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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十年,能够称得上“畅销”的书里,历史这个门类是相当出彩的一支。

历史小说越来越流行,博物馆和考古成为人们热衷的文化现场。全球史、微观史、地方史、家族史不断进入大众阅读。

为什么我们突然如此需要历史?

也许不是因为我们更关心过去了,而是因为,今天越来越难以解释。

当熟悉的答案渐渐失效,我们开始回头,向更久远的过去寻找解释: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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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列音频节目「无限人生书单:十年之选2016—2025」第四季,《历史的新知与批判》今日上线。

历史写作者张向荣,将带我们走进过去十年:从长安到敦煌,从三国到全球贸易,从中外帝国兴衰,到普通百姓的生活,十本书,打开十个不同的入口,重新审视那些我们看似熟悉,却未必真正理解的过去。

邀请你跟随这份书单追问:是谁在讲述历史?我们又该如何理解历史?为什么在今天,我们需要重新理解过去?

讲述|张向荣

来源|看理想节目《历史的新知与批判》

我是张向荣,一名历史写作的探索者和练习生,曾经写过《祥瑞:王莽和他的时代》以及《三国前夜:士大夫政治与东汉皇权的崩解》两本历史非虚构作品,还给女儿写过一套历史儿童小说《诗词歌赋少年游》。

此外,我还在尝试通过播客参与到公共史学之中,和青年翻译家陆大鹏合作了一档主打东西方历史对比的播客,小宇宙上有,名字是《怪东西》。

其实我从本科到博士一直是中文专业的,之所以现在主要从事历史写作,一个是因为从研究生阶段开始,老师就指导我们必须打破学科界限。

张之洞说过一句话,被老师要求作为座右铭,说“由小学入经学者,其经学可信;由经学入史学者,其史学可信;由经学、史学入理学者,其理学可信;以经学、史学兼词章者,其词章有用;以经学、小学兼经济者,其经济成就远大”,这句话说得非常好,也基本上做不到,但这句话让我很早就没有了学科之分。

二是我毕业后,在银行业工作了十五年,没有什么“经济成就”,却较为深入的了解了社会运转的机制,接触了很多行业里形形色色的人,于是激活了学生时代的阅读,甚至感到古代的文学和史料里的很多人物,只是换了身衣服活到了现在。

所以过去十几年,我试图把这些从书本到现实的感触都写下来,从几千字的书评影评,到万字的评论长文,直到后面写长篇历史非虚构书籍,当然,伴随着这些写作的还有无禁区、无功利的阅读。这种从古代经史到现实社会的强烈体验,在我看来就是学术公共性的展开,用发刊词的题目来说,就是通“史”致用。

当然,这里说的不是“中国通史”的意思,而是把大家熟悉的通经致用的“经”换成了史。在我看来,这既是对公共史学当代展开的描述,也是中国结束科举制、经学体系崩溃后,历史填补经学致用位置的百年学术史的延续。

这个系列的题目叫《历史的新知与批判》,就是想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的历史写作、公共史学之所以有热度,是因为承担了本应该由时政批评、新闻调查等公共批评所承担的角色,后者的缺位促使公共讨论的需求就转移到了公共史学以及非虚构上,就像五六十年代的“美学热”、八九十年代的“文学热”,过去一段时间就是“公共史学热”“非虚构热”。总之,公共史学既具有“新知”也就是知识传播性,也具有“批判”也就是意见公共性。

说回书单,我回顾和分享这个书单,自私一点说是对自己过去十多年历史类阅读的整理,老登一点说是“进一步推动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规范一点说就是谈一谈对公共史学的认识。

所谓公共史学,我的理解就是面向公众、面向普通读者的历史,能让读者觉得有用有趣有爱但并不低级低俗低劣的借古讽今或虚无主义。

公共史学包括:历史题材的小说、非虚构、影视剧、视频、播客比如“历史学人”、电子游戏比如“三国战略版”,以及博物馆、历史文化遗产、历史公益讲座、历史旅游团等等。

当然,书单所聚焦的肯定是书,我们当然是从阅读特别是大众阅读的角度来谈,但是要放在过去十年公共史学的蓬勃发展的大背景下去看,我们会发现,过去十年,也就是从2016年到2025年,公共史学不仅有效地传播了海量的前沿的历史知识,培养了大众特别是青少年对历史和文博的兴趣,增强了新时代的“国族自信心”,而且还一定程度上为公共讨论提供了话题,提出了借鉴和意见。那么,我们不妨就从一个公共话题开始聊起。

