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窗台上的搪瓷盆里泡着海带,水发得胀鼓鼓的,边上搁着半棵白菜。

李红梅正在剁肉馅,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男人张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短视频的声音外放着,一个女的在喊“家人们谁懂啊”。

“明天妈过生日,你早点回来。 ”李红梅隔着门喊了一声。

张建国没应声,手机里换了个视频,是钓鱼的。

李红梅把剁好的肉馅盛进碗里,又去拿葱。

冰箱门上贴着张便签,是女儿张悦的字迹:妈,爸这个月又转了三千块钱出去,我查了他微信账单。

李红梅撕下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手上有肉馅的油,便签纸沾了油,在垃圾桶里蜷成一团。

她没看第二眼。

第二天是婆婆的七十大寿,张建国订了饭店,一大家子人围了两桌。

李红梅坐在婆婆边上,给老太太夹菜,老太太爱吃红烧肉,牙口不好,李红梅特意让饭店炖得烂些。

张建国的妹妹张建丽坐在对面,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在桌上,也不往碟子里放。

“嫂子,你那个工作辞了没? ”张建丽问。

李红梅说:“没辞,还在超市干着。 ”
“一个月两千八,够干啥的。 ”张建丽撇撇嘴,“我哥一个月挣一万多,你就在家歇着呗,把家里收拾好,把孩子带好,比啥都强。 ”
李红梅没接话,低头给婆婆盛汤。

婆婆接过汤碗,说:“红梅啊,建丽说得对,你那班上不上没啥意思,家里又不缺你那点钱。 ”
张建国在另一桌喝酒,跟他的表哥表弟划拳,声音很大。

李红梅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没说话。

寿宴快结束的时候,张建国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包间外面去接。

李红梅透过包间的玻璃门看见他站在走廊里,背对着这边,手机贴在耳朵上,说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到家,张建国说公司要加班,拿上外套又走了。

李红梅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的路灯底下停着一辆白色的卡罗拉,车没熄火,尾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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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国上了那辆车,车开走了。

李红梅回到屋里,把阳台的窗户关上。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张建国的手机充电器,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张悦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张建国的微信账单截图。

