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公姓陈,今年七十三岁,住在城东老小区,一个人住了快十年。外婆走得早,我妈跟我舅舅轮流去照看他,但他脾气倔,总觉得儿女来多了麻烦,说自己能行。我们也就顺着他的意思,定时去送点菜,帮他打扫打扫卫生。
外公这个人,这辈子最不爱麻烦别人,可身体这事儿,躲得了儿女,躲不了自己。他有个老毛病,顽固性便秘,整整十一年了。这事我小时候不知道,后来有一次我妈跟舅妈在家闲聊,我听到一耳朵。舅妈说:“爸又跟我打电话要那个芦荟胶囊了,我说那是泻药,不能老吃,他不听。一大把年纪了,一天不吃就拉不出来,我看着都愁人。”
我妈叹了口气,说:“劝了没用。上次我给他买了点香蕉、火龙果,他吃了几口就说不顶事,还是把那胶囊当宝贝。你说那东西,药店卖得那么火,到底能不能长期吃。”
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对这事儿没放心上。总觉得便秘嘛,又不算大病,吃点药能拉出来不就完事了。可等我真亲眼看见外公因为这毛病遭的罪,才明白我妈和舅妈为啥那么愁。
那是三年前,我大学刚毕业,在本地找了一份工作,我妈让我每个周末去外公家待一天,陪他说说话。头几个周末去,外公都挺正常,跟我说这说那,精神看着还不错。可后来有一次,我在客厅等了半天,发现外公进了厕所一直没出来。我从厨房端了杯热水,走到厕所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叹气声,还有马桶盖被反复掀开又放下的声音。
我敲了敲门,问:“外公,您没事吧?”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外公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扶着门框走出来,腿都在打抖。他摆了摆手,声音都发虚:“没事,老毛病了,蹲了快一个钟头,没拉出来。算了,不蹲了。今天那胶囊吃晚了,药劲还没上来呢。”
我看着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沙发边坐下,突然觉得心里特别不好受。我说:“外公,您这芦荟胶囊,一天吃几次?”
他说:“一天三次,一次两粒。不吃根本拉不出来。”
我说:“您这么吃多久了?”
他想了想,说:“大概五六年了。以前吃一粒就管用,现在得吃两粒,有时候还不顶事。”
我说:“您没去医院看看?”
他说:“医院看了有啥用,医生就给开乳果糖,开那些通便的药,吃了也就那样,还不如这胶囊管用。再说我一把年纪了,去医院折腾啥,又做这检查那检查的,花那个冤枉钱。”
我没再说什么,但出去以后,我偷偷用手机查了查长期吃芦荟胶囊的事。不查不知道,一查我心里咯噔一下。网上说,芦荟胶囊里头主要成分是蒽醌类化合物,通过刺激肠道神经,强行促进排便。长期吃,容易导致结肠黑变病,还会让肠道对刺激产生依赖,越吃越多,越吃越没效。
更让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外公三年前做过一次肠息肉切除手术,肠子里长过好几个息肉,最大的有小拇指头那么大。当时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说这种腺瘤性息肉有一定恶变风险,切了以后要定期复查肠镜,每两年做一次。可外公觉得肠镜太遭罪,做完那一次以后,就再也没去复查过。
他这些年一直靠泻药撑着,排便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越来越严重。我越想越觉得不行,再不干预,迟早出大问题。
我把这事儿跟我妈和舅舅说了,一家人商量了一晚上。我妈说:“爸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你硬带他去医院,他能跟你翻脸。”舅舅说:“那就骗他去?说体检?”我说:“先别急,我认识一个消化内科的医生,姓刘,是我同学他爸。我先去咨询咨询,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第二天,我专门去找了刘医生。刘医生五十多岁,在消化内科干了快三十年,听了我的描述,眉头皱了起来。他说:“你外公这个情况,典型的功能性便秘,加上长期滥用刺激性泻药,肠道已经形成了严重依赖。那种芦荟胶囊,里面就是蒽醌类成分,长期吃不仅伤肠神经,还可能导致结肠黑变病,增加息肉甚至癌变风险。他还有过息肉切除病史,这种情况必须重视,不能再靠泻药糊弄了。”
我说:“刘叔叔,那我外公这种情况,有没有办法戒掉泻药,恢复正常排便?”
