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一,住六楼,没有电梯。
膝盖开始有响动,不太大,像踩碎一片干叶子。
爬到家门口,掏钥匙那十几秒最难受,小腿肚发胀,手指头得缓一缓才能捏住钥匙。
我提过两次加装电梯,楼下两户不同意。
不同意就不同意吧,吵了几个月,没结果。
昨天拎着两桶矿泉水到了三楼半,听见一楼那扇门开了一道缝,又关上了。
我站在那儿,水桶放地上,喘了一会儿。
我其实能理解一楼。
他当年买一楼,就图个不用爬楼梯,还便宜。
现在楼外加个铁架子电梯,遮他采光,挡他视线,房价说不定还受点影响。
谁能愿意呢。
可我不理解的是,他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种东西,说不上敌意,就是冷。
好像我提议加装电梯,是对他个人生活的一种冒犯。
这楼一共六层,十二户,年纪大的不止我一个。
五楼东户老爷子七十三了,心脏不好,每次都爬两步歇一歇,手里攥个折叠拐杖。
他说他不指望电梯了,等真爬不动了就去儿子那儿住,挤一点就挤一点。
我听完没说话。
回家坐沙发上,盯着墙皮上一道细裂纹看。
我媳妇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装不了就不装,天天想这些有劲吗。
她说的有道理。
我偏又要去想。
去年冬至,我爸从老家来看我。
他七十二,爬六楼,爬了二十分钟。
我在上面接着,他每到一个平台就扶墙站一会儿,也不说话。
那一刻我特别恨自己,恨我住六楼,恨我买房子的时候没考虑二十年以后。
可二十年前我才二十一,哪里想得到这些。
现在想到这些,又有什么用。
人总是后知后觉,等膝盖有响动了,才想起来楼梯是个问题。
更让我难受的,是楼下那两户说的话。
他们说的其实有一半在理。
电梯井占地方,一楼用不上,还要分摊维护费。
低层房子可能因为加装电梯而掉价。
这些都是真金白银的事。
我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这事就是个死结。
谁的诉求都有道理。
让一楼牺牲自己成全六楼,那也是不公平。
可让六楼永远困在楼上,公平吗。
我今年四十一,还能爬。
再过十年呢。
这楼里那些一个人住的老人呢。
这问题有毒,叫人越想越烦。
上个月周末,楼里又开会。
我去了,一楼也去了。
这回没吵,大家坐在单元门口的石凳上,嗓门压着。
一楼说,我不是不让你们装,你们得给我一个说法,我损失谁来补。
六楼对门说,我们凑钱补你,行不行。
一楼说,那得看补多少。
这对话其实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看得出来,双方心里都有怨气。
这个怨气不是针对谁的,是这二十几年的邻里关系本身就不是那么回事。
大家天天在一个单元进出,点头之交都算不上熟。
有段时间,我对门住那人叫什么我都不知道。
搬到这儿四年,第一次说话是因为他家漏水漏到我家。
现在呢,为了一部电梯,多少年的客气全撕破了。
我说不上难受,就是觉着这日子过得有点糙。
有一回我去看房子,是那种老新村,外立面也旧,他们那栋加装了电梯,玻璃井道,贴着楼梯外侧。
我站在楼下看,电梯上上下下,里面人拎着菜,脸上没啥表情。
我心想,这事儿人家是怎么谈成的。
我厚着脸皮问了一句。
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哥说,他们就耗了快两年,最后低层每家补了六万,上面分摊。
我问他,那低层闹没闹。
他说,闹啊,哪有不闹的,闹到后面自己也烦了,算了。
我听完觉得,加装电梯这四个字,背后是一笔一笔的账。
人情账,金钱账,时间账。
哪一笔都赖不掉。
我回到家,翻出手机计算器,算我们楼如果低层补六万,上面怎么分。
按户分摊的话,顶层最贵,中间递减。
我一家三口,我媳妇,我,还有个上初中的儿子。
掏个几万块,挤一挤也拿得出。
但我凭什么要替一楼算这笔账呢。
他不同意是他的立场,我有我的立场。
可话说回来,如果我不替他算,他永远只会说一句“我不同意”。
那我就卡在这儿。
能怎么办。
这道理太浅了,浅得不像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该说的话。
我认识一个做社区工作的朋友,跟他聊过这事。
他说,老旧小区加装电梯,表面看是工程问题,其实是心理账。
低层住户的心理是,凭什么。
高层的心理也是,凭什么。
两个凭什么撞一块儿,谁也说服不了谁。
真正的突破口,往往是某一方让一步。
但不是心里服气的那种让,是时间消磨出来的让。
他说,你记住,人都是被耗到不想耗了才会点头。
这话我琢磨好几天。
有天傍晚下班回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那儿喘口气,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饭菜味。
那味道很熟悉,像我妈做的炖白菜。
我忽然不想争了。
不是因为想开了,是觉得太累了。
为了一个电梯,跟住楼下的人互相躲着走,太没意思了。
可第二天爬到大腿发酸的时候,我又不服了。
凭什么我就得忍着呢。
我没偷没抢,想用个电梯而已。
人到了四十岁以后,很多事都这样。
道理都摆着,感情也都有,但就是凑不到一块儿。
你跟他讲公平,他跟你讲损失。
你跟他讲损失,他跟你讲规矩。
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只剩一肚子委屈。
这大概就是普通日子的本来面目。
我有个同学,住体育馆那边。
他们那栋楼也加装电梯,一楼撺掇二楼一起反对。
后来找了评估公司,算出来一楼房价可能跌百分之五。
他们楼上就真按这个数凑了一笔钱给一楼。
一楼也就签了。
现在电梯用了快一年。
我问我同学,值吗。
他说,值不值不知道,反正我姑来了不用在楼下歇三回了。
我听完就笑,笑着笑着就沉默了。
我们家这边,现在还在僵着。
昨天又有人来敲门,是对门大姐,拿个征求意见表。
她四十多岁,说话语速快,说楼下这两天松了点,想再谈。
我签了名,递给她。
她往下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楼梯间里是她下楼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轻。
我回到屋里,我儿子在做作业,头也没抬,问我,爸,电梯还装不装。
我顿了顿,说不知道。
他哦了一声,继续写。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问题已经不只是电梯了。
它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是我们这几户人家,被绑在同一栋楼里,却各过各的日子。
互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可每天进进出出,又谁也躲不开谁。
这滋味,比爬六楼还累。
接下来的事,会怎么样呢。
我确实不知道。
前些天我上楼时,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拐角看了会儿窗户外面。
小区里那几棵老樟树,叶子密密麻麻,把路灯的光剪得稀碎。
我听见一楼门响了一声,有人出来倒垃圾。
脚步很慢,隔着几层楼,声音很小。
我想下去说句什么。
最终没动。
就站在那儿,听着那脚步慢慢远了。
电梯这事,我没说成。
楼里也没人再正式提。
但每家每户经过单元门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瞟一眼墙边那截空着的位置。
那地方,原本是预留给电梯井的。
现在只有几辆落灰的旧自行车靠在那儿。
锁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