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领导天天搭我车,我笑说这样我娶不到老婆,她偷笑:娶我
楔子
每个工作日早上七点零五分,林晚晴都会准时出现在路口。我的银色轿车刚拐过弯,她就自然地拉开车门,仿佛这已是多年习惯。起初说是限号,后来成了默契。同事笑我像专职司机,我回句玩笑:“天天送你,我哪娶得到老婆。”她没接话,低头系安全带,嘴角浅浅勾起:“娶我。”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一颤。我不知道那算玩笑还是别的。
第一章 搭车搭出了麻烦
那天之后,我发现自己惹上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林晚晴那句“娶我”说得很轻,像是随口接的一句玩笑。可方向盘上,我手指一颤,那三个字却像钉进耳朵里似的,整整一个上午都在脑子里来回转。开会的时候她坐在长桌那头,讲着季度项目排期,声音清清爽爽,眼神落在我身上时,连半秒都没有多停。我忍不住偷偷看她一眼,她正低头翻着文件,和早上那个抿嘴偷笑的人仿佛是两个。
我想是我多心了。
中午食堂,张姐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小陈,听说林总监天天坐你车上班?你们俩这是……”她眉毛挑得老高,眼角全是笑。
“她车限号,顺路搭一段。”我低头扒饭,回答得有些心虚。
“限号?她住滨江那边,你住阳光花园,哪条路能顺到一块儿去?绕了大半个城呢。”张姐啧啧两声,“你当姐看不出来?”
我顿住筷子。细想一下,她好像从第一天就等在路口,踩着高跟鞋,背着公文包,见我车拐弯就招招手,笑得礼貌又自然。她说车限号,我没多想就点了头。第二天说还限,第三天仍是限。到了第四天,我甚至没有问她限不限号,她也没提要付油费的事,就那么自然地坐进来了。
“人家一个大总监,能图你什么?就是图你这个人和这辆车嘛。”张姐看我发愣,满意地端起餐盘走了,留下一句,“不过姐劝你,这样的姑娘,你把握不住。”
下午我在工位改图,贾铭过来敲了敲我桌面,似笑非笑:“陈哥,听说你和林总监关系不错啊?以后在她面前多美言几句呗。”我抬头看他一眼,还没开口,他倒先走了。办公室里几个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各自低下头,安静得有些刻意。
我盯着屏幕,线条描到一半,画不下去了。
五点四十,我去茶水间倒水,路过林晚晴的办公室。门半掩着,她站在窗前,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她没注意到我,手里握着一杯温水,目光落在楼下车流里,神情比白天松弛了许多,隐隐有些疲惫。我端着杯子站了两秒,又在所有人看到我之前,退回了自己工位上。
下班时电梯口,她正站在那。人群涌过来,她的声音淹没在嘈杂里,我却听清了那一句:“明早七点零五分,老地方。”
不等我答话,她已经走进电梯,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旁边的同事打趣:“陈哥,你这专职司机当得挺稳当啊。”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掏出手机给周旭发了条消息:出来喝杯咖啡,心里有点乱。
周旭的咖啡馆离公司不远,门脸小,暖黄色的灯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有种安稳的气息。他靠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我推门进来,也不问为什么,只冲了一杯美式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到对面,把打火机在桌上转了一圈。
“说吧,碰上什么事了。”他懒洋洋地开口。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早上的事说了。我说她天天搭我车,今天我开玩笑说娶不到老婆,她竟然说娶我。我讲得有些乱,周旭却听得很认真。等我说完,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乐了:“你傻啊,人家姐姐一个设计总监,图你啥?天天绕路来搭你的车,你说她图什么?”
“她车限号……”
“你能信这个,难怪你小子单身到现在。”周旭敲了敲桌面,“她跟你说限号,你就信了?一个总监,真想上班,叫车也行,打车也行,非要站在路口等你那辆银色小破车?”
我张了张嘴,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要是真开玩笑,不会天天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方等着。陈知行,她那是认真的。”周旭靠在椅背上,看我的眼神带着点促狭,“怎么,人家说娶你,你这不是高兴,是被吓着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高兴吗?说不清。我只是个普通设计师,拿着不高不低的工资,住着出租屋,开着一辆开了快六年的旧车。她是设计部的总监,三十一岁,气质出众,做事雷厉风行,在公司里说一不二。我们之间隔着的哪里是那两公里的路,分明是一整段够不着的人生。
“你怕了。”周旭看透了我的沉默,“你怕她只是随口一说,也怕她不是随口一说。”
我没答话,咖啡馆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磨豆机偶尔转动的声响。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夜色把城市的轮廓浸得模糊。我低头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想起她早上低头系安全带时,嘴角那抹浅浅的弧度,心口忽然钝钝地跳了一下。
“行了,天不早了。”周旭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早上她还会站在那个路口,你想清楚怎么面对她就是了。”
我走出咖啡馆,深秋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条消息,来自林晚晴,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明天降温,记得多穿点。”
我站在路灯下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这场被我从第一天就当作顺路的搭车,好像从她说出那两个字开始,就已经彻底变了味。我一路走回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林晚晴,你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逗我玩?
第二章 女领导的小秘密
第二天早上,我比闹钟早醒了十分钟。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风确实大了不少。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想了想,还是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薄羽绒服套上,又把副驾座位上堆着的一摞图纸扔到后座,拿湿巾把仪表台擦了一遍。
六点五十五分,车拐过路口,远远就看见林晚晴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她今天穿了件驼色大衣,围巾裹到下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正低头看手机。车停稳,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阵凉气,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早。”她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了我一眼,“穿得不少嘛。”
“你提醒的,敢不听吗。”我故作轻松地回了一句,心里却想起昨夜那条消息。她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打开手机。
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这条路我已经走了两年多,往常总是堵得心浮气躁,今天却觉得红灯也没那么难熬。她坐在旁边,偶尔回消息,偶尔看着窗外,安安静静的,却让整个车厢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等一个长红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这车几年了?”
“六年多了。”我拍了拍方向盘,“大学毕业第二年买的,贷款刚还完没两年,磕磕碰碰不少,开倒是好开。”
“挺好啊。”她轻声说,“坐起来很舒服。”
我笑了笑:“那是你没坐过好车。”
她没接这句话,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我上班都是坐地铁的。”
“那怎么现在不坐了?”我顺着话问。
她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巾的流苏,声音低了几分:“前两天在地铁口碰到一个人,我不想见他。”
“谁啊?”
话问出口我才觉得冒失了,连忙补了一句:“不方便说就算了。”
她偏过头看我一眼,目光里没有戒备,反而带着一点疲惫的坦然:“前男友。”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不知道怎么接话。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刮器偶尔刷过挡风玻璃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说完:“他在附近上班,之前每天早上都在那个地铁口等。我不想再见到他,所以才换了路线,绕到这边来。正好碰到你的车,就……”
她说到这儿停了,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的,躲人躲到这个份上。”
我摇了摇头:“怕见到一个人,正常。”
她没再说话。车开过一段比较空的路,我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那你之前说车限号……”
“是我编的。”她承认得干脆,转头看着我,“第一天上车的时候还不太熟,总不能上来就告诉你全部实情吧。”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意外,又有点释然。意外的是她这么坦率;释然的是,至少她没有真把我当成免费的司机。
“那以后呢?”我看着前方的路,装作随意地问,“要是他一直堵在那儿,你就一直搭我的车?”
她眨了眨眼睛:“怎么,嫌烦了?”
“那倒没有。”我赶紧说,“多个伴儿,路上不犯困。就是怕人说闲话,对你影响不好。”
她低头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我不在乎。”
我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重新靠回座椅上,目光望向前方,表情很平静,却透着一股笃定。
“那你以后别绕远路送我回家了吧。”过了好一会儿我又说,“既然你怕遇到他,咱早上走这条路,晚上也挺堵的,你住那个小区离得不远,我顺路送你到楼下,也就多拐一个弯。”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倒想得周到。”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盯着前方的车流:“反正都当司机了,干脆当到位,是吧。”
这一周,每天早上七点零五分,她准时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晚上下班,她准时出现在电梯口。一来二去,连门卫大爷都认识她了,有天早上还冲她招手:“又等陈师傅的车呢。”
她也不恼,笑着应一声“对”,然后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自然得像是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
这天晚上下班,她上车,系好安全带,忽然冒出一句:“我发现你这车有个好处。”
“什么好处?”
“能睡午觉。”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中午休息的时候,在车里坐一会儿,比在办公室趴着舒服多了。”
我哭笑不得:“所以你蹭我车,图的是午觉?”
“不图午觉。”她睁开眼,认真地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随意,“图你这车舒服,图你开车稳,还图你早上不迟到。”
她说着,偏头看我一眼,眼里笑意漫出来:“这么一说,好像真赖上你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顺势接了句:“你这是真打算赖我一辈子啊?”
她下巴微微扬了扬,语气半真半假:“对,赖上你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在皮质套上捻了一下,手心有些发痒,喉咙里像堵了个什么东西,好半天才咳了一声,低声嘟囔:“你可别后悔。”
她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只是把脸转向车窗。我透过挡风玻璃的倒影,隐约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车里安静下来,谁也没再提这件事。外面的夜色在车窗两侧缓缓流淌,路灯的光一节一节掠过她的轮廓。我忽然觉得,这条路长一点,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第三章 办公室里的风言风语
早晨七点四十分,我把车停进公司楼下的地面车位,熄了火,钥匙拔下来握在手里。副驾上的人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林晚晴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声音里带着一点清晨独有的懒散,“就是忽然觉得,这一个月早上都有你开车,回头让我自己挤地铁,怕是真不习惯了。”
她说完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留我一个人握着方向盘坐在车里,愣了片刻才锁好车跟上去。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在高跟鞋的衬托下步伐格外利落,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的外套,跟她保持两步的距离走在前后的位置,怎么看都不太像普通上下级关系。
电梯口刚好站着行政部的张姐,她端着杯豆浆,本来侧身对着电梯,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往后一瞟,眉毛便轻轻挑了一下。
“哟,陈知行,今天怎么跟林总监一块儿来的?怪早的。”
我刚要接话,林晚晴已经走进电梯,自然地点了楼层,声音平平淡淡的:“路上碰见,顺道带了我一程。”
“哦,顺道啊。”张姐把那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端着豆浆喝了一口,视线在我和林晚晴之间来回转过两轮,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
我被她盯得微微发毛,只好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好在电梯很快到了设计部楼层,我一步迈出去,背后传来张姐跟同事打招呼的声响,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热络。
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我从过道上经过的时候,总觉得有几道目光从工位隔板后面探出来,在我身上打个来回,又收回去了。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已经在心里编好了故事。
坐到工位上一口气还没喘匀,旁边的李艳便连人带椅滑过来,压低了声音:“知行,我怎么听说你天天捎林总监上班?真的假的?”