十年前,也就是2016年,当时特朗普1.0刚上台,微信支付逐渐普及,那一年的春节期间,很多社科书籍的读者慢慢知道了一个消息,一位名叫孔飞力的美国学者在2月11日去世了。孔飞力的代表作《叫魂: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也再一次被读者们提及。

孔飞力是哈佛大学的历史讲座教授,曾担任过著名的费正清中心的主任,是中国读者非常熟悉的海外历史学者。1984年,他曾来北京在第一历史档案馆进行研究,并根据研究成果在1990年出版了《叫魂》这本书。

1999年,《叫魂》的简体中文版在大陆由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在学术界颇有影响力,但在公共历史领域的影响并不显著。

但不知是什么原因,2012年《叫魂》再版,迅速成为当年热度书籍。事实上,我也是通过这一版本才第一次读孔飞力,并记住了本书译者、我国著名当代史学者陈兼的名字。

此后《叫魂》持续重印,豆瓣上有2012、2014两个条目,截止2026年6月,这两个条目标记“读过”和“在读”的读者,都超过5万人。目前《叫魂》在豆瓣TOP250图书中排名104。豆瓣只是一个切面,《叫魂》的实际销量应当有一个惊人的数据,说明《叫魂》在大众阅读领域引发了强烈反响。

《叫魂》明明是一本学术著作,何以如此呢?表面来说,《叫魂》的畅销和上个世纪80年代《万历十五年》的畅销有些许相似之处,都是打破了什么,树立了什么。一本学术书引发大众阅读和讨论,说明同时对学者、读者和写作者都提供了新的东西。

书中所聚焦的“叫魂”,是民间传言有些人通过取人毛发等进行作法,窃取他人魂魄致人丧命。谣言从江南蔓延十余省,百姓也在抓捕流民,乾隆严令清查,但因为并没有妖术实证,所以叫魂带来的恐慌,导致的是无辜者蒙冤和皇帝对官僚体系的不满,孔飞力借此剖析了乾隆盛世下的社会焦虑、皇权与官僚体系的博弈困境。

学者关注的是,孔飞力如何从一个档案里的案件入手,运用了丰富的研究方法,揭示乾隆朝的权力运行机制;而大众关注的是,“叫魂”这种民间现象和心理机制,好像离自己并不远,比如网络谣言的传播、上班族熟悉的管理层和中层的博弈等等,而且孔飞力写的又很好读。

这就必然会让历史写作者思考:一本学术书如此畅销,首先说明了读者群体有了显著变化,以往那种单纯搞点正史翻译、史料八卦、玩点影射的写作,已经被读者所超越。

中国持续的经济增长、财富积累和教育扩张培养了一批经济上有余力,受过高等教育,且有社科阅读习惯和需求的读者,而这正是过去十年读者群的主要变化。读者都变了,作者焉能故步自封?

其次说明了,一本学术书如何既能传递新鲜前沿的观点,又能让最广泛的读者读得进去,读得明白?这里面有怎样的写作技巧?这大概就是《叫魂》能够畅销的原因,当然,就像我经常从出版社的朋友那里听到的一句话,每一本书都有其命运,能否畅销是玄学。但我想,玄学也是给有准备的书籍吧。

聊了这么多,和我们的十年之选有什么关系?仅仅是因为孔飞力在过去十年的第一年的年初去世这件事吗?有这个考虑,但并不全是。

我是觉得,《叫魂》这本书就像一个隐喻,把过去十年公共历史相关书籍的诸多关键词一一提示,我们的书单也是如此应运而生的:

第一集,我们先聊一下马伯庸和过去十年的历史小说,重点谈谈《长安的荔枝》,我相信大家对他是最熟悉的。聊马伯庸显然是因为他一直是历史小说这个领域的代表人物,与他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其实历史小说的创作很多,而且不乏十分优秀的作品,但为什么其他人很少被看到?今天的历史小说有哪些新的特点?是进步了还是退潮了?今后会发展起来吗?为什么读者读《叫魂》时不乏小说的快感,而读有的历史小说反而觉得无趣?

