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夏天,加沙南部代尔拜拉赫的一顶帐篷里,16岁的莉娜蜷在角落,把一块旧衬衫撕成的布条叠了又叠。
帐篷外面是40多度的高温,里面闷得透不过气。
她来月经了,这是战争爆发后她第三次来月经——前一年半,她的月经根本没来。
压力太大,身体自己按了暂停键。
三年前撤离的那天,莉娜只有几分钟收拾东西。
她妈在院子里喊她的名字,声音又尖又急。
她抓了几件衣服、一本旧课本、一双拖鞋,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枕头底下还有半包卫生巾,但她没回去拿。
“我当时没想起来要带卫生巾,”莉娜后来说。
“我们以为几天就能回家。”
三年了。
她没回去过。
01
加沙现在有将近70万正处于经期的女孩和妇女。
每个月,她们总共需要超过1000万片卫生巾。
但从2025年3月2日以色列实施全面援助封锁开始,这些东西基本断了供。
库存用完后,能拿到手的连四分之一都不到。
一包基础款的卫生巾,战前大概两三美元。
现在呢?
至少15美元。
翻了五倍不止。
15美元在加沙是什么概念?
一个五口之家两天的口粮,或者一家人好几天的饮用水。
你让一个母亲选——给孩子买面粉,还是给女儿买卫生巾?
Ayah住在代尔拜拉赫,跟三个女儿挤一顶帐篷。
她说这是一种“痛苦的交易”——用家里仅剩的一点现金,要么买吃的,要么买贵得离谱的卫生巾。
买了卫生巾,当天的晚饭就没了。
“有时候我需要卫生巾和肥皂,比需要食物还迫切。”
一个叫Aisha的年轻女孩说。
这句话说出来容易,你想想背后的分量——一个人在饿肚子和保持基本尊严之间做选择,选哪个都不对。
02
就算有钱买,也不一定有水洗。
加沙超过九成的水和卫生基础设施被摧毁或严重损坏。
九成家庭面临严重缺水。
每人每天能用的水不到两升——国际公认的基本卫生标准是每天15到20升。
两升水是什么概念?
大概四瓶矿泉水。
喝水、做饭、洗漱、洗衣服、洗月经布——全得从这四瓶水里出。
一个在加沙工作的医生说:“每天我都能看到女人在月经、怀孕和分娩中挣扎,条件极其恶劣。
我在她们眼里看到力量,但也看到深深的痛苦和尊严被剥夺。
这些本应是自然的经历,不该成为痛苦和折磨的来源。”
这位医生要求匿名,为了安全。
加沙的卫生系统已经撑不住了。
医院和诊所大半被毁,剩下的挤满伤员。
你得了感染——细菌性阴道炎、尿路感染、中毒性休克综合征——这些原本用抗生素就能解决的事,现在可能拖成慢性盆腔疼痛、继发性不孕。
世界医生组织在加沙的诊所做过统计:两万两千多次性与生殖健康咨询中,36%是生殖器感染,直接跟缺水、缺卫生用品挂钩。
2025年1月到3月停火期间,感染率下降了50%——这本身就说明问题:这些病痛完全是战争和封锁造成的。
03
没有卫生巾,女人用什么?
旧衣服撕成条。
帐篷的碎布。
海绵。
婴儿尿不湿。
甚至什么都不用。
一个父亲有四个女儿,从加沙北部贾巴利亚逃出来。
“我把唯一一件衬衫撕成碎片,给我女儿们当卫生巾用。”
他说。
想想这个画面。
一个男人把自己的衣服撕了,给四个女儿轮流用。
你用过一次,洗不干净,下次接着用。
没有足够的水洗,没有肥皂,没有私密的地方晾干。
感染几乎是必然的。
“我用衣服碎片当卫生巾……然后我就感染了。”
一个女孩说。
还有一个女孩描述得更具体:“我来月经的时候待在一个拥挤的庇护所里。
我只有一片卫生巾,就用卫生纸裹着,想让它多用一会儿。
我洗不了澡,疼得厉害。
我就那么坐着,一声不吭地哭,直到一天结束。”
04
隐私?
不存在的。
几百个人共用一间厕所。
换卫生巾要排几个小时的队。
帐篷里没有门,没有隔断,男女老少挤在一起。
你想找个角落换一块布——所有人都看得见。
“没有隐私。
我在厕所门口等几个小时,就为了换一下或者洗个澡。”
一个女孩说。
月经羞耻在正常社会里已经够让人难受了。
在加沙,羞耻被放大了一百倍。
文化上,月经被和“不洁”联系在一起。
女人和女孩不敢谈论它,哪怕在 humanitarian crisis 里也不敢。
她们把羞耻内化,觉得自己丢人、不够好。
一个青春期女孩说了一句话,你听完不会忘记:“每次来月经,我都希望自己不是个女孩。”
这不是矫情。
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帐篷里、在轰炸声中、在没有卫生巾没有水没有隐私的情况下,每个月经历一次流血和疼痛之后得出的结论。
05
还有一些女孩选择了更极端的方式——吃避孕药延迟月经。
没有医生指导,没有副作用说明,就是吃。
持续不断地吃,不让月经来。
因为来月经就意味着要处理一系列根本处理不了的问题——没有卫生巾,没有水,没有隐私,没有止痛药。
但长期吃避孕药延迟月经有风险:血栓、假性月经、内分泌紊乱。
可谁能跟她们讲这些风险?
