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45岁女保姆二婚,她散发腐臭味,多次检查都无异常,我却不信
我叫李建国,今年五十三岁,退休前在一家国企干了大半辈子的车间主任。
三年前,我老伴儿因为一场突发的心梗走了,走得特别急,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那时候我整个人都垮了,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就盯着天花板发呆,家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沙发上搭着她的毛线衣,厨房里挂着她用的围裙,连拖鞋都还摆在门口,好像她只是出门买个菜,一会儿就回来似的。
可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儿子李强在省城工作,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他倒是劝过我找个伴儿,可我嘴上说着"不用不用,一个人挺好",心里头其实空得慌。那种空不是饿肚子那种空,是更深的东西——家里没人跟你说话,你咳嗽一声都没人问你"没事吧",你做了顿饭,端上桌,对面是空的。
就这么过了两年多,我实在扛不住了。
不是扛不住日子,日子嘛,怎么都能过。是扛不住那种彻头彻尾的孤独。
我通过邻居介绍,找了个保姆,叫王秀芝,四十五岁,离过婚,孩子跟着前夫。她人不高,一米五几的样子,圆脸,皮肤有点黑,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但那笑容是真诚的,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假笑。
秀芝干活利索,做饭也好吃,尤其是包饺子,那手艺绝了。她来的第一个月,我胖了五斤。
慢慢地,我们话越来越多。她会跟我讲她以前的事儿——怎么从农村嫁到城里,怎么被前夫打,怎么咬着牙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好几年。我也会跟她讲我老伴儿,讲我们年轻时候的事儿。讲着讲着,有时候两个人就都沉默了,但那种沉默不尴尬,是互相懂了对方的意思。
大概过了半年吧,有一天晚上,我吃完她包的饺子,喝了点小酒,壮着胆子跟她说:"秀芝,要不……咱俩搭伙过日子?"
她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低头说:"李哥,你别拿我开涮。"
我说:"不是开涮。我是认真的。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咱俩都是一个人,凑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
她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又过了两个月,我们去领了证。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就两个人去民政局,拍了张照片,拿了本红本子。出来那天,秀芝哭了,我也红了眼眶。
我以为我后半辈子就这么定了。
可谁能想到,结婚才三个月,事情就变了。
那天是周六,我起得早,秀芝还在睡。我走到床边想叫她起来吃早饭,刚凑近,突然闻到一股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有点像……腐烂的味道。不是剩菜馊了的那种酸,也不是垃圾堆的臭味,是一种更深、更闷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烂了,透过皮肤渗出来的。
我以为是她昨晚吃的什么不消化的东西,没多想,退开了两步。
可第二天,那味道还在。
第三天,第四天,味道越来越明显。不是一直有,是凑近了才能闻到,而且好像越来越浓。我试着观察了一下,她自己好像闻不到,也没表现出任何不舒服。
我忍不住了,趁她去买菜的时候,把她换下来的衣服闻了闻——没有。被褥——也没有。味道好像就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但又不是汗味、体味那种。
我开始慌了。
"秀芝,"我试探着问她,"你最近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她正在择菜,头也不抬地说:"没有啊,挺好的。怎么了?"
"就是……你有没有觉得身上有什么味儿?"
她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我,表情有点懵:"味儿?什么味儿?"
"就……一种说不上来的味儿。"
她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又闻了闻领口,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受伤:"建国,你是不是嫌弃我?"
"不是不是!"我赶紧摆手,"我就是关心你。你要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咱得查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觉得不舒服。可能是你鼻子太灵了吧。"
可我知道不是我鼻子的问题。那味道太明显了,而且越来越重。
我私下里上网查,越查越害怕。有人说这是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的味道,有人说这是肝肾功能衰竭的信号,还有人说这是某些癌症晚期的表现——身体组织坏死,从里面烂出来。
我不敢往下想了。
"秀芝,咱去医院查查吧。"我态度很坚决。
她拗不过我,同意了。
我们先去了社区医院,做了个基础体检——血常规、尿常规、肝肾功能,全查了。结果出来,一切正常。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看完单子说:"没啥问题啊,血压稍微高了一点点,但不碍事。回去注意饮食就行。"
我不信。
"大夫,她身上有一股味儿,腐臭味,您再仔细看看?"
