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志远,在省政府政研室工作,副处级。
这职位放在省城,不算显赫,但在我们那个小县城,却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当然,我大舅不知道。他只知道我在省城“坐办公室”,具体干什么,他说不清,我也没细说过。
我大舅姓方,叫方守田,今年五十七。我娘走得早,我爹又常年在外地打工,我从小是在姥姥家长大的。大舅是姥姥最大的孩子,底下还有我妈和两个姨。他年轻的时候在县国营酒厂上班,后来酒厂倒闭,他就在城关镇开了家卤肉店。店面不大,两间门面,门口支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卤着猪头肉、牛腱子和豆腐干。我童年里最香的味道,就是大舅卤肉锅里飘出来的那股混合着八角、桂皮和陈皮的气味。
大舅手艺好,实在,称肉的时候秤杆子总是翘得高高的。别人家卤肉卖不完,他的不到中午就卖空了。可就是这么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这两年为了一个小本买卖,被县里市场监督管理局折腾了七次。
事情要从去年春天说起。大舅想把卤肉店扩大经营,在城东新开的农贸市场里再租个摊位,卖现卤现切的熟食。他跑到县市场监管局办食品经营许可证,头一回,窗口说缺健康证。他去县医院体检,花了三百多,拿了证。第二回,说缺经营场所平面图。他找隔壁打印店花五十块画了一张。第三回,说加工场所和销售场所要分开,他那个摊位不符要求。大舅赶紧找人改了摊位的隔断,花了两千多。第四回,说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范围跟申请的不符,要去工商窗口先变更。第五回,说变更之后要等系统数据同步,至少半个月。第六回,说材料上的店名跟核名通知书不一致,得重新核名。第七回,大舅拿着重新弄好的材料又去,窗口的人翻了翻,说还缺一份食品安全管理制度。
大舅站在大厅里,捧着一摞材料,手都抖了。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他干了半辈子卤肉,连只苍蝇都没飞进过他的操作台。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条文,只知道一趟一趟地跑,一趟一趟地补,补到最后,连窗口的小姑娘都认识他了,看见他就说:“老方,你这材料还是不行啊。”
我大舅的小儿子,也就是我表弟方磊,实在气不过,在县政府网站上发了个帖子,反映窗口办事难。帖子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删了。第二天,辖区市监所的人就去了大舅的卤肉店,说接到举报,店里的卫生状况不达标,要停业整改。大舅急得差点给人家跪下。好说歹说,罚了两千,写了保证书,才没关门。
那天晚上,大舅给我打电话,声音嘶哑:“志远,你在省城见多识广,你说大舅到底是哪儿做错了?我本本分分做生意,怎么连个证都办不下来?”我握着手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我说:“舅,你先别急,我回头帮你问问。”
第二天,我跟处里请了三天假,坐高铁回了县城。我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也没有告诉大舅我具体什么时候到。下了高铁,我在车站门口叫了辆三轮车。开三轮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问我到哪儿。我说:“师傅,县政府旁边的那个政务服务中心。”老师傅乐了:“哟,去办事啊?穿这么朴素,是不是又是去被刁难的?”
我低头看看自己,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夹克,脚上是双旧运动鞋,确实朴素。我笑了笑,没说话。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县城老旧的街道,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经过城关镇那条街时,我让师傅开慢点。远远看见大舅的卤肉店开着门,门口那口大铁锅还在冒着热气。大舅站在案板后面,正低头切肉,旁边站着几个买肉的顾客。他花白的头发在热气里若隐若现。
我转过头,说:“师傅,走吧。”
到了政务服务中心,我付了钱,下车。门口站着一个保安,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我走进去,大厅里人不少,但很多窗口都空着。我找到了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办事窗口,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有个老大爷在办营业执照变更,窗口里的年轻姑娘头也不抬地说:“材料不全,下一个。”
大爷急了:“闺女,我都跑了四趟了,你一次说一个问题,能不能一次说完?”姑娘不耐烦地敲了敲台面:“大爷,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材料不齐,系统过不去,我有什么办法?下一个!”
大爷叹了口气,抱着材料走了。我走到窗口前,把手里的一份材料递过去。那是我来之前,让表弟把大舅的申请材料全部复印了一份。窗口姑娘扫了一眼,皱起眉头:“怎么又是这个方守田的?不是说了吗,缺食品安全管理制度。”我说:“同志,他这份申请从去年三月份开始,前后补了七次材料。我想请问一下,你们的办事指南里,有没有一次性告知制度?”姑娘抬眼看我,大概是觉得我不像一般人,语气收敛了些:“有,但我们窗口每天那么多事,不可能每个都提醒到位。再说了,他找代办不就行了?自己跑,肯定跑不明白。”
我笑了:“找个代办,多少钱?”她说:“那不一定,看情况。像这种办证的,一般千把块钱吧。”我说:“也就是说,他跑了七次,不如花一千块找代办来得快,对吗?”姑娘脸色变了,不再接话。旁边一个挂着“股长”胸牌的男人走过来,板着脸问我:“你是干什么的?”
