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调任青石水库管理处副主任”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心冒汗。昨天还是市政府最年轻的科长,今天就变成了守水库的闲人。市长说这是“组织培养”,可谁都知道,青石水库离市区三个小时车程,连手机信号都时断时续。

我鬼使神差地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存了三年却从未拨过的号码,我二叔,省军区师长。编辑短信时手指都在抖:“二叔,我被贬去守水库了。”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堂堂师长,哪有闲心管侄子这些破事?

十分钟后,手机震动,屏幕上只有一个字:“好。”

我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了。二叔向来寡言,可这一个“好”字,究竟是知道了,还是……也觉得这安排挺好?

收拾东西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市长秘书笑吟吟地递来一份文件:“李科长,哦不,李主任,市长说这是水库的‘特别注意事项’,让您务必仔细看看。”我接过那薄薄两页纸,第一行字就让我的心猛地一沉,这水库,怕是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第一章 调令

我叫李维,今年二十八岁,在江北市政府办公室干了四年,从科员熬到科长,靠的是一篇篇熬通宵的材料和从不出错的办事能力。人人都说我是“笔杆子”,未来的“大秘”人选。我自己也这么觉得,直到上个月的常委会。

那天我照例列席做记录,议题是市里重点水利工程的招标。轮到一个叫“青石水库除险加固”的项目时,市长张德明突然放下手里的笔,环顾四周:“这个项目预算两千三百万,我觉得还可以再优化。这样,让办公室小李去水库实地调研一下,出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青石水库我听说过,六七十年代建的老水库,早就超期服役,市里年年喊加固,年年因为各种原因搁置。这种烫手山芋,怎么就落到我头上了?

调研报告我写得很扎实,跑了三次现场,拜访了水利局的老专家,甚至翻出了三十年前的设计图纸。结论很明确:必须加固,而且拖不得。我把报告交上去那天,张市长看了很久,最后笑了笑:“小李同志工作认真,很好。”

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想到三天后,一份调令出现在我桌上。

“经研究决定,调李维同志任青石水库管理处副主任(副科级),即日到岗。”

我拿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作响。从市政府的核心科室被踢到山沟里守水库,职级虽然没变,可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政治生命等于判了缓刑,运气好三五年能回来,运气不好就在那里养老了。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跟我关系最好的老周偷偷拉住我:“维子,你最近是不是得罪谁了?”我苦笑。得罪谁?我一个写材料的能得罪谁?除非……我猛地想起那份报告,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建议立即启动加固工程,所需资金约两千五百万元”,比市长说的多了两百万。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大概是被哪位大佬惦记上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去求人?求谁?我爸早年病逝,我妈在老家种地,家里唯一有点本事的,就是我二叔李卫国。可二叔那个人,用我妈的话说,“六亲不认”。他在省军区当师长,这么多年我只见他回过三次老家,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连饭都不在家吃。我考上公务员那年,我妈让我给他打电话报喜,他“嗯”了一声,说了句“好好干”,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里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发了那条短信

“好。”

只有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字,眼泪差点下来。二叔这是……不管我了?还是说他觉得去水库也挺好?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妈带着我去省城找二叔。我们在军区大门口等了整整一天,最后出来个警卫员,递给我妈一个信封,说是师长让给的。我妈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和一封信。信上就一行字:“嫂嫂,家里困难我知道,钱先用着。维儿读书要紧,不可荒废。”

那两千块钱让我读完了高中。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二叔其实在军区里,他站在办公楼三楼窗户后面,看着我和我妈在大门口冻了一整天。警卫员说,师长看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只说了一句:“让他们走吧。”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二叔这个人,情义都在心里,面上永远冷得像块铁。

可这次不一样啊二叔。这次是您侄子被人欺负了,您就真的不管?

我咬了咬牙,把手机揣进兜里,拎起收拾好的箱子出了办公室。走到楼梯口,迎面撞上张市长的秘书小王。小王看见我,笑得跟朵花似的:“李科长,哦不,李主任,市长让您走之前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跟着小王走进市长办公室。张德明正坐在大班椅上看文件,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我坐下,张德明放下文件,看着我,语重心长:“小李啊,组织上这次安排,你心里是不是有想法?”

“没有,市长。服从组织安排。”

“这就对了。”张德明笑着点头,“青石水库虽然偏远,但责任重大。你年轻,基层经验不足,正好去锻炼锻炼。再说了,水库管理处虽然级别不高,但五脏俱全,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我点头称是,心里却在冷笑。说得比唱得好听,真要是锻炼,为什么把我一个写材料的扔去看水库?这跟让厨子去修车有什么区别?

张德明又说:“对了,水库那边有些历史遗留问题,你去之后要多听、多看、少说。特别是有个叫赵德厚的副主任,在水库干了二十年了,你是副主任,他是主任,你得多尊重他。”

我心头一跳。赵德厚,这个名字我在调研报告里见过,水库近三年的维护合同,签字的都是他。

“明白了,市长。”

“还有。”张德明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有些锐利,“水库最近在搞一个清淤项目,你去了之后不要插手,让赵主任负责就行。你的主要任务是……管好水库的日常运行,特别是水位监测,每天准时上报。”

我愣了一下。一个副主任,专门负责看水位?这算什么活?

但我没多问,只是点头。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我直接上了去青石水库的车。三个小时的山路,颠得我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司机老刘是市政府的老司机,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李科长,青石水库那地方,可是个风水宝地啊。”

“怎么说?”

