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干的是收破烂的营生——收旧书。就这么个让人瞧不起的活儿,他一个刚出校门的娃,头一年就挣了两百万。第三年,翻了倍。

您先别急着摇头,听我慢慢唠。

这孩子2001年生,正经本科毕业。别人家孩子毕业进大厂、考编制,他倒好,拍着胸脯跟我说:妈,我不坐办公室,我去收旧书。他爸一听,筷子啪一下拍桌上。我家对门老刘的儿子端上公家饭碗,楼上张姐闺女进了洋行,就我家这个,要去街上喊“收旧书旧报纸”?我嘴上劝老头子消消气,心里头也直打鼓,一宿没合眼。

可我想了想,孩子刚出窝,总得让他扑腾扑腾。拦死了,反倒生怨。就这么着,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掏出大学攒下的两万块钱,租了个小仓库,网上吆喝:旧书不论好坏,论斤收,按本卖。我心里直犯嘀咕:如今新书都论堆甩卖,旧书还能卖出花儿来?

嘿,还真就卖出了花儿。

有个六十多岁的老教授搬家,两千多册书带不走,儿女看不上,搬家公司嫌压秤,眼看就奔废品站去了。我儿子上门收货,翻开书堆,嘿,瞅见一本1982年出的《英汉大词典》,扉页上头还有老教授当年的恩师亲笔题字。老爷子捧着那本词典,眼睛都直了,半天憋出一句:差点当废纸糟践了,你收着吧,搁你那儿比搁我这儿强。

就这一车书,我儿子愣是从里头拣出十几本宝贝——绝版的、带签名的、写满批注的,全拿去网上拍卖。光一本六十年代的线装老书,就卖了八千多块。

他的路数说白了不复杂:花废纸的钱收进来,下笨功夫一本本过筛子,把真金白银挑出来,再送到识货人手里。七分眼力,三分辛苦,钱就这么来了。

您可别以为这钱是大风刮来的。那阵子他白天开着车满城转悠收书,晚上回来又是分类又是拍照又是上架。我一觉醒来半夜两三点,他屋里灯还亮着,满手灰土,正翻一本长了毛的旧书呢。我好几回想开口:孩子,要不咱找份正经工作?话到嘴边,瞅见他那个入迷劲儿,又生生咽回去了。

后来生意做大了,雇了俩帮手,仓库换大的。收来的书分门别类:大路货按斤转手,值钱的挂网上拍卖,写得好的批注整理成资料库,供做学问的人查。那本带题字的词典,他单独架起来,牌子上写着仨字:不出售。

去年冬天又出了件事,让我彻底服了气。

郊区拆迁,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攒了一辈子的书,她儿子一股脑全扔院子里,说妈这玩意儿没用了,让人拉走得了。我儿子上门,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往箱子里码。老太太搬个小板凳坐边上瞅了半天,冒出一句:小伙子,你摸书的手,比我儿子搬东西的手轻多啦。他啥都往地上扔,你是真拿这些书当回事儿。

就冲这句话,我儿子把书全收了,一斤不少照价付钱。有些老课本脆得跟枯叶似的,压根不值钱,他还是拉回去,能修补的修补,实在烂透了的拍照存档,角落里单独立个区域,写着“待整理”。

听他讲完这事,我站在仓库门口,望着满屋子的书,心里头咯噔一下。这孩子收哪是破烂啊,他是在替那些被时代一脚踢开的老物件,留最后一口气。一本书让他擦干净、修利索、重新摆上架,就跟一个被冷落的人忽然被人高看一眼似的,舒坦。

有人要问了:这活儿谁不会干,凭啥他一年挣几百万?

我琢磨着,就凭俩字:肯下。脏活累活,人家躲着走,他一头扎进去。几十万本书过手,摸摸封皮就知道里头有没有货,这份眼力,课堂上没有,书本里没有,全是一麻袋一麻袋扛出来、一晚一晚熬出来的。老话讲,笨功夫才是真功夫,一点儿不假。

去年过年,他给我买了对金耳环。我嫌他瞎花钱,他说:妈,当年全家就你没拦我收破烂,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我戴上耳环照镜子,眼泪差点下来。当初臊得我没脸见人的决定,如今回头看,竟是我这辈子办得最敞亮的一件事。

现在还有人问:你儿子干啥呢?我说做旧书买卖。有人撇嘴,有人“哦”一声就转了话头。随他们去吧,嘴长在人家脸上,日子攥在自己手里。

前几天我翻出床底下几箱年轻时的书。他蹲那儿扒拉了半天,抽出一本发黄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咧嘴一笑:妈,你这里头画了一道又一道。我一摆手:拿走拿走,搁你仓库里,比在我床底下吃灰强。

看他拍拍裤腿上的灰站起来,我恍惚了——仓库里那个埋头理书的背影,跟眼前这个,分明就是同一个。

天上不会掉馅饼,可地上真有别人不肯弯腰去捡的钱。大伙儿都瞧不上的道儿,反倒清净;肯把笨功夫下足的人,路自然就走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