“真的。”我没打算瞒,“她车限号那天碰上,后来就一直顺路捎了。”
“她那小区跟你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顺路?”李艳拖长了尾音,圆珠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上回从她资料上瞄了一眼,她住银湖湾,你住阳光花园吧。”
我心里一沉,还真没认真算过这件事。每天早上她准时站在我必经的那棵梧桐树下,我只当是赶巧,如今细想,从银湖湾绕到那个路口,多走少说二十分钟的路。她要是专程拐过去的,那可就不是“顺路”两个字能解释
“也、也不是特意绕的,”我干巴巴地解释,“早上那条路不堵,我绕那边走反而快。”
李艳“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脸上分明写着“信你才怪”。我没再搭话,打开电脑佯装忙碌,余光却扫见她在工位上偷偷打了两个字发出去,紧接着隔壁工位的小周手机就震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上午十点半,我去茶水间倒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听行政那边说,连着快一个月了,天天一起进公司,风衣高跟鞋,她走前面他走后面,规矩得很,越规矩越有问题。”
“你说林监理?平时开会那脸色,冷得跟冰碴子似的,居然肯让下属捎?稀奇。”
“也许是看人家小伙子长得周正呢,谁知道怎么回事。”
我端着杯子停在门口,水也没接,转身就回了工位。走了两步觉得自己这样反而像做贼心虚,可终究没有回过头去解释什么。
下午三点,部门例会。我坐在长桌最末的位置,往常这个会我多半是低头记笔记,今天却总觉得屋子里的目光格外密集。林晚晴坐在主位上,翻开文件夹时停顿了两秒,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目光淡淡扫了一圈,开口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周一的提案我看了三个版本,没有一个能直接用。交互逻辑拖沓,视觉重心模糊,客户要的是干净利落的科技感,不是把一堆炫技效果堆上去。明天之前,重新出一版。”
她的语气平直冷硬,跟早上坐在我车里那个偏过头说“怕是不习惯了”的人判若两人。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没有人再看我,所有人都低下头翻自己的稿子。我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浅浅的墨点。
散会后,同事们三三两两起身往外走。我收拾好笔记本站起来,林晚晴合上电脑走到我身边,像是无意地放慢脚步,与我并肩走出会议室门。
走廊尽头有窗,午后的阳光斜斜透进来,在她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光。她没看我,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听见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茶水间、走廊、电梯里,那些话。”她顿了顿,“我又不是聋的。”
她这么直白地挑明,我反而不知该怎么接。沉默走出几步,她忽然轻声开口:“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是因为这个不敢捎我了,倒正遂了她们编故事的意。”
我心里一动,侧头看她。她依然目视前方,嘴角却像是微微弯了一下,不多不少,刚好让我觉得那是错觉的程度。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老时间,梧桐树下。”说完便踩着高跟鞋往楼上走,米色风衣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转角处一闪,消失在楼梯尽头。
我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角。茶水间那句“越规矩越有问题”又冒了出来,可我却忽然觉得,哪怕她们说得没错,我也好像并不太想否认什么。
第四章 雨夜送她回家
那场雨来得毫无预兆。
下午五点半,窗外还挂着薄薄一层夕阳,我正对着改到第三遍的提案调整间距,就听见走廊里有人喊:“变天了,快看窗外。”我抬头,只见西边天际压过来一片厚重的乌云,像打翻的墨汁迅速洇开,几分钟工夫便吞掉了最后一点日光。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越下越密,转眼连对面楼宇的轮廓都模糊了。
办公室顿时热闹起来,有人翻抽屉找伞,有人站在窗边拍视频,有人哀叹地铁口到小区那段路要怎么走。六点刚过,大家陆陆续续撤离。李艳走前探头问我要不要拼车,我指了指屏幕上没做完的图说再改一版,她便挥挥手走了。办公室里一点一点安静下去,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角落时钟的走针声。
十点一刻,我终于把方案调整到满意。保存、退出、关上电脑,站起来拉伸肩膀时才发现整个楼层只剩我一盏灯还亮着。窗外雨势不见小,反而愈发猛烈,雨水顺着玻璃淌成一道道帘幕,路灯的光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洇成大片橘黄色。我关了办公室的灯往外走,经过楼梯口时脚步忽然停住,最里间那扇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那是林晚晴的独立办公室。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轻轻敲了两声门。里面静了两秒,传来她带着微微疲倦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的瞬间,她正侧身站在窗边,左手端着杯子,右手捏着手机贴在耳侧,似乎刚结束一通电话。见我进来,她放下手机,眉间还带着一丝未收拢的疲惫:“还没走?”
“准备走了,看到你灯还亮着。”我顿了顿,“这雨下得太大,你带伞了吗?”
她愣了一下,目光移向桌角,那里空空荡荡。她的声音比白天松软了些:“带了笔电包,伞在抽屉里,不过那伞太小,估计也不顶事。”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将她的轮廓在夜色中照得雪亮,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她抿了下嘴唇,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像是自言自语:“本来想等雨小了再走,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送你吧。”话出口才觉得有点唐突,又补了一句,“反正顺路,你今天也没开车。”
她没立刻回答,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又抬眼望着我说:“那麻烦你了。”
下楼时整栋楼已经很安静了,只有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地回荡。雨比在楼上看着还要大,刚出大堂门就被风卷进来的雨丝扑了一脸。我撑开伞,她半个身子缩在伞下,风衣肩头很快洇出一片深浅不一的痕迹。她家公司到停车场的路不长,但雨势滂沱,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冲到车边的。上车时我半条裤腿都湿透了,她也没好到哪儿去,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着皮肤。
周一的限号日早就过了,我却没问她今天为什么没开车。她也没解释,只是低头系好安全带,侧过脸说:“多谢。”
我发动车子,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则的弧形。雨声密匝匝地覆满车顶,淹没了车内狭小的寂静。路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时,她忽然开口:“我以前加班到这种时候,都是打车回去。有一回凌晨两点,等了快四十分钟才叫到车,上车那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姑娘怎么这么晚一个人’,我笑了笑说加班,他说你们挺不容易的,那会儿也不知道怎么的,鼻子一酸就差点没忍住。”
车内的灯光昏黄柔和,她低垂着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安全带边缘,声音比白天低了许多:“我一个人在这座城市住了七年,房子从城北搬到城东,搬家公司的电话背得比自己的电话还熟。早几年过年回家,我妈问我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同事人好,领导也照顾我。其实哪有多少人照顾我,最难的那阵子,发烧到三十九度半,一个人去医院的路上还怕自己走不到挂号窗口。”
她笑了一下,像是想把话题往轻了带:“跟你说这个干嘛,大概是雨夜容易让人多愁善感。”
我握着方向盘,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被路灯的光一次次划过又暗下去。那些在会议上语气笃定的判断、在公司里雷厉风行的决策,仿佛都被这场雨洗去了锋芒,露出最里面那个女孩的模样——不是林总监,只是一个在这座偌大城市里独自撑了很久的人。
“那种感觉我懂。”我说,“我刚毕业那会儿租在城中村,屋里没有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觉,就搬把椅子坐天台上吹风。有一回房东催租,我银行卡里只剩下六百多块钱,翻着通讯录想了半天不知道给谁打电话,最后自己一个人去吃了碗麻辣烫,边吃边想,这么大人了还混成这样,怪丢人的。”
她偏过头看我,目光里有一丝好奇:“后来呢?”
“后来就慢慢熬出来了。”我笑了笑,“反正人的备份系统挺顽强的,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咬咬牙,也就那么过来了。”
她没接话,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雨势在某个路口拐弯后渐渐小了一些,雨刮器的节奏变得舒缓起来。车子拐进银湖湾小区大门,我按她指的方向停在楼栋前的空旷处,暖黄色的路灯透过雨幕洒下来,在引擎盖上镀了一层柔光。
她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推开车门,像是在酝酿什么。车厢里只剩下雨滴敲打金属顶棚的细碎声响。半晌,她转过头来,眼睫微湿,声音轻柔得几乎被雨声盖住:“知行,谢谢你。”
“不客气。”我说,“你天天搭我车我都没好意思说谢谢,你谢个什么。”
她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谢你这个月每天接我,不管刮风下雨都准时在那个路口等我。有时候早上在电梯里看到镜子里自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就会想起你停车时摇下车窗朝我招手的画面,然后就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我心里狠狠一软,像是被人捏住了某根从未示人的琴弦,颤了许久才落定。她的目光却没有闪躲,坦坦荡荡地迎着我,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我到了,你也早点回去。”她撑起那把小小的折叠伞,推开车门钻进雨里。风衣衣摆扬起又落下,她在门口回头朝我挥了挥手,然后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内。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那扇门亮了又暗的感应灯,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竟然开始在盼着明天早上了。
第五章 前男友出现了
周四傍晚下班时,林晚晴破天荒地从办公室探出头来,问我一句:“你待会儿急着回家吗?我想去趟超市,顺路的话搭你车到门口就行。”
我正收拾包,闻言手上顿了顿。她向来公私分明,下了班很少主动跟我多说话,更别提这种近乎随意的邀约。我压下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点点头:“不急,你要买什么?”
“冰箱空了,随便逛逛。”她把手机装进包里,动作轻快,“你要是有事就先走,我自己打车也行。”
“我没事,走吧。”
她走在我前面,推开公司大门时晚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我们之间隔着一米半的距离,不算亲密,却又比普通同事微妙地近了一些——足够让前台小姑娘多看了一眼,又足够让张姐在工位上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跟着我们一路滑到电梯口。
超市离公司不远,开车十分钟。我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晃荡,她拿了一盒鸡蛋、两盒牛奶、一袋速冻饺子和几包蔬菜,动作利落,像是练过千百遍。我随口问了一句:“你平时都自己做饭?”
“周末会做,平时太累了,随便对付一口。”她低头看保质期的侧脸被白炽灯照得柔和,忽然抬头笑了一下,“怎么,想点评我的饮食结构?”
“不敢,我只是觉得你这量,够吃一个星期?”
“差不多吧。”她把酸奶放进车里,语气随意,“以前总爱多买,后来吃不完坏掉心疼,现在习惯了按量来。”
一个独居太久的人才有的习惯。我把它收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逛到零食区时,她在一排薯片前停了停,最后拿了一包原味的放进购物车。我有些意外:“你们当总监的也吃这个?”
“总监也是人啊。”她说得理直气壮,“加班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吃一口薯片比喝十口咖啡解压。”
我被她逗笑了,购物车拐过货架拐角,迎面走来一个人。那是个身材高瘦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五官轮廓不算差,但眉眼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轻浮感。他先是没看到我们,手里捏着一瓶饮料正往回走,抬头那瞬间,目光先落在我身旁的林晚晴身上,脚步倏地顿住了。
林晚晴的动作也明显僵了一瞬。她没出声,只是下意识地往我这边偏了半步,购物车轮子轻轻磕了一下货架底部的金属栏。
“晚晴。”那个男人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熟稔的笑意,“真巧,在这儿碰见你。”
林晚晴垂下眼睛,声音比平时淡了许多:“赵磊,你来看你妈妈?”
“她上个月又住了一回院,我回来照顾几天。”赵磊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到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嘴角挑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这位是?怎么,换人了?”
“赵磊。”林晚晴的语气沉了下来,“我跟你早就没关系了,请你说话放尊重些。”
“我没说什么啊。”赵磊把饮料往购物车边缘一放,双手插兜,姿态闲适得近乎刻意,“我就是好奇,当年分开的时候你话放得那么死——说什么这几年不想再谈感情了。这才多久,身边就有人了?动作挺快啊。”
他这话里的刺扎得明显。我看到林晚晴握着购物车扶手的指尖泛白,侧脸上那层沉静隐约有破裂的痕迹。
“你误会了。”我往前一步,插到她和赵磊之间,语气尽量平和,“我跟林总监是同事,顺路来买点东西。”
“同事?”赵磊嗤笑一声,“这个点儿、两人一起推着购物车逛超市的同事?我听着怎么那么新鲜。”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信不信随你。但你既然已经和她分开了,就麻烦保持距离。过去的事翻来覆去地提,既没意思也没分寸。”
赵磊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盯着我看了两秒,声音压低了些:“你谁啊,替她出头?”
“我是谁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刚才那句话冒犯她了,当着我的面也不行。”
安静了几秒。超市广播在头顶不紧不慢地播着某某品牌打折的消息,人来人往的嘈杂像一层雾,把我们三个隔在这段逼仄的货架之间。
赵磊忽然嗤了一声,退后半步,顺手拿起饮料冲我点了点:“行,挺有意思的。林晚晴,你眼光确实变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往收银台方向走去,脚步散漫,像是对这场相遇毫不在意。林晚晴站在原地,半晌没动。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赵磊背影消失的那个方向,神情说不上难过,但有一点空,像是一道结了痂的旧伤口被无意间揭了一下,不流血,却隐隐发麻。
“走吧,”我没追问,只是把购物车轻轻推了一下,“还要不要买别的?”
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了,结账吧。”
收银台上她掏手机付钱时,指尖微微发抖,按了两遍指纹都没解锁。我付了我的那份,不动声色地站到旁边,没有自作主张帮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多余的话。
出了超市,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空气里夹着夜里特有的凉意,把我的衬衫吹得簌簌作响。她拎着那袋东西走在我身侧,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车边时忽然停下,回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刚才,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说什么对不起。”我拉开驾驶座车门,“你又没做错什么。”
她没上车,靠在副驾车门边,低垂着眼睛,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沉默了一路。车子穿过两个红绿灯,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跟他是大学同学,在一起三年。毕业那年他妈妈生病,他说想回老家发展,我辞了当时的工作跟他一起回去,照顾了他家里大半年。后来他妈病好了,他说我们性格不合适,提了分手。我才知道那半年里他又联系上了他前女友。”
她说这些时没有哭,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叙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但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着安全带的边角,指尖关节微微泛白,那只手出卖了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车速。
“刚才看你拦在他前面的那个样子,”她偏过头看我,眼里有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掠过,“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幻想过有人能在我被人堵住的时候站出来挡一下。但那个人从来没出现过。”
我把车停在银湖湾小区门口,引擎没有熄火,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她低头解安全带,停顿了一下,声音闷闷的:“知行,谢谢你,没丢下我。”
“不会的。”我说。
她抬眼望我,目光里有水光一闪即逝。我看着她那张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想伸手替她把碎发拨到耳后的冲动,但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些,终究没有抬起来。
“我做人是有底线的。”我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那棵在风里轻轻摇晃的香樟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种时候不站出来,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她没有立刻推门下车,我也没催促。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车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听着引擎低沉稳定的嗡鸣。远处有晚归的居民拖着菜篮子从小区门口经过,脚步声踢踢踏踏的,衬得车内有一种奇异的默契。
半晌,她低低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重担从肩膀上卸了下来,推开车门时回过头,朝我弯了一下嘴角:“明天早上,老时间,路口等你。”
“好。”
她下车走了一段,忽然小跑着折回来,隔着一扇车窗的缝隙对我说:“他说的那些话,别往心里去。你不是那种人。”说完不等我反应,转身快步走了,背影很快融入小区入口暖黄的灯光里。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禁后面,忽然有些走神。我又想起她刚才那句“谢谢你没丢下我”,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车子在路灯下停了很久,我才掉头往家开。
第六章 蹭车成了习惯
周日下午我本来想睡个懒觉,窗帘拉得严实,屋子里暗沉沉的,按理说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可我偏偏七点整就睁开了眼睛,清醒得不像话,没有一点的睡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点,我该出门了。
我看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今天是周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自嘲了一句,你这是中了什么邪。
可那句话骂得没什么底气。我清楚地知道,过去的连续一周,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出门,林晚晴已经习惯性地站在路口那棵梧桐树下,手里要么拎着一杯温豆浆,要么提着一袋茶叶蛋,远远地看到我的车就抬手招一下,动作轻快又自然。我已经习惯了在拐上建设路之前放慢车速,习惯了她拉开副驾车门时带进来的那股带着清晨凉意的风,甚至习惯了她上车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有时候是“早啊”,有时候是“今天挺冷的”,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朝我笑一下。
习惯这件事,细想起来真的有点可怕。它让一个原本不过是顺路捎一程的人,变成了每天早晨固定出现的风景;让一段原本只是为了通勤的路程,渐渐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我挣扎着爬起来,煮了碗面端到阳台上吃。阳光落在对面楼顶,把昨夜那些有的没的的心思晒得松散了些。手机里和周旭的聊天框还停在他昨晚发来的那条消息上——他问超市那件事之后怎么样。我回了他一句“就那样”,便没再多聊,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把那团理不清的念头讲给他听。
下午实在坐不住,我开着车去了他那个小咖啡馆。他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见我推门进来,挑了挑眉:“难得,周末舍得出来了?”
