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四七五年,晋国执政的智伯瑶执掌国政,他身材高大,美髯过胸,精于射御,才艺超群,口才出众,强毅果敢,史称“五贤”。
然而在这副近乎完美的皮囊之下,跳动着一颗刻薄寡恩、贪得无厌的心。
智伯瑶不知道的是,他的傲慢与贪婪,即将把晋国朝堂推入一场你死我活的生死局。
而这场公卿激战的最终赢家,将是那个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赵氏——连同韩、魏两家一道,开启一个名为“战国”的全新时代。
赵氏与智氏的仇怨,早在多年前便已埋下。
周贞定王十二年,公元前四五七年,智伯瑶率领赵、韩、魏三家灭亡范氏和中行氏后,又攻伐郑国。
得胜归来,三卿在蓝台举行宴会。
酒过三巡,智伯瑶借着醉意戏弄韩康子虎,又当众侮辱韩氏家臣段规。
家臣智国闻讯,急忙进谏:“您不防备祸难,祸难一定会到来!”
智伯瑶却冷笑一声:“只有我能为难别人,若我不对别人发难,又有谁敢为难我?”
智国再劝,说列国过往因小怨酿成大祸的教训比比皆是,智伯瑶充耳不闻。
蓝台宴上这一幕——智伯瑶的狂妄、韩康子的隐忍、段规的屈辱——像一根细刺,深深扎进了韩氏君臣的心里。
这根刺,在数年后晋阳城下的那个夜晚,终于要了智伯的命。
然而蓝台之辱仅仅是前奏。
真正点燃战火的,是土地。
灭掉范氏、中行氏之后,智伯瑶势力膨胀,成为晋国四卿中最强的一家。
据《资治通鉴》记载,智伯瑶先是向韩康子索地。
韩康子本不愿给,谋臣段规劝道:“智伯好利而刚愎,不与,将伐我。
不如与之。
他狃于得地,必请于他人;他人不与,必向之以兵。
如此则韩可以免于患,而待事之变。”
韩康子听从了,献出万家之邑。
智伯瑶大喜,转而向魏桓子索地。
魏桓子本也不愿,谋臣任章劝道:“无故索地,邻国必恐。
君予之地,智伯必骄。
骄而轻敌,邻国惧而相亲。
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国,智氏之命不长矣。
《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
君不如与之,以骄智伯。”
魏桓子也答应了,同样献出万家之邑。
两次索地皆得手,智伯瑶的贪欲更炽。
他第三次开口,向赵襄子无恤索要蔡和皋狼两地。
赵无恤断然拒绝。
这一次,智伯瑶碰了钉子。
拒绝的理由并非仅仅因为土地——多年前,智伯瑶率军攻打郑国时,曾命赵无恤攻城,赵无恤推辞不受,智伯瑶当场辱骂他“貌丑而无勇”。
那一次屈辱,赵无恤记在了心里。
这一次索地,赵无恤不再忍让。
智伯瑶大怒。
据《史记·赵世家》记载:“知伯怒,遂率韩、魏攻赵。
赵襄子惧,乃奔保晋阳。”
周贞定王十四年,公元前四五五年春天,智伯瑶联合韩康子虎、魏桓子驹,组成三家联军,浩浩荡荡杀向赵氏。
赵无恤面临生死抉择。
有家臣建议:“长子近,且城厚完。”
又有人说:“邯郸之仓库实。”
赵无恤却摇头。
他想起了父亲赵简子的临终嘱托。
当年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时,尹铎曾问:“以为茧丝乎?
抑为保障乎?”
——是要像抽取蚕丝一样榨取百姓,还是将晋阳建成赵氏的保障?
赵简子回答:“保障哉!”
尹铎于是宽民减税,晋阳百姓安居乐业。
赵简子又对赵无恤叮嘱:“晋国有难,而无以尹铎为少,无以晋阳为远,必以为归。”
赵无恤最终决定:“其晋阳乎,先主之所属也,尹铎之所宽也,民必和矣。”
他弃长子和邯郸不守,直奔晋阳。
晋阳城是赵氏几代人苦心经营的堡垒。
最初由赵简子的家臣董安于选址并建造,城高四丈,周回四里。
董安于营造时,公宫的墙骨用坚硬竹竿和木条构筑,掘出来即可做箭杆;柱础全部用铜铸造,熔了就能做箭镞。
继任者尹铎继续经营,仓库充实,粮草充足。
这座城,从建成那天起就是为了打仗的。
赵无恤退入晋阳时,兵力对比悬殊。
智伯瑶率领的三家联军兵强马壮,而赵氏能做的,只有据城固守。
但赵无恤手里有两张牌:一是晋阳城完备的战备,二是尹铎多年宽政积累的民心。
正如《史记》所载,赵氏在晋阳“民和”。
有了民心,就有了守城最硬的底牌。
三家联军将晋阳城围得水泄不通。
据《资治通鉴》记载,围攻持续了一年多。
赵军依托董安于留下的城防工事,弓箭、滚石、滚木轮番招呼攻城者。
城上箭如雨下,城下尸骨累累。
智伯瑶原以为赵无恤不过瓮中之鳖,没想到晋阳城像一块咬不动的硬骨头。
城外的智伯瑶焦躁,城内的赵无恤也难熬。
周贞定王十六年,公元前四五三年。
围城已逾一年,智伯瑶巡行到晋阳城外,望着绕城东北而流的晋水,忽然心中一动。
他命士兵到河的上游筑坝拦水。
据《史记·赵世家》记载:“引汾水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
三国联军掘开汾水与晋水的堤坝,滔滔洪流携沙带泥向晋阳城滚滚冲去。
洪水灌入城中,街巷成了河道,房屋泡在水里。
城中的百姓只能把锅吊起来烧火做饭——“悬釜而炊”。
围城日久,粮尽援绝,城中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
城墙被水浸泡,岌岌可危,但始终没有垮塌——只差三版(约二点四米)就要被淹没。
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智伯瑶又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乘车巡视水势,魏桓子驾车,韩康子陪乘。
智伯瑶望着滔滔洪水,得意地说:“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
——我今天才知道,水可以灭亡别人的国家啊!
