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衣绳

七十五岁这年春天,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孙子小时候,是我带的。

儿子媳妇都上班,孩子从满月就抱过来,一直带到上小学。奶粉是我冲的,尿布是我洗的,半夜发烧是我抱着在客厅里来回走,走到天蒙蒙亮他退了烧趴在我肩头睡着,我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一动不敢动。

外孙也是我带的。

女儿嫁得远,女婿常年跑运输,外孙女从一岁半送过来,跟孙子作伴。两个孩子差两岁,一个淘一个静,一个吃饭狼吞虎咽一个拿筷子一粒一粒数米。我每天接送幼儿园,回来做三顿饭,周末带他们去公园喂鸽子,五毛钱一包的玉米粒,两个人分着撒,鸽子扑啦啦飞起来,两个孩子拍着手笑,鸽粪落了一肩膀。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孙子考上大学去了外地,外孙女跟着爸妈搬去了另一座城。逢年过节回来,坐一坐,吃顿饭,手机不离手。我张罗一桌子菜,他们匆匆扒几口说约了同学,门一关就走了。

剩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一池子碗筷发愣。

我以为就我家这样。后来跟老姐妹们聊天,一说起来全是叹气。老赵带大了两个孙子一个外孙,现在三个孩子过年连个电话都不打。老孙头更惨,给孙子交了三年大学学费,孩子毕业工作第一年过年连句"爷爷过年好"都没说,微信发个红包过去,对方收了,回了个表情包。

我们这群老家伙凑在一起,能说上一下午。

说着说着就说到一个理上——带大的孙辈,甭管孙子还是外孙,到头来逃不过几样东西。

第一样,跟你不亲了。

这是最疼的。明明小时候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那时候黏我黏得不行,睡觉非要搂着我胳膊,出门走两步就伸手要抱。可长到十三四岁忽然就像换了个人,跟你说话眼睛都不抬,问一句答半个字,你多说两句他就不耐烦。有一回孙子回来,我看见他鞋带散了,习惯性弯下腰去给他系,他猛地往后一缩,说"奶奶你别这样"。那个眼神,好像我是个陌生人。

第二样,钱比人亲。

这话说着心寒,可事实就是这样。孙子考上大学那年,我攒了两万给他当学费,儿子没要,说他有。结果转脸孙子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新手机,配文"感谢爸妈"。外孙女过生日我寄了五百块钱去,女儿打电话来说妈你别给了,我说我给孩子的你收着,女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现在只认红包,你寄的围巾手套她看都没看。

第三样,跟外人亲。

孙子大学暑假回来,待了三天,天天往外跑。问跟谁,说同学。有一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他跟几个同龄孩子有说有笑,那笑容是我好几年没见过的,眉飞色舞的。他看见我,笑容僵了一下,过来叫了声奶奶,又匆匆走了。旁边的老姐妹说你看你孙子多懂事,还知道跟你打招呼。我笑了笑,心里酸得厉害。

第四样,你掏心掏肺他们觉得理所应当。

带孩子的那些年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那时候觉得是应该的,自己孙子外孙,不带谁带?累就累点,熬一熬就过去了。可后来我发现,他们记不住你半夜起来冲过多少次奶粉,记不住你关节炎犯了还蹲在地上给他们洗袜子,记不住你省吃俭用把退休金都花在他们身上。

他们记住的是你管过他们不让吃糖,是你说过作业没写完不许看电视,是你拿鸡毛掸子吓唬过他们。

这些道理,我是在七十五岁那年春天真正想通的。

那天是外孙女的生日,我早早起来包了饺子,给她发了条微信说生日快乐,过来吃饭吧姥姥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馅。她隔了三个小时回我:姥姥我跟同学在外面呢,不回去了,谢谢哈。

我一个人吃了那盘饺子。韭菜放多了,有点咸。我倒了杯白水,一口一口往下顺。

窗外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绿茸茸的。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春天,我抱着孙子在树下坐着,他小手指着树梢喊"鸟鸟"。那时候阳光透过树叶碎碎地落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冲我笑,两颗门牙刚冒出来,白得像小贝壳。

我想了很多。想到最后,心就平了。

孩子不是你的。这话虽然扎心,可就是真的。你带大他们,是你愿意,不是他们欠你的。他们会长成他们自己的样子,会有自己的生活,会跟别人更亲。那些小时候搂着你脖子说"我最爱姥姥"的话,是当时当景的话,当不得真的。

七十五岁,我总算把这个理儿嚼碎了咽下去。

那天下午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说下周我去看你们,不用请假接,我自己坐高铁去。电话那头女儿好像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突然想来了。我说我想外孙女了,看一眼就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电话挂了我开始收拾行李,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双小手套——毛线织的,黄色的,拇指处破了个洞。是外孙女三岁时候戴的,我一直留着。

我想着见面的时候带给她。

不为什么。就是想让她知道,姥姥记得她小时候的事。

至于她记不记得我,那就随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