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十五分,城市的雨下得很大。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没有开主灯。

只有落地灯打出一圈暖黄色的光。

茶几上放着半包玉溪,烟灰缸里已经按灭了四个烟头。

我看着窗外的雨水打在玻璃上,听着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货车轮胎碾压积水的声音。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刺眼。

我吐出一口烟圈,倾身拿过手机。

微信提示有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陈宇。

陈宇,我妻子林晓八年的“好男闺蜜”。

点开对话框,是一张没有配文的图片。

我用拇指点开原图,屏幕的亮度瞬间照亮了我的脸。

那是一张在酒店房间里拍的照片。

画面的中心是一张白色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张印着“万豪酒店”Logo的房卡。

房卡的卡套上,用圆珠笔写着“8012”四个数字。

重点不在房卡,而在房卡旁边。

那半搭在床头柜边缘的,是一条酒红色的真丝丝巾。

丝巾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金色锁边,花纹很特别。

我认识这条丝巾。

上个月我去杭州出差。

在丝绸博物馆的专卖店里挑了很久。

花了八百多买下来送给林晓的。

昨天下午,她提着行李箱出门去参加所谓的高中同学聚会时,脖子上系的正是这条丝巾。

五秒钟后,陈宇发来了第二条消息。

是一行文字。

“晓晓刚睡着,空调开得有点低,我帮她把被子盖好了。你也早点休息,别太挂念。”

我看着这行字。

看着那个“也”字。

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那种血液往头上涌的愤怒。

也没有那种被戴绿帽子的耻辱感。

相反,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就像是你在野外走夜路,一直觉得草丛里有条毒蛇在跟着你。

你提心吊胆了很久,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

现在,它终于爬出来,对你吐出了信子。

你反而不害怕了,因为你手里早就握紧了打蛇的棍子。

我深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然后,我开始操作手机。

第一步,长按那张带有房卡和丝巾的图片,点击保存到手机相册。

第二步,将陈宇发来的那句话,连同上面的图片缩略图,一起截屏。

第三步,点开陈宇的头像,右上角,加入黑名单,删除对话。

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

我退出陈宇的界面。

点开了置顶的那个名为“老婆”的对话框。

对话框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三点她发来的。

“我到酒店了,跟同学们正准备去吃饭呢,晚上可能会喝点酒,就不跟你视频了哈。”

我当时回的是。

“好,少喝点,注意安全。”

现在看来,这些对话充满了讽刺。

我点击加号,相册,选择刚刚保存的原图,以及那张包含了陈宇挑衅言语的截图。

点击发送。

绿色的进度条一闪而过,两张图片稳稳地落在了对话框里。

紧接着,我点开键盘,打下了五个字。

“明早九点,民政局。”

打完这五个字。

我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没有质问。

没有谩骂。

直接点击了发送。

然后,我按住手机侧边的电源键,滑动屏幕,关机。

把变黑的手机扔在沙发上。

我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

感觉颈椎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我走到阳台。

推开窗户。

让夜晚冷冽的雨风吹进来。

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游戏结束了,该清理战场了。

我转身走进杂物间,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了一整卷黑色的大号加厚垃圾袋。

这是搬家时留下来的,质量很好,装尖锐物品都不会破。

拿着垃圾袋,我走进了主卧。

主卧很大,占据了这套一百二十平米房子最好的朝向。

这是我父母在五年前全款买下的婚房,为了让林晓安心,房产证上加上了她的名字。

我打开衣柜,里面塞满了林晓的衣服。

我扯开一个黑色垃圾袋,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没有折叠。

没有分类。

就是粗暴地连着衣架一起薅下来。

塞进袋子里。

几件秋季的风衣,几条夏天的连衣裙。

在这个过程中,一件男式冲锋衣掉了出来。

那是XL码的,而我穿L码。

这件衣服是去年双十一林晓买的。

当时我问她怎么买大了。

她说没注意看尺码。

后来又说退货太麻烦。

不如送给陈宇穿。

他经常去户外钓鱼。

结果这件衣服并没有被拿走,而是堂而皇之地挂在我们的衣柜里。

林晓的解释是,陈宇的衣柜放不下了,先挂在这里,反正家里衣柜大。

我当时为了这件衣服跟她吵过一架。

我说谁家好人把别的男人的衣服挂在自己老婆的衣柜里。

林晓当时是怎么说的?