“山清水秀,空气好,就是偏了点。不过那里的鱼可鲜了,尤其是水库里那种青石斑,外面吃不着。”

我笑了笑没接话。车子在山路上拐了七八个弯,终于看见一片碧绿的水面,嵌在苍翠的群山之间,安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水库大坝横在两山之间,灰白色的坝体上长满了青苔,显得格外沧桑。

车子停在水库管理处的小院门口。说是管理处,其实就是几排七八十年代盖的砖瓦房,墙上刷着“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几个褪色的大字,院子里停了辆破旧的皮卡和两辆摩托车。

我拎着箱子下车,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男人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哎呀,李主任!欢迎欢迎!我是赵德厚,水库的负责人。”

赵德厚比我想象的年轻一些,瘦高个,眼睛很小,笑起来几乎眯成一条缝。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黑瘦的小臂,看起来就是个地地道道的水利人。

可我注意到他的手。那是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上没有任何老茧。一个在水库干了二十年的人,手上不该这么干净。

“赵主任客气了,以后还得请您多关照。”我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赵德厚的手温热而柔软,握了一下就松开,转身朝院子里喊:“小刘!小张!快出来帮李主任拿行李!”

两个年轻人从屋里跑出来,一个剃着板寸,一个戴着眼镜,都是一脸朝气。板寸那个接过我的箱子,咧嘴一笑:“李主任好!我叫刘强,在水库负责机电维护!”

戴眼镜的推了推眼镜:“我叫张成,技术员。”

赵德厚领着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宿舍、食堂、值班室、监测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最后他把我带到最里面一间办公室:“李主任,这间给您准备的,虽然简陋了点,但胜在安静。窗外就是水库,风景好着呢。”

我推门进去,果然,窗户正对着碧绿的水面,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水波不兴,确实赏心悦目。办公桌上放着几本《水库运行管理规程》和一套崭新的茶具。

“李主任先收拾收拾,晚上我让食堂炒两个菜,给您接风。”赵德厚笑着退了出去。

我关上门,把箱子放到墙角,走到窗边。夕阳正好,把整个水库染成金黄色,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划出一道道涟漪。这地方要说美,真是美得让人心醉。可我心里清楚,越是美丽的地方,底下藏的东西可能越深。

我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报个平安。可屏幕上显示“无信号”。

赵德厚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李主任!忘了跟您说,咱们这地方信号不好,要打电话得到院子外面那个土坡上,那里稍微有点信号。”

我走到院子里,果然看见赵德厚正站在门口,手里夹着根烟,笑眯眯地看着我。

“赵主任,咱们水库平时没什么事吧?”我随口问道。

赵德厚吐了个烟圈:“能有啥事?就是看着水位,定期巡查。哦对了,最近市里批了个清淤项目,过几天施工队就要进场了。这事儿您不用操心,我盯着就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心里却“咯噔”一下。清淤项目……这就是张市长说的那个?他不让我插手,赵德厚也不让我过问,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

我正想着,赵德厚忽然压低声音:“李主任,您初来乍到,有些事我得多嘴一句。这水库啊,看着平静,底下水深着呢。您就安心住着,看看风景,养养身体,等过两年市里想起您了,自然就把您调回去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对谁都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笑眯眯的,可那笑容里透出来的凉意,让我后背一阵发麻。

当晚的接风宴很简单,四个菜一个汤,有鱼有肉。赵德厚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李主任,我敬您。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有什么事儿您尽管说。”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席间刘强和张成话不多,只管埋头吃饭。赵德厚倒是健谈,从水库的历史聊到周边几个村子的民风,又说哪里的野兔多、哪里的蘑菇鲜。我一边听一边观察,发现赵德厚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不经意地瞟向窗外水库的方向,好像在担心什么。

吃完饭,赵德厚安排刘强带我去宿舍。宿舍在院子后面的小平房里,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刘强帮我把床铺好,临走前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有话直说。”我问他。

刘强挠了挠头,压低了声音:“李主任,您……晚上没事别去大坝那边。水库晚上水汽重,容易着凉。”

他这话说得平常,可他眼神里的那点闪躲,让我心里起了疑。

“行,我知道了。谢谢。”

刘强走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虫鸣阵阵,偶尔传来一声水鸟的啼叫,更显得这山里的夜晚寂静得可怕。我摸出手机,依然没有信号。院外土坡上的那点信号,大概是这水库与外界唯一的联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光斑。我盯着那块光斑,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张德明、赵德厚、清淤项目、水位监测……这几个词串在一起,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还有二叔那个“好”字。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还是懒得管?

我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划过水面的声音,又像是有人在低语。我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却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轰隆隆的机器声吵醒。推开窗一看,水库边不知什么时候开来了一艘挖泥船,正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巨大的抓斗伸进水里,哗啦啦地挖出漆黑的淤泥。

赵德厚站在岸边,手里拿着个对讲机,正跟船上的人比划着什么。看见我,他笑着招了招手:“李主任!吵到您了吧?施工队提前到了,我让他们动静小点。”

我披上外套走到岸边,看着那艘挖泥船把一斗斗黑泥挖出来,倒在旁边的驳船上。淤泥散发出浓重的腥臭味,让人作呕。

“赵主任,这清淤大概要多久?”

