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外婆家的老木床
十岁那年的暑假,我在外婆家住了整整两个月。
外婆家在乡下,房子是那种老式的砖瓦房,堂屋很大,卧室却很小。外婆睡的那张床是老式的架子床,木头做的,刷了暗红色的漆,年头久了,漆面斑驳,摸上去糙手。床架子四条腿,床板是厚木板拼的,翻身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那床很高,我小时候爬上去要手脚并用,像在攀岩。外婆总说这床结实,是她嫁过来的时候打的,用了三十多年了,一点没变形。
我十岁那年,爸妈因为工作调动去了外地,没人管我,就把我送到外婆家。我妈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外婆一个人住,你去了陪陪她,别惹她生气。"我点头答应,心里其实挺高兴的。外婆家有大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夏天的时候知了在树上叫得欢,我可以在树下捉蚂蚁、看蚂蚁搬家,比在城里闷在楼房里强多了。
外婆那时候六十出头,身体还硬朗,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喂猪,然后去地里干活。我睡懒觉,她也不管我,等我醒了,灶上总是温着粥。
二、同床的夜晚
外婆家有两间卧室,一间是她自己睡的,另一间堆放着杂物,床上堆满了晒干了的玉米棒子和花生。我来了以后,那间屋子腾不出来,外婆就说让我跟她睡。
说实话,我有点不情愿。十岁的男孩子,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小自尊,觉得跟老人睡一张床有点丢人。但外婆家就这个条件,我也没得选。
第一晚睡那张老木床,我特别不习惯。床板硬,枕头是荞麦皮的,翻身的时候枕头窰窰窰响。外婆睡相也不好,她睡觉爱打呼,声音不大,但节奏均匀,像远处有台小拖拉机在突突突地响。
更让我受不了的是,外婆睡觉不老实。她一会儿翻个身,一会儿蹬一下腿,整张床就跟着晃。那老木床经不起折腾,她一动,床架子就"咯吱咯吱"地响,我在旁边被晃得睡不着。
我跟外婆抗议过一次,说:"外婆,你别乱动,床晃得我头晕。"
外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然后不动了。但没过多久,她又开始了,翻来覆去的,像烙饼一样。
我没办法,只能尽量往床边靠,离她远一点。但那床再大,两个人睡还是挤。我缩在床沿上,半边身子悬空,睡得别扭极了。
三、半夜的晃动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约是半夜两点多,我迷迷糊糊地醒了。不是被吵醒的,就是那种半梦半醒之间,意识突然回来了。
周围很安静,夏夜的乡下没有城市的噪音,只有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的,像在开音乐会。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亮斑。
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就在这时候,床又开始晃了。
一开始是很轻微的晃动,像有人在床底下轻轻推。我以为是外婆又在翻身,没在意,闭着眼睛想睡回去。
但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不是那种翻身带来的晃动,而是整张床在动,四个床腿像是在地上蹭来蹭去。木头的床架子发出"吱——吱——"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睁开眼,有点蒙。
月光下,我看见外婆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躺着,被子盖得好好的,呼吸均匀。她没有在翻身,甚至可以说她睡得很沉。
那床是谁在晃?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困意瞬间跑光了。十岁的孩子,想象力丰富,又看了不少电视里的鬼故事,第一反应就是——床底下有东西。
四、恐惧的一幕
我不敢动,全身僵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床沿下面那片黑暗。
床还在晃。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床底下,用手推着床板,或者……用背顶着。
我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脑子里闪过各种画面——电视里那些恐怖片的镜头,床底下伸出一只手,或者钻出个什么东西。我不敢想,但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床晃得更厉害了,连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都跟着"咔哒咔哒"地响。
我攥紧了被角,手心全是汗。想叫外婆,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想开灯,但灯绳在床头另一边,外婆那边,我得爬过去才能够到。
我不敢动。
就在我僵在那里,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时候,床突然不晃了。
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不是从床底下传来的,是从床外面,从地上传来的。
"呼哧——呼哧——"
像是什么动物在喘气。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声音就在我脑袋旁边,离我的耳朵不到半米。我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脸颊上。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头往被子里缩。
就在这时,一只湿漉漉的鼻子拱开了我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我"嗷"地一声叫出来,整个人弹起来,手胡乱地挥——
五、真相大白
灯亮了。外婆被我吵醒了,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我:"咋了咋了?做噩梦了?"