“在家待着没事。”我在角落那张沙发坐下,他端了杯手冲放到我面前,又放下一碟饼干,没急着走,在对面高脚凳上坐下来,转着手里的马克杯,慢悠悠地开口:“昨儿超市那事,那个男的没再找你们麻烦吧?”
“没有。”我说,“就走了。”
“林晚晴呢?”
“她还好。”我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停顿了一下,“就是回来路上把那几年的事情讲了,她跟她前任是怎么开始的、怎么分的,讲得挺平静的,像是讲别人的故事。”
周旭没接话,等了片刻,才“嗯”了一声:“能跟你讲这些,说明她信你。”
他这句话说得随意,落在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水面,荡开一圈一圈无声的波澜。我没接,低着头搅拌杯里那圈浅棕色的泡沫,咖啡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视线。
“有时候吧,”周旭起身去给另一桌客人送咖啡,经过我身边时压低了声音,“人跟人之间的距离,就是被一个又一个的信赖堆出来的。你以为只是搭个车,其实你已经在别人生命里坐了副驾的位置了。”
我没想好怎么接这句话,只能低头喝着咖啡,把那句话和咖啡一起咽了下去。窗外秋日的阳光铺满街面,有几个行人走过,影子拉得老长,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吹起来又落下去,时间过得很慢,慢到能听见远处有人按了一下车喇叭。
周一早上我照例七点十分出门。车子拐上建设路时,我下意识放慢了速度,目光往那棵梧桐树的方向看去。她站在那儿。穿着燕麦色的风衣,里面搭了件黑色高领,通勤的帆布包挎在肩上,正低头看着手机。我按了一下喇叭,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睛里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带着一阵清凉的风坐进副驾。
“早。”她系好安全带,侧过头来看我,“两天没坐你的车,还怪想的。”
她说着话,把手里一个热乎乎的纸袋放到中控台边上,补了一句:“早上去我妈那边拿了点东西,顺便给你带了两个烧卖,还热着,你尝尝。”
她语气自然得像在跟一个认识多年的老朋友说话,没有刻意的客气,也没有一丝扭捏。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笑得不那么僵硬:“那你这两天出门坐的地铁?挤得够呛吧。”
她撇了撇嘴:“别提了。周六去我妈那边,地铁换了两趟,人挤人,站了一路,出了一身汗。昨天干脆没出门,在家窝了一天。”
“那不是挺好的,周末本就该休息。”
“你呢?”她拆开纸袋,递了一个烧卖给我,“周末都干嘛了?”
我咬了一口烧卖,糯米咸香糯软,口感和外面买的不太一样:“去朋友咖啡馆坐了一下午,别的没干。”
“哪个朋友?”
“大学同学,周旭,开了一间咖啡店。”我说,“有机会带你去尝尝他手艺,他做手冲还不错。”
她弯了弯眼睛:“行啊,这话我可记住了,别到时候又说忙。”
“不忙,他店就在城南那条老街上,周末去正好。”
她“嗯”了一声,低头把剩下那枚烧卖吃了。我打开车载音乐,放的是我常听的一些老歌,节奏舒缓,音量调得不大,刚好填满车厢里那些安静却不尴尬的缝隙。她靠着椅背,半眯着眼睛,指尖跟着旋律在膝盖上轻轻叩着,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脸上,影子在移动的光斑里明明灭灭。
我忽然觉得这段路比之前任何一个星期一都要短。好像刚过了两个路口就到了公司楼下,我甚至生出一点“怎么这么快”的念头,但很快又把它压了下去。
到了停车位,她照例没有立刻下车,坐在车里把手里纸袋叠好,才慢悠悠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晚上加班吗?”
“应该不。”
“那我晚上下班早的话,来找你一起吃饭?”她说得挺随意的,“算是答谢你这些天的顺风车。”
我没料到她会主动约饭,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你下班了给我发消息,我等你。”
她笑了一下,推开车门下车。她走出几步,我忍不住叫了一声:“林晚晴。”
她停下来回头,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神情带着一点疑问。
我心里其实没什么要说的话,只是觉得她这么走远了有点舍不得,便指了指她嘴角的方向:“你——口红有点沾到纸袋上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笑着从包里摸出口红补了一下,朝我摆摆手:“你这个人,观察倒挺细的。走了啊。”
她转身走进公司大门。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玻璃门合拢,才缓缓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不知道为什么。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消息很简单,就五个字:下班了吗?我回:下了,在车库等你。她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我就对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一个“好”字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魔怔了。
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很多有的没的。从她妹妹林晚秋平时爱跟她抢零食聊到我喜欢听的乐队,从她大学时跑去西藏穷游聊到我中学时偷偷攒钱买了一把吉他。她说话时习惯性地拿筷子尖在桌上画圈,偶尔讲到兴头上会弯起眼睛笑出声来。那顿饭吃得很慢,从华灯初上一直吃到街上行人渐渐稀疏。
送她回小区的路上,她坐在副驾,把车窗降下一条缝,让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吹动她的发丝。她忽然说:“陈知行,你有没有发现,跟你一起坐车,我好像挺自在的。”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可能因为我是一个不会给你压力的司机。”
“不是。”她转过头看我,目光清明,“就是那种,坐在你旁边不用端着,不用想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的感觉。挺好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前面红灯亮起,我踩下刹车,侧目看见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和路灯的光重叠在一起。
“我也是。”我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楚。她没有接话,过了几秒,轻咳了一声,把视线转向窗外:“到了。”
车子停稳在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下车前回头笑了一下:“明天早上,还是老时间?”
“老时间。”
她关上车门,走进小区大门。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禁内,忽然想起周旭下午说的话。人跟人之间的距离,是被一个又一个的信赖堆出来的。我没有深究这句话里藏着的意思,只是发动车子,往自己家的方向开去。
夜里十点多的街道空旷了许多,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我听着车载音乐里那首快要放完的歌,心里有种淡淡的东西在慢慢发酵,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把车窗降下来,让风灌进来,吹散心里那点乱糟糟的念头,到家之后停好车上楼,洗了澡躺到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晚晴发的消息:“到了吗?”
我回:“到了。”
她又说:“那早点睡,明天还要你开车呢。”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窗外的月光落在床沿上,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我睡得比平时安稳。早上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关掉闹钟起床洗漱,出门前照了照镜子,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才拿着车钥匙下楼。
车子拐上建设路时,天边刚泛出一点鱼肚白的亮色。远远地,那棵梧桐树下面已经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今天扎了一个低马尾,穿着深蓝色的针织外套,正朝我来的方向张望,看到车子后,唇角弯起来,朝我这边轻轻挥了挥手。
我缓缓靠边停过去。她拉开车门,带着清晨微凉的风坐进来,手里照旧拎着一个纸袋,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今天给你带的是我妈烙的葱油饼,早上刚出锅的,还热着。”
“你妈是不是快把我喂胖了。”我说着接过来,纸袋隔着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笑了笑,并不接这个话茬,转头看向前方,语气轻松自然:“走吧,别迟到了。”
车子重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音响里放着她上次说好听的那首歌,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过头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嘴里跟着旋律轻轻哼着。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她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浅金色。
我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这种变化发生得很慢,慢到我几乎察觉不到它究竟是从哪个路口开始发生的。可能是在她递给我第一个茶叶蛋
第七章 设计稿风波
那天早上,车里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
林晚晴上车后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开口,低头翻着手机,眉头微微蹙着。我打了转向灯,驶入主路,等了一会儿才问:“怎么了?一大早就皱眉。”
她沉默了几秒,把手机屏幕按灭,说了一句:“公司里出事了。”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扣了一下,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她没有立刻往下说,我也没有追问,车子在早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直到过了两个路口,她才开口。
“咱们部门那个家具展厅项目,你还记得吧?昨天下午甲方那边发来一个链接,是另一家设计公司刚发布的效果图,跟我们上周交出去的方案,相似度很高。”
“有多高?”
“布局、动线、材质搭配,甚至连局部区域的光源处理方式都几乎一样。”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得很紧,“对方发布时间是昨天上午,我们上周五提交的方案,中间隔着周末,单从时间线上看,对方似乎占着先手。”
我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有人觉得我们抄了对方?”
“不止是觉得。”她转头看向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今天早上九点例会,有人要就这件事专门讨论。”
车子驶入公司地下车库,我倒进车位,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林晚晴没有急着下车,她侧过身看着我:“陈知行,这个项目的建模和效果图初稿是你负责的。”
我明白了。
“你的意思,有人会怀疑我?”
“我不会。”她声音不大,但干脆利落。
那一瞬间,心里有一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我点点头,说:“走吧,开会再说。”
例会上的气氛比我预想的更糟。
项目负责人贾铭坐在会议桌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对比图,用笔尖在两张图相似的地方圈圈点点。他说话的方式很客气,但每一句话都往一个方向引。
“大家看这个吊顶造型,弧度和分割比例几乎一致,还有这里,背景墙的纹理拼接方式,说是巧合,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他没有直接点我的名,但目光已经几次往我这边扫过来。另一个同事跟着附和了一句:“那会不会是咱们这边有人手头不干净?也不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
我坐在位子上,后背有些发烫。桌下的手握成拳又松开,没有急着辩解。林晚晴坐在长桌另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等贾铭说完,才开口。
“贾工,你刚才说的那几点,我仔细看了一下,有一点你说漏了。对方那张效果图里,背景墙的纹理拼接方向跟我们方案正好相反,吊顶弧度的收边方式也不一样。你们只看整体轮廓觉得像,但细节上差异并不小。”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贾铭张了张嘴,又合上。
“当然,这也不能完全说明问题。”林晚晴把目光从图面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所以我的意见是,这件事要做个彻查,查清楚了再下结论。在结论出来之前,谁都不准私下传话。”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建模图层,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憋闷。这份方案,从最初的草稿到后期一遍遍调整灯光参数、材质反射度、空间比例,我花了大半个星期。那些修改记录,每一帧都是实打实的时间痕迹,可当有人说你抄的时候,解释反而显得苍白。
中午吃饭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小刘凑过来低声问我:“知行哥,那事儿跟你没关系吧?”
我端着餐盘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他嘿嘿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端着饭碗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扒拉了几口饭,没什么胃口。下午回到工位,打开邮件,看到一封人力资源部发来的函件,标题写着“关于设计稿原始文件核查的通知”,落款处有法务部协同的抬头。
我心里一沉。
虽说核查是正常流程,但这种正式介入的方式,意味着事情已经上升到公司层面。我坐在屏幕前,把那封邮件看了两遍,点开回复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好一会儿,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那一整个下午,我几乎没怎么说话。快下班的时候,我开始动手整理自己电脑里的设计文件。文件夹里东西很多,从最初的草图到最终的渲染图,加上几十个版本的迭代文件。我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列,一份一份检查,想看看有没有哪里可能出纰漏。
六点半左右,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我关上电脑,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如果查来查去查不清楚,也许主动辞职,反而干脆。
就在我拿起手机,打算给周旭发消息说想喝一杯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见林晚晴站在过道里,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目光落在我脸上,安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还没走。”
“准备走了。”
她走过来,拉开我旁边那把空椅子坐下,把电脑放到桌面上,转过头看着我:“你今天一下午都没怎么动。”
“在整理文件。”
“然后呢?”她问,“整理完准备干嘛?”
