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升职名单贴在二楼公告栏的时候,我正在三楼打印室修那台卡纸的复印机。

手机震了七下,全是同部门的周姐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最后一条,她压着嗓子说,小陈,名单上没有你,美娜上了。

我把复印机的侧盖合上,拿抹布擦掉手指上的碳粉,坐回工位把电脑里没写完的季度报告保存了一下。

抬头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零四个月。

上个月部门总监老刘找我谈话,说这次主管岗基本定了是我,让我准备准备,等公示出来请大家吃顿饭。

我信了,回家跟老婆说这回稳了,老婆当晚多炒了个腊肉,说等涨工资了给闺女报个钢琴班。

三天前美娜还问我借了两万块钱,说她妈做心脏搭桥,手头紧。

我转给她了,转账截图现在还在手机里。

我打开人事系统,把离职申请填了,理由是个人原因。

系统提示需要直属领导审批,我截图发给老刘,配了句话:刘总,批一下。

老刘电话马上打过来,声音听着挺着急:小陈你干什么?

有事好商量,你先撤回,我这就去问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等了两分钟,系统显示审批通过。

老刘批的。

他比谁都清楚,这名单一个月前就定了,只是没人跟我说。

我去财务部把工牌交了,领了一张离职交接单,挨个部门跑签字。

跑到七楼IT部的时候,电梯门开,董事长从里面出来,后边跟着两个副总。

董事长看见我手里的交接单,愣了一下,问我:小陈,你这是?

我说:赵总,刚辞职了。

他看了看后边的人,往旁边挪了两步,声音低下来:是不是因为升职的事?

名额不够,今年先让美娜上,明年轮到你,别放在心上。

我把交接单折好塞进口袋,抬头看着他:赵总,我不是因为没上去才走的。

他问:那是为什么?

我说:美娜上个月找我借的两万块,是她自己说的,部门活动经费不够,先垫一垫。

昨天报销单贴出来,那两万在招待费里列支了,审批人写的是您。

赵总的脸一下子沉了。

我没等他说话,继续说:还有,去年我负责的那个政府项目,提成一共八万六,财务说效益不好只发了三万。

美娜昨天在群里晒了新买的包,两万四。

电梯又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赵总转身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到一楼,我坐在大堂的排椅上坐了六分钟。

手机一直响,老刘打了五个电话,部门群消息九十八条,我全没接没看。

就是这六分钟,我把六年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刚来公司那年,我二十八,月薪四千二,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上厕所要去楼下公共厕所。

加班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有次在工位上直接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碰到我鞋边,抬头说小伙子你昨晚没回去。

后来结了婚,老婆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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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女出生那年,我为了省钱,连续半年中午吃三块钱的葱花饼。

部门聚餐能不去就不去,老刘问起来我说减肥。

公司慢慢做大,我负责的项目越来越多,工资从四千二涨到九千。

年初部门调整,设了主管岗,老刘说我是第一人选。

美娜是五年前来的,大学刚毕业,嘴甜,会来事。

老刘出去应酬都带着她,说她能活跃气氛。

她住公司附近的公寓,一个月两千六,工资四千五。

有次加班到十一点,我听见她在走廊打电话:那老刘还想占我便宜,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

不过他说了,那个主管岗肯定是我,让我再等等。

我没出声,退了回去。

那两万块钱的事,我问过美娜两次。

第一次她说家里确实急用,过几天还。

第二次她说不是不还,是手头还没转过来,让我别催,同事之间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我就没再问。

现在想想,她不是没钱,是压根没打算还。

那两万在报销单里躺着,走的是正规审批流程,财务盖了章,董事长签了字。

等于公司出了这笔钱,她落了我一个人情,又在我面前装穷。

昨天看到报销单的时候,我一个字没说,把截图存了。

我在排椅上坐满六分钟,起身去对面的打印店,花了三块钱打印了四份材料,又去隔壁便利店买了个大号文件袋。

四点十分,我坐上一辆出租车,给老婆发微信:今天晚上我不回家吃饭,有点事处理,你带闺女去她姥姥家。

老婆回:怎么了?