医生抬头看了秀芝一眼,又看了看我,表情有点微妙:"味儿?我没闻到啊。你再观察观察,可能是心理作用。"
心理作用?我恨不得把鼻子凑到秀芝身上给医生闻。
但人家是医生,我不好说什么。
回家路上,秀芝不说话,脸色不太好。我知道她心里不舒服——被人说身上有味儿,换谁都不好受。
"秀芝,我不是嫌弃你。"我坐在副驾驶上,低声说。
她开着车,眼睛盯着前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建国,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后悔跟我结婚了?"
"没有!"我急了,"我李建国不是那种人。我就是担心你的身体。"
她没再说话。
可那味道还在。
过了半个月,我实在放心不下,又带她去了市医院。这次我挂了消化内科和内分泌科,两个科都看了。做了胃镜、肠镜、腹部CT,还抽了好几管血。秀芝被折腾得够呛,但我陪着她,心里比她还紧张。
结果还是一样——一切正常。
消化科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看了所有报告后说:"从检查结果来看,您爱人的身体非常健康。胃肠道没问题,肝胆脾胰都正常。味儿这个事儿……"他顿了顿,"有时候嗅觉确实会有个体差异,有些人嗅觉特别灵敏,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东西。还有一种情况叫'幻嗅',就是大脑颞叶的问题,会让人闻到不存在的气味。"
"幻嗅?"我愣住了。
"对,有些癫痫的先兆就是幻嗅,还有一些精神方面的因素也会导致。不过您爱人的情况,我建议再观察观察,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去神经内科看看。"
我坐在诊室里,脑子嗡嗡的。
幻嗅?难道是我的问题?
可那味道明明那么真实!我不可能自己骗自己。
秀芝从市医院出来,一路上都没跟我说话。到家后,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进卧室关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她在生气。换了是我,被人反复说身上有味儿,还带着跑医院,查来查去啥毛病没有,也会觉得对方是在找茬、是嫌弃自己。
可那味道真的存在啊!
我又去网上查。这次搜的不是病,而是"幻嗅"。查出来的结果让我心里一沉——确实,幻嗅是真实存在的医学现象。有些脑部肿瘤、颞叶癫痫、甚至抑郁症和焦虑症都可能导致幻嗅。
难道真的是我的问题?
我今年五十三了,会不会是脑子里长了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我自己也害怕了。但我没敢跟秀芝说,怕她更觉得我在胡搅蛮缠。
那天下午,秀芝从卧室出来,脸色平静了很多。她去厨房开始准备晚饭,我跟进去,想帮她洗菜。
"不用了。"她说,语气淡淡的。
"秀芝……"
"建国,我累了。"她放下手里的菜刀,转过身看着我,"我嫁给你,不是让你天天嫌弃我的。我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四十五岁了,能遇到你,我知足。可你这样……我受不了。"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我心里一阵刺痛。我知道我伤到她了。
"秀芝,你听我说——"
"我不听了。"她打断我,"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反正我没病,查也查了,医院也去了,你爱信不信。"
说完,她转身继续切菜,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着。
那天晚上,我们各睡各的。准确地说,她睡床上,我睡沙发。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味道是真的,你得查清楚。"另一个说:"你个老东西,人家好好的一个人,被你折腾得够呛,你还嫌人家有味儿?"
我闭上眼,那味道又飘过来了。
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第二天一早,秀芝起得很早,做好了早饭,摆好碗筷,然后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听到动静,从沙发上坐起来,看到她把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包里。
"秀芝,你干嘛?"
"回我妈那儿住几天。"她头也不抬。
"别走。"我赶紧起来,"咱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她拉上包的拉链,拎起来,"建国,你是个好人,对我也不错。可你心里头……你心里头可能还是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我脏。"
"我没有!"