“两三个月吧。”赵德厚说,“清完了水库库容能增加不少,对防汛也有好处。”

我点了点头,目光顺着挖泥船的抓斗往水里看。抓斗每次从水里出来,带出的除了黑泥,还有一些碎石头和……那是什么?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在抓斗的缝隙里,卡着一块灰白色的东西。等驳船靠岸卸泥的时候,我走过去假装看淤泥,目光扫过那块东西,心里猛地一跳。

那是一块骨头。

虽然只有一小段,可那形状、那弧度,我一眼就认出来,那不是动物的骨头。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赵德厚的目光。他依然在笑,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李主任,淤泥里什么都有,石头、树枝、烂木头。您别站太近了,味儿大。”

他说着走过来,挡在我和那堆淤泥之间,动作自然得像是无意中挪了个位置。

我退后两步,笑了笑:“行,赵主任忙,我回去看看材料。”

转身的一瞬间,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块骨头,是人的。

第二章 旧案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心脏还在狂跳。

人的骨头,清淤项目,赵德厚的眼神……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绝对不是巧合。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

青石水库建于1965年,投入使用到现在已经六十多年。如果按赵德厚说的,清淤是常规维护,那这么多年不知道挖过多少次了。为什么偏偏这次挖出了骨头?还是说……以前也挖出来过,只是没人声张?

我拿起桌上的《水库运行管理规程》,翻了翻,里面有一章专门讲水库安全管理,提到“发现异常情况应及时上报”。可上报给谁?市水利局?还是……张德明?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水库之前,我为了写调研报告,查过不少关于青石水库的资料。其中有一份二十年前的报纸剪报,上面登了一条豆腐块大的新闻:“青石水库发生一起溺水事故,一名外地务工人员不幸遇难,尸体已打捞。”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篇报道写得极其简略,连遇难者的名字都没提。

如果那根本不是溺水事故呢?

我正想着,门被敲响了。赵德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李主任,我给您送份材料。”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赵德厚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笑容:“这是水库上半年的运行记录,您过过目。刚来,熟悉熟悉情况。”

我接过文件,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门口,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的办公桌。

“李主任,昨晚睡得还好吧?”

“挺好的,山里安静。”

“那就好。”赵德厚点点头,“对了,我刚跟施工队说了,清淤的淤泥统一堆到东边的洼地里去。那边离管理处远,不碍事。您要是没事儿,这几天就别往那边去了,大车来来往往的,不安全。”

我心里冷笑一声。这是不让我靠近那片淤泥啊。

“行,听赵主任安排。”

赵德厚满意地走了。我关上门,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沓运行记录。记录做得很规范,每天的水位、降雨量、闸门操作都有详细记载。可我翻到过去三年的记录时,发现了问题。

每年的七、八月份,也就是汛期,记录里总有几天是空白的。问号代替了数据,备注栏里写着“设备故障,数据缺失”。

水库监测设备会同时故障好几天?而且每年都是七八月份?

我正琢磨着,外面传来刘强的声音:“李主任!李主任!”

我打开门,刘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我妈让我给您送点吃的,自家腌的咸菜,还有几个馒头。”

我愣了一下:“你妈?”

“哦,我家就在山下那个村子,我妈听说市里来了个新主任,非得让我带点东西来。”刘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保温桶塞到我手里,“山里没什么好吃的,您别嫌弃。”

我心里一暖,这小伙子看着憨厚,心眼倒是实在。我请他进屋坐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刘强坐下后,眼睛四处看了看,确认门外没人,才压低了声音说:“李主任,我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你说,我听着。”

“赵主任……赵德厚这个人,您得小心。”刘强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在水库干了二十年,说是主任,其实跟土皇帝差不多。市里没人管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为什么市里不管?”我问。

刘强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他立刻闭上嘴,换上一副憨笑:“李主任,那您忙着,我干活去了。”

他站起来就走,跟推门进来的赵德厚差点撞个满怀。赵德厚看着刘强急匆匆的背影,眯了眯眼:“小刘来干啥?”

“给我送点咸菜,说是他妈腌的。”

“哦,山下的刘家村。”赵德厚笑了笑,“刘强这孩子不错,就是嘴碎。”

他特意咬重了“嘴碎”两个字,像是在警告我什么。

等赵德厚走了,我打开保温桶,里面果然是腌得透亮的咸菜和两个热腾腾的馒头。我咬了一口馒头,心里却在盘算。刘强刚才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赵德厚为什么怕市里人知道水库的事?那些空白的运行记录里,藏着什么?

下午我借口巡查,沿着水库走了一圈。水库很大,水面宽的地方有几百米,窄的地方也有几十米。大坝是土石坝,坝顶铺了水泥路面,两侧装了护栏。从坝顶往水里看,水色碧绿,深不见底。

走到大坝东头的时候,我看见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青石水库”四个大字,落款是“一九六五年九月”。石碑旁边有一排老旧的平房,门锁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我正想走近看看,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别过去,那房子不结实。”

我回头一看,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背有些驼,穿着一身褪色的蓝布工作服,手里拎着一把镰刀。

“大爷,您是?”

“我叫王老栓,在水库看了二十年门了。”老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你是新来的李主任吧?我认识你,昨天赵主任接你的时候我看见了。”

王老栓是水库的门卫兼杂工,平时就住在管理处旁边那间小屋里。他说自己在水库干了三十年了,大坝建成那年他就在。

“大爷,您在这干了这么久,那排房子是干什么的?”

王老栓看了那排平房一眼,眼神有些复杂:“那是老仓库,以前放工具和材料的。后来……”他顿了顿,“后来出了点事,就锁上了。”

“什么事?”

王老栓四下看了看,凑近我压低声音:“二十年前,那个仓库里死过人。”

我心里一紧:“死人?怎么死的?”

“说是打架斗殴,一个外地来的临时工跟当地人起了冲突,被人用铁锹拍死了。”王老栓的声音越来越低,“当时报了警,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案子不了了之。尸体……据说就埋在附近。”

“埋在哪儿?”