我沉默了一下,说:“准备写离职申请。”
她的眉头拧了一下,没有发火,只是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陈知行,你要是走了,正中别人的下怀。”
我苦笑了一下:“那我能怎么办?人家有备而来,时间线卡得死死的,我说我没抄,证据呢?”
“证据在你自己电脑里。”她说完,伸出手,点了点我的显示器,“你刚才整理的那些东西,就是证据。建模记录、修改时间戳、原始图层、渲染参数,这些做不了假。”
她说着,打开自己带来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某个专业软件的后台界面:“我让技术部的老周帮你导了一份这台电脑的本机日志,从项目启动第一天到你最后渲染出图的每一个操作记录,全都在。”
我怔了一下,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和文件路径:“你什么时候弄的?”
“中午没吃饭,去找的老周。”她说得云淡风轻,“他欠我一个人情,说好半天才答应帮忙。”
我说不出话来。她坐在我旁边,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微微发亮,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淡淡的影子。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平时在公司里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女总监,跟我每天早晨在梧桐树下接到的那个林晚晴,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我帮你一起过一遍。”她把电脑转过来,朝我扬了扬下巴,“从项目启动那天开始,按时间线把关键节点的文件一一对上。明天早上,我把这份材料交上去,谁再说什么,拿事实说话。”
我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林晚晴,你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又咽了回去。她像是知道我想问什么,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开始翻文件,声音轻轻的:“你车让我蹭了这么些天,我总得做点什么,不然下次不好意思上车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又酸又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一夜,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她坐在我旁边,我们两个人一台电脑一台电脑地过文件,从项目启动的会议纪要,到每一个模型版本修改的时间点,再到最终渲染图的输出记录,一项一项核对。
中途我起身去倒水,顺手给她也倒了一杯。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轻轻碰到我的手背,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最后一个文件确认完毕。我伸了个懒腰,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我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明天还得早起,你要不要先回去?我送你。”
她睁开眼,笑了一下:“你送我回去,然后再回来开车?来回折腾。”
“那你怎么办?”
“我打车回去。”她站起来,抱着电脑,走到我工位旁边,停了一下,“不过明天早上,还是老时间?”
“老时间。”
她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陈知行。”
“嗯?”
“你今天下午那个念头,收回去。”
我愣了一下:“什么念头?”
“辞职那个。”她说,“你信我,这个坎能过去。”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面前那台屏幕上排列整齐的修改记录,心里那些躁动不安的东西,一点一点落回了原处。
第八章 深夜办公室里
路边小摊的灯泡蒙着一层油渍,光晕昏黄地打在塑料桌布上。老板端来两碟毛豆,一盘烤串,还有一箱啤酒。陈知行拧开瓶盖,给林晚晴倒了半杯,给自己倒满。
“这地方……”林晚晴环顾四周,摊子支在街角,几棵梧桐树的影子落下来,远处是深夜依然闪烁的写字楼。她笑了,“挺有意思的。”
“我以前常来。”陈知行把杯子推到她面前,“加班到深夜,就和周旭来这里。那时候觉得,天塌下来,吃一顿,睡一觉,第二天照样能扛。”
林晚晴端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泡沫沾在唇上。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街对面便利店透出的光,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好像很久没这样了。”
“哪样?”
“就这样……坐在路边,什么都不想。”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以前总想着往前跑,不能停,一停下来就觉得对不起谁似的。”
陈知行没接话,只是默默剥着毛豆。他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不会只是工作压力。
果然,沉默了几分钟后,林晚晴的声音轻轻响起来:“我跟着我妈长大的。”
他剥豆的手顿了一下。
“我爸妈离婚早,具体原因我也记不清了,好像就是过不下去了。”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和晚秋,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那时候她身体就不太好,总咳嗽,舍不得去医院。”
陈知行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盯着杯子里的啤酒泡沫,那些细小的泡泡正在慢慢破裂。
“我十八岁那年,她咳得晕倒在车间,送到医院查出来是肺上的毛病,要长期吃药。”林晚晴轻轻吸了口气,“那会儿我刚考上大学,学费还是借的。她跟我说没事,让我安心读书,家里有她。可我看见她偷偷在病历本上记账,本子上全是药名和花销。”
“所以你拼命工作。”陈知行说。
“嗯。”她点点头,“我想让她早点不用那么辛苦,想让她住好一点的房子,想让她生病了能去最好的医院。后来她情况稳定了,我就一个想法——让她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她笑了一下,有些自嘲,“结果就是把自己逼成了现在这样。”
陈知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每天早晨七点零五分,那个准时站在梧桐树下等他的林晚晴,穿着得体的套装,妆容精致,看起来无懈可击。他从没想过,那身铠甲下面,压着这么多东西。
“轮到你了。”她忽然说。
“什么?”
“公平一点。”她抬眼看他,“我也听了你的故事。”
陈知行失笑,喝了一大口啤酒:“我那点事,不值一提。”
“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我爸妈在老家,种地的。家里还有个弟弟,今年高三。”
“那你一个人在城里……”
“嗯,一个人。”陈知行看着手里的酒杯,“毕业就来了这边,找了份工作,租房,上班,下班。每个月寄点钱回去,过年回去一趟。他们总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其实哪有不累的,就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他说得很简单,但林晚晴听懂了。那种独自扛着一切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我爸妈从来不懂我做的设计是什么。”陈知行继续说,“他们就觉得,坐在办公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肯定轻松。有一回我爸腰扭了,想去县医院看看,又舍不得钱,打电话问我,去医院挂个号要多少钱。”他停了一下,“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林晚晴说。
“是吗?”陈知行笑了笑,“有时候我也怀疑,留在这里到底图什么。图梦想?图机会?可梦想能当饭吃吗?机会在哪?”他摇摇头,“就是觉得,既然出来了,就得混出个名堂,不然回去……”
“回不去。”林晚晴接过他的话。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默契。他们都是离家千里、独自在这座城市扎根的人,都明白什么叫“回不去”,什么叫“只能向前”。
啤酒喝了一瓶又一瓶。林晚晴的脸颊慢慢泛起红晕,眼神却依旧清明。她托着下巴,看陈知行把空酒瓶摆成一排。
“陈知行。”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每天早上在路口等我。”她说得很认真,“谢谢你今天下午没走,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陈知行感觉心跳快了一拍。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昏暗的街道:“我也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真的就递辞职信了。”
“那多可惜。”林晚晴笑了,“设计部少了个能干活的,我以后上哪儿蹭车去。”
这句话说得轻巧,但陈知行听出了别的意味。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路灯的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一点微醺的光,又像是映着夜空的星。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坐在对面的不只是他的总监,不只是每天蹭他车的同事。而是一个和他一样,会累、会怕、会偷偷硬撑的人。
“其实……”林晚晴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什么?”
她摇摇头,把杯里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没什么。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陈知行看了看手机,已经凌晨一点半。他起身结了账,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驶过的车辆。
走到林晚晴家小区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陈知行。”
“嗯?”
“明天早上,还是老时间?”
陈知行笑了:“老时间。”
她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地面上。她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陈知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门口。夜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停车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路口,梧桐树的叶子黄了,林晚晴站在树下,朝他笑着挥手。他想把车开过去,却怎么也踩不动油门。他急得满头大汗,终于猛地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四十七分。距离他平时起床的时间,还有不到半小时。
可他再也睡不着了。
第九章 我好像喜欢你了
周一的早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梧桐叶上挂着薄薄的露水。陈知行七点零五分把车停在路口,看见林晚晴已经站在老位置上。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拎着包,低头看着手机,眉心微微拧着。
他按了一下喇叭,她抬起头,看清是他,快步走过来,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的时候,她轻声说了句“早”,声音有些哑。
“没睡好?”陈知行瞥了她一眼。
“有点。”她说着,目光又落在手机上,拇指快速滑着屏幕,像是在翻什么消息。
车驶出路口,转入绕城辅道。这个时间点,车流还不算密,路灯刚刚熄灭,天色从墨蓝慢慢过渡到灰白。陈知行打开电台,调到常听的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早间路况。他没说话,只是偶尔从余光里看她一眼。
林晚晴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指顿住了,紧接着整个人的肩膀都绷了起来。那只握着手机的手,轻微地颤了一下,随即她的手腕一翻,手机“啪”一声掉在脚垫上。
“怎么了?”陈知行问,顺手把车靠边缓了一下车速。
“没、没事。”她弯下腰去捡,声音却明显不对了,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
陈知行没多问,但把车速降下来,等她把手机捡起来。林晚晴坐直身子,手里捏着手机,指尖发白。她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眼眶一下子红了。
陈知行在下一个路口果断打了转向灯,把车拐到路边停下来。
“林总,出什么事了?”
她没回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把什么情绪压回去,但没成功。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妈……住院了。说是早上起来晕倒了,邻居送到医院,刚给我发消息。”
“哪家医院?”陈知行问。
“市一院。”
他什么也没说,重新挂挡,打了方向盘,拐向市一院的方向。林晚晴愣了一下:“你不用上班?”
“你妈住院了,我上什么班。”他说得很平常,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犹豫。
林晚晴没再说话。她侧过头,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眼睛里的水光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掉眼泪,手指攥着手机,攥得指节泛白。
陈知行从仪表盘旁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轻轻擦了一下脸,说:“谢谢你。”
他嗯了一声,没看她,但车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一些。
到了医院,陈知行把车停好,跟着她一路快步走到急诊楼。林母的同事已经在病房外等着,简单交代了情况:早上在家做饭时突然晕倒,送来做了检查,初步判断是血压问题引发的心律不齐,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林晚晴听着,脸色一点一点白下来。她跟医生沟通、办住院手续、交押金,陈知行全程跟在一旁,帮她拿单子、填信息、跑缴费窗口。她拿着银行卡去自助机上刷卡的时候,手还是抖的,密码按错了一次,又按了一次。
陈知行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我来吧。”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卡递给了他。他接过卡,迅速办完了手续,把回执单拿回来递给她。
“病房在八楼,东西我帮你拎着。”
她点点头,抱着包,跟在他身后上了电梯。电梯里人不多,金属镜面映出两个人的轮廓。林晚晴盯着地面,眼眶还红着,鼻尖也泛着红。陈知行没看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
到了病房,林母已经安顿下来,手臂上接着输液管,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旁边坐着一位邻居阿姨,见她来了,低声说:“你妈妈刚睡过去,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别太担心。”
林晚晴站在床边,看了母亲好一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把包放在椅子上,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握住母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陈知行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打扰。他看着林晚晴坐在床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整个人都很小,很小。
过了一会儿,林晚晴站起来,跟邻居阿姨道了谢,送她出了病房。然后她转过身,看见陈知行还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她刚脱下的风衣,身上穿着他的那件灰蓝色衬衫,袖子被他卷到手肘。
她朝他走过去,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仰起脸看他。
走廊里光线不算亮,日光灯白惨惨地照下来。她的眼睛还带着未退净的水光,鼻头红红的,嘴唇有些干。她看着他,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敢说。
“你妈妈情况还好,医生说了,观察几天没事。”陈知行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她点点头。
“你要不要先去喝口水?或者我下去买点早餐,你……”
“陈知行。”她打断了他。
他停住。
林晚晴望着他,沉默了好几秒。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响声。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哑的,却又很清楚地说了一句:
“我好像喜欢你。”
陈知行愣住了。
他手里还拎着她的风衣,指节一紧,整个人像被人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晚晴也没有催他。她说完那句话,自己低下头,攥了一下手里的手机,然后又抬起头来:“我先进去看看我妈。你……你要是赶时间,就先回去吧。”
她说完,转身走回病房,背影很薄,却挺得很直。
陈知行站在走廊里,半晌没动。风衣的布料被他攥出了褶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缓缓松开。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惨白的灯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好像喜欢你。”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底那潭沉寂很久的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停不下来。
他没有进去。他在走廊里站了足足五分钟,然后转身,下了楼。他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杯热豆浆,一杯粥,几个包子,又折返回去,轻轻敲了敲病房的门。
林晚晴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
“吃了东西再守着你妈。”他把豆浆和包子放到床头柜上,声音平常得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上午先回公司,帮你请个假。下午要是你这边走不开,我再过来,车我留着,你用不用?”