她翻了个白眼,坐在梳妆台前一边涂面霜一边冷笑。

“赵鹏,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小肚鸡肠?宇哥是我什么人你不知道吗?我们大学四年,毕业三年,认识七年了!我要是跟他有点什么,还能轮得到你?”

“一件衣服而已,你至于上纲上线吗?你是不是有心理疾病啊,看谁都像贼。”

那是我们婚后第二年的事。

当时我被她那套“纯洁男女闺蜜情”的理论砸得哑口无言,甚至一度真的反思是不是自己心胸太狭隘。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可笑。

我抓起那件冲锋衣。

扔进了垃圾袋的最底下。

然后继续往里面塞林晓的衣服。

装满一个袋子,系上死结,扔到卧室门口。

然后扯开第二个袋子,走向梳妆台。

林晓的梳妆台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大部分都是几千块一套的高档护肤品。

我手臂一挥,像扫落叶一样,把这些瓶子全部扫进黑色的垃圾袋里。

玻璃瓶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其中有一瓶香奈儿的香水,是陈宇去年从国外出差带回来的生日礼物。

当时林晓当着我的面拆开。

喷在手腕上。

然后把手腕伸到陈宇鼻子底下问他香不香。

我当时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看着他们俩旁若无人的互动。

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我走过去想把香水拿过来看一眼。

林晓立刻把手缩了回去,瞪了我一眼。

“你别碰,你手重,别给我摔了。这可是宇哥跑了好几个免税店才买到的限量版。”

我尴尬地举着手。

陈宇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笑得一脸无害。

“老赵,别介意啊,晓晓就是这么个性子,口无遮拦的。你作为男人,得多包容她。”

我当时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凉水。

现在,我看着那瓶曾经被她视若珍宝的香水躺在垃圾袋的底部,和一堆用过的化妆棉混在一起,心里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清空了梳妆台,我又走进了主卫。

洗手台上,并排摆着三个漱口杯。

一个是我的,蓝色。

一个是林晓的,粉色。

还有一个,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狗。

那个白色的杯子,是陈宇的专用杯。

不仅有杯子,毛巾架上还有他的一条灰色毛巾。

鞋柜里有一双他码数的拖鞋。

林晓给出的理由永远是那么冠冕堂皇。

“宇哥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打拼,没个亲人,平时工作压力大,偶尔来咱们家吃顿饭,喝多了留宿一晚怎么了?你就不能把他当成咱们共同的哥哥吗?”

“共同的哥哥”。

我冷笑一声。

拿起那个白色的漱口杯。

连同里面的牙刷。

直接扔进了马桶旁边的废纸篓里。

想了想,我又捡起来,扔进了手里装化妆品的黑色大垃圾袋里。

我要把属于他们的一切痕迹,彻底从这个家里抹除。

三个垃圾袋装满了林晓的衣服和化妆品。

我走到玄关,打开鞋柜。

林晓的鞋子占了四层,我的只有两双皮鞋一双运动鞋挤在最下面一层。

我拿出第四个垃圾袋,开始往里扔她的鞋。

高跟鞋、平底鞋、靴子。

扔到最里面的时候,我拿出了那双AJ篮球鞋。

那双鞋是陈宇的尺码。

林晓花了两千多买的。

当时她说是陈宇垫付了什么钱,这是还给他的。

但鞋子却一直放在我们家的鞋柜里。

我当时问她。

既然是给陈宇买的。

为什么不让他拿走。

林晓在厨房里一边洗水果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他那出租屋太小了,放不下这么多好鞋,放咱们这儿怎么了?他偶尔周末来找你打球的时候可以直接穿啊。”

我不打篮球。

陈宇也不找我打篮球。

我拿着那双鞋。

直接走到厨房。

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剔骨刀。

我用刀尖对准了鞋面的透气孔,用力扎了下去。

一刀,两刀,三刀。

直到那双崭新的球鞋变得千疮百孔,我才把它扔进了垃圾袋。

收拾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

五个塞得满满当当的黑色大垃圾袋。

像五座黑色的坟墓。

并排立在玄关的换鞋凳旁边。

我洗了个手。

回到客厅。

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我没有一点睡意,精神异常亢奋。

八年的婚姻,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当初太天真,太相信所谓的“清者自清”。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回放着这几年来的种种画面。