王老栓摇了摇头:“不知道。有人说埋在水库边上了,也有人说……扔水库里了。”

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今天早上那块骨头。如果那个临时工真的被扔进了水库,二十年过去,尸体早就只剩骨头了。清淤船挖出来的,会不会就是他?

“这事儿赵主任知道吗?”

王老栓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赵主任……就是当年那个临时工的工头。”

我浑身一震。

“大爷,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王老栓叹了口气:“年轻人,我看你面善,像个正直人。这水库底下脏东西多着呢,赵德厚在这地方一手遮天二十年,不是没原因的。你既然来了,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他说完拎着镰刀走了,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排被钉死的窗户,心里翻江倒海。二十年前的命案,草草结案,尸体下落不明。现在清淤挖出了骨头,赵德厚急着掩盖……这一切如果串起来,指向的只有一个可能。

赵德厚跟那桩命案脱不了干系。

我回到管理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食堂给我留了饭,草草吃了几口我就回了宿舍。关上门,我掏出笔记本,把今天听到的看到的一一记下来。王老栓的话、刘强的欲言又止、挖泥船上的骨头、赵德厚的异常反应、空白的运行记录……这些线索零零碎碎,但拼在一起,已经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青石水库不是个普通的水库,它底下埋着秘密。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到枕头底下。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水库的水面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忽然,我听见外面传来“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

我悄悄推开窗,借着月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水库边上有个人影,正弯着腰在岸边的水草里翻找着什么。那人影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捞什么东西。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从身形判断,应该是个男人。他在岸边翻了十几分钟,最后好像找到了什么,直起身,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我关上窗,心跳得厉害。那个人是谁?他在找什么?是今天挖泥船上的骨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走到昨晚那人影出现的地方查看。岸边水草被踩倒了一片,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水里。脚印旁边,有一小段被扯断的红色绳子。

我把绳子捡起来,放进兜里。回到管理处,刘强正在院子里刷牙,看见我打了个招呼:“李主任,这么早?”

“睡不着,出来走走。”我随口应着,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赵德厚还没起来,张成正在屋里看书,王老栓坐在门口抽旱烟,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可我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涌动了。

接下来几天,我表面上安分守己,每天看看水位记录,去大坝上转一圈,跟赵德厚一起吃吃饭聊聊天。暗地里,我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第五天来了。

赵德厚要去市里开个会,临走前嘱咐我:“李主任,我出去两天,水库的事您盯着点。清淤那边我已经交代好了,您不用操心。”

我连连点头:“赵主任放心,我一定看好家。”

赵德厚走了之后,我立刻行动起来。下午两点,我趁刘强和张成都在午睡,偷偷溜到那排被钉死的平房后面。窗户虽然钉了木板,但年久失修,有一块木板已经松动。我使了使劲,把木板掰开一条缝,往里看去。

仓库里堆满了杂物,破桌子烂椅子,锈迹斑斑的工具。可我的目光被角落里一个铁皮柜子吸引了。柜子没有上锁,门半开着,里面露出一个档案盒的边角。

我正想着怎么进去,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我猛地回头,看见王老栓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是拎着那把镰刀。

“李主任,跟我来。”

王老栓说完转身就走,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他把我带到他那间小屋,关上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

“二十年前出事后,我偷偷留了点东西。”王老栓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报纸和几张照片,“你看看。”

我拿起报纸,是一份当年的《江北晚报》,头版角落里有一篇报道:“青石水库发生恶性斗殴事件,一人死亡,嫌疑人仍在逃。”报道里说,死者叫陈大勇,是从安徽来江北打工的农民工,在水库工地干活。当天晚上跟工友发生口角,被对方用铁器击打头部致死。嫌疑人名叫……孙二柱,同样是外地来的临时工,案发后潜逃,至今未归案。

“孙二柱呢?抓到了吗?”

王老栓摇头:“没抓到。警察来了几趟,问了些话,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为什么不了了之?”

“因为有人跟警察说,孙二柱已经跑了,跑回老家去了。可我知道,孙二柱根本没跑。”

我心里一紧:“他在哪儿?”

王老栓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窗外水库的方向:“就在那底下。”

我手里的报纸差点掉地上:“你是说……孙二柱也死了?”

“那晚上我值班,听见仓库那边有动静。我过去一看,赵德厚和几个人正抬着什么东西往水库走。我躲在树后面没敢出声,看见他们把那个东西……扔进了水里。”王老栓的声音发颤,“第二天就听说孙二柱跑了。可我知道,他根本就没跑。跑不了的人,往哪儿跑?”

“赵德厚杀的?”

“我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但赵德厚肯定是主谋。”王老栓说,“陈大勇和孙二柱都是外地人,在本地没亲没故。出了事,只要上面有人压着,谁会计较两个打工的死活?”