"那味道的事儿你怎么解释?"她停下来,看着我,"你闻到了,我没闻到。医院查了,没毛病。你说不是你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建国,我知道你老伴儿走了之后,你心里一直有个坎儿过不去。你不是嫌弃我,你是害怕。你怕我也有什么病,怕我突然就走了,像她一样。"
她这句话像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说得对。我怕。我太怕了。老伴儿走的时候那么突然,我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那种失去的痛,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所以当秀芝身上出现这种"异常"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她,而是恐惧——恐惧她也会离开我。
"秀芝……"我的声音哑了。
她走过来,把包放下,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粗糙但温暖。
"我不走。"她说,"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再提味道的事儿了。如果你觉得真有问题,咱俩一起去神经内科查,查你。如果查出来是你的问题,你乖乖吃药。如果查出来是我的问题……"她顿了顿,"那咱再想办法。行不行?"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去神经内科的那天,秀芝陪着我。做了头颅核磁,结果出来——一切正常。
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教授,看了片子后说:"脑组织完全正常,没有肿瘤,没有异常放电灶。你这个年龄,有点轻度的脑萎缩,但那是正常的老化现象,不用担心。"
"那幻嗅呢?"我问。
"从片子上看,没有器质性病变导致的幻嗅。"老教授推了推眼镜,"你最近压力大吗?睡眠怎么样?"
"压力……还行吧。睡眠不太好。"
"焦虑也会导致嗅觉敏感。有些人焦虑的时候,会对某些气味特别敏感,甚至产生错觉。你的情况,我建议先调节一下情绪,放松放松。如果还是不放心,可以做个嗅觉诱发电位检查,但我觉得没必要。"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半天没说话。
秀芝也没催我。她发动了车,开了几分钟,才轻声说:"建国,咱回家吧。"
我点了点头。
可那味道还在。
回家之后,我试着不再去想这件事。秀芝也再没提过。日子照常过——她做饭,我洗碗;她看电视,我坐在旁边看报纸。有时候她会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就放下报纸,搂着她。
可那味道,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掉。
我不敢再提,怕她伤心。但我也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我开始偷偷观察她。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凑近闻,而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她睡着的时候,她洗澡的时候,她换衣服的时候。味道确实在,而且好像在变化。有时候淡一些,有时候浓一些。
更奇怪的是,味道好像不是一直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有时候她站在我面前,我什么都闻不到。可有时候她离我两三米远,那味道就飘过来了,像一阵风似的,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东西?
我翻遍了家里每个角落——柜子后面、床底下、洗衣机后面、空调滤网。什么都没有。家里干干净净的,连蟑螂都没有。
我又怀疑是不是她用的什么东西有问题——洗发水、沐浴露、洗衣液。我把她用的所有日化产品都闻了一遍,都不是那个味儿。
那味道就像个幽灵,看得见(闻得到),却抓不住。
事情出现转机,是在一个多月后。
那天晚上,秀芝去楼下扔垃圾,我在客厅看电视。她回来后,刚进门,我突然闻到了那股味道——特别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
我下意识地看向她,发现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烂掉的葱和几个发霉的土豆——是她刚才清理冰箱时扔掉的。
"秀芝,你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扔掉的烂菜啊,怎么了?"
我把鼻子凑近那个塑料袋——味道一模一样。
不是她身上的味道。是腐烂的植物的味道。
可秀芝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味道?她又不是烂菜叶子。
我让她把外套脱了,闻了闻——没有。闻了闻她的头发——也没有。可当她靠近我的时候,那味道又来了。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秀芝,你今天去菜市场了?"
"去了啊,早上去的。"
"你碰了什么?"
她想了想:"买了点葱、蒜、土豆,还买了条鱼。哦对了,菜市场那边有个摊位在卖什么'土特产',说是山里挖的什么菌子,我没买,就凑过去看了看。"
菌子?
我心里一动。有些菌类腐烂后确实会产生特殊的气味。但那也不至于沾到身上散不掉啊。
第二天,我跟着秀芝去了那个菜市场。找到她说的那个摊位——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面前摆着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干蘑菇、干野菜、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根茎类植物。
"大爷,你这都卖什么啊?"我装作买东西的样子问。
老头乐呵呵地说:"好东西啊!这都是山里采的。这个叫'地灵芝',这个叫'土人参',这个——"他拿起一个黑乎乎、皱巴巴的东西,"这个叫'腐香草',泡水喝,治百病!"
