,八楼,空调风。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脸皮要厚,心要细。

我闭上眼睛,什么也没想,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