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菜地里拔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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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去世三年了,我一个人住在乡下,平时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清静。村里人都说我命苦,好不容易把闺女拉扯大,供她上了大学,结果毕业以后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这么多年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我手上沾着泥,在裤子上蹭了蹭,掏出老年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谁。

“妈……是我,小慧。”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没拿住。

小慧,我闺女。九年了,整整九年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没回过一次家。上一次见她,还是她结婚的时候,我东拼西凑给她凑了八万块钱的陪嫁,她接了钱,头也不回地上了婚车。从那以后,电话打过去没人接,短信发过去石沉大海,逢年过节连句问候都没有,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把拔了一半的萝卜从土里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泥。

“你打错了。”我说,“我没有闺女。”

“妈!”那边急了,声音一下拔高了好几度,“你别这样,我是小慧啊!你亲闺女!”

我把萝卜扔进筐里,站起身,腰有点酸,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我闺女九年前就没了,你要找妈,去别处找。”

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

手有点抖。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继续拔萝卜,拔了两棵,心里乱糟糟的,拔第三棵的时候直接把萝卜给拔断了。我扔掉半截萝卜,坐在地垄上,看着远处发呆。

九年了,她突然打电话来干什么?

我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但不敢往深了想。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会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管什么事,往最坏了想,等真到了那一步,反而不觉得难受了。

第二天下午,我又在菜地里忙活,远远看见一辆白色的小轿车从村口开进来。我们村偏僻,平时很少有外面的车进来,我多看了两眼,那车晃晃悠悠地,居然停在了我家院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烫着卷发,脚上踩着一双细高跟,踩在村里的土路上东倒西歪的。

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小慧。

她比以前胖了点,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她站在院门口,朝我这边张望,看见我以后,明显松了口气,拎着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妈!”她隔着老远就喊,“我回来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没说话。

她走到我跟前,脸上堆着笑:“妈,你昨天怎么挂我电话啊?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的号码……”

我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来干什么?”

“我……我这不是想你了嘛,回来看看你。”她笑得有点不自然,眼神躲躲闪闪的。

我没接话,弯腰继续拔萝卜。

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有点尴尬,自己找话说:“妈,你这菜种得真好,绿油油的……”

“有事说事,没事你回去吧。”我头也没抬,“村里晚上蚊子多,你穿成这样,受不了。”

小慧咬了咬嘴唇,蹲下来,压低了声音:“妈,其实……我遇到点难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继续拔萝卜。

“你外孙,小宝,今年五岁了。”她声音有点发颤,“他爸……他爸去年在外面有了人,跟我离婚了,孩子判给我。我白天要上班,实在顾不上他,找了好几个保姆都不靠谱,我想着……想着你能不能去城里帮我带一段时间?”

我手里的萝卜停住了。

九年前她结婚,我给了她八万。三年前她爸生病住院,我给她打了二十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接。她爸咽气那天晚上,我握着手机等到天亮,她始终没有出现。她爸下葬那天,我一个人跪在坟前,连个帮忙烧纸的人都没有。

现在她跟我说,让我去给她带孩子?

我把萝卜扔进筐里,站起来,看着她。

“小慧,我问你几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她点点头,眼神有点慌。

“九年了,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我工作忙……”

“你爸生病的时候,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爸走的那天,你知不知道?”

她眼泪下来了,小声说:“知道的……我那时候……”

“那时候怎么了?”

“那时候我正跟他闹离婚,焦头烂额的,我就想……等事情处理完了再回来……”她抹了把眼泪,“等我处理完,爸已经走了……我不敢回来,我怕你骂我……”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楚。

“小慧,你今年三十五了吧?”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也是当妈的人了。”我说,“我问你,如果你闺女,十年不回家,你生病的时候不管不问,你男人走了她都不回来看一眼,然后突然有一天她回来了,跟你说,妈,帮我看孩子吧,你什么感受?”

她张了张嘴,眼泪掉得更凶了:“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可是我现在没办法了,小宝没人管,我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吧……”

“那是你的事。”我转过身,继续拔萝卜,“我养了你二十多年,该尽的责任我都尽了。你现在当妈了,自己的责任自己扛。”

“妈!”她站起来,声音大了,“你怎么这么狠心?那是你亲外孙!”

