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是被隔壁王婶的哭声吵醒的。她说她听见了,就在后半夜,两声闷响,像是重物从高处落下来。

我披上外套冲到隔壁院子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没人说话,都僵着脖子往里看。我挤进去,一眼就看见堂屋门槛内侧躺着两个人,身子叠着,头歪向同一边,像两块被随手丢在那儿的旧衣裳。男的穿着去年赶集买的那件藏青夹克,女的是她闺女年前给寄回来的红棉袄,袖口还沾着灶台上的油点子。

隔壁这户人家,男的叫老周,女的我们喊她周嫂。两口子在村里养了半辈子猪,院子角落里那排猪圈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七间,最里头那间漏雨,老周用塑料布补了三回。周嫂嗓门大,每天天不亮就听见她"啰啰啰"地唤猪,声音能穿过三个院墙传到我家床头。老周闷,见人最多咧下嘴,手不闲着,不是在修猪食槽就是在劈柴火。

他们那个儿子,小名叫超超。我还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光着脚在村道上追蜻蜓,周嫂在后面端着碗追他,一边追一边骂:"小兔崽子你再跑,看我不把你腿打折!"超超回头做个鬼脸,跑得更欢了,脖子上挂的那把长命锁叮叮当当响。

后来超超去镇上读高中,再后来去省城读大专,回村的次数就少了。每次回来,周嫂都要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满院子追得鸡飞狗跳。超超就靠在门框上玩手机,偶尔抬头说句"妈你别费劲了",周嫂满头汗地笑:"不费劲不费劲,你在外面吃不好。"

猪圈是去年腊月拆的。我当时还纳闷,问老周是不是不养了,老周闷着头抽烟,半天憋出一句:"超超说这味儿难闻,同学来家里玩嫌丢人。"我心想,超超那些同学也没见来过几回啊。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猪圈拆了之后老周像丢了魂,每天蹲在原来猪圈的位置上发呆,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落了一裤裆也不知道拍。周嫂也不像以前那样大嗓门了,有次我去借筛子,看见她坐在灶前烧火,火苗子蹿得老高把她脸映得通红,她盯着火发呆,锅里的水都烧干了。

真正出事之前其实是有征兆的。大概半个多月前,有天晚上快十二点了,我起夜上厕所,听见隔壁有动静。趴墙头一看,超超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脸,白得像纸。老周蹲在屋檐底下,周嫂靠在门框上,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就听见超超偶尔吼一嗓子:"说了别管!你们懂什么!"

我当时以为是小年轻跟爹妈闹脾气,还跟我家那口子说:"超超这孩子,出去念了两年书脾气见长。"我家那口子说:"你可别瞎管,人家家事。"

现在想想,那天晚上可能就是那些催债电话打来的时候。

后事是村委会帮着料理的。超超没回来,说是去外地打工了,电话打不通。后来村长老刘从超超房间的枕头底下翻出来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些数字,什么"XX贷""XX借条"的,总数加在一起有四十多万。

老刘拿着那张纸来找我,让我帮着看看。我扫了一眼,手就开始抖。那些app的名字我在新闻上见过,全是些砍头息、利滚利的玩意儿。借两万到手一万四,逾期一天罚息好几百。纸背面还有几行字,是超超的笔迹,写着:"爸、妈,我对不起你们,下辈子做牛做马还。"

老刘说,查了老周的银行卡,就剩三千二百块钱。那是他们卖猪攒下的全部家当。

我后来听超超的一个初中同学说,超超前年在学校谈了个女朋友,家里条件好,超超为了撑面子,请吃饭送礼物花了不少钱。后来分手了,超超又想靠炒鞋把窟窿堵上,结果被人骗了。再后来就碰上了网贷,拆东墙补西墙,越滚越大。

那些催债的不知道怎么找到了他的通讯录,给他所有亲戚朋友都发了短信,上面写着"你朋友周超欠钱不还,是个老赖",还P了超超的裸照,把脑袋嫁接到那种照片上。超超的姑姑给我看过一条,她说收到的时候手都在哆嗦。

周嫂最后那几天,有人看见她坐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纳鞋底,纳的是那种手工布鞋,鞋底子纳得密实,针脚匀匀的。她跟过路的人说:"超超小时候脚长得快,一个月就得做双新的,现在也不知道他穿多大码了。"说着说着就低下头,针扎了手指头,血珠子冒出来,她也不擦。