我握着那张报纸,手指捏得发白。一条人命就这么被抹掉了,二十年来无人问津。如果不是我阴差阳错被发配到这个水库,这个秘密还会继续烂在水底。

“大爷,您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王老栓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因为你来了。来了个不怕事的。我老啦,等不到那天了。可你年轻,你有本事,你不能让那两个冤死的娃就这么白死了。”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王老栓屋里出来,我做了个决定。我要查清这件事。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就为了那两条沉在水底二十年的命。

那天晚上,我拿着手机爬上了院外的土坡,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格信号。我翻出二叔的号码,又发了一条短信:“二叔,青石水库二十年前死过两个人,赵德厚脱不了干系。”

发送。

然后我坐在土坡上,看着满天的星星,等回复。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二叔不会回了。手机屏幕终于亮了,还是一个字:“查。”

我盯着那个“查”字,鼻子一酸。二叔信我。

第三章 暗流

有了二叔那一个字,我心里踏实了不少。虽然不知道他能帮上什么忙,但至少我知道,在这世上还有个人相信我。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暗中调查。白天我照常巡查、记录,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我就悄悄翻看水库的老档案。

管理处的档案室在办公楼最里面一间小屋,门锁是老式的挂锁,我用一根铁丝就捅开了。里面堆满了灰尘,各种文件纸张胡乱塞在铁皮柜里,散发着霉味。

我花了两天时间,终于找到了当年的施工记录。那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扉页写着“青石水库除险加固工程 施工日志 1998年3月”。翻到6月那几页,记录开始变得潦草。

6月17日:晴。大坝东段护坡施工,外地工人陈某某与本地工人发生口角,赵主任调解。

6月18日:雨。停工。

6月19日:阴。陈某某……后面的字被墨水涂黑了,看不清。

6月20日:……后面的几页直接被撕掉了。

笔记本最后几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孙二柱已逃,勿追。”

那字迹明显和施工日志的笔迹不同,看起来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我仔细辨认,那笔迹圆滑工整,跟我见过的赵德厚的签字有几分相似。

我把纸条小心翼翼收好,继续翻柜子。在最底层一个信封里,我找到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几个男人站在水库大坝前合影,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夹克衫,个个笑容满面。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和名字,其中一个瘦高个的名字让我心头一跳。

孙二柱。

照片上的孙二柱看起来三十出头,剃着板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是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

我把照片翻过来,目光扫过照片上其他人的脸。站在孙二柱旁边的,赫然是一个年轻版的赵德厚,比现在瘦一些,头发还很茂密,笑得比谁都开心。

两个死者都在照片里,而杀了他们的人,就站在他们身边。

我攥着那张照片,心里翻涌着愤怒和悲伤。这两个人背井离乡来打工,不过是想挣点钱养家糊口,却把命丢在了这个偏僻的水库。而凶手逍遥法外二十年,还当上了水库的主任,风风光光。

我把照片和那张纸条夹进笔记本里,锁好档案室的门,趁着夜色回了宿舍。

第二天上午,赵德厚回来了。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还给我带了两条市里买的烟:“李主任,这几天辛苦了,拿着抽。”

我谢过他,把烟收下。赵德厚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点了一根烟:“市里开了个防汛会,今年雨水偏多,咱们水库得提前做好准备。月底前要把闸门检修一遍,溢洪道也要清理。”

“行,我安排。”

“不用不用,检修的事我来负责,你盯着水位就行。”赵德厚摆摆手,吐了个烟圈,“对了,我听说……你这两天晚上睡得不好?”

我心里一紧,表面上不动声色:“刚到新地方,有点认床。”

“哦。”赵德厚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山里晚上凉,多盖点被子。有些地方……阴气重,晚上别到处乱走。”

他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那眼神里分明带着警告。他知道我晚上出去了?他知道我在查什么?

我笑了笑:“赵主任放心,我胆子小,晚上连门都不敢出。”

赵德厚哈哈大笑:“那就好那就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后背又是一层冷汗。这个赵德厚,远比我想象的难对付。他在水库经营二十年,每一寸土地都在他掌握之中,我做的那些小动作,可能早就被他发现了。

下午,我正坐在办公室里琢磨下一步该怎么走,张成敲门进来了。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平时话不多,存在感很弱,但他今天主动来找我,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李主任,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成坐下后,推了推眼镜,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李主任,我听说……您在查以前的事?”

我打量着他,没有回答。张成急了:“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我想告诉您,赵德厚那个人心狠手辣,您要是查他,得小心点。”

“你知道些什么?”

张成咬了咬牙:“我来水库三年了,第一年年底的时候,市里水利局来了个检查组。那天赵德厚不在,带队的李科长问了我几个问题,我随口说了一句‘清淤项目的账目好像不太对’。结果第二天,那个李科长就走了,再也没来过。赵德厚回来之后把我叫去骂了一顿,说我不该乱说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这水库的事,轮不到你一个技术员插嘴’。”张成的脸色有些发白,“后来我听说,那个李科长回去之后就被调去坐冷板凳了。”

我心里一沉。跟我一样,说了真话就被发配。看来赵德厚在市里的关系网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赵德厚知道?”

张成苦笑:“我怕。可我更怕那水底下的东西。李主任,去年夏天我夜班巡查,在水库边看见过一件东西。”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件红色衣服,女人穿的,挂在岸边的树枝上。我第二天白天去看,不见了。”

“会不会是被风吹走了?”

“不可能,那树枝在水里,周围没什么遮挡。而且……那衣服看起来像是泡了很长时间的,可前一天晚上我巡查的时候还什么都没有。”张成咽了口唾沫,“我听村里老人说,水鬼会穿红衣找替身。”

我沉默了一会儿。张成说的这件事,听起来确实诡异,但我觉得那些“水鬼”的说法更像是老百姓的想象。那件红色衣服,会不会又是另一个被扔进水库的受害者留下的?

“你还知道别的吗?”

张成摇头:“没有了。我就是想提醒您,这水库邪门得很,您晚上别一个人去水边。”

他走后,我靠在椅背上,越想越觉得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二十年前的命案,清淤挖出的骨头,诡异的红衣,空白的运行记录……这水库底下,到底埋了多少秘密?

傍晚我去食堂吃饭,刘强坐在角落里狼吞虎咽,看见我来了,冲我笑了笑。我端着碗过去坐他对面:“刘强,你家就在山下那个村子是吧?”