“我狠心?”我转过身看着她,“我要是真狠心,当年就不该给你那八万块钱。我跟你爸省吃俭用攒了半辈子,你倒好,拿了钱就跑了,电话都不接一个。你爸到死都在念叨你,你连个面都没露。现在你想起你有个妈了?”

她站在那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妆都花了。

我没再看她,提着筐子回屋了。

她把车开走了。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她小时候的事。五岁那年发烧,我抱着她在卫生院坐了一宿,她烧退了,我腰都直不起来了。上初中住校,每个星期我骑自行车给她送吃的,冬天路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见了骨头,我愣是把吃的送到了她宿舍门口才去医院。上大学那年,学费凑不够,我把陪嫁的金镯子卖了。

供她读书,给她攒嫁妆,能给的我都给了,就盼着她过得好。

结果呢?她过得好不好的我不知道,反正我这个妈她是不认了。

翻了个身,炕板咯吱响了一声。我又想起她今天哭的样子,心里像有根刺扎着,说疼不疼,说不疼又难受。

第三天早上,我正喂鸡呢,邻居张婶过来了。

“老李,昨儿个那女的谁啊?开个小车,在你这哭哭啼啼的?”

“我闺女。”我说。

“哟!”张婶瞪大眼睛,“就是那个好多年不回来的?回来了还哭什么?”

我把鸡食撒完,拍了拍手:“回来让我给她带孩子去。”

“带孩子?”张婶嘴一撇,“她倒是想得美!这么多年连个电话都没有,现在用得着你了,想起你来了?要我说,你可不能去,去了她也不领情,到时候累死累活都是你的,人家还不一定念你的好。”

我没说话,进屋倒了杯水。

张婶跟进来,继续说:“我听说你在城里有套房子?”

我喝了口水:“嗯,老早以前买的,本来打算退休以后跟老头子去住的,老头子走了,就一直空着。”

“多大的?”

“不大,八十来平。”

“租出去没有?”

“没有,就那么空着。”

张婶啧啧两声:“空着多可惜啊,一年租金不少钱呢。你闺女是不是惦记你那房子呢?”

我心里一紧,但嘴上说:“不会的,她就是让我带孩子。”

张婶撇撇嘴:“我跟你讲,防人之心不可无。九年不联系,一联系就是让你去当保姆,指不定后面还有什么花花肠子呢。你可得留个心眼。”

张婶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她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翻来滚去。

我不是没往那方面想过。小慧从小被我惯坏了,要什么给什么,从来没吃过苦。她嫁的那个男人,当初我就觉得不靠谱,油嘴滑舌的,可她非要嫁,拦都拦不住。现在离了婚,一个人带孩子,日子肯定不好过。

可是那房子……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的积蓄买的,原本想着将来养老用的。老伴走了以后,我就更舍不得动它了,那房子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个房子,那是我们俩一辈子的念想。

第四天,小慧又来了。

这回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眼睛下面两个大黑眼圈,看着憔悴了不少。她换了一双平底鞋,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站在院门口,怯生生的。

“妈。”她喊了一声。

我坐在院子里剥豆子,头也没抬:“进来吧。”

她走进来,把水果放在桌上,拉了把凳子在我对面坐下。

“妈,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我不该不接你电话,不该不回来看看你和爸。我……我那时候一门心思都在那个家上,觉得反正你们在老家好好的,等我有空了再回来……”

她吸了吸鼻子:“可是后来离婚的事把我弄得焦头烂额的,我越想回来就越不敢回来,怕你问东问西,怕你骂我,怕你觉得我没出息……我就一直拖一直拖,拖到今天……”

我没说话,继续剥豆子。

“妈,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跟你说,我真的知道错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红的,“小宝才五岁,他特别乖,特别懂事,他天天问我,姥姥长什么样啊?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姥姥,就我没有?我每次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的手停了一下。

“妈,”她声音有点抖,“你就去看看他吧,看一眼就行。他不闹人,自己会吃饭,自己会穿衣服,特别好带。你要是看了不喜欢,我立马送你回来,以后再也不打扰你……”

我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盆里,抬头看着她。

“小慧,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是不是惦记我在城里的那套房子?”

她愣住了,然后猛地摇头:“不是不是!妈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就是想让小宝见见你,真的!我发誓!”