第二集,聊一下所谓的历史非虚构写作,重点谈一下周思成的《隳三都》。当然这个概念存在诸多晦暗不明之处,从某种意义上说,《叫魂》就是历史非虚构,但我们是从哪个意义上将《叫魂》定义为历史非虚构的?是其公共性、大众阅读还是选题?进而聊一下,为什么过去十年会流行历史非虚构写作这种方式?历史非虚构仅仅是文学和历史媾和的产物吗?

第三集谈一下《十二幅地图中的世界史》和历史的“读图”风尚。读图,对公共历史来说是新鲜体验,而从大的范围来说,是体现着历史研究对新材料的重视,而且要能够解释新材料。《叫魂》虽然不涉及地图,但整本书是建立在档案里的新材料之上的。所以这一集我们从这个角度谈谈读图、解释图的问题。

第四集谈一下尤瓦尔·赫拉利的“简史三部曲”和“大历史”。坦率的说,这个话题已经成为历史了。简史、大历史的热销,原因是当时全球化叙事达到顶峰,社会一片乐观,很多人对未来充满热情,需要用简单的方式来把握未来,是一种商业逻辑的产物,那么这种简史、大历史的阅读热潮为何迅速落潮?为什么全球史依然有热度,而这种大历史反而昙花一现?以及,当时简史三部曲的读者时隔多年后,是否觉得简史系列改变了自己的观念?

第五集谈一下“烟酒糖茶”的全球史,我们重点谈《贸易打造的世界》。如果只是因为对外部的热情和好奇,全球史在过去十年不会那么引人注目,让这类和商贸相关的全球史作品备受关注的原因是东西方的贸易战,于是过去五百年的全球资本主义历史和商品的历史就被强行拉到大家的眼前。值得注意的是,贸易战是当下,所以讨论这系列的历史书籍就很有必要了。

第六集谈一下饶胜文的《大汉帝国在巴蜀》,并探讨一个问题,三国史的学术研究已经长期没有新材料、新理论以及新的范式性成果,但三国史的大众阅读却长盛不衰,原因是什么?为什么三国史如此特别?三国史在游戏、影视、短视频(鬼畜、新三国梗)等领域的火爆,能否作为其他时段历史提升公共性的参考?

第七集我们讨论一下微观史,特别是微观史在中国是怎么流行起来的。又得说两句《叫魂》,《叫魂》所聚焦的正是一段微观史,不仅谈论了很多小人物,这是微观史天然的兴趣,同时哪怕很多篇幅是在聚焦帝王将相,但聚焦的方式也是微观史的。

当然,这一期我们讨论卡洛·金茨堡的《奶酪与蛆虫》,因为这本书中译本的出版和流行是在2021年,而且就在我准备这档节目的时候,金茨堡以87岁高龄辞世。

第八集谈谈外国的国别史和王朝史,以陆大鹏翻译的《空王冠》为例,重点讨论过去十年乃至更久一段时间,这类外国国别史、王朝史在国内是怎么培养读者的?甚至是怎么培养写作者的?中国人为什么会喜欢读这类作品?

第九集我们分析一下荣新江老师的《满世界寻找敦煌》,大家熟知在上世纪有过“敦煌在中国,敦煌学不在中国”的说法,现在,学者们一步步夺回了“敦煌学”的话语权;与之相辅相成的,或者说敦煌学的群众基础,就是大众对博物馆、对文物的热情。

敦煌,成为了公共史学良好生态的代表。在敦煌,学者做了什么?博物馆做了什么?我们是怎么对文物产生兴趣的?通过荣新江先生这本书来聊一下这个话题。

第十集也是最终篇,我们以《大明最后的使臣》来收束,因为这本书恰好可以和《叫魂》形成某种对照,而且也能够找到以上9个话题的诸多影子。当然,这不是那种僵硬的对照,而是好比两个切面众多的钻石,折射出全球史和中国史、翻译和原创、学术著作和大众写作、本土学术和海外汉学、新材料和新解释、宏大叙事和微观视角、历史研究和多学科方法等等。

看吧,我没有骗你,《叫魂》对过去十年公共历史的阅读和写作的确有某种影响,我们当然不是说《叫魂》支配了这十年,而是说,如果过去十年的阅读是一匹色彩斑斓的布帛,那么我们这档节目聊的十本书、十个话题就是试图辨认出布帛上的经纬线,而《叫魂》是织机上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