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把那双黑色布鞋往脚上一套,鞋后跟都没提利索,就从床头柜最底下那层翻出来一个蓝白条的蛇皮袋。
袋子是超市搞活动装米用的,边角磨起了毛。
他蹲在床边,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拿手按了按,慢慢把袋子里的东西往外掏。
一副缠着红毛线的快板,一包没拆封的润喉糖,还有一个塑料药瓶,里头装着半瓶绿豆。
最后掏出来的是一把红绸扇子,扇骨断了两根,用透明胶带缠着,红绸面洗得发白,边上的流苏掉得只剩几根稀稀拉拉挂着。
老陈头把扇子举到窗户跟前,太阳光照过来,红绸子上头还能看见几块洗不掉的油点子。
那是去年夏天广场边上炸油条的小推车溅上来的,当时周桂芬骂了那个炸油条的半宿,说这把扇子跟了她八年,比老伴儿跟她的年头都长。
骂完了又笑,说老陈你看我这扇子,是不是跟咱俩搭伴一样,越旧越顺溜。
那天晚上跳完最后一场,周桂芬坐在花坛边上喝水,自带的保温杯,枸杞子泡得发胀。
她拿手背抹了一把汗,跟老陈说,明天晚点来,上午要去医院拿个检查结果。
老陈还问她,腿又疼了?
周桂芬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
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老陈打了七个电话,前六个没人接,第七个是她儿媳妇接的,说人没了,心梗,夜里走的。
老陈当时正把那双跳舞穿的软底鞋往塑料袋里装,塑料袋是超市装鸡蛋的,三块五的那种。
他听见电话里儿媳妇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哦了一声,把鞋又放回鞋架上。
那天晚上广场上来了四五十人,周桂芬的老姐妹排成两排,跳了一曲慢三。
老陈坐在花坛边上,手一直插在裤兜里,兜里是周桂芬落在他这的一瓶清凉油。
老陈头今年六十一,在光明路与建设街交叉口的市政广场跳了十年广场舞。
音响是他买的,电瓶是他从收破烂那儿淘来的,喇叭修过三回。
舞伴换了一茬又一茬,有嫌他个子矮的,有嫌他汗出得多的,有跟别人跳上瘾的。
周桂芬来得晚,第八年才来,瘦,走路带风,扇子甩起来跟刀片子似的。
俩人往那儿一站,后头看的人都说像两根筷子,齐整。
周桂芬这个人嘴厉害,心软。
有一回老陈买了个新音响,三千多,回家让老伴儿叨叨了半个月。
周桂芬知道这事,从家里提了一兜子排骨给他,说是儿子单位发的,吃不了。
老陈后来才发现那排骨是周桂芬清早去批发市场买的,小票还在袋子底,四十八块六。
老陈把红扇子拿在手里转了个圈,扇面呼啦响了一声。
他站起身,对着衣柜上的镜子比划了两下。
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大半,眼袋耷拉着,汗衫领口洗得垮垮的。
他忽然把扇子往空中一抛,扇子翻了个跟头,落下来的时候他一把接住,手指头捏在扇柄上,稳当得很。
这是周桂芬教他的,她说老陈你手硬,得练,扇子接不住就是手没长眼睛。
他把扇子重新放进蛇皮袋,拉上拉链,塞回床头柜最底下那层。
柜子合上的时候,他听见客厅里的挂钟响了七下。
每天这个点,他该出门了。
市政广场七点半亮灯,八点整人齐。
老陈到的时候,音响旁边已经围了五六个人,都是熟面孔。
胖姐正蹲在地上顺电线,看见他老远就喊,陈哥,赶紧的,今晚放哪个碟?
老陈把电瓶从三轮车上搬下来,接上插头,按了播放键。
《夕阳红》的鼓点从两个喇叭里喷出来,震得旁边法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胖姐凑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说,周姐走了半个月了,你一个人行不行?
要不我给你搭把手?
老陈头没吭声,把音量旋钮往右拧了半圈。
胖姐识趣地退到后头,跟旁边几个老姐们嘀咕去了。
人群慢慢往中间聚,穿红戴绿的老头老太太们自动排好队形。
老陈站在最前头,左手空着,右手抬起。
以前他左手边是周桂芬,那是个双人位。
现在他左边空出一块地砖的大小,前两排的人都能看见那个空位。
音乐放到第三首,是快三。
老陈习惯性往左一让,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右手虚虚一托。
旁边没人。
他的手指头在半空停了那么一下,又收回来,自己转了个圈。
鞋底擦着地砖,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后头有个叫李秀兰的,嗓门大,跟旁边人说,老陈这步子在等谁呢,空转。
话没落地,让胖姐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跳了四十分钟,中场休息。
老陈坐回花坛边,从兜里摸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
旁边过来一个人,穿件枣红运动衣,头发烫着小卷,脸生。
她挨着花坛坐下,跟老陈隔了半米远,开口就说,你就是陈哥吧?