我说:没事,公司有点急事。

我把手机关了静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出租车在晚高峰前的车流里堵了一段,计价器跳到三十八块。

那四份材料,一份是报销单截图,一份是我经手的项目利润明细,一份是美娜和老刘去年在海南出差的机票酒店记录,还有一份是我拍的工位照片——六年,我的工位从三楼角落搬到四楼靠窗,最后又搬回三楼角落。

搬家那天,老刘说:小陈啊,美娜那边领导多,需要个敞亮位置,你先委屈一下。

我当时没说话,现在用不上再委屈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了公司。

楼层很空,只有保洁阿姨在擦桌子。

我坐在工位上,把用了三年的手机放桌上,屏幕碎了一道,一直没舍得换。

等电梯的人多起来,美娜来了。

她拎着昨天的那个新包,往我旁边的过道走。

看见我,停了一下,笑着说:陈哥,早啊。

我说:美娜,那两万什么时候还?

她脸色变了,左右看了一下:陈哥,大早上的说什么呢,我不是说了过几天吗?

我把文件袋打开,抽出第一张纸放在她桌上:这是你的报销单,那两万已经平了。

你妈做心脏搭桥,用的公司招待费,你妈知道吗?

美娜脸一下子白了。

旁边陆续有同事坐下,有人抬头看过来,又赶紧低下头。

美娜伸手去抓那张纸,我按住没让她抽走:别急,这几张都是给你的。

赵总批的钱,赵总知道是借给谁的吗?

她声音抖了:陈哥,你小声点,有事我们外面说。

我把手放开,拿起文件袋往会议室走。

美娜跟在后面,高跟鞋敲着地,一声接一声。

会议室门关上,我把剩下的三份材料铺在桌上。

美娜站在门口,背靠着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说:陈哥,你没必要这样。

这事闹大了对你也不好。

我说:我昨天办了离职,好不好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就问你两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这些材料我留一份给你,剩下的我带走。

她没说话。

我问:去年那个政府项目,我的八万六提成,是不是你让老刘压下的?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又问:老刘说今年升我,是不是从来就没这个打算?

她说:我不清楚,他没跟我说过你。

我站起来,把其中两份材料装回袋子:行,那我走了。

她突然拉住我的袖子:陈哥,那两万我还你,我现在就转你。

我说:不用了。

那两万本来也不是你的,是公司的。

你留着吧,给赵总买点东西,他批这笔钱的时候挺利索的。

她没再说话。

我出了会议室,没回工位。

直接去人事部把最后一份离职材料交了,又去财务部把工资条确认签字。

会计大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小陈,你社保怎么办?

我说:先停了吧,我自己交。

大姐叹口气,在系统里点了确认。

从财务部出来,等电梯的时候,老刘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小陈,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

我看了他一眼:刘总,该说的我昨天已经说了。

他说:不是,你现在这样走太亏了。

我帮你跟上面争取一下,多给两个月工资。

我说:不用了。

美娜那两万在招待费里,报销单我昨天看见了,赵总签的字。

我要是再不走,过两天纪检来问,我该怎么说?

老刘的脸色变了。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他站在门口,手挡着电梯门:小陈,你听我说……
我把他的手从门缝里推出去:刘总,这六年,我知道的事不多,刚好够保住自己。

电梯门关上。

下楼之后,我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挺大,照得人眼睛睁不开。

手机还是静音,未接来电有二十三个,微信未读消息超过两百条。

我打开微信,最上面的一条是周姐发的:小陈,你今天真帅。

部门里的人都在说你疯了呢。

后面还跟了一句:不过美娜刚才把包收起来了,看着可心虚。

我没回。

打车去了趟社保局,咨询了个人缴费的比例。

窗口的小姑娘说现在灵活就业一个月最低档是八百九十六。

我算了一下,老婆工资两千八,加上我的积蓄,够撑几个月。

回到家,老婆在做饭,闺女在客厅写作业。

见我回来,闺女跑过来问:爸,你下班这么早?

我说:今天调休。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回身翻炒锅里的菜。

我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说:我辞职了。

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又继续翻:为什么?

我说:升职没我。

该走了。

她没回头:那房贷怎么办?

闺女下个月要交舞蹈班的钱,一千二。

我说:我想办法。

她关了火,转过身来。

眼睛红红的:你想什么办法?

你去年就说要升职,现在好了,说走就走。

你知不知道我同事问起来我怎么说?