在“来月经”和“可能得血栓”之间,她们选了后者。
这不是选择,这是没得选。
莉娜的情况不一样——她的月经不是吃药停的,是身体自己停的。
压力、恐惧、营养不良。
一年半没来月经,伴随而来的是脱发和其他身体问题。
她到现在还在治。
联合国报告说,这种情况在加沙女孩中很常见。
本该正常发育的阶段,因为缺营养、缺水、缺安全环境,变得断断续续或者干脆停滞。
06
还有一个问题很少被提起:援助怎么分。
你想象一下:援助物资到了,分发点前排起长队。
大部分负责分发的人是男性。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面前是一群女人和女孩。
她们需要卫生巾,但不好意思开口。
或者开口了,男人不知道哪种是干什么用的。
或者知道了,但物资有限,先给粮食,卫生用品往后排。
联合国人口基金会在加沙分发过 dignity kits——尊严包。
里面有可重复使用的经期内裤、洗涤袋、个人护理用品。
乐施会也发过,在加沙北部发了5000套。
联合国人口基金会从2023年10月以来发放了24500套 dignity kits 和经期卫生包,以及超过360万片一次性卫生巾。
听起来不少。
但跟需求一比呢?
每个月需要1000万片。
360万片是几个月的量?
不到半个月。
缺口大到让人绝望。
而且援助本身进不来。
边境关着,卡车在口岸外面排队等几个月。
肥皂被拦下来,卫生巾被拦下来。
“各种能给人最基本体面的东西,在边境上就被拿走了。”
医疗援助巴勒斯坦人组织的人道保护负责人Liz Alcock说。
她多次去过加沙。
07
世界医生组织的Israa Saleh医生在加沙工作。
她每天面对的是这种局面:止痛药不够,避孕药不够,该给谁不给谁。
“怀孕不会因为战争就停止。
有些女人因为大屠杀的创伤流产。
有些在拥挤的庇护所里生产,没有麻醉、没有药,有时候被迫自己在炮火中剪断脐带。
很多母亲告诉我们,她们没有力气喂养新生儿。”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是在描述她每天看到的事。
不是新闻里的数字,是她眼睛看见的。
在加沙,每一天被摧毁的不只是生命和基础设施。
“通过攻击妇女和女孩的健康,以色列当局正在摧毁一个整个民族的未来。”
08
月经贫困不是一个新词。
但在加沙,它被战争和封锁推到了极致。
70万女性每个月没有卫生巾可用。
50万女性缺乏足够的经期卫生用品。
60%以上的家庭没有肥皂。
40%以上的家庭住在无人收集的垃圾堆旁边。
超过23万妇女和女孩的生殖健康服务严重受限。
这些数字你一个个看过去,每一个后面都是一个人。
Aisha说“我需要卫生巾比需要食物还迫切”。
Ayah在晚饭和卫生巾之间做选择。
那个父亲撕了自己的衬衫给四个女儿。
那个女孩说“每次来月经我都希望自己不是女孩”。
莉娜的月经停了一年半。
她们在帐篷里,在高温下,在轰炸声中,每个月经历一次流血,然后想办法处理——用碎布、用海绵、用尿不湿、或者什么都不用。
联合国妇女署说,加沙有70万女性 struggle to manage menstruation。
这个“struggle”翻译成中文是“挣扎”——但这个词太轻了。
挣扎是你还能动,还有选择。
她们连选择都没有。
09
那问题来了。
怎么解决?
联合国人口基金会说,每个月需要1000万片卫生巾,或者400万片可重复使用的。
需要水,需要肥皂,需要私密的厕所。
需要止痛药,需要避孕药。
需要把经期健康纳入基本人权框架。
这些听起来都是“基本需求”对吧?
但在加沙,基本需求成了奢侈品。
Liz Alcock说,肥皂被拦在边境外面。
卫生巾被拦在边境外面。
最基本的东西进不去。
不是没有,是进不去。
联合国专家指出,大规模流离失所和卫生用品短缺,让数十万妇女和女孩几乎不可能安全、有尊严地处理月经。
“这不仅是健康问题,更是对身体自主权的侵犯。”
010
加沙战争打到了第三年。
全世界都在讨论停火、谈判、边界、人质。
但很少有人问:帐篷里的女人怎么办?
每个月流血的那个女孩怎么办?
一个16岁的女孩在帐篷里来月经,没有卫生巾,没有水,没有隐私,没有止痛药。
她的选择是:用碎布、忍着疼、希望月经别来。
卫生巾比晚饭还贵。
这不是夸张,这是Ayah每天面对的现实。
莉娜到现在还没回家。
她的月经刚恢复不久。
她还在代尔拜拉赫的帐篷里。
下次来月经的时候,她可能还是只有一块旧衬衫撕成的布条。
这场战争什么时候停,没人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只要不停,下个月,再下个月,70万女人和女孩还要在帐篷里经历同样的事。
尊严不是一个抽象的词。
对加沙的女人来说,尊严是一片卫生巾、一桶水、一扇能关上的门。
这些东西现在比晚饭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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