我姓马,马桂玲,刚搬来这边住。
听人说你跳得好,想跟着学学。
老陈扭头看了她一眼。
这人五十出头,手指头细长,指甲盖修得圆圆的。
他嗯了一声,说,先看一礼拜,再决定学不学。
马桂玲笑了,说陈哥你这规矩还挺大。
老陈没接话,把瓶盖拧上,站起来又走回队伍前头。
他听见马桂玲在后头跟人说话,声音软绵绵的,跟周桂芬那种脆生生的嗓门完全两样。
下半夜跳完了,人渐渐散干净。
老陈把音响关了,电线一圈圈绕起来,往三轮车上搬。
胖姐走过来帮他抬电瓶,忽然说,那个马桂玲不简单,头一天来就跟人打听你退休金多少。
老陈手上的动作没停,说,打听去呗,我退休金四千六,不吃她的不喝她的。
胖姐噎了一下,说陈哥你心里有数就行。
周姐走了才几天,别让人说闲话。
老陈把电瓶往车斗里一放,咣当一声。
他直起腰,看着黑乎乎的天,说,闲话值几个钱。
回到家快十点,老伴儿王淑英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震天响,是个卖保健品的广告。
老陈换了鞋,顺手把电视音量拧小了两个格。
王淑英回头白他一眼,说,咋回来这么晚?
又跟谁跳舞跳高兴了?
老陈说,老时间。
他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仰头灌下去。
王淑英跟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说,姓周的不在了,你倒一天没落下。
老陈把杯子放回桌上,说,我不跳,音响就废了。
王淑英哼了一声,转身回屋,把卧室门摔得挺响。
其实王淑英跟老陈分房睡三年了。
原因说来也简单,老陈打呼噜,王淑英神经衰弱,一个嫌吵,一个嫌冷。
后来就习惯了,各睡各的,饭也各吃各的,冰箱里的菜各买各贴个条。
儿子陈浩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给老陈买过一次降压药,给王淑英买过一件羽绒服,别的也指望不上。
第二天晚上马桂玲又来了,这回穿了一双黑色软底鞋,手上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把新扇子,绿绸子的。
她站到老陈旁边,说陈哥,我昨天看了一晚上,手痒,你带我一曲呗。
老陈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两个人并排站着,音乐一响,马桂玲的步子有点乱,但底子不差,跟得上。
老陈跳着跳着就觉出别扭来,位置不对。
他习惯性往左边多让出半脚,马桂玲就跟着往左歪一下,两人老撞胳膊肘。
第三曲结束,老陈说,你站我这个位置,我站周桂芬那个位置。
马桂玲愣了一下,说,咱俩不都一样嘛。
老陈说,不一样,我右手习惯抬着,你左手得搭我腰上。
马桂玲脸一红,说陈哥你可真较真。
后半场俩人就换了位置,果然顺溜多了。
旁边几个老姐们眼神不对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大,但能飘进耳朵里。
回家的路上,胖姐追上他,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个茶叶蛋。
胖姐说,陈哥,不是我多嘴,你跟那个马桂玲走得太近了。
她男人在外头跑车,常年不回来,这人名声不太好。
老陈把茶叶蛋推回去,说,我图她名声好?
我图她手稳。
胖姐急了,说周姐才走没几天,你就把位置让出去,你让周姐的魂儿怎么想?
这话一出来,老陈站住了。
路灯下头,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嘴角往下撇着。
他说,周桂芬要是有魂,她第一个知道,我右边那半个拍子,空着难受。
胖姐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老陈骑上三轮车走了,车链子缺油,咯吱咯吱响了一路。
马桂玲人活泛,没几天就跟广场上那帮人混熟了。
她嘴甜,见谁都叫哥叫姐,兜里总揣着几包瓜子,休息的时候就给人抓一把。
她给老陈带过一回早点,是自己烙的葱油饼。
老陈没吃,放在花坛边上,让一只野狗叼走了。
马桂玲脸上挂不住,说陈哥你这是嫌弃我。
老陈说,我出来跳舞不饿,你以后别费这工夫。
马桂玲扭头跟别人说,陈哥这人忒难处。
可她还是跟着老陈跳。
老陈也不撵,两个人就这么搭着,中间总隔着一拳头的距离。
有回跳慢三,音乐放到一半,老陈忽然停住了。
马桂玲没刹住,一脚踩他脚背上。
她赶紧说对不起,老陈摆摆手,自己走到音响旁边,把音量又调大了一点。
马桂玲追过去,问咋了?