林晚晴看着他,眼眶又开始泛红。她摇了摇头:“不用,你……你去上班吧。”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想说什么,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豆浆杯。
陈知行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依然安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是一条他还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甲方那边问今天设计会能不能开。
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我今天有点私事,下午晚点到。
发完消息,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又站了一会儿,才大步朝电梯口走去。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回了一下头,看见病房门口那道门关得严严实实。可他眼前晃着的,始终是林晚晴那双含着水光、却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句话还在他心里翻涌。他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被人轻轻叩响了,又像是一扇他一直不敢推开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
第十章 她没有逼我
那天晚上陈知行没怎么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林晚晴站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哑,可他听得清清楚楚。“我好像喜欢你。”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活了二十八年,不是没谈过恋爱,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被人这样安静又坦白地注视过。
第二天早上,他在路口停下车。七点零五分,和以前一样。车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半,风一吹满地打转。他握着方向盘坐了好一会儿,正准备摸手机看她有没有发消息,副驾的车门被拉开了。
林晚晴坐进来,系好安全带,把包放在腿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在后面,眼下有一点青灰,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早。”她说。
“早。”陈知行应了一声,眼睛盯着前挡风玻璃。
车子驶出路口,进了主道。往常两人总会聊几句,互相说说昨天的事,今天车厢里却静得只剩引擎的低响。陈知行不知道该说什么,大脑像被谁按了暂停键。他甚至不敢侧头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晴开口了:“我妈今天精神好多了,早上还喝了一碗粥。”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跟着放松了些,“你昨晚几点回去的?”
“九点多。护工阿姨来了,我妹不让我在那边熬夜,硬把我赶回去了。”她说着,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帮我请的假,公司那边没说什么吧?”
“没有。就说你家里有事,晚点到。”
“嗯。谢谢。”
又是一阵安静。前方红灯亮起,陈知行缓缓踩下刹车,车停在斑马线前。他开着车窗,晨风漏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脑子里反复组织语言,却怎么都开不了那个头。
“陈知行。”她忽然叫他。
“嗯?”
“我说那句话,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她看着前方的红灯,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告诉我。”她说完,微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一下,“你要是想不明白,那就不想,咱们还是像以前那样。”
陈知行喉结动了动。他把车子重新起步,踩油门的脚有些发沉。她说不逼他,可她越是这样安静地等,他反而越觉得自己像一个临阵脱逃的兵。
上午到了公司,林晚晴先进了办公室,他去茶水间倒水,正碰上几个同事围在一起聊天。见他进来,一位同事挤眉弄眼地朝他努了努嘴:“知行,你现在可是咱们部门的风云人物啊,听说连总办的都在问,你和林总监是不是……”
“就是个搭车的事,你们别乱传。”他打断得干脆,笑了笑,端着杯子走开了。
身后传来一阵起哄般的笑声,他听见有人说了句“还不好意思了”,但他没有回头。坐在工位前,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稿,半天没画出一根线。页面上的模型他看了三遍都没能进入状态,脑子里盘旋的始终是林晚晴那句“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告诉我”。
想明白什么?喜欢她吗?他当然喜欢。一个女孩子每天坐在你副驾上,跟你聊生活聊工作聊小时候那些事,毫不设防地告诉你她怕什么、在意什么,说没有心动那是假话。可他不敢往下想。
她是总监,他只是个普通设计师。公司里的人已经看着他们窃窃私语了,虽然他嘴上说不在乎,心里却清楚那些目光的分量。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接不接得住她。她那么认真地说喜欢他,他怕自己给不了她同等重量的回应。
下午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小区,把车停到了周旭那家咖啡馆门口。
周旭刚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正拿抹布擦吧台,看他推门进来,愣了一下:“哟,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陈知行没答话,一屁股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声音闷闷的:“给我来一杯,什么都行。”
周旭看了他一眼,放下抹布,没有追问,转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推过来。然后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绕出吧台,在对面坐下:“说吧,怎么了?”
陈知行低头看着那杯水,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开口:“如果一个女孩子跟你说,她好像喜欢你,但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你说怎么办?”
周旭眨了眨眼睛:“什么配不上?是她长得丑,还是你穷?”
“她条件比我好。”陈知行说。
“好多少?”
“她是我们部门领导,比我大三岁,工资估计比我多一倍,人又漂亮,性格也好……”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这些词和“配不上”放在一起,逻辑上没那么成立。
周旭没有笑,看了他几秒:“你是怕别人说你高攀女领导,还是怕自己接不住这份感情?”
陈知行愣住了。周旭这句话像一根筷子,轻轻一捅,就戳破了他心里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他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你犹豫不是因为不喜欢她。”周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怕的是别人背后指点你,说你一个男的面子挂不住。我猜得对不对?”
陈知行没说话,但握杯子的手指已经发白。周旭放下杯子,语气倒是缓了下来:“知行,我也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你要是真不喜欢她,今天不会一个人坐到我这里来。你要是真觉得自己配不上,刚才那句话你根本不会问出口。”他看着陈知行,“你现在需要想清楚的很简单,你是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喜欢她能带给你的那种感觉?”
“我喜欢她。”陈知行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从嘴里出去的那一刻,他自己都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苦笑了一声。是的。他喜欢她。他一直喜欢她。喜欢她认真看图纸时蹙起的眉头,喜欢她坐在他副驾上吃早餐的样子,喜欢她偶尔笑得眉眼弯弯的轻松,也喜欢她说喜欢他时那副生涩而认真的神情。他怕的从来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敢承认自己喜欢。
从咖啡馆出来,已是夜里九点多。他开车绕了几条街,鬼使神差地把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住院部的大楼亮着灯,窗口一格一格地亮着暖黄的光。他不知道林晚晴在哪一格窗后面。他握着方向盘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前挡风玻璃看了那栋楼很久。口袋里手机安静地躺着,没有新消息进来。他知道只要自己发一条消息,说“我过来了”,她肯定会下来。可他没有。
他还差一点勇气。差一点能说服自己迈出那一步的力气。
车在医院门口停了近二十分钟。最终他缓缓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夜色中。路过红灯路口时,他忽然想起她早晨说的那句:“你要是想不明白,那就不想,咱们还是像以前那样。”
她给他留了一条退路。可越是这样,他越想往前走。
第十一章 她的坚强被我看穿
手术排在第二天上午九点。这个消息是林晚秋发来的,只一句话,“姐说她不想让你来,但我还是告诉你一声。”配了一个医院定位。
陈知行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他回了一句:“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勉强合眼。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消息,但始终没有睡着。凌晨五点,他又醒了,外面天还没亮透。他坐起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对话框安安静静,只有他白天那句“知道了”。
他在被窝里坐了几分钟,最终掀开被子下了床。洗脸,换衣服,出门时顺手抓了两盒牛奶和一袋面包。车发动的时候,小区路灯还亮着。导航设到市人民医院,路程大概四十分钟。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刚过。
到医院时还不到七点。住院部楼下冷冷清清,几个护士站在门口低声说话。他坐在车里没急着上去,把面包拆了吃两口,又喝了一盒牛奶。手有点抖,他自己也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林晚秋发来消息:“你来了吗?”
陈知行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在。”
一分钟后,住院部大厅玻璃门被推开,林晚秋小跑着出来。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胡乱扎着,眼眶底下乌青一片,看见他站在车旁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步子慢下来,眼眶就红了。
“你可算来了。”她站在他面前,声音有点哑,“姐从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我劝不住她。医生说她低血糖,再这样上去手术台怕是撑不住。”
陈知行把那袋面包递过去:“你先拿着,我去看看她。”
林晚秋接过面包点了点头,带他进了电梯。电梯里两人都没有说话,金属门上映出模糊的人影,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到了九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拐过转角,陈知行看见林晚晴坐在病房门口的连排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手腕上扎着留置针。她穿着简单的灰色外套,头发勾在耳后,整个人缩成一团。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先是怔住,然后微微一颤。她很快低下头,像是要掩饰什么。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不大。
陈知行站到她面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上下打量她一下:“你还没吃饭?”
“我不饿。”
“医生说不行。”他看着她,语气不容拒绝。他把手里的牛奶递过去,“手术要几个小时,你晕在手术室门口,你妈出来谁照顾?”
林晚晴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她伸手接了那盒牛奶,手指冰凉,碰到他指尖时缩了一下。
林晚秋在旁边看到,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护士站办手续。
手术前最后准备时,护工推着病床往手术室去,林母躺在上面,瘦了许多,精神倒是还好,还冲他笑了一下。
“小伙子也来了。”她声音有点虚弱。
陈知行上前一步,替她掖了掖被角:“阿姨,您放心,我在外面守着。”
林母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林晚晴,没说话,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像是在笑。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灯亮起来。走廊里顿时安静下来。林晚晴站在门口,盯着那扇关紧的门一动不动。
陈知行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他说:“坐着等吧,没那么快。”
林晚晴像是没听到。又站了一分多钟,她终于转身,走到排椅边坐下。陈知行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走回来递给她一瓶。她接过去握在手里,没有喝。
时间过得很慢。走廊里的挂钟一格一格地走,每一格都像踩在人心脏上。中途有几个护士来回走动,脚步仓促。林晚秋抱着一叠单子跑上跑下,手里拿着一张纸:“姐,这个要签字。”
林晚晴接过来看,陈知行凑过去扫了一眼是麻醉同意书。她捏着笔尖有些发抖,笔尖在纸上点了两次,没落下去。
陈知行伸手,轻轻从她手里抽出那支笔:“我来签吧。麻醉风险我帮你仔细看过了,流程很常规,不会有事的。”
林晚晴愣了一下:“你签?”
“我在这儿。”他说。
他把字签完,笔帽合好还给林晚秋。林晚秋看了看他,再看看自己姐姐,什么也没问,拿着单子跑走了。
签完字后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广播里叫家属去二楼拿检查报告。林晚晴刚想站起来,陈知行按了一下她肩膀:“你坐着,我去。”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一路上跑着下到二楼,取了报告又跑上来。到九楼走廊时,脚步还没停下,就先看见林晚晴站在手术室门口,双手攥在身前,抿着嘴,眼圈直发红。他走到她面前把报告递给她,她没接,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那个亮着的灯牌。
陈知行也不催她,就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低低的,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妈这辈子不容易。”
陈知行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我五岁那年她就一个人带着我,后来有了晚秋,我爸就再没露过面。她白天上班,晚上还去帮人做账,从头到尾没让我和晚秋吃过一天苦。”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我嫁个好人,我那时候还觉得她操心太多。”
她说着说着不再说话了。陈知行没有再问,也没有接话。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手术室的灯灭了。
林晚晴猛地一下站起来,跟医生迎上去。陈知行跟在她身后,看着门缓缓推开,主治医师摘了口罩,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手术很顺利,病人需要在ICU观察二十四小时。”
林晚晴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紧绷许久的弦。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好半天没有直起身来。
林晚秋从楼下跑上来,听到结果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扑过去抱住姐姐大哭。林晚晴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拍了拍妹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陈知行站在两步之外,看着抱在一起的姐妹俩,又看了看手术室关上的门,心头那块石头落了下去。他悄悄往后退了几步,靠着走廊的墙壁,整个人滑坐到地上。
太累了。明明松了气之后,困和疲惫一下子全涌上来。他闭着眼睛靠墙坐着,心想休息一下就好,等她母女俩安顿好他就走。
结果眯着眯着就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什么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洗发水的淡香。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侧过头,看见林晚晴坐在他旁边的地上,头靠在他肩窝里,眼皮微微泛红。一张脸离他很近,睫毛安静地垂下来,呼吸均匀。
他没动。她也睡着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往往,广播里偶尔响着叫号的声音,远处有人在说话,一切喧嚣却没有吵醒她。陈知行走神地看了她一会儿,看到她眼角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泪痕。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叫醒她,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的头靠得更稳一些。
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铺在他们脚前的地砖上,暖融融的。他低低头看了看她,心里那些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的话,忽然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她不是说不用回答吗。那就用行动回答吧。
第十二章 向妈妈坦白
手术后的第二天下午,林晚晴的母亲转入了普通病房。陈知行本打算那天就不再去了,毕竟人已经从危险期出来,接下来就是休养的事,他一个外人总往病房里跑不太好。可他刚下班回到家里,就收到林晚晴发来的消息:“我妈醒了,一直念叨你,说想当面谢谢你。”
他看着屏幕,愣了好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补了一句:“我换件衣服就过去。”
他本来想穿那件穿了三年、洗得有些泛白的休闲外套,想了想,还是翻出了一件藏在衣柜深处、平时难得穿的深灰色夹克。他对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有点傻,又换回了原来的外套。临出门前,他把桌上那盒今天刚买的水果拎上了。
到医院的时候,林晚晴在住院部门口等他。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比手术那天好多了,眼底的疲惫淡了不少。看到陈知行提着水果走过来,她笑了一下:“你还带什么东西。”
“空手来看阿姨不太好。”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带他上楼。电梯里两个人站在角落,谁也没说话,气氛有点微妙。林晚晴低头看着自己鞋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妈问了很多次,问我那个签字的小伙子是谁。”
陈知行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同事。”
“哦。”
林晚晴没再说话,像是觉得这个回答自己也觉得很敷衍。电梯到了六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淡,病房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林晚晴走进去,陈知行跟在她身后,一眼就看见病床上靠着枕头坐起来的女人。林母五十多岁,头发黑白参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比想象中好。她穿着一件条纹病号服,手腕上还戴着住院手环,看到陈知行进来,眼睛亮了亮。
“妈,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陈知行。”林晚晴说,“那天签字的也是他。”
林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脸上就带了笑:“来来来,小伙子,走近点让我看看。”
陈知行走过去,把水果放到床头柜上,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阿姨。”
“哎。”林母应得很干脆,伸手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到床边的凳子上。她的手有些瘦,指节分明,掌心温热,把陈知行的手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晚晴说你今年二十八?”