他又指着远方说:“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
安邑是魏氏的都城,平阳是韩氏的都城。
此言一出,驾车陪乘的魏桓子和韩康子同时变了脸色。
据《资治通鉴》记载:“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
魏桓子用胳膊肘碰了碰韩康子,韩康子用脚踩了踩魏桓子的脚背。
车上不能说话,但肘与足的接触已把话说透了——今天智伯能用汾水灌晋阳,明天就能用汾水灌安邑、用绛水灌平阳。
韩、魏两家,唇亡齿寒。
智伯瑶的家臣郤疵察觉到了异样,他对智伯说:“韩、魏之君必反矣。”
智伯问:“何以知之?”
郤疵说:“从人情事理可知。
我们联合韩、魏攻赵,赵亡之后,祸患必及韩、魏。
如今约好灭赵后三分其地,可是晋阳城只差三版就要被淹,城中已经易子而食、悬釜而炊,破城指日可待。
然而韩康子、魏桓子非但没有高兴之色,反而面带忧惧——这不是要反是什么?”
智伯瑶不但不信,反而把郤疵的话告诉了韩、魏二君。
二君急忙辩解,智伯瑶竟然信了。
郤疵见进谏不被采纳,知道大祸将至,请求出使齐国,离开了智伯。
赵无恤这边,形势已到最危急的时刻。
据《史记·赵世家》记载:“群臣皆有外心,礼益慢,唯高共不敢失礼。”
——群臣大多松懈怠慢,只有高共始终恪守臣子之礼。
赵无恤决定孤注一掷。
他趁夜派相国张孟谈秘密出城,潜入韩、魏军中。
张孟谈见到韩康子和魏桓子,开门见山:“臣闻唇亡则齿寒。
今智伯帅韩、魏以攻赵,赵亡则韩、魏为之次矣。”
韩康子和魏桓子对视一眼——这正是他们在智伯车上肘足相接时想到的。
二子说:“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未遂而谋泄,则祸立至矣。”
张孟谈说:“谋出二主之口,入臣之耳,何伤也!”
于是三家歃血为盟,约定日期,共灭智氏。
张孟谈回到晋阳城,将消息禀报赵无恤。
决战之夜到了。
据《资治通鉴》记载:“襄子夜使人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智伯军。”
赵军趁夜袭杀智军守堤官吏,将堤坝掘开,滚滚洪水倒灌智伯军营。
智军正酣睡在堤坝下游,猝不及防,营帐被冲,人马溺毙无数。
《史记》载:“以三月丙戌,三国反灭知氏。”
——三月丙戌日,韩、魏、赵三国反攻,共同灭掉了智氏。
韩、魏两军从侧翼猛攻,赵军从正面冲锋。
智伯瑶的军队被洪水冲乱,三面受敌,全线崩溃。
智伯瑶本人被擒杀。
据《资治通鉴》记载,赵襄子将智伯瑶的头颅漆成了饮器。
智氏宗族被夷灭。
一夜之间,晋国最强的智氏灰飞烟灭。
战后,赵无恤论功行赏。
据《史记·赵世家》记载:“于是襄子行赏,高共为上。”
张孟谈不解:“晋阳之难,唯共无功。”
赵无恤说:“方晋阳急,群臣皆懈,惟共不敢失人臣礼,是以先之。”
——当晋阳最危急的时候,群臣都懈怠了,只有高共始终没有丧失人臣的礼节,所以把他排在第一位。
赵无恤看重的不是战功,而是在绝境中依然恪守本分的人。
赵、韩、魏三家瓜分了智氏的全部土地。
据记载,他们只给晋国国君留下了两座城。
晋国公室至此名存实亡。
五十年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四零三年,周天子正式册封晋国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史称“三家分晋”。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开篇即以“三家分晋”为全书第一件事,并写下一段著名的“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
夫才与德异,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谓之贤,此其所以失人也。
夫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
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是故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
智伯瑶有五贤之才,却无仁德之心。
他以五贤凌人,以不仁行之,最终众叛亲离。
而赵无恤在生死关头选对了人——选对了晋阳城,选对了民心,也选对了张孟谈和高共。
晋阳城下那场洪水,淹掉的不只是一个智氏。
当赵无恤、魏桓子、韩康子在那个三月丙戌日反戈一击时,他们灭掉的不只是智伯瑶的军队——他们灭掉的是旧秩序。
晋国六卿争霸的时代终结了,取而代之的,是韩、赵、魏三家并立的新格局。
这个格局,就是战国的起点。
智伯渠的遗迹,至今仍在太原晋祠一带留存。
两千四百多年过去,那条渠早已不再用于战争,而是灌溉着晋祠周边的农田。
当年智伯瑶筑坝拦水想要淹没的晋阳城,如今只剩下黄土之下的遗址。
而那个被智伯瑶轻蔑地称为“貌丑而无勇”的赵无恤,连同韩康子、魏桓子一起,在晋阳城下的生死局中笑到了最后。
他们开启的,是一个叫战国的时代。
智伯渠的水还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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