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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一条长长的短信,来自陆子明的号码。

“晚晚,我知道你恨我,看不起我。我活该。但我妈病了,今天下午晕倒了,刚送去医院。医生说是急火攻心,血压太高,要住院观察。她嘴里一直念叨着你,说对不起你,求你原谅。晚晚,看在她是个老人,身体不好的份上,你能不能来医院看看她?就当……我求你了。医药费……我手头有点紧,公司那边工资还没结清,你看能不能……先借我点?我以后一定还你!我发誓!”

看着这条充斥着道德绑架、卖惨和要钱意图的短信,我甚至懒得生气,只觉得无比荒谬。

昨天还在电话里骂我“毒妇”、“扫把星”,今天就“对不起我”、“求我原谅”了?

晕倒了?

是真病,还是又一出为了逼我就范的戏码?

至于借钱……

我直接删除了短信,并将这个号码再次拉黑。

“大小姐,到了。” 李珩停稳车子,为我拉开车门。

张家老宅是一座低调但占地颇广的中式庭院,闹中取静。小时候觉得这里又大又冷清,如今再看,廊檐下的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竟有几分亲切。

刚走进前厅,就听到一阵轻快活泼的笑声。

一个穿着时髦、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像一阵风似的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我。

“你就是苏晚姐姐?天哪!你比照片上看起来还有气质!我是Elena,中文名张依澜!你帮我设计的房子我太喜欢了!特别是那个靠窗的阅读角,还有浴室的天窗设计!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下雨天躺在浴缸里看天?”

她热情地拉住我的手,叽叽喳喳,充满活力。

张晟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我们,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晚晚来了。依澜,别缠着你姐姐,她忙了两天,让她先歇歇。”

“舅舅。” 我低声叫了一句。

这个称呼有些陌生,但叫出口,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难。

张晟点点头,眼神温和:“累了吧?先去吃饭。你舅妈亲自下厨,炖了你小时候爱喝的汤。”

餐厅里,饭菜飘香。

久违的,属于“家”的气息。

我坐下,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

饭桌上,Elena还在兴奋地讲着她的新家,张晟和舅妈偶尔问几句我的近况,气氛平和温馨。

直到,我的手机又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这次,是门房的通话。

“大小姐,门口……门口有两个人,一老一少,说是您的……前婆婆和前夫,非要见您,哭哭啼啼的,还跪下了,我们怎么劝都不走,引得好些人围观。您看……”

婆婆和前夫?

跪下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僵。

餐厅里的说笑声,瞬间安静下来。

张晟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缓慢,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Elena眨着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门口方向,小声问:“姐,是欺负你的那两个人吗?”

舅妈轻轻拍了拍Elena的手,看向我,目光里带着担忧和询问。

手机里,门房的声音还在等我的指示。

“大小姐?要不要……报警处理?”

我抬起头,看向餐厅窗外沉沉的夜色。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没想到,他们能“忍”到现在,还用了这么极端的方式。

跪求?

是终于意识到踢到了铁板,走投无路了,才想来演这出苦肉计吗?

“晚晚,” 张晟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想怎么处理?是让保安‘请’他们离开,还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炬。

“我让李珩,把他们‘带’进来?”

“有些事,总要当面说清楚。”

“也让有些人,彻底认清现实。”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带进来?

在这栋象征着财富、地位和绝对权力的张家老宅里?

让陆子明和王桂芬,亲眼看到他们曾经百般嫌弃、肆意欺凌的“不会下蛋的母鸡”,坐在他们毕生难以企及的环境里,被他们敬畏恐惧的“张董”称为家人?

这比任何言语的回击,都要锋利。

这比简单地让保安赶走他们,要“有趣”得多。

我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慢慢擦了擦嘴角。

然后,在张晟、舅妈和Elena的注视下,我对着手机,清晰、平静地说:

“李叔在吗?”