“是,阿姨。”
“属什么呀?”
“属蛇。”
“蛇好,性子稳,不急不躁。”林母点点头,又看了看他的脸,“你长得面善,看着就踏实。”
陈知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有点发热:“阿姨过奖了。”
林母没接话,侧过头看了自己女儿一眼,又转回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病房里的人都听见:“比你那个前任强多了。那个人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眼珠子滴溜溜转,说话没个正形。你现在的这个,我看着心里踏实。”
林晚晴站在旁边,脸腾地一下红了:“妈,你瞎说什么呢。”
“我哪儿瞎说了。”林母振振有词,“你那个前任我从来就没看上过,当初你非要谈,我也不好拦着。现在这个我看着就顺眼,你妈我活了这么多年,看人不会错。”
陈知行的耳朵也热得发烫。他想说“阿姨,我和晚晴只是同事”,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看着林母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慈祥,有信赖,还有一丝让他无法拒绝的认真。他只能低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谢谢阿姨。”
林晚晴的母亲笑了,松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以后常来家里坐坐,我做饭给你吃。”
“好。”陈知行说。
这时病房门又被推开,林晚秋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壶热水。她看见陈知行坐在床边,愣了一下,随即眨眨眼,嘴角带了一丝促狭的笑:“哟,这不是那个签字的小伙子吗?叫什么来着?”
“陈知行。”他站起来打招呼。
林晚秋放下水壶,凑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语气却一点都不低:“我姐跟妈妈说你那天还跑上跑下取报告、签同意书、照顾我们姐妹俩。老实交代,你以后是不是要当我姐夫了?”
“晚秋!”林晚晴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呢!”
林晚秋吐了吐舌头:“我这不是替咱妈提前考察一下嘛。”
林母在病床上笑出了声,笑了几声牵动了伤口,又嘶嘶地吸气。林晚晴赶紧走过去:“妈,你慢点,别笑了。”
“没事,我就是觉得你妹妹问得好。”林母笑着说,“我闺女什么眼光我最清楚,她要是不上心的人,不会往我跟前领。”
陈知行站在旁边,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在发烫。他看了林晚晴一眼,她正低着头帮母亲调床头的高度,耳根红了一片。他忽然觉得,今天来这一趟,好像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珍贵。那些他在心里反复纠结了很多天的事,在这间病房里忽然变得没那么重了。
他帮林晚晴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又帮林晚秋把地上的水壶挪到了桌角。看到窗台上放着几盒药,阳光直直晒着,他顺手拉上了半扇窗帘,把药挪到阴凉处。林母靠在枕头上看着,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
林晚秋在旁边递了个眼色给姐姐,林晚晴没接她的目光,但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住。
待了一会儿,到了探视时间该走了。陈知行站起身,跟林母告别。林母拉着他的手又拍了拍:“小陈,晚晴这孩子从小性子倔,有什么话爱憋在心里,你多担待着点。”
陈知行应了一声:“阿姨放心,她挺好的,不需要我担待什么。”
林母笑了笑:“行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晚秋在这儿陪我就行。”
林晚秋点头:“姐,你回去吧,我陪妈。”
林晚晴拿起包,又叮嘱了妹妹几句,这才转身往外走。陈知行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母,又看了看林晚秋,最后还是走回床边。
林晚晴愣住:“怎么了?”
陈知行没有回答她。他弯下腰,把林母被角掉下去的被子拉上来,重新掖好,又用手背轻轻抚平了被面上的褶子,好让被角妥帖地压在她下巴以下的位置。他做得很自然,没有犹豫,也没有解释,像做过很多次那样。
然后他直起身,朝林母笑了笑:“阿姨,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林母躺在那儿,看着自己胸前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她什么也没说,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林晚秋站在旁边,眼睛忽然也有些涩。她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夕阳。
林晚晴站在门口,看着陈知行弯着腰仔细替母亲掖被角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她忽然想到那天晚上在手术室门口,他把她手里的笔抽走,说“我签”时候的样子。
她的鼻子有些发酸,连忙转过身,快步走出病房。
走廊里,陈知行追上她,看到她在低头擦眼角。他没有问,只是和她并肩走了一段。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走出住院部大门,傍晚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格外清爽。
林晚晴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你今天为什么要来?”
陈知行想了想,说:“你叫我来我就来。”
“那你为什么要替我妈掖被角?”
他沉默了一下:“我怕她晚上着凉。”
林晚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没有再问,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来:“陈知行,我妈很喜欢你。”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在暮色里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压得他胸口满满的。
第十三章 男人之间的矛盾
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陈知行照常七点十分把车停在路口。林晚晴已经站在老位置,手里拎着两杯豆浆,见他停稳,拉开车门坐进来,递了一杯给他。
“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她语气平淡,耳根却有点红。
陈知行接过豆浆,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他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发动了车。豆浆是甜的,他喝了一口,觉得这个早晨格外不一样。
到公司楼下,林晚晴先下车,他停好车后从另一条路进办公楼。两个人保持着默契的距离,却又心照不宣。他以为日子会这样平稳地过下去,直到中午,周旭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你认识一个叫赵磊的?”
陈知行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眉头皱了一下。他回复:认识,怎么了?
周旭很快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音里有咖啡机研磨的声响:“他刚才在我这儿喝咖啡,和人打电话,说你抢了他女朋友。我听那意思是今天下午要去你们公司找你谈谈。”
陈知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他把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赵磊的声音从周旭的手机里隐约传来,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怒意:“一个穷设计师,也配跟我抢人?我打听过了,就他那点工资,连个首付都凑不齐。”
陈知行放下手机,沉默了一会儿。他早该想到,赵磊不会那么容易放手。上次在超市碰见,赵磊离开时那种阴沉的、带着恨意的目光,他一直记得。只是没想到,赵磊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林晚晴母亲住院的事,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医院门口。
下午请了半天假,他去了一趟医院。林晚晴不知道他会来,他也没提前跟她讲。林母今天做常规复查,他想着能帮上忙就搭把手。车刚拐进医院大门,他就看见了赵磊的身影,正站在住院部门口的花坛旁边,手里攥着一束花,脸色阴沉地来回踱步。
陈知行把车停入位,锁好车门,径直朝门口走过去。
赵磊也看见了他,嘴角扯了一下:“哟,你也来了?”
陈知行站定在他面前,面色平淡:“你来这儿干什么?”
“来看晚晴她妈。”赵磊扬了扬手里的花,“好歹谈过,老人家病了,我来看望一下不过分吧?”
“她不想见你。”
赵磊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到眼底:“她说不想见,还是你说的?你算她什么人?同事?顺路捎她上班的好心人?陈知行,我打听过了,你不过是个普通设计师,一个月挣那三瓜两枣,连她的一件大衣都买不起,你拿什么照顾她?”
陈知行没有接话,只是挡在他面前,动也没动。
赵磊目光阴沉地看着他:“你让开。”
“你要探望病人,我拦不住你。”陈知行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但你要是来给她添堵的,我就站在这儿。”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赵磊胸膛起伏了几下,攥了攥手里的花茎,最终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他盯着陈知行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行,你有种。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把那束花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掷,转身大步走了。
陈知行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住院部大门。
晚上回到家,他打开手机,部门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有人在转聊天截图,内容是赵磊在朋友圈发的一段话,大意是姓陈的设计师靠巴结女领导上位,借职务之便撬别人女朋友。截图下面跟了一串评论,有打问号的,有发震惊表情的,也有一言不发只吃瓜的。贾铭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职场新思路啊,学会了学会了。”后面跟着一个狗头的表情包。
陈知行盯着那条消息,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他关掉群聊,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晨,林晚晴依然出现在路口。她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早晨好,而是侧过头看着他,认真地说:“公司的那些话,我都看到了。”
陈知行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没事,过两天就没人说了。”
“不会没人说。你不解释,他们会当成默认。”林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所以这事不能这么过去。”
上午十点,林晚晴让人把部门所有人叫到会议室。陈知行走进去时,看到王姐、贾铭、小刘都在,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交头接耳。林晚晴站在会议桌最前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坐下。
她等所有人安静下来,才开口:“今天开这个短会,只讲一件事。产品部的设计稿风波,当时公司成立了调查组,查了全部过程。最终结果认定为正常创作范畴内的相似,不是因为抄袭,相关部门也调阅过底稿和流程记录,没有问题。这件事当时在全员邮件里公示过,各位应该都看到了。”
室内安静下来。有个同事不明所以地看了旁边的人一眼,贾铭靠在椅背上,表情不太自然。
林晚晴继续道:“我听说最近有人在传一些和工作无关的话。陈知行进公司以来,图纸、客户反馈、交付记录,每一条都有案可查。他上季度的方案复评得分是部门最高,参与的两个项目都按期交付。这些成绩是哪来的,我想不需要我多解释。”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个人:“谁有能力、谁在干活,我看得见。以后我不想再听到什么‘靠关系’‘抱大腿’之类的说法。有意见可以当面提,再让我看到有人背后编故事,我会按公司的流程来处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贾铭低下头,翻着手里的笔记本,没有接话。
林晚晴合上文件夹:“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陈知行坐在位子上没动。等人走干净了,林晚晴才走到他旁边,轻声说:“是不是觉得我来得有点迟?”
陈知行抬起头,看着她:“你来就行了。”
林晚晴微微抿了一下嘴,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着前方空荡荡的会议桌,声音低低的:“赵磊的事,我会跟他讲清楚。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该牵连到你。”她转过头来,目光带着一丝陈知行从来没见过的温柔,“陈知行,该坦然面对的事,我们一起面对。”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会议桌上的一张纸吹起来一角。陈知行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整个秋天所有的焦虑、犹豫和不确定,都被这句话轻轻吹散了。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那一步,他决定不再退了。
第十四章 我娶你,不是高攀
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风里微微晃着。陈知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林晚晴还坐在原位。她说:“你先走,我等一下再出去。”陈知行点头,没有多问。
下午的办公室恢复了往常的节奏,键盘声、电话声、打印机出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贾铭一整个下午没有抬头看他,连从前那种意味深长的笑也收了起来。小刘从茶水间回来时经过陈知行工位,低声说了句:“陈哥,今天林总那话,真到位。”陈知行笑笑,没有接话。
下班前他收到林晚晴的微信:“晚上我加会儿班,你先回去吧。”他回了一个“好”,却也没有真的走。六点过后工位的人陆续离开,他坐在电脑前把白天改过的那张效果图又调了几处细节,一直磨到七点半。办公室的灯暗下来,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林晚晴拎着包出现在他工位旁边,低头看他:“你不是走了吗?”
“走了又回来了。”陈知行关掉电脑屏幕,站起身,“走吧,送你。”
林晚晴没有推辞。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谁都没有说话。电梯门打开,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停车场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光,陈知行拉开副驾的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驶出园区,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流过,她的侧脸在明暗交替中忽隐忽现。陈知行握着方向盘,指尖在皮套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
直到车子拐进她住的那个小区,在楼下停稳,他才解开安全带。引擎熄了火,车里的暖风也停了,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晚晴的手已经搭在车门把手上,却没有推开车门。她似乎在等。
陈知行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林晚晴,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转过身,安静地看着他。
“我承认,我之前确实怕过。怕公司里的人说闲话,怕别人觉得我一个普通设计师高攀了总监。”他停了停,声音沉下来,“也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你。”
林晚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今天你在会上说的那些话,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喜欢一个人和职位没有关系,和谁怎么看更没有关系。”陈知行看着她,目光没有闪躲,“我想了很久,有些话一直不敢说,是怕说出来收不回去。但今天我不想再等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林晚晴,以后换我追你。”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声音有些发紧:“那……你的答案呢?”
“我的答案是——”陈知行的嗓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但他还是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林晚晴,我娶你。不是高攀,是我愿意用一辈子来证明。”
车里静得连呼吸都放轻了。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照亮她脸颊上那道浅浅的泪痕。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偏过头去,抬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眼角。
时间一秒一秒走过。过了很久,她转回脸,眼睛亮亮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陈知行,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够我记一辈子。”
“那就记一辈子。”他说。
她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那你明天早上还来接我吗?”
“接。七点零五分,老地方。”
“那我可当真了。”
“本来就是真的。”
她没再说话,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身弯下腰,隔着车门看他:“陈知行。”
“嗯?”
“你可不许反悔。”
说完她带着笑意转身走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灯亮起来,又暗下去,脚步声一层层远了。
陈知行坐在车里没有动,车钥匙还挂在点火口上,冷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他却觉得身上是热的。他在小区楼下坐了很久,直到楼上的某一扇窗亮起了暖黄色的灯,才重新发动车子,驶出小区大门。
回家的路上他把车窗放下来一半,夜风灌进车里,吹得他眼睛有点干。他想起周旭那天说的话,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替别人考虑,把自己放到最后。他想,周旭这回说错了,他把自己放在前面了一次,为的是把另一个人也放到前面来。
第二天早上,陈知行比往常早了十分钟出门。车开到路口时,林晚晴已经站在老位置,米色风衣,围巾裹到下巴。她拉开车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他:“今天怎么这么早?”
