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油烟呛人,我蹲在地上擦瓷砖缝里的油渍,抹布一拧,黑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客厅传来电视声,是本地新闻,主持人正报着今年大学生就业率。

我男人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在跟人发微信,嘴角带着笑。

我叫刘桂香,今年四十三,在城南小学旁边的文具店干了十二年。

我男人叫赵建国,在区规划局当了个副科长,去年刚提的。

我俩结婚十七年,闺女赵婷婷今年中考,成绩在班里排前十,这是我们家唯一拿得出手的事。

赵建国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俩刚结婚那会儿,他一个月挣八百,我挣六百,租在城中村的平房里,冬天没暖气,晚上睡觉要盖两层被子。

那时候他下班回来会帮我择菜,一边择一边说,桂香,等咱有钱了,我给你买个大房子,让你天天泡澡。

我信了,真信了。

后来他一步步往上走,先是考了公务员,又熬了八年,才熬到副科。

他工资涨了,应酬多了,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我问他,他说是工作忙。

我信了,毕竟他确实忙,有时候半夜一个电话就得走,说是局里有急事。

直到那天,我在他换下来的西装内袋里,摸到一张购物小票。

是城东那家珠宝店的,买了一条铂金项链,三千八。

我从来没收到过这条项链。

我拿着小票问他,他愣了一下,说是给他妈买的。

我说妈上周过生日,你送的不是一件羊毛衫吗?

他脸沉下来,说刘桂香你查我?

我说我没查你,我就是问问。

他摔了门走了,那晚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播着一个相亲节目,女嘉宾说她要求男方本科以上学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水印,那是搬货时蹭的。

我初中毕业,赵建国是本科。

当年他家里不同意,说他一个大学生,怎么找个卖文具的。

他妈指着我的鼻子说,刘桂香你配不上我儿子。

那时候赵建国拉着我的手说,妈,我就认准桂香了。

现在想想,他当年认准的,可能只是那时候他还没得势。

赵建国开始频繁加班,周末也不着家。

我偷偷翻他手机,密码还是我生日,他懒得改。

微信里有个叫“林晓”的,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但朋友圈有互动。

我点开那个头像,是个年轻女人,皮肤白,戴着细框眼镜,照片背景是图书馆。

我放大看了半天,心里堵得慌,但说不出来哪里堵。

我没敢声张。

我这个人,一辈子胆小怕事,连跟菜市场卖肉的砍价都不敢大声。

我想着,也许是我多心了,赵建国再怎么样,也不会把事做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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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我们还有婷婷,他再混账,总得顾着孩子。

那阵子我娘家弟弟刘强来找我借钱,说要跟人合伙开个修车铺,差两万。

我手里攒了四万,是这些年一分一毛省下来的,想着给婷婷将来上大学用。

我犹豫了,刘强就跪下了,说姐你救救我,我要是再筹不到钱,那铺子就黄了。

我心一软,取了两万给他。

赵建国知道后,跟我大吵一架,说刘桂香你把钱往娘家搬,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说那是我弟弟,他遇到难处了。

他说你弟弟就是个无底洞,你填得满吗?

那天晚上他睡书房,我睡卧室,中间隔着一道门,谁也没理谁。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听见他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你放心,我这边处理好了”。

我没听清那头说什么,但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真正让我心死的,是婷婷开家长会那天。

赵建国说他有事去不了,我去的。

班主任拉着我说,婷婷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上课总走神,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回家问婷婷,她一开始不说,后来被我逼急了,哇一声哭出来,说爸带她去吃过一次饭,饭桌上有个阿姨,爸让她叫“林阿姨”。

那阿姨给她买了个新书包,爸说让她别告诉我。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婷婷吓坏了,抱着我说妈你别生气。

我蹲下来,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我没觉得疼。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赵建国,你连孩子都利用上了。

我没跟他吵。

我这个人,越是难过的时候,越是不说话。

我照常做饭,照常洗衣服,照常去文具店上班。

但晚上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小票,那个“林阿姨”,还有赵建国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