“嗯,刘家村,走路半小时就到了。”

“你们村的人,对水库怎么看?”

刘强放下筷子,脸色变了变:“李主任,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聊聊。”

刘强沉默了半晌,低声说:“我们村有个说法,说这水库底下……有不干净的东西。老辈人都说,水库建成那年淹了地,有些坟没来得及迁走,就沉水底了。后来几十年,每年都有人在水库边出事儿,不是淹死的就是摔死的。村里人晚上都不敢往水库那边去。”

“你们村的人就没想过向上反映?”

“反映啥呀?”刘强苦笑,“县里市里都有人,反映也没用。再说了,赵德厚那人……”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他在这地方二十多年,村里人谁家有点事都找他帮忙,欠他人情。谁愿意得罪他?”

我点点头。赵德厚这种地头蛇,最擅长的就是利益捆绑。他用一点小恩小惠把周围的人都绑到他那条船上,真出了事,根本没人会站出来指证他。

吃完饭我往回走,路过王老栓的小屋,看见他正坐在门口喝酒。老头看见我,招了招手:“李主任,来陪我喝一杯?”

我走过去坐下,王老栓给我倒了一碗散装白酒,酒味刺鼻。我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李主任,查得怎么样了?”王老栓压低声音。

“有点线索,但还不够。关键是要找到证据,证明赵德厚跟那两条人命有关系。”

王老栓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生锈的钥匙。

“这是啥?”

“老仓库铁皮柜子的钥匙。二十年前出事之后,赵德厚把仓库锁了,里面的东西都没动过。”王老栓说,“那个铁皮柜子里,应该还有一些当年的材料。我一直留着钥匙,就是想等个信得过的人。”

我攥紧那把冰凉的钥匙,心里一阵激动。如果柜子里有当年的证据,哪怕只是一张签名、一份合同,都有可能成为扳倒赵德厚的突破口。

“大爷,谢谢您。”

王老栓摆摆手:“别谢我。你要是真能把那案子翻出来,让那两个娃沉冤得雪,我老头子给你磕头都行。”

那晚我等到凌晨两点,管理处所有人都睡下了,才悄悄摸到老仓库后面。我用王老栓给我的钥匙打开仓库的锁,推门进去。灰尘扑面而来,我捂住口鼻,打着手电筒走到角落的铁皮柜前。

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咔哒一声开了。柜子里果然有几个档案盒,我拿出来翻了翻,大多是些采购单、考勤表之类的东西。翻到最下面,我摸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纸。

我打开手电筒仔细看,第一张是一份手写的“事故情况说明”,落款是赵德厚,日期是1998年6月20日。上面写着:“6月19日晚,外来务工人员孙二柱与陈大勇因琐事发生斗殴,孙二柱持械击打陈大勇头部致其死亡,后畏罪潜逃。特此说明。”

字迹工整流畅,和我在施工日志里发现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下面还有一张,是几个人按了手印的“证人证言”,证明孙二柱当晚确实拿了一把铁锹追打陈大勇。证人名字后面按着红手印。

我翻到第三张,顿时瞳孔一缩。那是一张收据,上面写着“收到青石水库工程队赔偿金五万元,用于陈大勇家属抚恤”,落款是陈大勇妻子李秀芬的名字,按着手印。

收据的日期是1998年7月3日,距离案发不到半个月。五万块钱,一条人命。

我把这些东西仔细叠好放进口袋,又把柜子恢复原样,锁好仓库门,趁着夜色回了宿舍。躺到床上,我心潮难平。赵德厚不仅杀了人,还伪造了证据,让孙二柱背黑锅。而那五万块钱的抚恤金,八成也是用工程队的钱私下解决的,根本没经过正规渠道。

只要我把这些证据交到公安机关,赵德厚就跑不了。可问题是,赵德厚在市里有人。这些证据交上去,万一被人压下来怎么办?

我想起二叔的“查”字,心里有了主意。二叔在省里,他的手够长,应该能镇住市里那些牛鬼蛇神。

可事情没那么顺利。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宿舍的门锁被人动过,锁眼周围有细微的划痕。我检查了屋子里的东西,什么也没少,但枕头底下的笔记本被人翻动过。里面的记录还在,但我夹在笔记本里的那张黑白照片不见了。

赵德厚。

他果然已经盯上我了。偷走照片是警告,也是威胁。他在告诉我:你的底细我都知道,别做傻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从档案柜里拿出的证据藏在了更隐蔽的地方,然后若无其事地去食堂吃早饭。赵德厚已经在食堂了,看见我就笑:“李主任,昨晚睡得还好吧?”

“挺好的,一觉到天亮。”

“那就好。”赵德厚夹了个包子给我,“多吃点,今天还要干活呢。”

他笑得云淡风轻,我也笑着应对。可我们俩心里都清楚,这场猫鼠游戏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了。

第四章 博弈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赵德厚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他不再当着我的面提那些警告的话,我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暗地里,我们的较量一直没有停止。

赵德厚开始派人盯着我。我走到哪儿,总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跟随。刘强悄悄告诉我,赵德厚让施工队的人轮流在管理处周围转悠,名义上是值班,实际上就是在监视我。

“李主任,您要小心,赵德厚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刘强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以前干过什么?”

刘强犹豫了一下:“去年有个记者来水库采访,问了几个清淤项目的问题。当天晚上他的车就被人砸了,人也被打了一顿,扔在路边的沟里。后来记者报警了,可警察来问了一圈,什么也没查出来。”

“那记者现在呢?”

