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殷玉珍从北京人民大会堂领完奖回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胸前的鲜花解下来,戴在了家里那头骡子的头上。
她跟骡子说了一句话:“我们都一样,吃了不少的苦。”
那年她34岁,刚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颁奖的理由是:在过去14年里,这个没有任何背景的陕北农妇,在毛乌素沙地腹地种活了3万亩树,把一片连鸟都不路过的流沙变成了绿洲。
殷玉珍肩扛铁锹站在自己栽种的林地旁
但如果你回到1986年春天,站在她的婚房门口,没有人会相信这个结局。
1985年,19岁的殷玉珍从陕西靖边嫁到内蒙古乌审旗井背塘。婚房是个半埋在黄沙里的地窨子,人必须弯着腰才能进去。风沙一夜就能把门堵死,做饭的时候一阵风过来,锅都能给你掀翻。
她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宁可种树累死,也不能让这风沙欺负死。”
1986年春天,她迈出了第一步——卖掉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只三条腿的母羊,换了600株树苗。栽下去,浇水,培土,结果一场大风刮过,活下来的不到10棵。
换别人,可能就放弃了。殷玉珍的反应是:“现在能活10棵,以后就能活100棵、1000棵。”
她没有钱,没有技术,没有路。丈夫白万祥出去打工,跟雇主说好,工钱不要现金,只要树苗。她自己在沙地里拿一根六尺长的钢钎扎洞,塞进苗子,浇上水,再用脚踩实。40年后,那根钢钎被磨短了整整2尺——从六尺变成了四尺。
最远的一个造林点,距离她家10公里。每天凌晨4点,她要背上100多斤的树苗,在沙海里走3个多小时才能到。没有路,没有车,全靠两条腿。
到1999年,她跟丈夫一起,种活了30多万棵乔木,加上沙柳、羊柴等灌木,累计治理了3万亩沙地。
种树的方法,完全是她自己在一线试出来的。她发现蛮干不行,得讲究顺序:先用沙蒿扎草方格把流沙锁住,再种沙柳、柠条、紫穗槐这些耐旱灌木,等沙地熟化稳住了,最后才栽杨树、榆树、樟子松这些乔木。
一棵树也没死,只是活着的方式不一样
殷玉珍的治沙量级,放在整个中国治沙群体里是什么位置?
先看一组数字。毛乌素全沙地总面积7050万亩,其中鄂尔多斯境内4772万亩。目前,毛乌素沙地治理率已达80%,乌审旗境内已完成治理面积839.39万亩,治理率85%。殷玉珍治理的7万余亩,占乌审旗已治理面积的0.834%,占毛乌素全沙地已治理面积的0.124%。
单看比例,不算大。但她的起点,跟其他治沙英模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石光银是1984年成立全国首个农民股份治沙公司,有筹资机制支撑;张应龙是前外企高管,带着自己的经商积累回来治沙;王有德是国有林场负责人,背后有体系资源。而殷玉珍起步的时候,手里只有一只羊,和愿意跟她一起干的丈夫。
在纯个人、普通农牧民自发起始、无大额初始资本投入的治沙群体中,她的7万亩属于国内第一梯队。
更关键的是扩散效应。她摸索出来的种树方法,全部无偿教给周边乡亲。有苗木就分,有难题就帮。在她的带动下,当地涌现出240多户3000亩以上的造林大户。一个人把7万亩沙地变绿,和一个人带动240多户人一起干,后者才是她真正的分量。
5000美元,和一句“我们中国人是靠谱的”
1999年,在河南洛阳任教的一位美国教师,偶然在电视上看到了殷玉珍的治沙报道。他叫罗纳德·萨科尔斯基,殷玉珍记不住他拗口的英文名,只记住了发音——“赛考斯”。
他看哭了。然后花了两个月时间,在美国四处联系机构,最终筹到5000美元,捐给了这个素不相识的中国农妇。
殷玉珍没见过美元。她留下1张做纪念,剩下的全部换成了5万多棵树苗,栽进沙地,给这片林子起名“赛考斯林”。
2000年春天,赛考斯专程来毛乌素看她。两人在沙地里一起种下一棵树苗。赛考斯看着漫天黄沙和手指粗的幼苗,连连摇头,说“impossible,impossible”——他不相信这些树苗能在沙漠里活下来。
殷玉珍说,你过几年回来,我一定把这里变成森林。
然后两人就失联了。一断,就是26年。
2026年5月,殷玉珍发起全网寻人。48小时内,网友帮她找到了大洋彼岸的赛考斯。8月23日,69岁的赛考斯抵达北京,8月24日,在毛乌素沙地的“赛考斯林”里,两人按照当年那张老照片的站位,重新拍了一张合影。
相隔26年众人在毛乌素沙地同棵树旁合影对比
照片里,当年的那棵手指粗的树苗,已经长成了十几米高的大树。当年种下的5万多棵树苗,已经蔓延成一片林海。
重逢之后,赛考斯托起殷玉珍的手,说了一句:“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手。”
殷玉珍在寻人视频里说过一句话,被人反复提起:“我找了他好多年,我想告诉他,我们中国人是靠谱的。”
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在公开场合专门提到了这段故事,表示相信中美两国人民将续写更多友好故事,不断为中美关系注入源头活水。
到2026年,殷玉珍累计治理沙地7万余亩,栽种树木超800万棵。她本人依然是乌审旗萨拉乌苏村的普通村民,没有行政级别的公职身份,只是多了一个身份——2001年加入的中国共产党党员。
有一年记者问她,跟沙漠较劲了40多年,得到了什么。她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那片望不到边的林海。
那里,樟子松的树冠连成绿色的海洋,鸟鸣啾啾,空气里满是松脂和泥土的清香。她管这些树叫“我的孩子”。她说,走在林子里的每一步,这些树就像孩子一样围着她笑。
毛乌素沙地治理后连片成荫的林地航拍全景
“孩子是生命,树也是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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