李红梅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

从半年前开始,每个月固定有一笔三千块的转账,收款方是一个叫“丽丽”的人,头像是一张自拍,三十多岁的样子,烫着卷发。

李红梅把手机还给女儿,说:“知道了,睡觉吧。 ”
张悦说:“妈,你不生气? ”
李红梅说:“生气有啥用。 ”
第二天李红梅照常去超市上班。

她负责粮油区,一袋十斤的大米从仓库搬到货架上,腰有点酸。

超市的广播在放促销信息,鸡蛋3块5一斤,每人限购五斤。

她想起张建国爱吃韭菜炒鸡蛋,又想起昨晚那辆白色卡罗拉。

下班回家,李红梅绕道去了一趟银行。

她查了家里的存款,一共十四万六。

张建国的工资卡在她手里,但每个月的工资到账之后,当天就会转走一部分,剩下的才够家用。

她以前没细看过,现在把半年的流水都打出来,一张一张地捋。

张建国每个月工资一万二,转给“丽丽”三千,剩下九千。

房贷三千,水电物业五百,张悦的学费和生活费两千,家里吃喝拉撒三千。

每个月剩不下多少,所以存款才只有十四万六。

李红梅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她买了一斤五花肉,又买了一捆芹菜。

摊主说芹菜三块五一斤,她没还价。

晚上张建国回来得早,看见李红梅在包饺子,说:“今天包饺子? ”
李红梅说:“嗯,韭菜馅的。 ”
张建国去洗了手,过来帮忙擀皮。

他擀皮擀得不好,中间厚边上薄,李红梅说:“你歇着吧,我来。 ”
张建国就坐在旁边看手机。

李红梅低着头包饺子,说:“妈生日那天,你接了个电话,谁打的? ”
张建国说:“同事,问点工作上的事。 ”
李红梅说:“哦。 ”
饺子包好了,李红梅去煮。

水开了,饺子下锅,白花花地浮起来。

她看着锅里的饺子,想起十年前刚结婚的时候,张建国也是这么坐在厨房里,看她煮饺子。

那时候租的房子小,厨房更小,两个人挤在里面,转个身都能撞上。

现在房子大了,人也远了。

李红梅把饺子捞出来,端上桌。

张建国吃了一口,说:“咸了。 ”
李红梅说:“下次少放点盐。 ”
吃完饭,张建国说公司有个项目要赶,去书房关上门。

李红梅收拾碗筷,看见张建国的手机落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你什么时候跟她摊牌? ”
李红梅没动手机,把碗端进厨房。

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她站在水池前,手泡在凉水里,很久没动。

张悦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妈站在厨房里,水开着,手泡在水里,问:“妈,你干啥呢? ”
李红梅关了水龙头,说:“没事,想点事。 ”
那天晚上李红梅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张建国在旁边打呼噜,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暗。

她侧过身,看见张建国的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上,又亮了一下。

李红梅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笔三千块的转账,转了半年,一共一万八。

她想起婆婆生日那天,张建丽说“我哥一个月挣一万多”,想起张建国站在走廊里打电话的背影,想起那辆白色卡罗拉。

第二天李红梅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听完李红梅说的,问:“你确定要离婚? ”
李红梅说:“确定。 ”
周律师说:“你手里有证据吗? ”
李红梅把银行流水单拿出来,又拿出张悦帮她截图的微信账单。

周律师看了,说:“这些能证明他转移财产,但不够。 你还需要证明他跟那个女人的关系。 ”
李红梅说:“我能不能查他手机? ”
周律师说:“法律上不行,但你可以自己想办法。 ”
李红梅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三月的风还有点凉,她把外套拉链拉上,往公交站走。

路过一家手机维修店,她停下来,进去买了一个录音笔,一百二十块。

回家之后,李红梅把录音笔放在张建国书房的抽屉里,用一本旧杂志压着。

她又翻出张建国的旧手机,那部手机用了三年,屏碎了没舍得换,后来换了新手机,旧的就放在抽屉里。

她试了试,还能开机,但需要密码。

李红梅试了张建国的生日,不对。

试了结婚纪念日,不对。

试了张悦的生日,还是不对。

她把手机放回去,想了一会儿,又拿出来,试了试张建国妈的生日,也不对。

她想起张建国的银行卡密码是女儿生日,但手机密码不是。

她想了想,试了试“123456”,不对。

又试了试“888888”,不对。

李红梅把手机放回抽屉,决定换个办法。

那天晚上,张建国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

李红梅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部手机。

屏幕亮着,没有锁屏密码,因为张建国设置了人脸识别,但手机放在那儿,只要不拿起来,就不会触发。

李红梅拿起手机,翻到微信,找到那个叫“丽丽”的聊天记录。

她没来得及细看,卫生间的水声停了,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拿起旁边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张建国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看见李红梅在看电视,问:“看啥呢? ”
李红梅说:“随便看看。 ”
张建国没起疑,坐在旁边拿起手机。

李红梅余光看见他打开微信,跟“丽丽”聊了几句,嘴角带着笑。

李红梅把电视声音调大,眼睛盯着屏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又过了两天,李红梅趁张建国上班,去了他公司楼下。

她没上去,就在对面的快餐店里坐着,要了一杯豆浆,三块钱。

她坐了一个小时,看见张建国从公司出来,上了那辆白色卡罗拉。

李红梅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车牌照拍得清楚。

她又等了一会儿,卡罗拉开走了,她记下车牌号,用手机备忘录存起来。

回家之后,李红梅把照片发给周律师。

周律师说:“这个可以当证据,但最好能有更直接的。 ”
李红梅想了想,说:“我能不能找人跟踪他? ”
周律师说:“可以,但要注意别被发现。 ”
李红梅在手机上找了一个私家侦探,谈好价钱,两千块,跟踪三天。