“想早点见到你。”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林晚晴也跟着笑了,别过头看向窗外。窗帘那一角的晨光正爬过楼顶,把她眼睛里的笑意照得亮晶晶的。
陈知行发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副驾上的人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刷手机,而是侧过头看着他开车的样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陈知行,你开车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耳根烫了一下,嘴上却装着随意:“那你以后多看看。”
“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林晚晴轻声说,像是在说给他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
她的手指在安全带扣上停了一下,没系,转过头来,眼睛弯弯的:“陈知行,你是在跟我表白吗?”
“算是吧。”他顿了顿,“迟到了很久的表白。”
她没说话,伸手把安全带扣好,靠在椅背上,盯着前方看了好一会儿。车子开过两个路口,她才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公司里的人会怎么说?”
“想过。”陈知行打着方向盘,目光没有躲闪,“但我想了一晚上,比起被人议论,我更怕错过你。”
车在信号灯前停下。林晚晴低下头,像是要掩饰什么,过了几秒才说:“我这个人其实很难处的,工作里强势,生活中也不会撒娇,你确定?”
“我确定。”
她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看向窗外。街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往前滚,阳光恰好照在她嘴角那一抹没来得及收住的笑意上。
快到公司时,她才开口:“不过你要是真打算追我,可别耽误工作——该改的图一张都不能少。”
“行。”陈知行笑了,“那中午一起吃饭,算不算耽误工作?”
林晚晴想了想,压着嘴角:“算。不过今天例外。十二点,楼下等你。”
第十五章 恋爱后的第一天
第二天早上,陈知行六点四十分就醒了。闹钟还没响,他人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窗帘外边是天青色,远处有几声鸟叫,整个城市还带着没睡醒的安静。他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表情收一收,又觉得没必要收,索性笑着出了门。
车开出去的时候,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六点五十八。他比平时早了十二分钟。
路口的梧桐树还在掉叶子。远远的,陈知行就看见林晚晴站在老位置上,米色风衣,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车身缓缓滑过去,停在她面前。车窗落下来,他冲她扬了一下下巴:“早。”
林晚晴看向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像是不太习惯以这种方式打招呼,可她很快就弯了嘴角:“早呀。”
车门打开,她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动作跟之前一模一样。但陈知行觉得,今天哪里都不一样了。车里还有一点点昨天夜里她留下的那种很淡的香水味,又混上今早的一点凉风,他的心跳不争气地快了一拍。
“给你。”她把纸袋放到他手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切面码得整整齐齐,夹着煎蛋和生菜,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你做的?”他有些意外。
“嗯。早上六点起来弄的,比闹钟醒得还早。”她说这句话时目光看着前方,语气像在汇报工作,耳朵尖却悄悄泛了红。
“那你怎么没给自己也做一个?”
“留了自己的,在包里。”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你先尝尝好不好吃。”
正好遇上红灯。陈知行把车停稳,拆开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煎蛋的边缘带着一层脆边,面包微微泛着黄油香。他嚼了两口,认真地点点头:“好吃。比楼下便利店的好吃多了,而且是好吃很多。”
“那当然。”她的下巴轻轻扬了一点,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我妹妹都说,我做的三明治比外面卖的强。”
绿灯亮了。陈知行把剩下的三明治放回纸袋,继续往前开。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搭着挡位杆,指尖不远就是她的袖子。谁也没刻意往那边靠,但两个人中间的距离,比从前近了一点点。
过了一会儿,林晚晴忽然说:“你今天真的早了。”
“嗯,昨晚把闹钟往前调了十分钟。”
“为什么?”
“怕你等。”
她没接话。车子过一个减速带,轻轻颠了一下,她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碰到他搭在挡位杆上的手背。她没躲,他也没移开,两只手就那么停了一瞬,像是不约而同地确认了什么,又同时收了回去。
林晚晴低头把外套拉链拽了拽,像是要盖住什么。陈知行瞥见她的耳根红得像晚霞,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谁也没说话,可车里的空气像泡在蜜水里边。
快到公司那条街时,林晚晴从包里翻出一片薄荷糖,剥了一颗递到他手边:“给你清清口。”
他接过来含进嘴里,凉丝丝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他想起什么,偏头看她:“你今天怎么不刷手机了?”
“看路呢。”
“看路?你又不开车,看什么路?”
“看你开的路。”她说得挺自然,说完大概自己也觉得有点直白,又补了一句,“我看看你走哪条道,明天好提前判断你在哪个路口会左转。”
“学得挺快。明天让你猜猜。”
车拐进公司楼下的停车场。陈知行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停好,熄了火。两个人坐在座椅上谁也没动,好像先开车门的人,就把这段路提前划上句号似的。僵持了几秒,林晚晴先笑了出来:“你还不下车?”
“你先下。”
“为什么?”
“我怕我先下,会忍不住回头看你。”
林晚晴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她低下头,像在藏什么,过了几秒才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她下车的时候声音很轻:“那我先上去了。十二点,楼下等你。”
陈知行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大楼。风衣的下摆被风带起来一点,步子跟平时一样利落,可他就是看得出来,她今天走路的节奏轻快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个纸袋,里面还剩一个三明治没吃,他小心地把袋口折好放平,才锁车上楼。
上午的办公室跟往常没什么两样。陈知行的工位靠窗,他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昨晚存的设计稿。他画了两条辅助线,眼睛却忍不住往总监办公室的方向瞟了一眼——门关着,磨砂玻璃后头隐约有个人影在低头看东西。
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旁边的同事王楠端着水杯路过,随口问了一句:“陈知行,今天心情不错啊,看你一直笑眯眯的。”
“有吗?”
“你自己照照镜子。”
陈知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没管住。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平时那副认真画图的样子:“看错了吧,我是在想方案。”
王楠狐疑地看他一眼,没多问,端着水杯走了。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陈知行把一版改好的效果图发到工作群里。没过几分钟,手机屏幕亮了,是林晚晴的微信消息。只有四个字:图改得不错。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句:“中午想吃什么?”
那边很快发过来:“想吃你早上尝过的那个三明治以外的东西。”
他差点笑出声,赶紧压住嘴角:“那楼下新开的那家面馆?”
“好。”
他握着手机,留意到消息末尾多了一个平常工作对接里从未出现过的表情。他盯着那个小小的图标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扣到桌面上,继续画图。办公室里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响着,窗外阳光正好。他往后靠了一下椅背,觉得今天上午过得怎么这么快。
第十六章 请你娶我
春节前一周,陈知行才跟林晚晴提起回老家的事。他怕她为难,话说得绕来绕去,先是问过年有什么安排,又问家里阿姨身体怎么样,最后才清了清嗓子:“你要是不想跑那么远,我跟我爸妈说一声,我初一再回去也行。”
林晚晴正坐在副驾上系安全带,听了这话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你不想带我回去?”
“想。就怕你觉得太快了。”
“见都见过了,怎么怕见你爸妈?”
陈知行被她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过了两秒才笑出来:“那说好了,三十一早走,路上大概三个多小时。”
“行。我准备点东西带着,阿姨喜欢吃什么?”
“我妈不挑,我爸好喝茶。”
“那我知道买什么了。”林晚晴低头翻开手机备忘录,认认真真地记了两行。陈知行看着她侧脸上那副郑重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
腊月二十九晚上,陈知行把车里的坐垫换了一套干净的新罩子,又把后备箱腾出一半地方。第二天天刚亮,林晚晴提着一个大袋子下楼,里头装了两盒茶叶、一套保暖内衣、还有一箱她托人从农场订的土鸡蛋。
陈知行接过袋子放进后备箱,忍不住笑:“你这是把人家超市搬空了?”
“头一回上门,不能空手。”
“我妈不在意这些,她爱热闹。”
“那也不行。”林晚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把围巾拢好,“礼数不能少。”
路上三个多小时,阳光从东边的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林晚晴一开始还坐得板正,聊了半小时话之后慢慢放松下来,靠进座椅里。陈知行放了点轻音乐,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头微微往他这边歪过来,刘海扫在额前。
陈知行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又把暖风调高了一档。她没有醒。
快到村口时,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子:“晚晴,到了。”
她睁开眼,坐直身子看了一眼窗外的田野,又低头理了理头发和衣领,深呼吸了一下:“怎么样,我看起来还行吗?”
“好看。”
“没个正经。”她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了起来。
车子拐进一条不宽的巷子,停在贴着红对联的铁门前。陈知行还没熄火,他妈已经从堂屋里迎了出来,围着碎花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笑呵呵地走到车边:“哎呀,这就是晚晴吧?可比照片上还俊。”
林晚晴赶紧下车,微微弯了弯腰:“阿姨好,我是林晚晴。”
“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陈妈妈拉住她的手就往里带,边走边回头数落儿子,“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跟你爸把院子收拾了,菜也备好了,你看看你这孩子,把姑娘冻着了怎么办。”
陈知行提着后备箱的东西跟在后头,嘴里嘟囔:“我也得掐着点儿到啊,还能让她在路上冻着?”
堂屋里烧着炉子,暖意融融。陈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人进来,忙站起来。他话不多,笑呵呵地让林晚晴坐,又指挥陈知行去倒水。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水果瓜子,显然是提前备好的。
林晚晴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陈妈妈连声说太破费,拉着她的手坐下聊了没几句,就问起家里情况。林晚晴说母亲身体正在恢复,妹妹工作也顺,就是自己平时忙,家里照顾得不够周全。陈妈妈听着,眼圈就有点红:“你这么个姑娘,一个人撑着家里,不容易的。”
“也习惯了。”林晚晴笑了笑,“现在有知行帮我,轻省多了。”
陈知行在厨房切水果,隔着门听见这句话,握着刀的手停了半拍,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午饭是一大桌热腾腾的菜。陈妈妈厨艺好,林晚晴夸了两句,陈妈妈就高兴得多夹了两筷子菜给她,说多吃点,太瘦了。陈爸爸话少,坐了一会儿才开口:“知行从小就毛躁,往后你多管着他点。他要是不听话,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他挺好的。”林晚晴认真地说,“做事细致,对人实诚。”
陈知行被她当面夸得脸有点热,低了头扒饭,耳朵根却红了一片。
下午陈妈妈拉着林晚晴看了老相册,里头有陈知行从小到大的照片。有一张他七八岁的,蹲在院子门口啃西瓜,满脸都是汁水。林晚晴指着那张照片笑出声:“这张洗出来给我一张吧。”
“你要这个干什么?”陈知行从门外探头进来。
“我的手机屏幕该换换了。”
陈知行愣住,半晌才把脑袋缩回去,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才让风把脸上的热气吹散。
大年初七,陈知行回城。临走时陈妈妈把一个鼓囊囊的红包塞给林晚晴,说这是见面礼,不许不要。林晚晴推不过,只能收下,上车后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绣着平安字的棉鞋垫,针脚细密整齐。她低着头看了很久,把鞋垫小心地收进了包里。
正月初十,林母出院。林晚晴和陈知行一起去接。医生叮嘱了注意事项,林晚秋在旁边一一记下,林母坐在轮椅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到家之后,林晚晴安顿母亲躺下,刚要走,林母却拉住她的手:“闺女,你坐一会儿,妈跟你说几句话。”
林晚晴看了陈知行一眼。他正站在门口换鞋,见状,放下手里的东西出了门:“我去楼下买点水果。”
屋里安静下来。林母靠在枕头上,看着女儿,慢慢说:“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两个,有时候忙起来顾不到你。你从小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妈都看在眼里。”
“妈,我现在挺好的。”
“我知道。”林母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那孩子我也看了好几回了,是个实诚的,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心里有你。”
林晚晴低头,轻声嗯了一下。
林母继续说:“妈这一病,想明白不少事。人活这一辈子,什么都能等,就是身边的人不能等。你要是认准了他,就别再犹豫了。”
林晚晴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但声音很稳:“妈,就是他。我不会看错人。”
林母听完,长舒一口气,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好,那我就放心了。”
几天后,正月十五。傍晚,林晚晴提着一袋香烛和花,带着陈知行去了城郊的公墓。风有点大,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在墓碑前蹲下,把花放好,又用袖口擦了擦碑上的浮尘。
陈知行站在她身后,第一次知道她父亲生前是个中学老师,爱下棋,脾气好,走得早,连女儿工作的样子都没看到。林晚晴没多说,只安静地蹲在那里,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轻轻说了一句:“爸,我找到那个每天送我上下班的人了。以后我不一个人了。”
陈知行站在她身后,胸口发紧。他沉默了几秒,走上前,在墓碑前郑重地弯下腰,鞠了三个躬。每一个躬都停得很久。
站起身后,他看了一眼林晚晴。她脸上没有泪,但鼻尖红红的。他没有问她要不要紧,只是伸手,把她的手握进了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指凉凉的,被他握住,停了两秒,轻轻回握了一下。
风还在吹,暮色从远处的山边漫上来。两人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走吧,明天还要上班。”他回答:“好。”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说:“你的车被我占了这么久,后面还得占一辈子,你愿意吗?”