刘医生说:“有办法,但是难。老年顽固性便秘,本身就是慢性病,调理起来是个漫长的过程。特别是他已经吃了这么多年刺激性泻药,肠道自身的蠕动功能严重退化,指望一两个月就能恢复,不现实。但只要方法对、能坚持,一步一步来,是可以戒断药物依赖,让肠道重新‘活过来’的。”
他说完,在处方签背面给我写了整整五条建议,让我一条一条记住,回家教给我外公。我跟外公磨了一个星期嘴皮子,最后搬出刘医生的话:“您要是再这么吃泻药,以后肠子就不听您指挥了,到时候拉不拉得出来,都得看药说话。您不想以后靠开塞露过日子吧?”外公沉默了半天,说:“那你说咋办。”我说:“刘医生给了五个办法,您只要照做,我陪您一块儿熬,保证能慢慢好起来。”
第一条,调整饮食,多喝水加膳食纤维。外公以前吃饭讲究精细,大米粥、白馒头、炖烂的菜,没什么粗纤维。我跟舅妈商量好了,每周菜谱都由我来定。蔬菜给他换成芹菜、菠菜、西兰花,水果用火龙果、猕猴桃、苹果,每顿保证有叶子菜和粗粮。大米的粥也不让他喝了,早上改成燕麦粥或者小米粥配煮鸡蛋。最关键的是喝水,我给他买了两个大号保温杯,每天泡几片柠檬,让他清醒着的时候就得喝够一升半。外公嫌水没味儿,我就在他跟前表演喝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杯,他就也跟着喝两口。慢慢养成习惯,不用人催,他自己就知道倒水喝了。
第二条,建立固定的排便生物钟。这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刘医生说,利用早饭后胃结肠反射,每天吃完早饭,不管有没有便意,都要去厕所蹲五分钟到十分钟。不玩手机,专心排便。外公刚开始特别不习惯,蹲两分钟就嫌浪费时间,起来就要走。我就在旁边跟他说:“您就当是在给肠子做训练,蹲一蹲,让它知道这个时间该干活了。”他听了就多蹲一会儿。头两个月,十次有九次是白蹲,什么也拉不出来。外公又急又燥,说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呢嘛。我就把刘医生的话搬出来:“初期没效果是正常的,肠道要慢慢记住这个时间才行。”我又给他手机设了个闹钟,每天早饭以后响,响了他就自己去厕所坐着,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
第三条,坚持温和运动。以前外公吃完饭就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坐一下午。我把这事儿跟我舅舅说了,舅舅每天早上来陪外公出去遛弯,沿着小区外面的河边走,从家里走到河边桥头再走回来,来回大概四十分钟,走到微微出汗就停下来休息。开始外公走十分钟就喊腿酸,舅舅就故意放慢步子,陪着他看河边钓鱼的人。外公好奇心重,最喜欢看人家钓鱼,一蹲能蹲半小时。借着这个由头,他慢慢也就跟着舅舅走出去了。走了两个月,他的劲头明显足了不少,跟我说腰腹之间那团胀胀的坠坠的感觉,好像没那么重了。
第四条,也是最难的一条,逐步戒掉芦荟胶囊。刘医生嘱咐得特别细,说这种药不能一下子停,不然依赖断得太猛,便秘会反弹得特别厉害,外公肯定撑不住。要循序渐进,从每天三顿减到两顿,再减到一顿,再隔天吃,最后完全停。这个过程至少要用三个月,而且中间随时可能出现反复,有时候三两天拉不出来,肚子胀得难受,这时候最容易前功尽弃。我把这话原原本本地都跟外公说了。
前两个月,减药减得还算顺利,外公每天吃两粒,排便好歹能保持两天一次。可到了第三个月,我让他把早上的那粒也停了,只留晚上一粒。结果刚停了一天,外公就受不了了。他跟我说,肚子胀得像揣了块石头,一整天跑了好几趟厕所,每次都是白跑,冷汗直冒,擦屁股的纸都用掉半卷。那天晚上他实在忍不住了,偷偷翻出以前藏起来的芦荟胶囊,攥在手里,想往嘴里塞。
正好我去给他送饭,一进门就看见他站在厨房水龙头边,旁边放着那板胶囊,水都倒好了。我一见他这样子,心一下提起来了。我走过去,把他的胳膊轻轻按住,我说:“外公,您这要是吃了,前面两个月就白熬了。您想想,刘医生怎么说的,现在是关键期,肠子正在学着靠自己干活,您再拿药刺激它,它就更懒了。”外公攥着胶囊,手一直在抖,半天没说话。我站在他旁边,也不催他,就那么陪着。