“那你以后什么打算?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工作能养活你们两个吗?”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找了份文员的工作,一个月四千多,房租就要两千,剩下的勉强够吃饭……小宝马上要上幼儿园了,又是一笔开销……”

“你那房子呢?离婚的时候没分?”

“房子是他爸婚前买的,跟我没关系。”她苦笑了一下,“我净身出户,就带了个孩子。”

我叹了口气,把盆端起来:“晚上在这吃饭吧。”

她愣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这次她没憋着,呜呜地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清炒豆角,一个紫菜蛋花汤。小慧吃得狼吞虎咽的,跟饿了三天似的。吃完饭她抢着洗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她小声哼歌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她小时候,放了学回来,我做好饭,她就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跟我说学校里的事,叽叽喳喳的,跟个小麻雀似的。

那时候她多黏我啊。

晚上她要走,我送到院门口。

“妈,”她站在车旁边,欲言又止,“那个……我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呗?”

我摆了摆手:“回去开车慢点。”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第五天,张婶又来了。

“怎么样?你闺女又来了?你是不是心软了?”

我正给鸡添水,没搭腔。

“老李我可跟你说,你不能去!你那房子更不能给她!你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的东西,凭什么便宜她?她九年不管你,现在想起来你来了,指不定就是冲着那房子来的!”

我直起腰看着她:“张婶,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儿子上个月是不是又跟你要钱了?”

张婶脸一红:“那、那是他急用……”

“你闺女嫁到外地,几年回来一趟?”

张婶不说话了。

“咱当妈的,不管孩子变成什么样,心里那块肉始终是连着的。”我把水桶放下,“小慧是对不住我,可她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再不是东西,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带着孩子饿死。至于房子,那是我的,她要是真打那个主意,我也不会犯糊涂。”

张婶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心软。”

“不是心软。”我说,“是当妈的,没办法。”

第六天早上,我起来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一个旧旅行袋里。把鸡托付给隔壁王大爷,菜地托付给张婶,锁好院门,坐上了去城里的班车。

我没告诉小慧我要去。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城里。我按照她上次说的地址,找到了她租的房子。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气喘吁吁的,敲了敲门。

门开了,小慧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脸惊讶。

“妈?!”

她身后探出来一个小脑袋,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眼睛圆溜溜的,好奇地看着我。

“妈妈,这是谁呀?”

小慧声音都变了:“小宝,快叫姥姥!”

小男孩歪着头看了我几秒钟,忽然咧嘴笑了:“姥姥!”

就这一声,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小脸,眉眼间有小慧的影子,也有那个不靠谱的男人的影子,但更多的是陌生。这是我的外孙,五岁了,我第一次见他。

“哎。”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小慧手忙脚乱地把我让进屋,屋里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就是东西多,显得有点挤。沙发上堆着小宝的玩具和绘本,角落里晾着几件小衣服。

“妈你咋来了?你也没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

“不用接,我自己找得到。”

我把旅行袋放下,看了看四周:“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嗯,租的,小是小了点,但够住。”她有点不好意思,“妈你坐,我给你倒水。”

小宝凑过来,仰着头看我:“姥姥,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我愣了一下,身上除了几件衣服啥也没带。小慧赶紧说:“小宝别闹,姥姥大老远来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姥姥下次给你带,好不好?”

“好!”他点点头,又跑开了。

我坐在沙发上,小慧端着水过来,眼圈又红了:“妈,谢谢你。”

“谢什么。”我接过水,“我不是冲你,我是冲孩子。”

她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水杯里。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送小宝去幼儿园。回来收拾屋子,买菜,做午饭。下午看看电视,或者下楼跟小区里的老太太们聊聊天。下午四点去接小宝,回来给他弄点吃的,陪他玩,等他妈下班回来。

小慧每天七点多才到家,累得饭都不想吃。我就把饭菜给她热好,逼着她吃几口。她有时候吃着吃着就哭了,说妈你来了真好,之前我一个人,天天吃泡面,小宝也跟着我吃泡面,我都觉得我不是个好妈。

我没接她的话,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小宝是个好孩子,懂事,不闹人,就是有点内向,可能是单亲家庭的缘故,胆子小,不敢跟别的小朋友玩。我带了他几天,慢慢熟了,他开始黏我,姥姥长姥姥短的,晚上非要跟我睡一个屋。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我旁边,小声问我:“姥姥,你以后都跟我们住在一起吗?”