其实,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要彻底解决这段关系的,并不是今晚这张照片。

这张照片只不过是一个导火索,是压垮骆驼的最后那一根轻飘飘的稻草。

真正让我死心的,是半年前的那次除夕夜。

那天是年三十。

我父母从老家赶来,我们在家里做了一桌子丰盛的年夜饭。

电视里放着春晚。

虽然没人看。

但为了那点喜庆的声音。

晚上八点,一家人正准备举杯。

林晓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立刻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接电话。

隔着玻璃门。

我看到她神色焦急。

不停地点头。

甚至还在抹眼泪。

打了几分钟。

她拉开门冲进客厅。

一边穿外套一边拿起车钥匙。

“爸,妈,赵鹏,对不起,我得出去一趟。”

我妈愣住了,手里还举着酒杯。

“这大年三十的,饭还没吃一口,你去哪儿啊?”

“宇哥出事了。”

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

林晓用力甩开我的手,眼睛通红地瞪着我。

“赵鹏你有没有良心?宇哥谈了三年的女朋友今天跟他分手了,把他赶出了出租屋。他现在一个人在江边喝酒,说不想活了!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说完,她连鞋都没换好,踩着拖鞋就冲出了门。

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福字都抖了一下。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爸叹了口气,默默地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凉透了的凉菜。

我妈红着眼圈,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

“鹏儿啊,这日子,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那天晚上,林晓一夜未归。

初一早上。

她发来一条微信。

说陈宇情绪不稳定。

她要在酒店陪他。

怕他做傻事。

那是大年初一。

我的妻子,在一个陌生酒店里,陪着另一个男人跨年。

从那天起。

我对林晓的感情。

就像是被放在冰水里浸泡过一样。

彻底冷透了。

我不再跟她吵架。

不再追问她跟陈宇去了哪里。

不再过问她为什么又要给陈宇买礼物。

我开始了我的计划。

我知道,如果就这么提出离婚,按照林晓的性格,一定会大闹特闹,甚至会联合陈宇来反咬我一口。

更重要的是,我不甘心。

这套房子是我父母用大半辈子的积蓄买的,凭什么分给她一半?

我开始查账。

结婚以来。

为了表示对她的信任。

我的工资卡一直放在她那里。

家里的所有开支。

包括人情往来。

都是她管。

我只留一点零花钱。

我找了个借口。

说公司需要登记员工的银行卡信息。

把工资卡要了回来。

然后我去了银行,打印了过去三年的流水。

拿到那厚厚一沓A4纸的时候。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

手脚冰凉。

三年,我每个月交上去一万五千块钱的工资,加上她自己每个月六千块钱的收入。

三年下来,家里应该有七八十万的存款。

但是,卡里的余额,只有不到五万块。

钱去哪儿了?

我一笔一笔地看流水。

除了正常的房贷、车贷和生活开销,有大量的不明转账。

一万,三万,五万。

收款人的名字,全部都是陈宇。

转账的附言更是五花八门。

“宇哥生日快乐,拿去买个好点的镜头。”

“看你最近太累了,赞助你出去旅游散散心。”

“创业启动资金,我看好你哦!”

“换季了,给自己添几身行头,别委屈自己。”

最夸张的一笔。

是去年十月份。

整整转了十五万。

那是我发了年终奖加上一笔大项目的提成,全打卡里了。

那笔十五万的转账附言是。

“拿去交首付吧,有了车就好找对象了。”

我看着这些字,感觉有人拿着刀在我的心上刮。

这就是我的好妻子。

用我没日没夜加班赚来的钱。

去给另一个男人当提款机。

去供养他的梦想,他的虚荣,他的生活。

我没有打草惊蛇。

我把这些流水全部复印了一份,找了我一个当律师的高中同学。

同学看了流水,直摇头。

“赵鹏,这些钱虽然是在婚姻存续期间转出去的,但如果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且金额巨大,属于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离婚的时候,你是可以主张让她返还的。或者在分割其他财产的时候,要求多分。”

“但这还不够。”

同学点上一根烟,看着我说,

“你得让她承认这笔钱是她私自给的,或者证明这不是什么正常的赠与,而是借款。否则上了法庭,扯皮的地方太多了。”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开始布局。

