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弟周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锈钢筷子滚到酸菜鱼盆边,碰出一声脆响。
他爸周建国的脸当场就黑了,手里的半杯牛栏山晃了晃,泼出来一点,把铺桌子的旧报纸洇湿了一块。
“你再说一遍。 ”周建国把酒杯墩在桌上。
周扬没抬头,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一道弯弯的裂纹,从左上角一直拉到右下角,用了快两年也没舍得换。
他划了两下,把一条招聘信息怼到他爸眼皮底下,华为 od,南京,试用期一个月两万二。
“两万二,到手。 你让我去考那个一年到手八万块的编? ”
周建国没看手机,眼睛盯着儿子额头上那道熬夜熬出来的红印子,那是戴耳机戴久了压出来的。
他嘴唇抖了两下,憋出来一句:“你懂什么,那是铁饭碗,旱涝保收。 你去私企,三十五岁以后怎么办? 你看你二姑父,当年在厂里也是技术骨干,四十岁下岗,现在在小区门口当保安,一个月两千八。 ”
周扬的妈刘春梅从厨房端出来一盆冬瓜排骨汤,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上还套着那双洗碗用的胶皮手套,左手食指指尖破了个小洞,她自己拿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她把汤放桌上,拿胳膊肘碰了碰周建国的胳膊。
“行了行了,先吃饭,别一上桌就呛。 扬扬,你爸也是为你好,你听他一句劝,去把那个省考的报名费交了,才一百块钱,考不上又不耽误你找工作。 ”
周扬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筷子在酸菜鱼盆里翻了两下,夹起一片鱼肉,又放回去了。
“我不考。 一百块钱也是钱,我拿去充地铁卡还能坐俩月。 ”
周建国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干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力气有点大,玻璃杯底磕在搪瓷盘边上,当的一声。
“行,你翅膀硬了。 我跟你妈在老家给你攒首付,你二姨给你打听好了,区人社局那个岗位,限软件工程专业,今年报的人少,你只要笔试过了,面试你二姨夫的表弟在区里能说上话。 你现在跟我讲你不考? ”
周扬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刮出一声尖响。
他身高一米八三,站起来比他爸高半个头,可还是下意识地把肩膀缩了一下。
“爸,我再说一遍,我不考编,我不进体制。 我同学在杭州,做游戏开发,去年分红拿了四十万,他也没饿死。 ”
“那你那个同学能保证四十岁还拿四十万吗? 能保证六十岁有人给他发退休金吗? ”周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刘春梅在旁边拉他的袖口,拉了两下没拉住,急得把胶皮手套脱下来,扔在茶几上,啪地一声。
周扬没再说话,转身进了自己那屋,门关得不算重,但门锁咔嗒一声,像是一刀切断了客厅里那锅冬瓜排骨汤冒出来的热气。
刘春梅站在饭桌前,看着那一桌子菜,番茄炒蛋的油已经凝了一层淡黄色的膜。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没哭出来,只是把手套翻了个面,重新套上,开始收拾周扬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的饭碗。
周扬那屋很小,十平米出头,一张一米二的床,一张电脑桌,桌上堆着两摞专业书,最上面那本《深入理解计算机系统》的封皮被水泡过一次,皱巴巴的。
窗户外面是个天井,隔壁邻居家的排风扇嗡嗡响,把炒辣椒的呛味灌进来。
他坐在床沿,掏出手机,把那条华为的招聘信息又看了一遍,退出去,点开微信,置顶聊天是他大学室友老赵,上个月刚被裁,陪了七万五,现在在送外卖。
老赵前天晚上给他发了条语音,他点开的时候正从地铁站往家走,周围全是人,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老赵的声音混着风声:“周扬,我这七万五快见底了,你说我当初要是回了老家考个编,现在是不是也能在办公室吹空调。 我妈这两天给我打电话,一说这个就哭,我也快疯了。 ”
当时周扬没回,他走到小区门口,看到楼下超市的鸡蛋摊位排着长队,几个头发花白的大妈手里拎着布袋子,眼睛死盯着电子屏上的价格。
他拐进旁边的小卖部,花三块五买了一瓶冰镇可乐,站在门口一口气喝了半瓶,碳酸气泡从胃里顶上来,打了一个嗝。
他现在把手机撂在床头,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灯管坏了一根,靠窗户那头是暗的。
他伸手按开床头的小风扇,扇叶转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墙壁发潮的霉味。
他爸在客厅还在说,声音透过那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一字一字地砸过来:“我天天在厂里加班,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腰都快断了,就为了给他攒那点钱。 现在好了,人家看不上。 我告诉你刘春梅,你就是太惯着他,从小到大要什么给什么,惯成今天这个德性。 ”
周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芯是荞麦皮的,沙沙响。
他想起上周末去外婆家吃饭,外婆拉着他的手,眼睛红红的,说扬扬啊,你听你爸妈的话,考个编制,你妈在娘家抬不起头,你二姨家你表哥考上水利局,你三姨家你表姐考了教师编,逢年过节就你妈一个人坐那儿听她们显摆。
外婆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择一把韭菜,择下来的黄叶放在报纸上,手背上的老年斑一块一块的。
他当时说,知道了外婆。
吃完饭出来,他蹲在路边抽了根烟,那根烟是楼下小卖部买的散烟,四块钱一根,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看一只被拴在电线杆上的土狗一直冲他叫,叫得他心烦。
现在那只狗又在叫,不知道是谁家的,半夜不让人消停。