我凑近闻了闻那个"腐香草"——
就是这个味儿。
一模一样。腐臭味,闷闷的,像腐烂的植物根茎。
"这东西怎么用?"我问。
"泡水喝,或者炖肉的时候放一点。味道有点冲,但喝习惯了就好。我告诉你,这个东西在我们老家,谁家媳妇怀孕了都要喝这个,保胎的!"
保胎?
我愣了一下,看向秀芝。她正站在一旁,表情有点不自然。
回家的路上,我试探着问她:"秀芝,你买那个'腐香草'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买了?那你放在哪儿了?"
"没放在家里。"她说,"我放在了楼下车库里的一个纸箱里。"
"你买它干嘛?"
她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我可能怀孕了。"
我差点踩了刹车。
"什么?!"
"我月经两个月没来了。"她低着头,"我不敢告诉你。我怕……我怕你嫌我年纪大了,生不了,或者觉得我给你添麻烦。"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四十五岁,怀孕。这不是不可能,但确实属于高龄产妇,风险很大。我今年五十三,如果她真的生了,我五十四岁当爹。
"你去医院查了吗?"
"查了。上周查的。确实怀孕了。"
"那你买那个草——"
"那个卖草的说能保胎。我就是……想试试。"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要这个孩子。你要是不想要,我去做掉。"
我停下车,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我伸出手,捧住她的脸。
"傻女人。"我说,"我怎么会不想要?这是咱俩的孩子。"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你都五十三了……"
"五十三怎么了?我爸六十岁还生了俺弟呢。"我笑了,"再说了,你怀了孩子,身上有味儿,原来是这个草的味道啊。"
"那个草我泡过水喝,可能味道沾到衣服上了。"她擦了擦眼泪,"我以后不喝了。那味道确实不好闻。"
我突然觉得特别愧疚。她一个人扛着怀孕的事儿,不敢告诉我,还去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结果被我当成"身上有腐臭味"折腾了半天。
"秀芝,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她摇头,"我不该瞒你。还有那个草……我以后不瞎信那些偏方了。"
后来我们去了医院,挂了产科。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看了B超结果后说:"胎儿发育正常,但你的年龄偏大,属于高龄产妇,要注意的事项比较多。那个什么'腐香草'千万别再喝了,谁知道里面有什么成分,对胎儿不好。"
秀芝连连点头。
从医院出来,阳光特别好。我搀着她的胳膊,两个人慢慢走在人行道上。
"建国。"她突然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嫌弃我。也谢谢你……愿意要这个孩子。"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上有细密的汗珠,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秀芝,"我说,"你记不记得你刚来我家的时候,做的第一顿饭是什么?"
她想了想:"白菜猪肉饺子。"
"对。那天我就想,这女人做饭真好吃。后来你跟我讲你的故事,我就想,这女人不容易,但心眼好。再后来你说愿意跟我过日子,我就想——我这辈子,值了。"
她笑了,眼角又出现了那些皱纹,但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现在你怀孕了,咱俩有了孩子。我这心里啊,踏实了。真的踏实了。"
那股"腐臭味"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秀芝把车库里的"腐香草"扔了,衣服也全都重新洗了一遍。家里干干净净的,只有饭菜的香味和她的香水味。
有时候半夜我醒来,看着她熟睡的脸,会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肚子。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是我们两个人的。
我老伴儿走后,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孤独地老去,一个人等死。可命运给了我一个秀芝,又给了我一个孩子。
五十三岁,我的人生重新开始。
日子一天天过去,秀芝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她的孕吐反应挺厉害,前三个月几乎吃什么吐什么。我学着做饭,虽然手艺比不上她,但至少能把饭做熟。她吐完了,我就端杯水给她漱口,然后搂着她,等她缓过来。
有一天晚上,她靠在我怀里,突然说:"建国,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生孩子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儿,怎么办?"
我的心一下子紧了。
"别瞎说。"
"我不是瞎说。"她的声音很轻,"我四十五了,医生说风险大。我怕……我怕孩子保不住,也怕我自己……"
我把她搂得更紧了。
"不会的。"我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不会有事的。再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你保证?"