第一步,我以公司效益不好、全面降薪为由,每个月只交给她三千块钱作为生活费。

告诉她剩下的钱我要留着应付可能的裁员危机。

林晓刚开始很不满,抱怨了几句。

但她发现我每天愁眉苦脸,连抽的烟都从三十块降到了十块,也就没多说什么。

第二步,我开始频繁地向她借钱。

我说公司有几个同事凑钱想接个外包项目,稳赚不赔,需要二十万入股。

我让她把家里的存款拿出来。

林晓立刻慌了。

她支支吾吾地说家里没那么多钱了。

我故意装作不可置信的样子,大发雷霆。

“怎么可能没有?我每个月交给你一万多,三年了,连二十万都没有?钱去哪儿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

我砸了家里的一把椅子。

那是我结婚以来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现出暴力倾向。

林晓被吓住了。

在我的逼问下。

她终于承认。

钱借给陈宇去搞红酒代理了。

“宇哥说那个生意很赚钱的,年底就能翻倍连本带利还给咱们。我这也是为了咱们家好啊,存银行能有几个利息?”

她还在试图狡辩。

“借条呢?”

我伸出手。

“这……宇哥跟咱们这关系,还要什么借条啊,多伤感情。”

她眼神躲闪。

我冷笑一声,指着她的鼻子。

“林晓,你拿着我们夫妻共同的钱,不经过我同意去倒贴别的男人,连个借条都不打。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

那天我们吵得很凶。

我把动静闹得很大,甚至惊动了物业。

在最高潮的时候,我提出了我的要求。

“这日子没法过了。要么你现在就让陈宇把钱连本带利吐出来,要么咱们就把账算清楚。”

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婚内财产约定协议》。

协议内容很简单:第一,现在居住的这套房产,属于赵鹏个人所有,林晓放弃任何份额。

第二,林晓私自转给陈宇的六十万余元,属于林晓个人债务,由林晓负责追回,与赵鹏无关。

“签了它。”

我把笔拍在桌子上。

林晓看了一眼协议,尖叫起来。

“凭什么房子全归你?这上面有我的名字!而且那钱是投资,不是债务!”

我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我拿出一份伪造的债务催款单,金额是一百万。

“我实话告诉你,我外面那个项目亏了。现在债主天天找我要钱。你要是不签这个协议把房子划归我个人,把那六十万揽过去,明天债主就会上门查封这套房子。到时候你一分钱也别想带走,还得跟我一起背这一百万的债。”

林晓看着那张逼真的催款单,脸色惨白。

她是个极度自私的人,最怕的就是惹祸上身。

“这……这是真的?”

她声音颤抖。

“不信你明天就在家等着收法院的传票。”

我冷冷地说。

在利益和恐惧的双重压迫下,加上她觉得那六十万陈宇肯定能还上,林晓最终妥协了。

她签了字,按了手印。

第二天,我就拉着她去公证处做了公证,并且去房产局去掉了她的名字。

拿着全新的只有我一个人名字的房产证。

我走在阳光下。

觉得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房子保住了,债务界定清楚了。

剩下的,就是等一个契机,把这个女人彻底踢出我的生活。

而今晚,陈宇帮我按下了这个加速键。

回忆到这里,天已经微微亮了。

早晨六点。

外面的雨停了。

空气中透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异常清亮的自己。

我刮干净了胡子。

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然后,我走向玄关,把那五个黑色的垃圾袋,一个一个地拖到了门外的楼道里。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客厅,给自己泡了一杯黑咖啡。

我没有开机。

我知道,在这个时候,林晓应该已经醒了。

她会看到我发在微信里的图片。

会看到那句“明早九点。民政局”。

她会疯狂地给我打电话。

发现关机后。

她会发疯一样地往回赶。

杭州到我们这儿,高铁三个半小时,如果开车走高速,不堵车也得三个小时。

算算时间,她应该快到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七点四十五分。

楼道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高跟鞋脚步声,伴随着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滚动的声音。

脚步声在我们家门前停住。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林晓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残妆。

她身上穿着昨天那套衣服,脖子上,已经没有了那条酒红色的真丝丝巾。

她一眼就看到了堆在门外的五个大黑垃圾袋。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端坐在沙发上,正平静地喝着咖啡的我。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一种虚张声势的愤怒掩盖了。

她把门重重地摔上,扔下行李箱,大步走到我面前。

“赵鹏,你什么意思?你发那两张图发神经啊?你关什么机啊?门口那些袋子是怎么回事?”