周扬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蓝光打在他脸上。
他点开省人事考试网的报名入口,鼠标在“注册”按钮上停了一会儿,屏幕碎成蛛网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他接起来,是个女声,公事公办的语气:“请问是周扬吗,我是区人社局的,你妈妈上周来帮你问过,我们这边有个岗位明天下午五点截止报名,你记得提交。 ”
周扬没说话,那边喂了两声,又重复了一遍,把电话挂了。
电话挂断的声音断在耳朵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天井对面的窗户里,一个老头正坐在床边,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昏黄的台灯把他半边脸映成橘黄色。
周扬关掉电脑,起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的顶灯已经关了,只剩电视墙边那个落地灯亮着,把周建国佝着背坐在沙发上的影子投到对面墙上。
他爸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点,就那么夹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印着“某某酒厂”字样的打火机上。
“爸,我去报名。 ”周扬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背了一句台词。
周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夹烟的手指收紧,烟卷被夹扁了一块,烟丝从尾巴那头漏出来一点,掉在裤子上。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嗯”了一声,把烟别到耳朵上。
刘春梅从阳台晾完衣服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空脸盆,看见周扬站在客厅中间,愣了一下,随即整张脸都松开了,眼角的褶子一层一层叠起来。
她赶紧把脸盆放地上,从电视柜下面抽屉里翻出户口本,翻了几页,嘴里念叨着:“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妈明天去庙里给你烧炷香,我们单位小张的闺女就是拜了拜,考了三年,去年终于考上了。 ”
周扬没接话,回屋把报名信息填了,银行卡扣了那一百块钱的时候,他盯着手机屏幕上“支付成功”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屏幕的裂纹把那四个字切得七零八落。
他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窗外那只狗终于不叫了。
隔壁排风扇也没了声音,整个天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客厅里周建国打呼噜的声音,还有刘春梅翻身的动静。
他在被窝里攥着那个屏幕碎了也不舍得换的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那条裂痕,越想越觉得自己像那一百块钱,看起来是主动交出去的,其实就是被生活一张一张扯碎了,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塞进了哪个系统里。
第二天,他从学校打车去火车站,坐在候车大厅的蓝色塑料椅子上,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在吃泡面,汤料是红烧牛肉味,蒸汽糊了他一脸。
周扬打开手机,看了一遍银行卡余额,四千七百二十三块。
他爸每个月一号给他转一千八百块生活费,这个月的还没到。
他把手机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已经磨花了的公交卡贴纸,是他大学时候参加一个开源社区活动拿的,边角已经卷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自动售票机旁边,犹豫了一下,转头往人工窗口走去。
窗口队伍不长,一个老太太用老年机在跟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话,声音很大,反反复复问去不去淮安。
周扬掏出身份证,排在后面,把身份证背面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油渍。
当他坐在回学校的绿皮车上,窗外的田一块一块往后退,太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把车厢里飘浮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他掏出手机,给老赵回了条微信,打好的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我报名了。
老赵秒回一个“牛逼”,后面跟着一排哈哈哈。
周扬没再看手机,把它塞进兜里,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彻底被架在了一条自己不想走的路上,前面是他爸他妈拿半辈子攒出来的指望,后面是他那帮在互联网大厂拿高薪的同学,而他卡在中间,像一颗被塞进瓶子里的石头,转个身都难。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家的那个下午,刘春梅一个人坐在他的小屋里,把他的床单被套全拆下来洗了一遍。
洗的时候从他枕头底下翻出来一张纸,是她上礼拜去区人社局替他拿的岗位表,被他折成了纸飞机,塞在竹席下面。
刘春梅把纸飞机拿在手里,慢慢拆开,展平,铺在电脑桌上,用那本《深入理解计算机系统》压住。
纸面上被他用红笔在“入职后五年内不得辞职”那一行字旁边画了个圈,圈得特别重,纸都快被笔尖划破了。
刘春梅不懂那行字什么意思,但她看着那个红圈,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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