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腊月二十四,我拎着行李箱走到村口石桥,又看见树生蹲在桥下钓鱼。

天冷得厉害,他脚边那只白色塑料桶空着,水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站了半分钟,忽然想不起来自己这一年在外头图个啥。

这问题其实每年回来都会冒出来,往年我抽根烟就把它压下去了。

今年风大,烟点不着,只能干站着。

村口这条河早就不养鱼了,上游纸厂关了以后,水里只剩些小鲫鱼片子和水草。

树生天天来,来了也不打窝,就挂根蚯蚓扔下去,干等。

有路过的人按电动车喇叭,他连眼皮都不抬。

我也没有上去说话,说实话,一靠近他那边,我后颈就发紧。

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那种状态。

好像全村的热闹都跟他没关系,他也不在乎。

我今年三十五,在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平时管着二十来号司机。

听起来挺像回事,可回到这村口,站了没几分钟,我就觉着自己像个逃回来的。

这话可能有点重,但确实堵在胸口。

我爹我娘还在,家里也张罗了年货,可我就是觉得空。

说不上来哪儿空,就是哪儿都空。

我上小学那会儿,树生二十出头,他爹还没得病,他过年回来会带些南方水果。

有一回他塞给我一袋小芒果,我舍不得吃,放裤兜里捂烂了。

那时候他挺爱说话,还问我成绩咋样。

后来他爹得病死了,隔了三年他娘也跟着走了。

自那以后,我印象里他就不怎么开口了。

树生今年四十五,他爹妈没了以后,家里就剩三间平房和一个院子。

他每年清明前走,腊月初回,年年一个样。

在工地上干钢筋活儿,听说手脚麻利,也不跟人争。

一年能攒五六万块,自己花不到五千,剩下的钱存着,也不知道给谁。

村里人背地里说他傻,说他不找媳妇,不串门,不喝酒,不赌博。

我娘原话是,树生这人不光不招灾,连热闹都不招。

这话我想了一路。

你说一个人要是啥也不干还偷懒,活成没人搭理那叫活该。

可树生啥恶习都没有,他不赌,不嫖,不酗酒,连烟都只抽五块一包的。

每天钓完鱼回家,自己烧火做饭,八点多就熄灯睡觉。

这么规矩的一个人,反而比谁家都冷清,这事我越想越不对劲。

我们从小受的教育是,你只要不犯错误,人缘就不会差。

可树生把不犯错误活到了极致,到头来连个上门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说明一个人孤不孤独,跟他有没有毛病,根本是两码事。

我回村这几天,天天睡到晌午,起来了刷手机,刷到眼睛发酸。

我妈烧了一桌菜,我吃着吃着就走神。

城里的同事群里发红包,我抢了,又发回去,来回客气。

客气完了,手机一黑,屋里就剩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我比树生强多少,强在我会装。

装出很忙的样子,装出有很多人找我的样子。

其实那些找我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有话要说的。

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最新一条消息是新闻推送。

那时候我就想,树生这会儿早睡了,他活得比我踏实。

至少他不用等谁回消息。

腊月二十八,下了一场小雨。

我又去村口转悠,看见树生还在那儿。

这回他披了一块塑料布,坐在马扎上,竿子架在膝盖上。

我口袋里正好有包新买的烟,不知怎么就走过去,递了一根。

他抬头看我一眼,接了。

我给他点烟的时候,手背冻得没了知觉。

他说了句今儿冷。

我也说是冷。

两个人对着水面站了十来分钟,各自抽完,把烟头用脚碾灭。

他收竿,我掉头往家走。

没问他在哪儿打工,也没问他明年还去不去。

不是不问,是嘴张开了,话又缩回去了,我怕一开口,就成了村里那些打听他隐私的人。

往家走的路上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让我后颈发紧的,是我从他身上看见了自己四十岁以后的样子。