我开始留意他的一切。

他洗澡的时候,我翻他公文包,翻出一张酒店发票,是城西那家快捷酒店,开的是钟点房。

他把手机密码改了,我试了几次没试开。

我趁他睡着,拿他手指头按指纹解锁,翻到那个“林晓”的聊天记录,里面全是暧昧的话,还有几张照片,那女人穿着我的那条铂金项链。

我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强撑着拍了几张照片,又把他手机放回去。

那晚我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梦里喊了一声“晓晓”。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我没哭出声。

我这个人,连哭都是安静的。

后来我找了我表姐,她在法院工作。

我旁敲侧击问了问,如果离婚,财产怎么分。

表姐说,要看有没有过错方,如果有证据证明一方出轨,可以要求多分。

我没说是我自己,只说是替朋友问的。

表姐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但我知道她看出来了。

我开始攒证据。

我把那些照片存到U盘里,放在我妈家。

我又翻出赵建国的工资卡流水,发现他每个月都转一笔钱出去,数目不大,三千五千的,但加起来不是小数。

收款方是个叫“林晓”的账户。

我记下那个账号,又去银行问了问,柜员说那是个人账户,查不到更多。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白天在店里卖文具,手底下数着铅笔,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

老板娘问我是不是病了,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晚上回家,赵建国还是那副样子,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玩手机,连碗都不收。

我收拾完厨房,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心里想,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转折点发生在赵建国生日那天。

他说要请几个同事吃饭,让我别去了,说都是单位的人,我去不合适。

我说行,那你早点回来。

他走了以后,我鬼使神差地打了个车,跟在他后面。

他进了城东那家饭店,我在马路对面下了车,隔着玻璃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那个林晓。

她穿着件白衬衫,头发披着,笑起来很好看。

赵建国给她夹菜,她低头笑,两个人像一对热恋的小年轻。

我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那天天挺冷的,我穿得薄,冻得直哆嗦,但没走。

我看见他们吃完饭出来,赵建国搂着她的腰,上了车。

车开走了,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头埋在膝盖里,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但哭完,我擦干脸,打了辆车回家。

到家以后,我把他衣柜里那件他最喜欢的西装拿出来,用挂烫机熨得平平整整,挂回去。

又把他皮鞋擦了,摆好。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看见我还没睡,皱了皱眉,说怎么还不睡。

我说等你呢,今天是你生日,我给你下了碗面。

我指了指茶几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

他看了一眼,说我不饿,洗洗睡了。

他进了卫生间,我听见水声,然后我把那碗面端起来,倒进垃圾桶,连碗一起扔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干脆利落。

我把证据给她看,她说这些够了,但建议我再收集一些,最好能证明他转移财产。

我说怎么证明。

她说你查查他有没有买过什么大件,或者有没有以别人名义存钱。

我想到那笔每月转出去的钱,跟律师说了。

律师说,那可以作为线索,但最好有实锤。

我回家以后,趁赵建国不在,翻了他书房抽屉,找到一张银行卡,不是他工资卡。

我去ATM机上试了试密码,先试了他生日,不对,又试了我生日,也不对,最后试了婷婷生日,进去了。

我查了余额,里面有八万。

我记下卡号,又查了流水,发现这笔钱是分批存进去的,时间都是每个月发工资后那几天。

我拍了照,存好。

然后我把卡放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阵子我弟弟刘强又来找我,说修车铺生意不好,想再借五千周转。

我这次没给,我说强子,姐这边也难。

他脸拉下来,说姐你咋这么抠,你男人一个月挣那么多,你借我点咋了。

我说那是他的钱,不是我的。

他哼了一声,说姐你真是窝囊,连个男人的钱都管不住。

我没说话,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里凉透了。

赵建国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周就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也是拿几件换洗衣服就走。

婷婷问我,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搂着她说,别瞎想,爸工作忙。

但我知道,这谎话撑不了多久了。

那天晚上,赵建国破天荒回来吃晚饭。

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桂香,我有话跟你说。

我抬头看他,心里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他说,咱俩离婚吧。

我说,为啥。

他说,咱俩过不到一块去了,我跟你没话说。

我说,是不是因为那个林晓。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你手机上存着她的照片,你每个月给她转钱,你以为我瞎吗。

他脸涨红了,说刘桂香你跟踪我?