我指着床下,话都说不利索了:"有……有东西……床底下……"
外婆"啪"地一下掀开她那边的被子,弯腰往床底下一看,然后"噗嗤"笑了。
"你个瓜娃子,吓成这样。"
她下了床,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月光涌进来,我看见一个黑影从床底下慢悠悠地爬出来,然后摇着尾巴走到外婆脚边。
是外婆家的大黄狗。
那狗叫"虎子",是个大家伙,黄色的毛,耳朵竖着,尾巴粗得像扫把。它白天在院子里跑,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屋,钻到了床底下。
外婆说:"这狗精得很,天热,屋里凉快,它自己跑进来睡。估计是翻身的时候蹭到床板了,床就晃。"
虎子这时候已经跑到我这边来了,把下巴搭在床沿上,眼巴巴地看着我,舌头伸出来,哈哧哈哧地喘气。它那湿漉漉的鼻子刚才就是拱我的手。
我愣了半天,然后"哇"地一声哭了。
不是害怕,是又羞又气。我一个十岁的男子汉,被一只狗吓得半死,还哭着喊着叫外婆开灯。
外婆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你哭啥子嘛,虎子又不咬你。它跟你一样,也是来蹭凉快的。"
虎子似乎也知道自己闯祸了,尾巴摇得没那么欢了,低着头,一副认错的样子。
六、后来的事
那天晚上,外婆把虎子赶出去了。虎子趴在门口,委屈地哼唧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乖乖地趴到院子里的窝里去了。
我躺回床上,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不害怕了。外婆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说:"不怕不怕,有外婆在,啥子都不怕。"
她的手掌粗糙,拍在背上"啪啪"的,但很温暖。
我后来才知道,虎子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外婆说它夏天经常趁门没关严溜进屋,钻到床底下睡。外婆自己知道,但懒得管它。我之前没跟外婆睡,所以没碰到过。
那天之后,我反而没那么怕跟外婆睡了。床晃的时候,我知道不是鬼,是虎子在下面翻身。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床底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甚至会觉得安心——有虎子守着,挺好的。
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里,虎子还是经常溜进屋。外婆后来索性不管了,说它凉快完自己会出去的。我偶尔半夜醒来,会把手垂到床沿下面,虎子就用鼻子拱我的手,湿湿的,暖暖的。
七、二十年后的回想
现在我已经三十岁了。外婆不在了,虎子也早就不在了。那张老木床不知道还在不在老房子里,大概早就拆了吧。
但那个夜晚,那张晃动的床,那只湿漉漉的鼻子,外婆"啪嗒啪嗒"拍我后背的声音——这些细节,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有时候半夜醒来,周围安静得可怕,我会想起那个夏夜的虫鸣,想起月光洒在床板上的样子,想起外婆的呼噜声,想起虎子趴在床底下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
那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恐惧。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黑暗中以为遇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结果掀开被子一看,不过是家里的大黄狗在跟他闹着玩。
后来我经历了很多真正让人害怕的事——考试失败、工作受挫、亲人离世。但再没有哪一次恐惧,像那个夜晚一样,结局是让人想笑的。
也许这就是童年的好处吧。恐惧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灯亮,一睁眼,发现世界还是那个安全的、有外婆和狗的世界。
我偶尔会想,如果那天晚上虎子没有拱我的手,如果我一直缩在被子里不敢动,那个夜晚的记忆会不会变成另一种样子?
但生活没有如果。事实是,我伸手了,然后碰到了一个湿漉漉的鼻子。恐惧在一瞬间变成了哭笑不得,然后变成了二十年后写下来的这段文字。
外婆要是还在,我倒是想跟她再睡一晚那张老木床。哪怕她打呼,哪怕床晃,哪怕半夜有只大黄狗来拱我的手。
那都比现在一个人睡在城里的高楼里,听着空调的嗡嗡声,要好得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