老陈说,刚才那拍子,周桂芬在的时候,她会甩一个扇花。
马桂玲说,那我也能甩。
老陈说,你甩你的,我不看。
月底这天晚上,广场上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夹克,推着个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个保温箱,上头写着“老面馒头”。
他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会儿,等中场休息的时候,走到马桂玲跟前,说,桂玲,回家吧,孩子自己在家泡的方便面。
马桂玲脸刷一下白了,说,你回你的,我跳完就走。
男人不走,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有一块的五块的,塞到马桂玲手里,说,这是今天卖馒头的钱,你拿着。
马桂玲手一松,钱掉在地上。
老陈正蹲在音响旁边换碟片,后脑勺对着他俩,但他能听见马桂玲的声音在抖。
她男人又往前凑了一步,说,人家都说你跟那个姓陈的天天在一块,我不信。
马桂玲突然笑了,说,你信不信有用吗?
我出来跳个舞,碍着你卖馒头了?
男人脸涨得通红,拳头在腿边攥了攥,到底没举起来。
他弯腰把钱一张张捡起来,放进马桂玲那个绿绸子扇面的塑料袋里。
然后推着自行车走了,车链子比老陈的三轮车还响。
马桂玲回到队伍里,脸上一点事都没有,还冲旁边人笑。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今天就到这,散了。
有人喊着才九点,老陈没理会,把音响关了。
马桂玲站在他身后,说,陈哥,让你看笑话了。
老陈说,谁家没本烂账。
马桂玲愣了一下,眼圈有点红,扭身走了。
老陈头骑上三轮车,拐出广场的时候,看见马桂玲一个人蹲在路边的垃圾桶旁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放慢了车速,但没停。
骑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听见她说了句什么,被风吹碎了,听不清。
夜里十点,老陈把三轮车锁在楼下。
上了楼,门虚掩着,王淑英的拖鞋摆在门口,人不在客厅。
他喊了两声,没人应。
推开卧室门,王淑英侧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
老陈走过去,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两个药瓶,一个倒着,药片撒了半张报纸。
他拿起来一看,是安眠药,瓶底还剩几片。
再一看,王淑英的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
老陈腿一软,扑过去拍她的脸,喊着淑英淑英。
他掏出手机打了120,话都说不利索,结结巴巴报了地址。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给王淑英灌了半碗肥皂水,手抖得洒了一身。
邻居被吵起来,帮着把人抬上担架。
到了医院洗胃,折腾到后半夜,人总算是救回来了。
医生把老陈叫到走廊上,说,吃了几片药,量不大,但老人身体经不住。
家里有啥事得好好说,别钻牛角尖。
老陈坐在联排椅上,双手抱着脑袋,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跳了十年舞,跳家里来了个死人。
医生没听懂,拍拍他肩膀走了。
王淑英醒过来之后,一直不说话。
老陈守了一夜,眼皮子打架,也不敢合眼。
第二天早上,王淑英忽然开口,说,老陈,你以为我不知道。
周桂芬那把扇子,你当宝贝似的藏着。
我跟你过了三十多年,给你生了儿子,洗了几千件衣裳,你对我咋没这么上心?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
王淑英把脸别过去,眼泪从眼角淌到枕头上,洇开一小片。
下午老陈回家给王淑英拿衣服,打开衣柜,看见自己那半边的衣服整整齐齐,王淑英那半边的衣服也整整齐齐。
衣服下面压着个塑料袋,打开一看,是一双新的软底鞋,标签还没撕,底子上绣着“舞”字。
他从来没见过这双鞋。
鞋盒子里还有张纸条,上面写着:“老陈,你跳舞别穿那双漏底的鞋了,这双我攒了三个月钱买的,本来想等你过生日给你。 ”
老陈攥着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
他一屁股坐在床边,坐了好久。
衣柜门开着,一股樟脑味涌出来。
他想起这三年,俩人各过各的,冰箱里的菜各贴各的条。
他从来没问过王淑英,那些菜都吃完了没有。
王淑英出院那天,老陈用三轮车去接她。
阳光挺大,车斗里铺了条旧毯子。
王淑英坐上去,老陈慢慢骑。
经过市政广场,音乐已经响起来了,远远能看见胖姐带着一帮人在跳。
王淑英在后头说,你今晚还去吗?
老陈说,不去了。
王淑英说,那你的音响呢?
老陈说,借给胖姐了,一个月五十块钱。
王淑英没再说话。
骑到楼底下,老陈扶她下来,王淑英说,那双鞋你咋没穿?