"我保证。"
她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怀里慢慢放松下来。
我知道她在害怕。她怕失去这个孩子,也怕失去我。就像我怕失去她一样。
我们都是被生活伤过的人,所以格外珍惜眼前的一切。
预产期是在冬天。十一月份。
那天早上,秀芝说肚子有点疼。我以为是假性宫缩,没太在意。可到了下午,疼得越来越厉害。我赶紧叫了救护车,送她去医院。
产房外面,我坐立不安。手里攥着手机,想给儿子打电话,又怕他担心。走廊里来来回回的人,每一个从我面前走过,我都觉得是来通知我坏消息的。
三个小时。整整三个小时。
当护士抱着一个裹着小被子的小家伙走到我面前时,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恭喜,是个女儿。六斤八两,很健康。"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她闭着眼睛,小嘴一抿一抿的,头发黑黑的、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
"秀芝呢?"我问护士。
"妈妈也很好,缝了几针,一会儿就出来。"
我抱着女儿,站在产房门口,等秀芝出来。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我老伴儿。
如果她在,她一定会很高兴。她一直想要个女儿,可当年条件不允许,只生了李强一个儿子。她说过,下辈子一定要生个女儿,穿花裙子,扎小辫子。
现在,我替她实现了。
秀芝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她看到我抱着孩子,笑了。
"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想了想,说:"叫李念真。纪念的念,真诚的真。"
"为啥叫这个?"
"念,是纪念你。真,是你这个人最可贵的地方——真。"
她又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李念真。"她念了一遍,"好听。"
现在,念真已经两岁了。会跑了,会叫爸爸、妈妈了,还会撒娇,一不高兴就往秀芝怀里钻。
秀芝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比怀孕前还精神。她说是因为有了念真,有了奔头。我退休金加上她后来找的一份兼职(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帮忙收银),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很踏实。
有时候晚上,念真睡了,我和秀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脚边趴着家里养的那只橘猫。
"建国。"她突然说。
"嗯?"
"你还记得吗?你以前老说我身上有味儿。"
我笑了:"记得。那时候我还以为你得了什么怪病。"
"现在呢?现在还闻得到吗?"
我凑近她脖子闻了闻——是沐浴露的香味,还有淡淡的奶香味,是念真蹭上去的。
"闻到了。"我说。
"什么味儿?"
"家的味道。"
她笑着捶了我一下。
窗外,夜色温柔。电视里在放一个老掉牙的电视剧,我记不清名字了,但里面有一句台词飘了过来——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
我遇到了两个。
续集
念真两岁半的时候,家里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接她从幼儿园回来,发现秀芝不在家。桌上留了张纸条:"建国,我去趟医院,妈心脏病犯了,别担心。"
秀芝的妈,也就是我丈母娘,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一个人住。老太太七十多了,身体一直不太好,有高血压和冠心病。
我赶紧给秀芝打电话,没人接。又给丈母娘家打电话,也没人接。
心里咯噔一下。
我安顿好念真,给她吃了点零食,打开动画片,然后出门打车往丈母娘家赶。
到了小区楼下,正好碰到邻居张阿姨从里面出来。
"小张啊,你丈母娘没事吧?"张阿姨认识我。
"不知道呢,秀芝在里面。怎么了?"
"救护车刚走没多久。你丈母娘好像晕倒了,你媳妇儿哭着叫的120。"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哪个医院?"
"好像是市一院。"
我转身就跑,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市一院。
急诊科。秀芝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头发乱了,眼睛肿得像桃子。看到我,她站起来,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妈呢?"我抓住她的肩膀。
"在抢救。"她的声音哑了,"医生说……说是心梗,跟当年你老伴儿一样。"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在我头上。
跟当年我老伴儿一样。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秀芝扶住我,自己也哭了。
"建国,我怕……我怕她走了,我也……"
她没说完,但我懂她的意思。她怕这个病会遗传,怕自己也像我老伴儿一样,突然就走了。
我紧紧抱住她。
"不会的。"我说,"不会的。"
可我自己都不信。
丈母娘在ICU住了三天。
那三天,我和秀芝轮流守着。念真送到了邻居家帮忙照看。我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全是当年老伴儿走时的画面——她倒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我跪在地上给她做心肺复苏,可她就是不睁眼。
那种无力感,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经历了。
可命运好像在跟我开玩笑。
第三天晚上,医生出来说:"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情况不稳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秀芝当场就崩溃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建国。"秀芝突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妈走了,我妈就我一个女儿。我得给她养老送终。"
"我知道。"
"可念真还小,你也老了……"
"秀芝,"我打断她,"你别想那么多。妈会好起来的。就算……就算真有什么,咱俩一起扛。你不是一个人。"
她靠过来,把头埋在我肩膀上。
"你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她问。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一天一天地熬。后来你来了,就不一样了。"
"现在呢?"