“怎么了?”

“我想让你一直住在我家。”他往我身边拱了拱,“别的小朋友都有姥姥,就我没有,现在终于有了。”

我搂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日子平平静静过了一个月。小慧发了工资,给我买了一身新衣服,还塞给我一千块钱。

“妈,这是我孝敬你的,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把钱推回去:“你自己留着,你和小宝花钱的地方多。”

“不行,你必须拿着!”她硬塞到我手里,“我以前不懂事,没孝敬过你,现在我想好好补偿你。妈,你是我妈,我不能白让你给我带孩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是真心的。

钱我收了,但我存了起来,想着以后给她应急用。

就在我以为日子能这么平静过下去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去接小宝,幼儿园老师说小宝被别的小朋友推了一把,摔了一跤,胳膊擦破点皮。我一看,小臂上蹭了一块,不算严重,就领着他回家了。

结果晚上小慧回来,看见小宝胳膊上的伤,脸色一下就变了。

“妈,这怎么回事?小宝怎么受伤了?”

“幼儿园小朋友闹着玩,不小心推了一下,破了点皮,没事的。”

“没事?”她声音高了,“什么叫没事?都破皮了还没事?你怎么看的孩子?”

我愣住了。

她一把拉过小宝,翻来覆去地看:“疼不疼?告诉妈妈,是不是特别疼?”

小宝被吓着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妈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孩子磕了碰了你不心疼啊?你在家没事干就看个孩子,你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她冲着我喊,声音尖得刺耳。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

突然,我想到张婶那句话——“到时候累死累活都是你的,人家还不一定念你的好。”

心一下凉了半截。

我没跟她吵,转身进了厨房,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然后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外面传来她哄小宝的声音,渐渐安静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城里的夜不像村里,到处都是灯光,亮堂堂的,可我心里一片漆黑。

第二天早上,我做早饭的时候,小慧从房间里出来,眼睛肿肿的,看样子一晚上没睡好。

“妈……”她走过来,小声叫我。

我没回头,继续煎鸡蛋。

“妈,对不起,我昨晚……我昨晚太冲动了,我就是看见小宝受伤,心里急……”

“行了,”我把鸡蛋盛出来,“吃饭吧。”

她坐在桌边,低着头扒拉着粥,不敢看我。小宝坐在她旁边,啃着馒头,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小小的脸上满是困惑。

送完小宝回来,我正在洗碗,小慧从房间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妈,这卡里有两万块钱,是我这几年攒的私房钱。”她看着我,“你拿着。”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妈,我知道我昨晚说的那些话特别混蛋,你大老远跑来帮我带孩子,我不但不感激你,还冲你发火,我……我真的不是人。”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这钱你拿着,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你要是不想带了,你就回老家,我绝不拦你。你在这里,我高兴。你要是回去,我也没二话。反正……反正这钱你拿着,你回去以后想吃啥买点啥,别委屈自己。”

我看着她手里的卡,沉默了很久。

“小慧,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她摇摇头。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我说,“不管你做错多少事,说多少伤人的话,你在妈心里永远都是那个小姑娘。可你也得记住,妈也有心,也会疼。你昨晚说的那几句话,比刀子扎在身上还难受。”

她哭出了声,整个人蹲下去,抱着我的腿。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生我的气……”

我弯下腰,把她拉起来:“行了,别哭了,一会儿小宝回来看见你红着眼睛,又该害怕了。”

她抽抽搭搭地站起来,把卡塞进我兜里。

“钱你自己拿着。”我说,“我在这不是为了你的钱。”

“那你拿着,就当我给你存的养老钱。”她擦了把眼泪,“等我以后有钱了,我再给你多存点。”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坐在客厅里,说了很多话。

她说起离婚那段时间,天天以泪洗面,不敢告诉我,怕我担心。说起一个人带孩子的辛苦,上班被领导骂,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累得连话都不想说。说起每次看见别人一家三口逛街,她就躲着走。