她劈头盖脸地扔出四个问题。

声音很大,试图在气势上压倒我。

我慢慢地放下咖啡杯。

瓷器碰撞玻璃茶几。

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指了指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

“坐。”

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林晓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在她的预想里,我应该暴跳如雷,或者歇斯底里地质问她昨晚干了什么。

“我不坐!你今天必须给我把话说清楚!”

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从茶几下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打开,抽出两份文件,推到茶几中间。

一份是已经拟好的《离婚协议书》。

另一份,是之前我们公证过的《婚内财产约定协议》的复印件,以及那一沓厚厚的银行流水。

“把这份离婚协议签了。然后拿上门外你的东西,滚。”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林晓的目光落在那份《离婚协议书》上,看到上面刺眼的“净身出户”四个字,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

“赵鹏!你是不是有病!就凭一张恶作剧的照片你就让我净身出户?”

她开始疯狂地解释。

“我告诉你,昨晚我们是同学聚会,大家都喝多了!宇哥就住在我隔壁房间。那房卡是他的,他就是拿着房卡来我房间借个充电器,顺手拍了张照片恶作剧逗你的!”

“我那条丝巾是太热了随手摘在床头柜上的,什么都没发生!”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龌龊?你脑子里除了那些脏东西还有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

眼泪都要下来了。

仿佛她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我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看着她那张曾经让我觉得清纯可爱的脸,现在只觉得无比的陌生和滑稽。

等她声嘶力竭地吼完,客厅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拿起那沓银行流水,在茶几上墩了墩,理齐。

“说完了吗?”

我淡淡地问。

林晓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我。

“你解释的很好,逻辑也很完美。”

我点点头,

“但这些,我都不关心。”

“什么意思?”

她皱起眉头。

我把那份《婚内财产约定协议》的复印件推到她面前。

“我不管昨晚你们是借充电器,还是借别的什么东西。我也不管那条丝巾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照片里。甚至,我都不去查酒店的监控和开房记录。”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这都不重要了。从你半年前签下这份协议开始,你在我这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林晓的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似乎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一颤。

“你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虚。

“这份离婚协议,是按照我们之前公证过的财产约定起草的。”

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房子是我的。你个人的存款归你。最重要的是,你转给陈宇的那六十万,作为你的个人债务,你在协议生效后,必须在半年内,以现金或者转账的形式,补偿给我三十万,也就是属于我的那部分。”

“如果你签了,好聚好散。九点我们去民政局递交申请。”

林晓彻底慌了。

她一把抓起那份离婚协议,撕得粉碎,把碎纸屑扔在我的脸上。

“我不签!你这是敲诈!你这是算计我!赵鹏,你太可怕了,你居然半年前就开始算计我!”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

我没有躲闪那些纸屑,任由它们落在我身上。

“算计?”

我冷笑一声,站起身,逼近她。

我的身高比她高出一个头。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压迫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林晓,到底是谁在算计谁?”

我一把抓起茶几上的银行流水,狠狠地甩在她面前的地上。

A4纸散落一地,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触目惊心。

“这三年,你拿着我的血汗钱,五万十万地去填陈宇的窟窿。你给他买几千块的鞋,买名牌香水,交首付。而我呢?我穿着两年前买的打折衬衫,抽着十块钱的烟。我问你要钱你说没有。”

“你管这叫我算计你?”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咬牙切齿。

“你大年三十晚上抛下公婆,去酒店陪另一个男人跨年。你管这叫我算计你?”

“你们俩把家里的密码锁录入他的指纹,家里放着他的专用水杯和拖鞋。你管这叫我算计你?”

林晓被我逼退到了墙角,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糊满了脸颊。

“我……我知道错了……赵鹏,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突然膝盖一软,顺着墙壁滑倒在地上,伸手去拉我的裤腿。

“我把钱要回来,我立刻给陈宇打电话让他还钱!我以后再也不跟他联系了!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我们八年的感情啊……”

她哭得很凄惨,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心软。

但现在,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心里只有厌恶。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晚了。”

我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一模一样的《离婚协议书》,扔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八点半。如果你不签,我会带着这些流水和公证书去法院起诉离婚。同时,我会以侵占夫妻共同财产的名义,正式起诉陈宇。”

我看着她猛地抬起头的眼睛,冷酷地补充道。

“你猜,陈宇那个没正经工作的废人,如果收到了法院的传票,面临要吐出六十万的判决,他会不会为了自保,在法庭上把你卖得干干净净?说钱都是你自愿倒贴的?”

