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出院那天,我把家里那床用了十来年的棉花被抱出来晒,被面上还有他心梗住院前吐的那口血,洗是洗干净了,印子还在。
9月的天,太阳毒得很,我坐在阳台上小马扎上,数他吃的药,一盒一盒摞起来有半尺高,阿司匹林、氯吡格雷、瑞舒伐他汀,上面划着正字,每吃完一排划一道,38天,划了满满当当五个正字加三道。
女儿周莉一个电话没来过,微信我发了23条,从"你爸住院了"到"进抢救室了",最后一条是"醒了",她一条没回,朋友圈倒是一天发两条,9月5号在重庆吃洞子火锅,9月12号在成都看大熊猫,配文"治愈系国宝"。
我没打第二个电话,老周在ICU第三天,我给她打过一次,响了17声,她接了,那头乱哄哄的,她说妈我出差呢在开会晚点回你,就挂了。
晚上她发来两百块钱红包,备注"给爸买点水果",我没收,红包24小时自动退回去了。
医院旁边有家包子铺,鲜肉包两块五一个,我每天去买三个,早饭吃一个,午饭吃一个,晚饭吃一个,配医院开水房的热水。
老周头三天插着管子不能吃,第四天开始喝米汤,我拿保温桶从家里熬了带过去,公交倒两趟,一趟一块二,老年卡刷半价六毛。
老周从ICU转普通病房那天,隔壁床家属问我,闺女呢,怎么没见来。
我说在北京,远。
她说北京坐高铁四个小时就到了呀。
我没接话,低头给老周擦手,他从被子里把手抽出来,拍了拍我手背,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我睡在医院走廊的折叠椅上,翻来覆去,想起周莉上初中的时候有回发烧,老周背着她从家走到社区医院,两里地,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她伏在他背上小声喊爸,老周哎一声,她说我难受,老周说不怕爸在。
那时候老周腰还好,肩也宽,背着个人走路带风。
出院第九天,我正把老周换下来的秋裤往洗衣机里塞,手机响了,周莉的电话。
她开口就是妈你怎么把我婚房卖了,声音是往上挑的,颤着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中介给我打电话了,说房子已经过户了,我东西怎么办,我婚纱照还挂在那屋呢,妈你什么意思你卖房之前问过我吗。
我把洗衣机盖子摁下去,水哗哗往里灌的声音隔着层铁皮闷闷的。
我说那房子是写的我跟你爸名字,我们卖自己的房,为什么要问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周莉说你疯了吧,那是我婚房,你跟我爸当初说的,等我和赵明结婚就过户给我们,你们答应的。
我说答应归答应,你爸住院38天你在哪。
她说我不是给你转了两百块钱吗。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那面墙皮有点起鼓,我上个月就跟老周说要找人来补,他说等秋天凉快了再说。
我说周莉,你爸心梗住院,我打了你23个电话,你接过一个没有,你爸从抢救室里推出来那天,我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你朋友圈发的是火锅和熊猫。
她说我工作忙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出差呢,领导带队我能走吗。
我说你爸在ICU一天一万多,我把定期取了,把你给我存的养老金取了,还差七万三,我给你打电话那天是想问你能不能凑点,你说你在开会晚点回我。
她不说话了。
洗衣机开始转了,轰轰的。
我说那套房卖了一百一十二万,市价是一百三十万,急着出手让了十八万,你爸这次住院加上后续复查吃药,一共花了十一万六,还了借的七万三,还剩九十三万一,我跟你爸商量了,你那份三十万我转你卡上。
她说妈我不是问你要钱,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告诉你又怎样呢,你反正忙,我又不敢耽误你开会。
她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说妈你别这样说话,你跟爸好好的我肯定回去看你们,我这不是才刚转正吗,压力大。
我说你爸从上个月20号到今天,整整47天没见过你了,你连个电话都没有。
她说我打过呀,你手机老占线。
我笑了一声,我说我手机就给你打过电话,没占过别人的线。
洗衣机进水的声音停了,开始正转,衣服在里面翻来翻去。
老周从屋里走出来,穿着那件洗得领子都松了的灰色秋衣,坐在沙发上摸遥控器,看了我一眼,没出声。
他在医院那38天瘦了十二斤,腮帮子都瘪了,下巴上一道插管留下的疤还泛着红。
我说周莉,妈把卡号发你,三十万你收着,余下六十三万,我跟你爸留着养老,不会再动。
以后你有空回来看看,没空就算了,不用发红包,两块五够买三个包子,够我吃一天的饭了。
她说妈你至于吗,就为了这点事。
我说你爸心梗那天,是在菜市场突然倒的,手里还攥着把芹菜,四块钱一把的那种,地上洒了一地,后来是卖豆腐的老张打的120,我在家接到电话穿着拖鞋就跑出去了,脚后跟磨掉一层皮,到今天还没长好,结的痂刚掉。
她没说话。
我说挂了吧,洗衣机快转完了,我得晾衣服。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茶几上,老周按着遥控器换台,新闻频道正播什么经济数据,他停在那没动,眼睛盯着电视,一句话没说。
我去阳台把洗衣机盖子掀开,水汽扑面而来,秋裤、袜子、老周那件灰色秋衣搅在一起,我一件一件往外捞,抖平了往衣架上挂。
老周从客厅走到阳台上,扶着门框,慢性心衰不能多站,他就靠在那儿。
他说她怎么说。
我说给了她三十万,让她收着。
他说她问卖房子的事了。
我说问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卖就卖了,咱俩这辈子就剩这么点东西了,得攥紧了。
以前想着给她留套房,如今想想,把命保住比什么都强。
下午四点,太阳偏西,晾的衣服影子拉得老长。
我把衣架撑上去,那件灰色秋衣领口松垮垮的,风一吹就晃。
楼下超市的大喇叭在播鸡蛋特价,三块八一斤,限购三斤。
晚上做饭,我把冰箱里那捆芹菜拿出来,老周买的,他心梗那天就是去买芹菜。
我没舍得扔,叶子都蔫了,我把烂叶择掉,洗了洗,切段,锅里放油,蒜末炝锅,倒进去翻炒。
老周坐在餐桌边上,看我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客厅电视还开着,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降温。
我关火盛菜,端上桌,老周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芹菜搁嘴里嚼,嚼了半天,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
他说这芹菜老了吧,嚼不烂。
我说搁了四十多天了,能不老吗。
他笑了一下,牙缝里塞着菜叶子,用舌尖顶了半天没顶出来,后来用手指头抠出来的。
吃完饭我洗碗,收到银行短信,三十万转出去了,扣了十五块钱手续费。
我把短信删了,把手机扣在灶台上。
外面天黑了,老周在客厅看新闻,我听见他咳嗽了一声,赶紧擦擦手出去看他,他冲我摆摆手说没事,呛着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有芹菜味儿,四块钱一把的芹菜,吃了两顿,还剩半盘子搁在桌上,拿保鲜膜封了明天还能炒个鸡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老周已经睡着了,呼吸声比从前重,心梗后遗症。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皮起鼓的那块黑乎乎一团影子。
我想周莉那孩子小时候最喜欢那把芹菜,择菜的时候她蹲在旁边把叶子一片一片揪下来,攒在手心里说要喂楼下兔子。
后来楼下没有兔子了,她也不怎么回来了。
什么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话难听,但有时候水泼出去是连盆都给你端走的。
人这一辈子啊,盼来盼去,最后能攥在手心里的,不过就是一把老芹菜的钱,一个能动弹的老伴,和一墙皮掉了又懒得补的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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