陈知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求之不得。”
第十七章 婚礼上的回答
五月的天,亮得早。陈知行那天醒得格外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带了些暖意。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侧过头,旁边枕头上还留着浅浅的凹痕,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醒了?”林晚晴从门外进来,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衣,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早晨特有的柔和,“妈刚才打电话来,说她和爸已经出门了,让你别迟到。”
陈知行坐起来,头发翘着一角,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我有点紧张。”
“你有什么好紧张的?”林晚晴走到床边,伸手把他翘起的头发按了按,“开你的车,走你的路,到了地方说你的话。”
“我这不是头一回当新郎嘛。”
林晚晴笑着拍了他肩膀一下,转身去衣柜里拿衣服:“快起,别让妈等着。”
婚礼办得不大。城东一家酒店的草坪上摆了几十把椅子,白纱和绿植扎成的花架立在前头,风一吹,纱帘轻轻飘动。来得都是两边最亲近的人,林母拄着拐杖坐在第一排,林晚秋坐在旁边,替她端着水杯。陈妈妈在花架那头和婚庆的人对流程,手里攥着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流程单,嘴上说都行都行,又忍不住再三确认细节。陈爸照旧话不多,站在场地边上看人摆杯子,偶尔伸手扶一下歪了的椅背。
周旭来得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难得打理得服帖。他站在签到台边上嗑瓜子,看见陈知行在那边扯领结,走过来递了瓶水:“紧张?”
“还行。”
“脸都白了还行?”
陈知行把领结扯下来重新系,嘴里说:“你这咖啡店今天歇业一天,少赚多少钱?”
“兄弟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我歇三天都行。”周旭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别折腾了,你那领结系得没问题。”
九点五十八分,婚礼开始。草坪上的音箱放出一段钢琴曲,宾客们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花架尽头的方向。
林晚晴站在入场的那一头,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裙摆下的鞋尖微微露出一点浅色。她旁边站着林晚秋,正替她把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认真地看了看她,轻声说:“姐,你今天真好看。”
林晚晴笑了笑,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花架下站着的那个身影上。
音乐换了一拍,她迈开步子。
陈知行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风把她的裙摆吹出轻微的弧度,阳光从侧面打下来,她整个人像是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色里。他忽然想起一月底的那个早晨,她穿着黑色大衣站在路口,鼻尖冻得发红,上了车说的第一句话是“今天真冷”。
那一天他以为只是顺路搭个车。
音乐停住,她在他面前站定。陈知行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站在旁边的司仪笑着递过话筒,打趣道:“新郎看傻了,咱们先让他缓一缓。”
宾客里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陈知行这才回过神,接过话筒,喉咙里有些发干:“她走过来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司仪接得自然。
“今年年初她第一次搭我车那天,我开了不到一个路口,她就拿出两个包子,问我要不要吃一个。”陈知行说,说完自己也笑了,“肉馅的,还热着。”
台下哄堂大笑。站在一旁的林晚秋喊了一声:“姐夫,那包子是我买的!”
“你那两个包子换个姐夫,不亏。”周旭接了一句,众人笑得更响了。
场面活络下来。司仪又问了两人认识的过程。陈知行想了想,老实说:“她是我的公司总监,住我隔壁小区。每天早上我七点十分出门,她七点零五分在路口等着。一开始说车限号,后来天天限号。我没好意思问,也不好意思拒绝。”
“那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开玩笑,说她再这么搭下去,我该娶不到老婆了。”
司仪跟着笑:“可她怎么回的你?”
陈知行的声音忽然放轻了,眼底带着一点光:“她说……娶我。”
这句话从话筒里传出去,在草坪上空轻轻地飘了一圈。刚才还热闹的场面忽然静了一瞬,紧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林晚晴站在他旁边,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亮晶晶的光。司仪把另一支话筒递给她:“那新娘当时是怎么想的?”
她接过话筒,一点儿没犹豫:“我当时就想嫁给他了。谁知道他磨蹭了半年才开窍。”
台下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陈知行的脸热了个透,她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满是明亮的笑意。
交换戒指的时候,陈知行的手有点抖,银环套了几次才套进去。林晚晴低着头看他笨拙的动作,轻声说:“你别紧张,我又跑不掉。”
“那不行,”他小声回,“好不容易娶到的。”
台下离得近的几个长辈笑得前仰后合,仪式在笑声里落下了帷幕。周旭站在人群里,等掌声停下来,忽然大声喊了一句:“陈知行!以后你开车,副驾永远有人了!”
陈知行转过头,冲他挥了挥拳,也笑着喊回去:“你羡慕你也找一个!”
散场后,近傍晚的草坪上还是热热闹闹的。陈知行从敬酒的人群里抽出身,站在花架旁边透气,领口松了,脸上带着一整天笑下来的疲惫和满足。林晚晴也跟了出来,脚上的鞋已经换了双平底的,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远处正在收拾桌子的人们。
陈知行侧过头看了看她裙摆上沾的草屑,伸手替她拈掉。她没动,安安静静站着,夕阳斜着铺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累不累?”他问。
“还好。”她仰起脸,目光落在渐沉的暮色里,忽然开口,“明天早上,你还要七点十分出门吗?”
“不上班,起那么早干什么?”
“习惯了。”她轻轻说,“你那个点出门,我那个点在路口等你。”
“放假了也等?”
“等啊。”她说,“反正一辈子那么长,一天也少不得。”
陈知行看着她眼角细碎的光,忽然觉得,这半年多来那条开得发腻的路有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去处。他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轻轻说:“好,七点十分,一分钟都不晚你。
第十八章 副驾永远是你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陈知行醒过来时,身边已经空了。他愣了愣,翻身坐起来,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碰着碗沿的轻响。他趿拉着拖鞋走出去,林晚晴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把两个煎蛋从锅里盛出来。
“醒了?”她头也没回,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软,“我以为你还要再睡一会儿。”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她把盘子端到桌上,“习惯那个点醒,躺不住,就起来了。”
陈知行看着桌上摆好的两副碗筷,白粥冒着热气,一小碟腌萝卜,两个煎蛋。他拉开椅子坐下,夹起一个煎蛋咬了一口,蛋白煎得边缘微脆,蛋黄还是溏心的。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嘴里含着东西,含糊地说了句:“好吃。”
林晚晴坐到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吃,也不说话。晨光落在她脸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公司的时候柔软许多。她身上穿的是他那件旧卫衣,袖子长出一截,挽了两道。
“吃完我们把东西收拾收拾,该出发了。”她说,“周旭昨天专门打电话叮嘱,说酒店那边的温泉要提前预约,晚了排不上号。”
陈知行把粥喝完,去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出来,林晚晴已经把两个行李箱拉到门口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棉布裙子,外面搭了件薄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口那辆车,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弯腰拎起行李箱,“就觉得这个画面我在脑子里想过很多回了。”
“什么画面?”
“我出门,有人在门口送我,等我上车。”他顿了顿,“以前都是我一个人。”
林晚晴没接话,跟着他下了楼。阳光比屋里看着更亮一些,小区里的花开了满树,风一吹,落了几瓣在车顶上。陈知行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上盖,拍了拍手,绕到驾驶座坐下。
林晚晴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动作和过去大半年里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她系好安全带,伸手按开面前的储物盒,里面放着一盒话梅糖。她取出一颗剥开,自己吃了,又剥了一颗递到他嘴边。
陈知行张了张嘴含住,糖酸酸甜甜的,他皱着眉咬碎,含糊地抱怨:“这糖也太酸了。”
“你上次说好吃我才买的。”
“我说的是好吃,没说是酸的。”
“那你也吃了。”
他笑了一下,发动车子,慢慢把车驶出小区。路两边的树叶子绿得发亮,沿街的店铺有些已经开门了,包子铺的热气从门口腾起来,和晨光搅在一处。他拐上主干道,车速稳下来,路上的车还不算多。
开了大约一刻钟,林晚晴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陈知行瞥了一眼,问她拍什么。
“路。”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满意地锁了屏,“我在这条路上等了你整整四个月,从来没好好看过它长什么样。”
陈知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他想起十月里那个清冷的早晨,她站在路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到他的车过来,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隔着车窗问能不能搭一段路。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女领导看着挺冷,没想到说话还挺客气。
现在她坐在他的副驾上,穿着他的卫衣,身上带着他家沐浴露的淡香,手里拿着一袋橘子,正低头认真地剥皮。
“你不记得了吧?”她忽然说,“第一天我坐你车的时候,你车里放的是广播,正好播天气预报,说当天有冷空气南下,你嘀咕了一句‘难怪今天这么冷’。”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记得的事多了。”她把剥好的橘子掰下一瓣,送到他嘴边,“那会儿你开车很规矩,双手握方向盘,目不斜视,连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你是我领导,我紧张。”
“现在就不紧张了?”
“现在也紧张。”他含着一瓣橘子,含糊地接话,“怕你嫌我开车不稳当,明天不坐我车了。”
她笑起来,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窗外,声音轻轻的:“我倒是想不坐,怕你不习惯。”
车开上高速之后,路面开阔起来,两边的田野绿油油的,间或有几棵开花的树从车窗前掠过。陈知行把车速定在巡航,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想伸个懒腰,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搭在挡把上的手指。
他没动,也没有抽开,就那么让她握着。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空调低低的送风声。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空气带着一种刚刚好的暖意。
“陈知行。”她忽然叫他名字,声音不大,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嗯?”
“这条路,你以前一个人开了多久?”
他想了一下:“差不多三年吧。住到阳光花园那会儿就走的这条线,那时候车比现在少一些,早上出门天还是黑的,有时候开到公司,太阳才刚冒头。”
“那以后都有我陪你了。”
她说得平平静静,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陈知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根弦从没被人这么拨过,带着点酥麻的酸意,一路蔓延到眼眶。
他没有转头去看她,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声音有些哑:“行,那就这么说好了。”
“说好什么?”
“说好一辈子。”他顿了顿,“不许换人。”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景色向后退去,前方是一段笔直的高速路,远远地和天际线连在一起,像没有尽头似的。
又开了大约半个小时,她松开他的手,重新坐正了,拿过手机看了看导航:“还有大概一小时四十分钟到。”
“到了想去哪儿?”
“先去酒店放行李,下午去镇上走走。我听同事说那边有条老街,卖一些手工艺品,还有一家老字号的桂花糕。”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
“给你买的。”她理直气壮地说,“上次我妹带回来的那盒桂花糕,你一个人吃了一整盒,以为我没注意?”
陈知行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嘿嘿笑了一声:“你妹妹买的那盒确实好吃。”
“所以这次带你去吃现做的。”
她说着又剥了一瓣橘子递过来,他没张嘴,偏过头看她:“你这一路又喂糖又喂橘子的,等我到了酒店,该胖两斤了。”
“胖点好。”她嘴角弯了弯,“省得有人总惦记。”
陈知行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笑着摇了摇头,没再接话,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阳光越来越亮,把整条公路照得白花花的,两侧的树影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绿色。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她一眼:“林晚晴。”
“嗯?”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初你不来搭我的车,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认真地想了想:“大概还是上下级关系。你早上七点十分出门,我七点零五分在路口等另一辆车。下了班各回各家,偶尔在走廊碰见了,点个头算打招呼。”
“那也挺好。”
“是挺好。”她偏过头看他,“但没有现在好。”
陈知行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说话,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把座椅调低了一点,靠着闭上眼睛,声音带着些慵懒:“我眯一会儿,到了叫我。”
“好。”
她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匀净下来。陈知行侧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像镀了一层淡金色的绒光。他把车里的空调调低了一档,又把车速降了一点,让车开得更稳。
路还很长,太阳正一点点升高,把春天的田野晒得暖洋洋的。他的右手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挡风玻璃外面,前方的路延伸得很远很远。
那个路口,那辆银色的小车,那个站在风里等他的身影。
从此以后,每一天的清晨,副驾上都有人坐着。他不再是一个人穿过早高峰,也不再是一个人对着广播说早安。车厢里多了她的气息,多了她随手放下的头绳和喝了一半的保温杯,多了她偶尔在副驾上睡着时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他想起周旭在婚礼上喊的那句话:“以后你开车,副驾永远有人了。”
那时候他只顾着笑,现在坐在车上,身边是她,才真正觉得那句话落到了实处。他轻轻松开右手,往旁边伸过去,碰到她的指尖,她动了动,反手握住他,眼睛没睁,像是在梦里也留着一丝清醒。
窗外的春色一路铺展,把车里的两个人拢在一层温暖的日光里。陈知行看着前方的路,忽然觉得,这条路他还能开很久很久。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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