“让他带他们进来吧。”

“到偏厅。”

“我,亲自见他们。”

偏厅在宅子的东边,比主厅小一些,但更显私密和雅致。

李珩引着我过去,低声说:“人带来了,在偏厅候着。张董的意思,您想怎么处理都行,他在书房,随时可以过来。”

“不用麻烦舅舅。”我说,“我自己可以。”

推开门,偏厅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

陆子明和王桂芬就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背对着我,正局促不安地打量着四周。

我能看到陆子明的背影僵硬,脖子微微前伸,那是他紧张时惯有的动作。

王桂芬则半张着嘴,仰头看着墙上那幅估计她一辈子也看不懂、但绝对知道价值不菲的古典油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下摆。

听到开门声,两人猛地转过身。

看到我的瞬间,王桂芬的眼睛骤然瞪大,像见了鬼。

陆子明则是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不受控制地扫过我身后古朴厚重的花梨木门框,掠过博古架上看似随意摆放的瓷器摆件,滑过脚下触感柔软厚实、花纹繁复的手工地毯,最后定格在我身上——我身上穿着简单的家居服,但料子和剪裁,显然不是他们认知里我该有的样子。

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件物品,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财富、地位和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我就站在这世界的中心,平静地看着他们。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言语的斥责更让他们难以承受。

“晚……晚晚……”陆子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王桂芬却先一步反应过来,她脸上瞬间堆起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讨好、惊惧和难以置信的扭曲表情,猛地往前冲了两步,似乎想拉我的手,又在半途僵住。

“晚晚!哎哟我的好晚晚!妈可算见着你了!”她声音尖利,带着夸张的哭腔,“妈错了!妈老糊涂了!妈不是人!你打妈骂妈都行!你可不能不管子明啊!他可是你丈夫啊!”

丈夫?

我几乎要笑出来。

“王女士,”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冷淡,“我们昨天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我和陆子明先生,没有任何关系。”

离婚”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了王桂芬一下,她脸上的肉抖了抖,但很快又挤出更多的“悲痛”。

“那不作数!那都是妈逼的!是妈鬼迷心窍!晚晚,一夜夫妻百夜恩,你和子明五年感情,怎么能说断就断啊!”她一边说,一边狠狠掐了旁边的陆子明一把,“子明!你个木头!说话啊!求晚晚原谅我们啊!”

陆子明被她掐得一哆嗦,抬起眼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红血丝、惶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眼前景象激起的难堪和屈辱。

“晚晚……”他声音沙哑,“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听我妈的,我不该……不该签字。我们复婚,好不好?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他说着,膝盖一软,竟真的要往下跪。

“陆子明。”我打断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站起来。这里不是你们演苦情戏的地方。”

陆子明的动作僵在半空,跪也不是,站也不是,脸涨得通红。

王桂芬赶紧扶住他,转而对我哭诉:“晚晚,你是不知道啊,子明他被公司开除了!说开除就开除,一点情面都不讲!这些年他没日没夜地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现在工作没了,还……还听说别的公司也不要他,这……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她偷眼觑着我的神色,见我不为所动,又换上一副更可怜的语气。

“还有妈……妈这身体也不争气,今天下午一听这消息,一口气没上来就晕了,刚在医院缓过来,就急着来找你……妈这心里,悔啊!晚晚,你看在妈是个老糊涂、又病了的份上,你帮帮子明,跟……跟张总,张董求求情,饶了他这一回吧!他不能没工作啊,房贷车贷怎么办,一家老小怎么活啊!”

“一家老小?”我捕捉到这个词,目光扫过她,“除了你们俩,还有谁?”

王桂芬一噎,眼神躲闪了一下,支吾道:“还……还有你陈璐妹子,她……她一直陪着我们,也是个好孩子……”

“呵。”我终于忍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新欢已经登堂入室,成了一家老小的一部分了。

就这样,还敢来求我帮忙?

是觉得我苏晚蠢到无可救药,还是他们自私到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他们转?