老陈说,舍不得。
王淑英说,穿吧,鞋底软。
老陈嗯了一声。
晚上吃饭,老陈煮了两碗面条,卧了四个荷包蛋。
王淑英把两个鸡蛋都拨到他碗里,自己就着汤喝了半碗。
老陈没推让,闷头吃完。
吃完他说,明天我带你去看腿。
王淑英说,腿不碍事。
老陈说,看完了咱去超市,买两条鱼。
王淑英说,买一条够了。
老陈说,两条,一条红烧一条熬汤。
马桂玲后来再没去过市政广场。
有人看见她搬走了,跟男人回了老家。
也有人看见她在农贸市场卖菜,腰弯得厉害。
老陈路过那些地方,都没停下。
他把音响收回来了,搁在阳台上,用塑料布蒙着。
隔几天擦一回灰。
只有每天晚上七点,老陈还是会出门。
骑着那辆链子咯吱响的三轮车,穿过两个红绿灯,到市政广场。
他站在人群最后头,看胖姐他们跳。
有时候胖姐喊他,他不应,就摆摆手。
等音乐放到《夕阳红》,他往左边挪一步,右手虚虚一托,像旁边还有个人似的。
那个空位还在,谁也没占。
周桂芬走了第六十天,老陈去了趟城南的公墓。
他提前买了把新扇子,红绸的,比周桂芬原来那把还鲜艳。
他蹲在墓碑前,拿扇子扇了三下风。
又把那个装着绿豆的药瓶放在石阶上,用一颗石子压着。
他说,桂芬,我六十了,跳不动几年了。
你没跳完的拍子,我一个人补上。
你男人不来看你,我来看你。
我家里那个,也想通了。
人这一辈子,身边就那么大点地方,走一个,来一个,来来回回,最后留下的,还是最笨的那个。
他站起来,把扇子打开,在墓碑前转了个圈。
风从山头吹过来,扇子呼啦呼啦响。
远处有别的扫墓的人,回头看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在太阳底下一招一式地比划着。
他跳的是那曲慢三,一个人,左右手都抬着,像抱着一个人,又像抱着一阵风。
从公墓回来的路上,他拐进一家小超市,买了两条鲫鱼,活蹦乱跳的。
又买了包红糖,一袋酵母粉。
老板娘说,陈叔,今天咋这么全乎。
老陈说,回家给老婆子蒸红糖馒头。
老板娘笑着说,哟,会过日子了。
老陈笑笑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王淑英正坐在阳台的板凳上摘韭菜,根根码得整整齐齐。
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说,鱼买了吗?
老陈说,买了。
王淑英说,跟卖鱼的说杀好了没?
老陈一愣,说,忘了。
王淑英说,我就知道。
她站起来,接过鱼,到厨房去了。
老陈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传来刮鱼鳞的声音。
他往阳台看了一眼,那把红扇子还放在床头柜里。
他想了想,走过去把扇子拿出来,放进阳台那个旧木箱里,跟王淑英攒的碎布头、旧毛线放在一起。
木箱盖上插着一把生了锈的钥匙,他拧了一下,箱子咔哒一声锁上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说,明天开始,我不跳舞了。
王淑英正拿刀刮鱼肚子,刀停了一下。
她说,爱跳就跳去,我拦过你?
老陈说,不跳了。
以后晚饭后我陪你去河边走两圈。
王淑英低下头,继续刮鱼鳞,肩膀微微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河边那路不平,你骑车带我吧。
老陈说,行。
王淑英说,你把那双新鞋穿上,别老穿那双破的。
老陈说,好。
那天晚上,老陈把手机里的跳舞群退了。
群里有几百条消息,他一条没看。
删完群,他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是去年夏天,周桂芬拿着那把红扇子站在广场灯底下,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他盯着看了两分钟,拇指放在删除键上,悬了半天,最终没按。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王淑英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轻微响了一下。
老陈闭上眼睛,听见楼底下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壁,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他把那个蓝白条蛇皮袋从柜子最底下拿出来。
袋子里空了,只有一根红流苏,细细的,缠在拉链头上。
他想解下来,手停了一下,没解。
就让它那么挂着,像一道红线,不碍事,也不断。
后来,市政广场上的人总看见一个老头,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每天晚饭后骑着三轮车经过,三轮车上坐着一个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个保温杯。
他们绕着河边走,走两圈,再骑回来。
有时候老头会往广场那边看一眼,但不停。
那辆三轮车的车链子不响了,上了油,链条盒擦得锃亮。
有人在群里说,陈哥把舞戒了。
胖姐回了一句:戒个屁,他是在等下一个十年。
有些人的位置,空着就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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