"现在?"我看着ICU的门,"现在我知道了,人活着,不是为了不失去,而是为了珍惜拥有的。妈在一天,我们就好好陪她一天。"
她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丈母娘最终还是没挺过来。
一周后,她走了。走的时候很平静,像是睡着了。秀芝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几乎昏过去。
我站在旁边,心里空落落的。又一个人走了。
葬礼上,秀芝强撑着操持一切。她是个要强的人,不喜欢让别人看到她软弱。可我知道,她心里在滴血。
那天晚上,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家里终于安静下来。念真被亲戚带回去了,家里就剩我和秀芝。
她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秀芝。"我坐到她身边。
"嗯。"
"你想哭就哭吧。"
她摇摇头:"哭不出来了。"
"那就歇会儿。"
她闭上眼,靠在我身上。我搂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建国。"
"嗯。"
"我有时候会想,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妈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这样。你老伴儿也是。好像不管你怎么努力,最后都是一场空。"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从结果来看,确实是一场空。人最后都会死,这是谁都逃不掉的。可活着的意义,不在于结果,在于过程。你妈养大了你,你过得好,她这辈子就值了。我老伴儿陪了我二十多年,我们那些日子,都是真的。"
"那我呢?"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四十五岁才遇到你,还给你添了个孩子。我这一辈子,值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秀芝,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没有你,我可能到现在还一个人坐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对着天花板发呆。是你让那个房子变成了家。"
她的眼泪又来了。
"你也是。"她说。
日子还得过。
丈母娘走后,秀芝消沉了好一阵子。她变得不爱说话,有时候念真叫她,她要愣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我看着心疼,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带她去旅游。
"去哪儿?"她没什么兴趣地问。
"你定。想去哪儿都行。"
她想了想,说:"我想去海边。"
我们带着念真,去了三亚。
那是念真第一次看到大海。小丫头光着脚丫在沙滩上跑,笑得咯咯的。秀芝站在海边,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看着念真,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建国。"她喊我。
"嗯。"
"谢谢你。"
"又谢我?"
"嗯。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体比以前瘦了一些,但依然温暖。
"傻话。"我说。
海浪拍打着沙滩,念真在不远处追着海鸥跑。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都挺过来了。
回来后,秀芝慢慢恢复了。她重新去超市上班,每天下班回来给念真讲故事,给我做饭。日子又回到了正轨。
但有些东西变了。
她开始注重养生了。每天早上起来先喝一杯温水,然后拉着我一起去小区里走路。她说:"咱俩都得好好活着,念真还小,不能没有爸妈。"
我笑着说:"行,听你的。"
她也开始定期去医院体检。不是因为有什么不舒服,而是"防患于未然"。她说她不想像她妈一样,病了才知道。
我陪着她去。每次检查结果出来,她都仔仔细细看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放心。
我知道,她在害怕。怕自己身体出问题,怕丢下我和念真。
"秀芝,"有一次体检完,我对她说,"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咱俩都健健康康的,别自己吓自己。"
她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不安。
我理解她。经历了那么多失去,谁都会变得小心翼翼。
念真三岁那年,我做了一个决定——把老房子卖了,换了一套小三居。
原来的房子虽然大,但楼层高,没有电梯。秀芝说以后念真上学不方便,而且丈母娘走了之后,那个老小区也没什么牵挂了。
新房子在学区房附近,虽然小了点,但采光好,有电梯。最重要的是,楼下有个小花园,念真可以在里面玩。
搬家的那天,来了几个朋友帮忙。大家说说笑笑,把东西一件件搬上车。
我站在旧房子里,最后看了一眼。
这里承载了我和老伴儿的太多回忆。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影子。可我也知道,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秀芝和念真才是我的现在和未来。
"建国,走了!"秀芝在楼下喊我。
我应了一声,转身关上门。
钥匙交出去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轻松了。
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张席子,念真躺在中间,我和秀芝一边一个。
"爸爸,为什么我们搬新家了?"念真问。
"因为新家更好呀。"我说。
"哪里好?"