老周那几天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砍了。那树是超超出生那年种的,每年秋天结一树红彤彤的枣,超超小时候爬树摘枣摔下来过,胳膊上留了道疤。老周砍树的时候没用电锯,用斧头一下一下劈的,劈了整整一下午。我隔着墙听见"咚、咚"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后来我才明白,他们那不是想不开,是想开了。把猪圈拆了,把枣树砍了,把攒了一辈子的钱都填进去还不够,外头那些窟窿像黑洞一样等着吞人,吞完他们的血汗还要吞超超的下半辈子。两口子大字不识几个,分不清哪些是合法利息哪些是高利贷,他们只知道儿子欠了钱,欠了好多好多钱,多的他们卖血卖肾都还不上。

他们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把自己这条命还回去。他们可能觉得,自己走了,那些催债的就没由头找超超了。他们可能觉得,自己走了,超超就少了个累赘,可以重新开始。

多傻啊。

昨天出殡的时候,灵堂就设在原来那排猪圈的位置上。村里人都来了,没人说话,就听见纸钱烧起来的噼啪声。周嫂那个在外地打工的闺女赶回来了,跪在灵前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她一边磕一边说:"爸,妈,你们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啊……"

棺材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老周那双千层底布鞋从白布下面露出来,鞋底子磨偏了,外侧薄内侧厚,那是他一辈子走路走出来的形状。周嫂的红棉袄袖子还露在外面一截,袖口那块油点子我认得,是去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她炸丸子溅上去的。那天超超在家,吃了大半盆丸子,周嫂站在灶台边看着他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今天早上我去隔壁收拾东西,推开堂屋门,案板上还搁着半块没切完的老南瓜,菜刀插在案板上,刀把朝着外面——那是周嫂的习惯,她说刀把朝外方便拿。灶台上那口黑铁锅还在,锅盖掀着,里面是半锅冷水,水上漂着几片茶叶沫子

超超的房间我最后才进。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还是周嫂叠的那种部队式方块被——老周当过兵,周嫂跟他学的。枕头底下我摸了摸,摸出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超超小时候的照片,大概五六岁,骑在老周脖子上,两只手揪着老周的耳朵当方向盘,笑得嘴都合不拢,露出一口豁牙子。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超超,乖。"

我把照片放回去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太阳照在那排空猪圈的水泥地上,地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是老周那几天用斧头劈柴劈出来的。墙角还有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盆,盆底印着一朵红牡丹,牡丹底下"劳动光荣"四个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村长老刘站在院门口抽烟,看见我出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镇上说要整治那些非法网贷,发了个文件下来。"他顿了顿,"发文件有屁用。"

我没接话。风吹过来,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树桩还露在地面上,切面白花花的,渗出一点树汁来,亮晶晶的,像眼泪。

回家的路上碰见王婶,她眼睛肿着,拎着一篮子鸡蛋说要去看看周嫂的闺女。她拉住我说:"你说现在这孩子,咋就这么不懂事呢?有啥事不能跟家里说?四十万,一家人慢慢还,还个十年二十年,咋就还不完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家那口子问我想啥呢,我说想超超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的事。我家那口子叹了口气:"睡觉吧,明天还得上工。"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周嫂那天坐在老槐树底下纳鞋底的样子。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低着头,针线一上一下,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他穿多大码了。"

那鞋底子纳得真密啊,针脚匀匀的,像是要把往后几十年的路都纳进去。

可是路没了。

我今天给在外地上大学的闺女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她在那头喊了声"妈",我鼻子一酸,赶紧说:"没事,就问问你钱够不够花。"

闺女说够,让我别操心。

我憋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句:"闺女,在外头有啥事别自己扛,跟家里说。欠了债咱慢慢还,天塌不下来。"

闺女沉默了一下,说:"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想你。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隔壁院墙上面,老周家那只大狸猫蹲在那儿,歪着头看我。以前周嫂每天都要喂它一碗剩饭拌鱼汤,现在没人喂了,它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天慢慢黑了,远处谁家电视里放着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严厉打击非法金融活动"。声音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猪油。

我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那两扇门关上之后,隔壁院子就再也没亮过灯。

今天路过村口,看见老槐树底下周嫂坐过的那块青石头上,不知道谁放了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子密密的,针脚匀匀的,码数是四十二。

超超的码数。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