“回省城去了,再也没来过。听说报社把他调去坐办公室了。”

我明白了。赵德厚的手段很“干净”,永远不亲自出手,永远有人替他挡枪。就算出了事,也有的是人替他顶包。

这样下去不行。我在明处,他在暗处,而且他在本地经营多年,人脉关系盘根错节。我要想赢他,必须找到更硬的靠山。

那天晚上,我又爬到院外的土坡上给二叔发短信:“二叔,我找到证据了,但赵德厚在市里有人,我怕交上去被压下来。”

等了半天,二叔回了一条:“证据收好,等我消息。”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五个字,心里踏实了不少。二叔既然说等他消息,那就一定有他的安排。

又过了两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那是个星期三的下午,一辆挂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了管理处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国字脸,看起来一身正气。

我正站在院子里,和那个男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二叔?!”

李卫国站在车子旁边,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瘦了。”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三年没见,二叔的鬓角多了些白发,但整个人依然挺拔得像棵松树。他这次来,没有军装,没有警卫员,就一个人开着一辆不起眼的车,静悄悄地来了。

赵德厚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李卫国,先是一愣,然后堆起笑脸迎上去:“这位是……?”

“我二叔。”我说,“省军区的。”

赵德厚的脸色变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正常:“哎呀,李师长!贵客临门贵客临门!快屋里坐!”他回头喊刘强,“小刘,泡茶!泡最好的茶!”

二叔摆了摆手:“不用客气。我路过,来看看我侄子。”

赵德厚讪讪地笑着,目光在我和二叔之间来回扫了几趟,眼神里的那点从容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无依无靠的“下放干部”,背后居然有个师长二叔。

二叔在我的宿舍里坐了一会儿,看了我住的地方,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像个普通的长辈一样絮絮叨叨。可等赵德厚出去安排晚饭的间隙,他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压低声音说:“东西呢?”

我打开床板底下夹层的暗格,把从仓库拿到的证据递给他。二叔一份一份看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二十年前的命案,伪造证据,赔偿私了。”他放下那叠纸,“还有吗?”

“还有。”我把清淤挖出骨头的事、王老栓的证词、张成说的红衣的事都跟他说了一遍。二叔一言不发地听完,最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这些事我来处理。”

“二叔,赵德厚在市里有人……”

“我知道。”二叔打断我,“张德明是他表哥,对吧?”

我一愣。张德明?市长张德明?赵德厚和市长是表兄弟?

“我查过了。”二叔说,“赵德厚能在这地方待二十年没人动,靠的就是张德明的关系。张德明在江北当副市长的时候,赵德厚就来了水库。后来张德明升了市长,赵德厚的水库主任就越坐越稳。”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我那份关于水库加固的报告会惹祸,怪不得张德明要把我踢到水库来,怪不得赵德厚敢这么肆无忌惮——原来他们是一家人。

“那二叔,现在怎么办?张德明是市长,他要是压着……”

“市长怎么了?”二叔看了我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市长上面还有省委,还有省纪委。你以为我来之前什么都没做?”

我愣愣地看着二叔。他这次来,果然不是单纯“路过”。

“我联系了省纪委的老朋友,他已经在关注青石水库的事了。张德明在江北这些年,问题不止这一桩,只是没人敢动他。”二叔站起身来,“维儿,你在水库再待几天,把人都稳住。等我消息。”

“您什么时候走?”

“今晚就走。”二叔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妈让我带句话:注意安全,别逞能。”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二叔来了又走了,前后不过两个小时。他走之后,赵德厚的脸色明显不太对劲。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半天也没吃几口。

“赵主任,您没事吧?”我明知故问。

“没事没事。”赵德厚勉强笑了笑,放下筷子,“李主任,您二叔……是省军区的师长?”

“嗯。”

“哦。”赵德厚摸了摸下巴,“以前没听您提起过。”

“我二叔低调,不爱张扬。”

赵德厚笑了两声,但那笑声明显干巴巴的。他大概在盘算,一个师长侄子被发配来看水库,这事儿透着的古怪。

那晚我从食堂出来,刚走到院子中间,就听见赵德厚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窗户没关严,断断续续飘出来几句:“……对,是省军区那个……姓李……他来过了……表哥,这事儿麻烦了……”

我加快脚步走开,心里有了底。赵德厚慌了,他在给张德明打电话求援。这说明二叔的到访确实让他感觉到了威胁。

果然,第二天市里就来人了。两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自称是市水利局的“督查组”,来水库例行检查。他们一不问水位,二不看闸门,直接把我叫到办公室问话。

“李主任,您来水库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我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冷笑。这两人明摆着是张德明派来探虚实的。

“异常?没什么异常啊。水是水,坝是坝,挺好。”

“那赵主任工作还顺利吧?你们配合得怎么样?”

“赵主任很照顾我,我们配合得很好。”

那两人对视一眼,又问了好几个问题,全是旁敲侧击打听我二叔来干什么、说了什么。我给他们打了一通太极,什么实质性的都没说。

他们走的时候,赵德厚亲自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笑呵呵的表情:“李主任,没什么事儿,就是例行检查。您忙您的。”

可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又过了两天,我在院子里浇花的时候,一辆警车开进了管理处。两个警察下了车,直接找到赵德厚。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从赵德厚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警察走后,赵德厚在办公室里关了一下午门。傍晚的时候他出来,脸色铁青,看见我也没打招呼,直接开车走了。

那天晚上,张成敲开了我的门。他的脸色比赵德厚还难看:“李主任,我刚听我同学说,省纪委派人来市里了,好像是在查一些跟水利工程有关的事。”

我心里一跳:“你同学是干什么的?”