过了两三分钟,他把那板胶囊往灶台上一拍,说:“算了,不吃了。我都坚持这么久了,现在要是吃回去,我成什么人了。”说完他转身走进厕所,又蹲了十几分钟。这次运气好,总算拉出来了,虽然量不多,但好歹拉出来了。外公出来的时候,脸虽然还是很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跟我说:“幸亏你来了,差点就前功尽弃了。”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长长松了口气。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自己偷偷抹了把老泪,说自己这么大岁数了,拉个屎还跟打仗似的,连累儿孙跟着操心。
第五件事,规律睡眠。外公以前晚上睡得晚,一个人看电视能看到半夜两点。睡眠不好,肠道蠕动节律也跟着乱。我妈给他买了个带大数字的时钟放床头,我们约好每天晚上九点半必须躺下,最晚不超过十一点。刚开始他睡不着,翻来覆去,我就给他买了个收音机,让他睡前听会儿戏曲,听着听着就打瞌睡了。慢慢作息调整过来,他的气色明显好了一个档次,自己也说早上起来脑袋清楚了,不像以前昏昏沉沉的了。
就这么着,坚持了整整一年。这中间有过反复,也有过想放弃的时候。最难受的是停药以后的头三个月,他在厕所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但排便频率却越来越不稳定。有时候两天一次,有时候四五天一次。每次连着两三天拉不出来,他就开始嘀咕是不是戒错了,是不是应该重新吃回胶囊。我们就轮流给他做思想工作,说身体的恢复需要时间,你已经比半年前好多了。
确实好多了。虽然还是不能做到每天一次,但至少从原来不吃药就完全拉不出来,变成了隔一两天能自主排便,而且也不再需要蹲一个钟头了,基本上二十分钟左右就能解决。外公自己也说,以前拉完感觉像是被掏空了,现在拉完感觉是轻松,不是虚脱。他的肚子不再整天鼓鼓胀胀,他也能吃下以前不敢吃的饭菜了,不用再天天喝白粥了。
等到一年半的时候,我带着外公去做了肠镜复查。做肠镜之前,外公还紧张得不行,说怕查出什么不好的东西。我安慰他说您这半年气色好了这么多,肯定没事。结果出来以后,刘医生拿着报告单,笑着跟我们说:“老爷子,好消息。肠道黏膜很干净,之前切过息肉的地方愈合得特别好,没有新长息肉,连炎症都没有。肠道蠕动功能比去年也明显改善了。你这个便秘问题,算是调过来了。以后保持现在的饮食和生活习惯,多喝水多活动,应该能一直维持下去。”
外公坐在诊室里,愣了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对着刘医生鞠了个躬,说:“刘大夫,谢谢你。我这十几年被这毛病整得死去活来,真没想到还有能好的一天。”
刘医生连忙扶住他,说:“您得谢谢您外孙。要不是他当初硬拉着您来找我,您现在还在跟那芦荟胶囊较劲呢。”
外公回头看了看我,没说话,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天傍晚,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步伐明显比我记忆里的轻快了。
我写这个故事,是想跟所有人分享外公的经历。老年人顽固性便秘的改善,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千万不要相信什么短期见效的偏方和保健品。真正有效的方法,就是刘医生反复强调的那几条:多喝水,多吃粗纤维蔬菜水果;每天固定时间蹲厕所,重建排便反射;坚持每天快走或者散步,促进肠道蠕动;在医生指导下缓慢戒掉刺激性泻药,让肠道恢复自己的能力;规律作息,不熬夜,让肠道节律跟着身体的生物钟走。
这几件事,没有一样是花大钱的,但每一样都需要长期坚持。我外公能做到,我相信大家也能做到。最后还要提醒一件事:老年人便秘,尤其是长期便秘的,定期做肠镜特别重要。像外公这样以前切过息肉的,更不要嫌麻烦不去复查。肠道里的问题,早发现早处理,就是给自己多争取几年的舒心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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