第三天下午,私家侦探发来一沓照片,是张建国和那个叫“丽丽”的女人一起进酒店的照片,还有两人在餐厅吃饭的照片,张建国搂着女人的腰。

李红梅看着照片,手有点抖。

她把照片收进抽屉,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暗下来,她没开灯,屋里黑漆漆的。

张悦放学回来,看见她妈坐在黑屋里,问:“妈,你咋不开灯? ”
李红梅说:“省电。 ”
张悦开了灯,看见她妈眼圈有点红,没问,走过去抱住她妈的肩膀。

李红梅拍拍女儿的手,说:“没事,妈心里有数。 ”
第二天李红梅把照片和录音都给了周律师。

周律师说:“这些证据够用了。 你要他净身出户,需要他承认转移财产,或者证明他有重大过错。 你手里的证据,能证明他婚内出轨,再加上转移财产,法院会倾向你。 ”
李红梅说:“我不想上法庭,我想协议离婚。 ”
周律师说:“协议离婚需要他同意。 他要是不同意,还是得上法庭。 ”
李红梅说:“我有办法让他同意。 ”
李红梅回家之后,把张建国的工资卡拿了出来。

她去了银行,把卡里的余额转到了自己名下,一共五万二。

她又把家里的存款取出来,存到张悦名下。

张建国晚上回来,发现工资卡里的钱没了,问李红梅:“卡里的钱呢? ”
李红梅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说:“我转了。 ”
张建国说:“你转哪儿去了? ”
李红梅说:“转到该转的地方去了。 ”
张建国火了,把手机摔在沙发上:“你什么意思? ”
李红梅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转过身来,看着张建国:“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你跟那个叫丽丽的,半年转了三千块钱,一共一万八。 你们去酒店开房,吃饭,搂搂抱抱,我都看见了。 ”
张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李红梅说:“我没跟你闹,也没跟你吵。 我把证据都收好了,你要是同意协议离婚,房子和存款归我,你净身出户,我就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上法院,到时候你一样什么都拿不到,还得丢人现眼。 ”
张建国站在那里,脸上的肉抖了抖,说:“李红梅,你狠。 ”
李红梅说:“不是我狠,是你先不仁不义的。 ”
那天晚上张建国没睡,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眼睛红红的,对李红梅说:“我同意离婚。 ”
李红梅说:“好,周一去民政局。 ”
周一那天,李红梅和张建国去了民政局。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签字,按手印,拿到离婚证。

李红梅走出民政局大门,太阳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张建国站在台阶下面,想说什么,李红梅没给他机会,径直走了。

她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张建国还站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红梅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路边有一家早餐店,卖豆浆油条,她走过去,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豆浆是热的,油条炸得金黄,她咬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

她坐在早餐店的塑料凳子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冲她笑。

李红梅也笑了笑,把剩下的油条吃完。

手机响了,是张悦发来的微信:“妈,办完了? ”
李红梅回了一个字:“嗯。 ”
张悦又发来一条:“晚上我请你吃饭。 ”
李红梅回:“好,吃火锅。 ”
她放下手机,把豆浆喝完。

碗底剩了一点豆渣,她用勺子刮了刮,刮干净了。

阳光照在街道上,她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下,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超市,她进去逛了一圈。

鸡蛋在促销,3块5一斤,她买了两斤。

又买了一捆韭菜,想着晚上吃火锅,用韭菜蘸麻酱,香。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她:“要袋子吗? ”
李红梅说:“要,一块钱那个。 ”
她提着袋子走出超市,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把袋子换了个手拎着,心里想着晚上火锅要涮什么菜。

日子还得往下过,她得把日子过好。

她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份清醒。

人活着,不能稀里糊涂地被人算计,得睁着眼睛,看清身边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