这句话,准确地击中了林晓的软肋。

她太了解陈宇了。

那个男人,除了会在女人面前花言巧语、装可怜之外,没有任何担当。

一旦涉及到真金白银的利益和法律责任,他绝对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晓坐在地上。

呆呆地看着那份离婚协议。

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八点二十五分。

林晓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她走到茶几旁,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很厉害,把名字签得歪歪扭扭。

我拿过协议书。

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

装进了文件袋。

“走吧。”

我拿起车钥匙。

没有再看她一眼。

径直走向门口。

路过那五个大黑垃圾袋的时候,我没有停留。

九点十分。

车子停在民政局的停车场。

一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走进民政局大厅,因为是工作日,人不多。

我们在窗口递交了离婚申请和协议书。

工作人员审查了材料,告诉我们,从今天起进入三十天的离婚冷静期。

三十天后。

双方必须亲自来领取离婚证。

逾期视为撤回申请。

“协议里涉及的债务问题,你们自己协调好。如果产生纠纷,不在民政局的调解范围内。”

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交代了一句。

我点点头。

“没问题。”

办理完手续,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出民政局的大门。

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刚走下台阶,我看到一辆熟悉的白色高尔夫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陈宇从车上走下来。

他没有了平时那种从容不迫和油头粉面的样子,头发有些乱,眼圈发黑,看起来有些焦急。

看到我们出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但他没有看我,而是直接冲向林晓。

“晓晓,你怎么回事?我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都不接!”

陈宇一把抓住林晓的胳膊,语气急躁。

林晓像触电一样甩开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委屈,也有一丝祈求。

“你来干什么?”

林晓的声音有些嘶哑。

陈宇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闪躲,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

“我来找你啊!你昨晚大半夜跑什么?我那批货的尾款今天必须结清,你之前答应借给我的那五万块钱赶紧转给我啊,不然人家要扣我货了!”

听到这句话。

我没忍住。

冷笑出了声。

这就是林晓拼了命也要维护的“灵魂伴侣”。

在这个时候,他心里想的依然是从这个女人身上榨取剩余价值。

林晓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宇,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借钱?陈宇,你在这个时候找我借钱?”

林晓的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颤抖起来。

“怎么了?咱们不是说好的吗?”

陈宇有些不耐烦,

“你跟老赵吵架归吵架,别耽误我正事啊。赶紧的。”

林晓突然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抓住陈宇的衣领。

“陈宇你个王八蛋!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要发那种照片给他!你知不知道他要跟我离婚!他让我净身出户!还要我还三十万!”

陈宇被林晓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你疯了!什么照片!我那是喝多了开玩笑的!谁知道他心眼那么小!”

陈宇试图推开林晓。

“开玩笑?你毁了我八年的家你跟我说开玩笑!还钱!你把那六十万还给我!立刻还给我!”

林晓像个泼妇一样在大街上撕扯着陈宇的衣服。

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陈宇脸色大变,拼命挣脱林晓的手。

“什么六十万!你别血口喷人!那都是你自愿投资给我的,现在生意亏了,哪来的钱还你!你放手!”

狗咬狗的戏码,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我站在台阶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在街头扭打纠缠的人。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极其畅快的解脱感。

我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

“陈宇。”

我叫了他一声。

陈宇停下动作,警惕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淡淡地说。

“提醒你一句,下周一,我会委托律师向你发送正式的律师函。如果你不还钱,准备好迎接法院的传票。顺便,我也会把你拿别人夫妻共同财产去赌球、挥霍的证据,发给你老家的父母和你的每一个朋友。”

陈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我。

我没有理会他,也没有再看瘫坐在地上的林晓一眼。

我坐进车里,启动发动机。

白色的SUV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将那一地鸡毛永远地抛在了身后。

半个小时后,我回到了家。

门外的五个黑垃圾袋还在。

我给小区的保洁阿姨打了个电话。

让她上来把这些东西全扔了。

并转给她两百块钱辛苦费。

保洁阿姨千恩万谢地把东西拖走了。

楼道里恢复了干净。

我推开门,走进屋里。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客厅的地板上,屋子里安静极了。

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空间显得特别宽敞明亮。

我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

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挂面。

起锅烧水。

水开后,下面条,打入荷包蛋,撒上葱花,滴上几滴香油。

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我走到餐桌前坐下。

这套房子,从今天起,真真正正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我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味道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