我说我没跟踪你,是你自己露的。

他拍桌子站起来,说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了,林晓是研究生,人家有文化,有见识,我跟她有共同语言。

你呢?

你连个初中毕业证都是补办的,咱俩在一起,话都说不到一块去。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说赵建国,当年你娶我的时候,我初中毕业,你也是知道的。

你说你不嫌弃我没文化,你说你看中的是我这个人。

现在你升了官,嫌我配不上你了,你早干嘛去了。

他说,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现在我想明白了,我赵建国这辈子,不能就这么凑合过。

我说,行,那就离。

他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瞬,说,那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婷婷归你,我每月给两千抚养费。

我说,房子是咱俩婚后买的,凭什么归你。

他说,首付是我出的,月供也是我供的,你出过几个钱?

我说,我出过什么钱?

我每个月的工资都花在家里了,买菜做饭交水电费,你算过吗?

他说,那都是小钱。

我说,小钱也是钱。

那天晚上我们吵到半夜,婷婷躲在房间里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书包收拾好了,站在门口等我。

她说妈,我跟你。

我鼻子一酸,说好,妈带你走。

离婚手续办了一个多月。

赵建国找了他单位一个懂法的同事帮他拟协议,想多占点便宜。

我没请律师,就自己拿着那些证据去找他,说赵建国,你要是不同意平分,我就把这些东西交到你们单位纪检那儿去。

他脸白了,说刘桂香你敢。

我说你看我敢不敢。

他最后妥协了。

房子卖了,钱一人一半,存款也分了,他每月给婷婷两千抚养费。

办完手续那天,他站在民政局门口,说桂香,你以后找个好人嫁了吧。

我说,赵建国,你以后别再祸害别人了。

他走了,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难过,只有一种空落落的踏实。

十七年,就这么散了。

后来我听说,他跟林晓结婚了。

林晓是研究生,在银行工作,长得也漂亮,带出去有面子。

他以为从此过上体面日子了。

但没过多久,我又听说,林晓跟他结婚以后,嫌他工资低,嫌他不会来事,两个人三天两头吵架。

赵建国想生个孩子,林晓说先拼事业,不急着生。

赵建国四十多了,想要个儿子,林晓说,你那个前妻不是给你生了个闺女吗,你还缺孩子?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文具店里整理货架。

我笑了笑,没说话。

婷婷现在上高中了,成绩又上去了,上次月考考了年级前二十。

她跟我说,妈,等我考上大学,我带你出去旅游。

我说好,妈等着。

我搬到了城西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得挺好。

楼下有个菜市场,每天早上有新鲜的菜,鸡蛋三块五一斤,猪肉十五一斤,我都记得清楚。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赵建国。

想起当年在城中村那间平房里,他拉着我的手说,桂香,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那时候他是真心的,我也是真心的。

只是后来,日子过好了,人心却变了。

我不恨他。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那个力气。

但我记住了,一个女人,不管嫁给谁,都不能把自己活没了。

我当年就是太把他当回事,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

现在我不想了,我每天上班,下班,做饭,养花,周末带婷婷去公园走走。

日子是平淡了点,但心里踏实。

前几天,我在超市碰见赵建国他妈,以前那个指着我鼻子骂我配不上她儿子的老太太。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冲她点了点头,推着购物车走了。

我听见她在后面嘀咕了一句,大概是说,这刘桂香,看着比以前精神了。

我笑了笑,没回头。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把自己活没了。

我用了十七年才明白这个道理,好在,还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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