我听着,心里不是不心疼。可我还是说了她几句。

“你呀,就是太好强。当初你嫁那个人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他不是过日子的人,你不听。现在摔了跟头,知道疼了吧?可你疼归疼,你不能把家里人都推开啊。我是你妈,你过得不好,我不会笑话你,我只会心疼你。”

她红着眼睛点头:“我知道错了,以后不管好坏,我都跟你说。”

“还有小宝,”我说,“这孩子胆子小,你要多鼓励他,别动不动就吼他。小孩儿跟大人一样,也有自尊心。”

“嗯,我记住了。”

那个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像她小时候一样,并排躺在床上,她跟我说心里话,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她说着说着睡着了,呼吸均匀下来,我侧头看着她的脸,三十五岁的人了,睡着的样子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日子又恢复平静了。

小慧变了,变得比以前懂事。下班回来抢着干活,周末带我和小宝出去玩,去公园,去动物园,小宝高兴得跟只小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忽然说:“妈,我想把老家的房子重新收拾一下。”

“哪个老家?”

“就是你和爸住的那个啊。”她说,“我在想,等小宝上小学了,我就在附近找份工作,带着他回老家住。城里开销太大了,咱家小院多好啊,有菜地有鸡,小宝还能到处跑。”

我看着她:“你真想好了?城里待着不好吗?”

“城里是好,可这里没有你。”她说,“妈,我想跟你住一块儿。以前我不懂事,把家给弄丢了。现在我想把家找回来。”

我心里一热,嘴上却说:“你别冲动,好好考虑考虑。”

“我考虑得很清楚了。”她靠在我肩膀上,“妈,以后我再也不走了。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后来,我们真的回了老家。

小慧在镇上找了一份工作,开车二十分钟,不算远。小宝在镇上的幼儿园上学,每天回来就往菜地里跑,帮我拔萝卜、摘豆角,弄得满身泥,笑得咯咯的。

村里人都说,你闺女懂事了,知道孝顺了。张婶也改了口,说老李你真有福气,闺女回来陪你了,还带个这么招人喜欢的外孙。

我没说什么,可每天晚上看着小慧和小宝在院子里闹,我就想起老伴临走前跟我说的话。

他说,老李啊,你别怨小慧,她年轻,不懂事。等她当了妈,她就明白了。天下当妈的,哪有真恨自己孩子的?到时候她要回来,你就让她回来。

老伴说得对。

当妈的,心再硬也硬不过儿女喊你一声妈。

那天晚上吃完饭,小慧在洗碗,小宝趴在桌上画画。

我凑过去看,他画了三个人,一个大大的,两个小小的,手拉着手站在一座小房子前面。房子旁边画了一棵树,树上还画了几个红圈圈,可能是苹果。

“小宝,你画的这是谁呀?”

他抬起头,用胖乎乎的手指头点着:“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姥姥,这个是我。咱们一家人。”

我摸了摸他的头,眼眶有点热。

小慧从厨房探出头:“小宝,作业写完了没?”

“写完了妈妈!我画了咱们一家人!”

小慧擦着手走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画得真好。”

然后她看向我,眼神里有歉疚,有感激,还有满满的爱。

“妈,谢谢你。”

我摆了摆手:“谢啥,赶紧洗碗去。”

她笑着回厨房了。

小宝拽拽我的袖子:“姥姥,你明天还给我讲故事吗?”

“讲,姥姥天天给你讲。”

“姥姥你真好。”他凑过来,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我搂着他,看着院子里洒进来的月光,心里满满当当的。

人这一辈子啊,谁都可能犯糊涂。儿女有儿女的难处,当妈的有一辈子的宽容。只要人心是热的,再大的疙瘩都能慢慢解开。那些年受的委屈,看着外孙的笑脸,听着闺女一声声叫妈,忽然就没那么重要了。

家和万事兴。

这四个字,以前觉得是句口号,现在才知道,那是过日子的真谛。

善良的人不会吃亏。你真心待人,人早晚会真心待你。不管走多远,不管隔多久,那条回家的路,永远都在那儿。

只要你还愿意走回来,家里就永远有人等着你。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小宝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我轻轻拍着他,哼起了一首老歌。

那是小慧小时候,我哄她睡觉常唱的。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小宝翻了个身,梦里笑了。

我也笑了。

日子还长着呢,往后的好日子,咱们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