我说:“我是方守田的外甥。我想问一下,他这个证,到底能不能办?”那股长上下打量我一眼,大概看我穿着普通,又坐三轮车来的,没把我放在眼里。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说:“能办,但要符合条件。谁都想开店,可不是谁都能开。食品安全无小事,我们把关严一点,是对老百姓负责。”我说:“那把需要补的材料一次说清楚,这也是把关的一部分吧?”他说:“窗口人手紧,材料又多,难免有疏漏。你要是觉得不对,可以去投诉。”说完,他指了指墙角的意见箱。
我看着那意见箱,忽然想起表弟被删掉的帖子。在这个县里,那个箱子大概从来没被打开过。我走到意见箱跟前,伸手摸了摸,上面落了一层灰。我转过身,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熟络:“志远?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说:“张县长,我在县政务服务中心。我今天不是以省政研室的身份来的,就是以一个普通群众家属的身份来办点事。可你们这里的窗口,好像不欢迎普通群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你具体在哪个窗口?我马上过来。”我说:“不用你过来。我就想问问,市场监督管理局的窗口,是不是应该遵守一次性告知制度?一个老百姓办个食品经营许可证,被卡了七次,补了七回材料,这正常吗?”张县长说:“有这种事?我立刻安排人查。”
我说:“张县长,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大舅的申请材料,我今天带来了。麻烦你打个招呼,让他们当面审一审,看看这次还缺什么。要是真缺,我陪我大舅去补。要是不缺,今天就把证发了。”张县长说:“你把电话给窗口的人。”
我走到窗口前,把手机递给那个股长。那股长愣了一下,接过去,刚“喂”了一声,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腾地站起来,脸色变得煞白。他拿着手机,腰弯成了虾米,嘴里不停地说“是、是、好、我马上办”。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还给我,双手递的,脸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孙、孙先生,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审核材料。”
我站在窗口前,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翻材料。那姑娘也慌了,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周围来办事的群众都好奇地看着这边,交头接耳。我转过头,对人群说:“大家以后来这儿办事,如果遇到材料不一次说清、故意刁难的情况,就记下工号,打12345或者找县纪委。别怕,也别花钱找什么代办。你越是找代办,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人群里有人鼓掌,紧接着,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最后连成一片。那股长的头上渗出了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过了不到半小时,一份崭新的食品经营许可证打印出来。他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孙先生,证办好了。方守田的。”我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照片、信息都对。我点点头,说了句“谢谢”。
从大厅出来,我站在台阶上,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我掏出手机,给大舅打了个电话:“舅,你的证我拿到了。今晚我去你店里吃卤肉。”大舅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才说:“你、你回来了?那证真办好了?”我说:“办好了。你以后该开店开店,没人再敢卡你。”大舅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就哑了:“好,舅晚上给你切最肥的猪头肉,管够。”
那天傍晚,我走着去大舅的卤肉店。路过城关镇的老街,两边的梧桐树荫影斑驳。大舅站在店门口,围裙上沾着油点子,看见我,笑得满脸褶子。他把我拽进店里,按在椅子上,端上来满满一盘卤肉,有猪头肉、猪耳朵、牛腱子,还配了一碟蒜泥和半斤白酒。
大舅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他说:“志远,你在大城市当官,舅多少知道一点。可舅不想给你添麻烦。这次要不是实在没法子……”我打断他:“舅,这怎么能叫麻烦?你从小把我拉扯大,我连这点事都不能给你办,我这官当得有什么用?”大舅摆摆手,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一仰脖,干了。他说:“舅没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舅知道,做人得正。你当官了,要多为老百姓办事,别学那些卡人脖子的东西。”
我点头,说:“我知道。”那晚的卤肉,我吃了很多。大舅的卤锅还是那个味,八角、桂皮、陈皮,还有一味我说不出来的香。那是时间熬出来的,也是人心熬出来的。
回省城后的第二个星期,我听表弟说,县政务服务中心开了整顿大会,好几个窗口的工作人员被调整了岗位。那个股长被调离了窗口,去了一个偏远所里。表弟在电话里笑,说:“哥,你那个电话,现在全县都传遍了。说有个省里来的干部,穿着旧夹克,坐三轮车去办事,一个电话打到县长那,把证当天就办了。”我说:“什么省里来的干部,我就是你哥。”表弟嘿嘿笑,说:“反正你给咱家长脸了。”
我没有再接话。有些脸面,不是争来的,是别人给你的。可我更高兴的是,大舅现在能安心开店了,新摊位也开张了,生意比以前还好。前些天他给我打电话,说新摊位卖得最好的是卤豆干,一天能卖两大锅。他说:“志远,等你再回来,舅给你卤一整只猪头。”我笑着说:“行,我带酒。”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省城的夜晚灯火通明,车流如河。我想起那个坐三轮车穿过县城街道的早晨,想起大舅花白的头发在卤锅热气里若隐若现,想起那个大厅里稀稀拉拉的掌声。它们像一盏灯,照着我脚下的路。
这身衣服穿得朴不朴素不要紧,坐不坐三轮车也不要紧。要紧的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心里得装着老百姓。我大舅能顺利拿到证,不是因为我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公理站在他这边。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我拨通了大舅的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志远,咋了?”我说:“没事,就想听听你的声音。你卤肉的时候,放了什么,怎么那么香?”大舅笑了,说:“放了良心呗。”我也笑了。
是啊,良心。有些东西,别人看不见,也尝得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