我没说话。

她喘了几口气,擦了擦手,去客厅把闺女的作业本检查了。

过了一分钟,她出来说:先吃饭吧。

饭桌上,闺女讲学校的事,说同学李明新买了个电动橡皮,三十块钱。

老婆说别总羡慕别人,你的橡皮不也挺好的。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出声。

晚上等闺女睡了,老婆坐在我旁边说:我不是怪你。

就是心里慌。

你在公司那么多年,说走就走了。

我说:不走才慌。

再待下去,不知道还有什么锅要扣给我。

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张卡:这里边是三万,我姐借的,说给闺女明年上学用的。

你先拿去,家里花钱的地方多。

我把卡推回去:不用,我有。

她把卡塞进我手里:拿着吧。

你这些年工资卡都在我这儿,有几个私房钱我还不知道。

我没再推。

那三万我没动。

第二天给朋友打了个电话,他开了一家小小的广告公司,生意一般。

我说我想去他那儿帮忙,工资看着给,但有个条件,我自带客户资源,项目利润对半。

朋友在电话里笑:你这不是来帮忙,是来抢我生意的。

我说:那你干不干?

他说:明天过来,正好缺个人跟客户谈。

第二天我去了他公司,办公地点在一个老小区改造的二楼,上楼要经过一个楼梯间,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

房间不大,六个人,三台电脑,一台旧打印机,嗡嗡地响。

我坐靠窗的位置,用自己带的笔记本电脑。

六天后,我原来的公司有人给我发消息,说美娜的主管公示被撤了,理由是有员工举报。

我问谁举报的,对方说不知道,只听说纪委来人了,把老刘叫去问话,老刘出来的时候脸色跟猪肝一样。

我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又过了半个月,原公司的人说美娜辞职了,听说是被赵总的老婆找上门。

她那报销单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赵总家里,赵总老婆在公司大群发了长语音,说某些不要脸的狐狸精,拿公司的钱装自己孝顺。

群里没人说话。

美娜走的那天,给同事发消息骂了我很多难听的话。

周姐截图发给我,说小陈你真是惹上人了。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一个客户的方案。

老婆后来知道我去朋友公司了,没说话。

晚上睡觉前她说:你朋友那公司靠谱不?

别又给人坑了。

我说:自己兄弟,没事。

她说:你那前公司的事,以后再也别提了。

邻居问起来,就说你现在出来单干了,比上班强。

我说行。

大概过了三个月,女儿学校的舞蹈比赛拿了个二等奖,奖状贴在客厅墙上,用双面胶粘的,边角有点翘。

老婆每天路过都按两下。

家里的房贷是我用新项目的提成还的。

第一个月提成发了八千六,第二个月一万二。

比以前上班的时候多,但没以前稳定。

有天晚上,我在阳台抽烟,手机响了。

原公司一个跟我同期进去的同事打过来,说公司出事了,老刘被内部审计查出虚开发票,金额不小,可能要走司法程序。

赵总提前退休,据说是上面让他自己走的。

他问我:小陈,你后悔不?

我吐了口烟,说:不后悔。

他说:你要是再忍一年,现在主管就是你的了。

我说:那位置不是我的。

从他们拿那两万平账开始,就不是我的了。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回屋给闺女辅导数学题。

她算错了一道,我耐心讲了两遍,第二遍讲到最后,她说爸爸,你讲得比我老师还好。

我说那以后我天天给你讲。

夜里十一点半,老婆睡了,闺女房里灯也关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静音,播着一个抗战剧。

我看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想起我在排椅上坐的那六分钟。

一楼大堂的空调坏了,地上有滩水,保洁阿姨弯着腰擦。

我在那儿坐了六分钟,手里拿着那张离职交接单,脑子里没有一句话,全是这六年攒下的账。

那六分钟里,我给赵总想好的那句话,到了电梯口才说出口。

他说别放在心上。

我说刚辞职了。

两个人站在电梯门口,隔了不到两米,中间是我六年的青春和他一句轻飘飘的别放在心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我早点起来煮粥。

我回:都行,你多睡会儿。

她发了个笑脸。

我把电视关了,起身去卧室。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闺女的奖状上。

我轻轻把门带上。

很多事,忍一时不会风平浪静,只会让对方觉得你好欺负。

真正的体面,是你有随时掀桌子的本事,却选择了安静地把桌子擦干净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