这话我一直不敢跟人说。

我有一个谈了五年的对象,前年分了,没吵架,没出轨。

就是越来越没话说。

分开那天我俩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她拿走她的那半,我留下我的这半。

那个屋子突然就变大了,我躺床上整整刷了三天手机。

从那以后,我每年回村都更想找人说说话。

可村上的人问来问去就三句,工资多少,房买了没,咋还不结婚。

我妈也问,问完就叹气,我爹不吭声,闷头喝他的散酒。

这些关心像鱼线一样缠在我脖子上,不紧,但勒得慌。

树生没这些,没人催他结婚,没人问他存款。

他一个人坐在河边,鱼不咬钩也没关系,因为没有人等他交差。

我先前以为他孤单,现在想想,搞不好我们才是一群被催着往前跑的人。

他停在河边,我们挤在高速上,说不好谁更惨。

三十岁以前,我觉得回村过年是充电。

三十岁以后,我发现回村过年是放电。

把你身上最后那点对老家的好印象放干净。

放完了,初六一到,赶紧买票走人。

到了城里又是新一年,用工作把日子填满。

用疲惫把念头压下去,等再过年,再回来,再放一遍。

树生比我多待俩月,他那俩月清闲,不是装的。

腊月里他钓完鱼,还会去镇上澡堂泡两块钱的池子。

我见过一次,他蹲在泡池边上,热气一蒸,脸红扑扑的。

那时候他看起来比谁都舒坦,我们这些在外面坐办公室的人,泡温泉还得发个朋友圈。

他不用发,他泡完就回家,路上买把青菜,晚上下面条。

在池子边站了几秒,我胸口有点发酸。

不是他孤单让我发酸,是那种不解释的姿态。

我们活到三十多岁,最累的事儿就是解释。

跟父母解释为什么不结婚,跟领导解释为什么请假。

跟朋友解释为什么混得一般,跟自己解释为什么还没活明白。

树生不解释,他一年到头在外面搬钢筋,回来钓俩月鱼。

你问他图啥,他可能自己也说不清,但他就是不解释。

这一点,我做不到。

腊月二十九晚上,村里有人家放烟花。

我站在房顶上看,隔壁两家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隔着墙穿过来。

我倚着栏杆,忽然也想拍个视频,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那一刻我想到树生,他听见烟花声会不会抬头。

还是继续闷在屋里,我不知道。

但我猜,他可能连看都懒得看,因为烟花跟他没关系。

热闹也跟他没关系,我其实也一样。

只是我站在房顶上,看得见热闹,摸不着。

他躺在屋里,看不见热闹,也不想摸。

这两者哪个更难受,我想了半宿。

年初二,亲戚来我家拜年。

饭桌上二姑问起我对象的事,我妈打岔说我今年要升职。

二姑还是不松口,说隔壁村谁家儿子二胎都上幼儿园了。

我放下筷子,说我想去河边走走,我爹瞪我一眼,没说话。

我出门沿着土路往北走,一直走到桥头。

树生不在,河里漂着几片烟花纸壳,水面一点波纹也没有。

我蹲在他常蹲的那个位置,点了一根烟。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可能连钓鱼都不会。

不是不会挂蚯蚓,是不会像他那样坐得住。

我坐十分钟就想看手机,手机没消息就看时间。

时间没变化就切软件,来回切,切到没电。

树生能坐一下午,就盯着水面,不着急,不烦躁,不找人说话。

我想,这或许就是我没法成为他那样的人,我总想从外头抓住点什么。

他不用,他爸妈没了,房子空了,亲友没往来。

这些旁人看来惨到极点的事儿,到他那儿好像都变轻了。

轻到一根鱼线就能牵住。

我们这些人,肩上沉甸甸的,全是不敢放下的东西。

放下了就觉得自己没价值,所以我才害怕他。

他活成了另一种答案,这个答案没写在那套努力结婚生子传宗接代的考卷上。

我们从小到大被教着答卷,答到一半,发现卷子可能不是唯一的。

树生交的是白卷,白卷不是零分,是压根没打算考。

我蹲了半小时,腿麻了。

起身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栽河里,手撑住桥墩,掌心蹭掉一块皮。

没流血,就是生疼,我突然笑了。

笑自己连蹲个地方都蹲不住。

这一笑,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散了一点。

我拍拍裤子上的泥,慢慢走回家。

年初四晚上,我妈做了槐花馅包子。

一锅热气端上来,我咬了一口,是小时候味儿。

我脱口问我妈,树生今年还回来吗。

我妈说早回来啦,腊月初就回来了。

我问,他一个人过年都吃啥。

我妈说,还能吃啥,煮锅饺子,吃完睡觉呗。

我想了想,没再问。

我回自己房里,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外头黑漆漆的,狗叫声从东头传到西头。

我拿出手机,翻着通讯录,想找个人说句话。

翻来翻去,没有。

原来我和树生的区别没那么大。

他是不用联系人,我是没谁可联系。

只是我不愿意承认。

我躺到床上,把被子蒙住脸,手机屏幕还亮着,照出被子一角。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一个道理,人最怕的不是一个人待着。

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你还对自己说,我不该一个人待着。

树生比我们都强的地方就在这儿,他接受了一个人待着。

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解释的,我们不行。

我们总在等一个电话,等一句在吗,等不来就慌。

慌了就想往人多的地方钻,钻进去发现更空。

我抬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的光灭了。

屋里彻底暗下去,我翻了个身,听见北风打着窗户纸。

呼呼的,像有人在外头说话,又谁都没来。

年初六,我拖着重行李箱出门。

路过石桥,又看见树生,他果然在。

天刚亮,河上有一层薄雾,他坐在马扎上,竿子伸出去,整个人像是从雾里长出来的。

我站在桥上,没下去,他也没抬头。

我看了几秒钟,把背包带子往肩上一颠。

这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我明年还回来吗。

这个想法让我在桥上多站了一会儿。

不是不回来,是回来又怎么样呢。

爹娘在,年就得回来过,可过完年呢。

我又要挤上那趟开往省城的高铁,回到那个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继续过我那套表演出来的热闹。

树生呢,他继续钓他的鱼。

也许他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这辈子就是没有根的。

不是不想有,是命里就给不了。

你硬要去找根,只能把自己缠死。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树生,他提竿了,空的。

他把蚯蚓摘下来,又换了一条新的。

我转过头,拉着箱子往村外走。

箱子的轮子在地上发出闷响,一直走到村口那棵梧桐树下头。

我停下来,把口袋里那包烟掏出来,只剩最后一根。

我叼在嘴里,没急着点,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河边水草的气味。

我忽然想对他说一句什么,可到底没说。

烟就那么叼着,嘴里的味道越来越淡。

然后我转过身,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