“在市政府上班,他说现在市里人心惶惶,好几个领导都被叫去谈话了。”

我点了点头。看来二叔动作很快,省纪委的人已经到位了。张德明这颗大树,怕是要摇一摇了。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踏实。第二天早上起来,刘强告诉我,赵德厚一夜没回水库。又过了两天,市里传来消息:张德明被省纪委带走调查了。

消息传开那天,水库里的人表情各异。刘强和张成明显松了一口气,像压在头顶多年的乌云终于散了。赵德厚的亲信们个个脸色灰败,低着头走路,连大气都不敢喘。王老栓坐在门口抽了一上午烟,烟斗里的烟丝换了又换,嘴角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而赵德厚,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星期后的上午,来了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和一个穿便装的检察官,向我出示了证件,问了我一些问题。我把王老栓、刘强、张成他们叫来,把我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王老栓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箱子,把他保留了二十年的报纸和照片都交给了警察。

警察走后第三天,赵德厚被正式逮捕。罪名是故意杀人、伪造证据、贪污和受贿。我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省纪委顺藤摸瓜查出来更多,包括他借着清淤工程虚报预算、套取资金的事儿,林林总总加起来,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第五章 尾声

赵德厚被抓那天,我站在水库大坝上,看着碧绿的水面被风吹起一层层细浪,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二十年的案子终于沉冤得雪,可那两条沉在水底的命,终究是回不来了。

后来警方的潜水员在水库里打捞出一具尸骨,经过DNA比对,确认是孙二柱。同时,赵德厚在审讯中也交代了埋藏陈大勇尸体的地点,就在老仓库后面的山坡上。两具尸骨终于可以入土为安。

陈大勇和孙二柱的家人从外地赶来认领遗骨的那天,我也在场。陈大勇的妻子李秀芬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了,她对着那堆白骨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孙二柱的弟弟跪在哥哥的遗骨前,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二十年的冤屈,如果不是那个意外的调令,如果不是我多管闲事,如果不是二叔的信任,可能还会继续沉在水底。

处理完这些事后,市里派了新的水库管理处主任来接管工作。我被调回了市政府,但不是回原来的岗位,而是进了市纪委。

“你的能力大家都看到了。”新来的市委书记跟我说,“青石水库的事情证明你有正义感,有担当,也有头脑。纪委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的新办公室在市政府大楼九层,窗户对着繁华的街道,再也看不见那片碧绿的水面了。可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偏僻的水库,想起刘强憨厚的笑容,想起张成那副紧张的眼镜,想起王老栓坐在门口抽烟的背影,还有……二叔那个寡言的“好”字。

我调到纪委工作后,第一个案子就是张德明。这个曾经一手把我发配到水库的市长,最终倒在了他自己编织的关系网里。审讯他的那天,他坐在我对面,头发全白了,脸上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他看着我,苦笑了一声:“小李,没想到最后是你来审我。”

“张市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沉默了很久:“如果当初没把你调去水库……”

“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我打断他,“贪的多了,总会有人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案子审完那天晚上,我又爬上了市政府后面的小山坡,给二叔发了条短信:“二叔,案子结了。”

这次二叔回得很快:“好。”

还是那个字。

可我知道,这一个“好”字里,包含了多少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是他收到我第一条短信时的担忧,是他连夜托关系了解水库情况的忙碌,是他独自开车三个小时来看我的安心,是他那句“等你消息”背后的承诺。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又发了一条:“二叔,谢谢您。”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震动,二叔的回复比平时长了一些:“你是我的侄子,我不帮你帮谁?好好干,给咱老李家争气。”

我笑了。这句话要是在三年前听到,我大概会觉得二叔在说教。可现在我明白了,一个“好”字的背后,是二十多年未曾淡去的亲情,是一个长辈用他的方式守护着后辈的成长。

再后来,我回了趟老家看我妈。我妈炖了一锅排骨,坐在灶台前絮絮叨叨:“你二叔那个人啊,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惦记你。你被调到水库那几天,他一天给我打三个电话,问你吃了没睡了没。我说你自己不会问他呀?他说怕你烦。”

我啃着排骨,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前些日子他来看我,我跟他说,‘卫国啊,你对你侄子比对我都上心’。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嫂子,维儿是咱老李家的后生。我不能让人欺负了他。’”

我端着碗,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眼前又浮现出那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站在水库门口,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了句“瘦了”的样子。

有些人的好,是藏在骨头里的。不说出来,不露出来,但关键时刻,他会为你撑起一片天。

青石水库的案子过去半年后,我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刘强写来的,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夹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和水库新主任的合影,后面是清理干净的水库大坝,水面清澈碧蓝,在阳光下闪着光。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李主任,水库现在好多了。清淤工程重新招标了,用的是正经公司。赵德厚以前干的那些烂事儿都翻出来了,该追的款都追回来了。王老栓大爷身体还好,就是老念叨您。张成考上工程师了,去了县水利局。我妈还腌了咸菜,让我问您啥时候回来吃。”

我看完信,把那张照片收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办公桌上,照得那封潦草的信也格外温暖。

有时候我会想,人生有时候真的很奇妙。一次看似不公的调令,却让我找到了最珍贵的东西——二叔藏在沉默里的亲情,水库那些人朴实的善意,还有那两条沉在水底二十年、终于重见天日的冤魂。

有些路看起来是下坡,走着走着,说不定就到了一个你从未想过的好地方。

就像那个“好”字。它曾经让我心凉过,现在却让我觉得,那是这世界上最温暖的一个字。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