“你们的房贷、车贷、一家老小怎么活,”我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跟我有什么关系?”

“晚晚!你怎么能这么狠心!”王桂芬尖叫起来,伪装的可怜瞬间破裂,露出熟悉的刻薄,“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子明好歹跟你做了五年夫妻,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你就这么记仇?不就是让你受点委屈吗?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你现在不是好好的,还攀上高枝了吗!”

她说着,眼睛又不受控制地瞟向这间奢华得过分的偏厅,嫉妒和愤恨几乎要溢出来。

“我就说你怎么离婚离得那么痛快,分三十万就答应了,原来是早就找好下家了!攀上张董这门高亲了是吧?怪不得能住这种地方!苏晚,你真行啊,藏得够深的!把我们全家当猴耍!”

“妈!你别说了!”陆子明慌忙拉住她,脸色惨白,他比我更清楚在这里、在此时此刻激怒我的后果。

“我为什么不能说!”王桂芬甩开他,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和嫉恨而尖厉变形,“她就是个骗子!骗婚!骗我们家的感情!说不定就是她撺掇张董开除你的!这女人心肠歹毒啊!自己生不出孩子,还要断我儿子的前程!扫把星!丧门星!”

污言秽语再次倾泻而出。

我静静听着,心里那片冰湖,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了。

等她骂得喘气,我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我的平静,反而让她噎住了。

“第一,我和张董的关系,轮不到你来过问,更不是你能妄加揣测的。”

“第二,陆子明被开除,是因为他自身能力不足,或者品行有亏,触犯了公司规定。与我无关,与张董是否认识我更无关。他若不服,可以申请劳动仲裁,或者起诉。”

“第三,”我看向陆子明,他低着头,不敢与我对视,“我们婚姻存续期间,我自问对得起你,对得起这个家。离婚是你们的选择,我尊重。但请你们也尊重一下自己做出的选择,不要像现在这样,既可笑,又难看。”

“最后,”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母子二人,“从今往后,请不要再来找我。我们之间,两清了。”

“两清?三十万就想两清?!”王桂芬又跳起来,“我告诉你苏晚,没门!子明五年的青春损失费呢?我的精神损失费呢?你害得我儿子丢了工作,害得我生病住院,这账怎么算?你要是不让张董恢复子明的工作,再……再赔偿我们一笔损失,我就……我就去你公司闹!去网上曝光你!说你嫌贫爱富,勾搭上有钱老板就抛弃丈夫!我看你还要不要脸!”

撒泼,威胁,讹诈。

还是这套。

我连生气都觉得浪费情绪。

“请便。”我说,“需要我提供我公司地址,或者帮您联系熟悉的媒体吗?”

王桂芬彻底傻眼了。

她大概以为,我还是那个在陆家忍气吞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苏晚,会被她的恐吓吓住。

陆子明终于抬起头,脸上是灰败的绝望,他扯了扯王桂芬的袖子,声音低得像蚊蚋:“妈,别说了,我们走吧……”

“走?往哪儿走!”王桂芬甩开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起来,“没天理啊!有钱有势就欺负我们老百姓啊!把我儿子工作搞没了,还想不认账啊!大家快来评评理啊!”

她居然想在这里撒泼打滚。

一直安静站在门边的李珩,此刻上前一步,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声音却不大,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位女士,这里是私人住宅,您这样大声喧哗,干扰他人,我们可以报警处理。另外,您刚才的言论涉及诽谤和敲诈勒索,我们已经全程录音。张氏的律师团队,很乐意就此事与您进一步沟通。”

“录音?”王桂芬的干嚎戛然而止,惊恐地瞪大眼睛。

陆子明也慌了,连忙去拉王桂芬:“妈!快起来!别闹了!”

王桂芬被“录音”和“律师”吓住了,瘫在地上,起来也不是,继续哭也不是,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我看着眼前这场荒谬绝伦的闹剧,只觉得无比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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