"有花园,有电梯,离你的幼儿园也近。"
念真想了想,说:"那旧家呢?"
我愣了一下,看向秀芝。她也在看我。
"旧家……"我说,"旧家是爸爸以前住的地方。那里有爸爸的回忆。但新家,是我们三个人的家。"
念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翻了个身,抱着秀芝的胳膊睡着了。
我和秀芝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她长大了。"秀芝轻声说。
"嗯。长得像你。"
"眼睛像你。"
"嘴巴像你。"
"脾气像你。"
"那完了,以后有的闹了。"
秀芝笑着捶了我一下。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着。楼下花园里,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远处传来隐隐的车流声。
这就是生活。不完美,但有温度。
一晃又过了两年。念真五岁了,上了幼儿园大班。秀芝四十七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可能是心态好了。我五十五了,头发白了一半,但身体还行,每天走一万步,血压也控制得不错。
有一天晚上,我突然又闻到了那个味道。
不是腐臭味。是另一种味道——淡淡的,像药味,又像某种草药的味道。
我凑近秀芝闻了闻——没有。
又闻了闻念真——也没有。
那味道从哪儿来的?
我顺着味道走到阳台,发现是秀芝养的一盆花。她最近迷上了养花,阳台上摆了七八盆,什么绿萝、吊兰、多肉,还有一盆她叫不上名字的——是她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说是"驱蚊草"。
就是那盆"驱蚊草"的味道。
我站在阳台上,闻着那股味道,突然笑了。
原来如此。
这些年,我闻到的"腐臭味",是那个"腐香草"的味道。现在闻到的"药味",是这盆花的味道。
我的鼻子,确实比一般人灵敏。
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身边有两个人,一个是我深爱的妻子,一个是我心爱的女儿。她们身上没有腐臭味,没有药味,只有生活的味道——饭菜香、肥皂香、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这些味道,才是真正的家的味道。
前几天,念真从幼儿园回来,举着一张画给我看。
"爸爸,你看我画的。"
画上是一家三口。爸爸很高,妈妈矮矮胖胖的(秀芝看到后哭笑不得),中间一个小女孩,手拉着手。天上是太阳,地上是花。
"好看吗?"她仰着小脸问我。
"好看。"我说,"特别好看。"
"那爸爸,你把我画挂在墙上好不好?"
"好。"
我找了根钉子,把画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秀芝看到了,笑着说:"你这画技,随你爸,抽象派。"
念真撅着嘴说:"妈妈你才抽象派!"
我们三个都笑了。
笑声在屋子里回荡,温暖而真实。
我看着墙上的画,又看看身边的两个人,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这一生,我失去过,也得到过。我害怕过,也勇敢过。我迷茫过,也坚定过。
但此刻,我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三个人会在一起。
这就够了。
尾声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找那个保姆,如果秀芝没有来我家,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大概还是一个人,守着那个空荡荡的房子,对着天花板发呆。偶尔儿子打个电话来,说两句"爸你注意身体",然后挂断。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盼头,也没有方向。
是秀芝改变了我。
她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女人,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甚至没什么文化。但她有一颗真心。那颗真心,在那个"腐香草"的事件里,在那个怀孕的决定里,在那个ICU外面的长椅上,在那个三亚的海边,一次又一次地打动了我。
有人说,二婚不靠谱,保姆嫁雇主更不靠谱。可我想说,靠不靠谱,不是看身份,是看人。秀芝这个人,值得我用余生去珍惜。
至于那个"腐臭味"——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卖"腐香草"的老头,其实卖的是一种叫"独脚莲"的野生植物。那东西本身没什么毒性,但腐烂后确实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气味,沾到衣服上很难洗掉。秀芝那天凑近看的时候,那东西刚好在腐烂,气味最浓。她回家后,那味道就一直跟着她。
说白了,就是一个乌龙。
但那个乌龙,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我有多在乎她。
在乎到,她身上有一丁点异常,我都会害怕得要命。
这种在乎,不是负担,是幸福。
因为你知道,这辈子,有个人值得你这样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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