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今天刷到一条新闻,职校生被学校卖进流水线,学生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受伤了还得继续干,不实习就不发毕业证。
账目很简明。工厂给中介的报价是每小时25块,中介转手报给学校20块,落到学生手上的,只剩15块。
300个学生,每天12小时,每月26天,光差价一项,一个学校能赚多少,很容易算。
更细的账还在后面。中介每输送一个职校生进厂,付学校500元人头费,先付一半,学生干完回来再付另一半。学校派进厂的带队老师,每人每天收10元“看管费”,名义上是老师补贴,实际上是盯着这些“资产”,别让它们跑了对不上账。
这不是孤例,这些年,同样的剧本反复上演。
2014到2020年,河南周口某女子职专的原法定代表人杨某灵,安排下属和中介、东莞一家电子厂签实习合作协议。企业共付了2131万元实习薪资等费用,落到学生手上的只有1383.3万元,剩下的700多万被侵吞。2016年起,四川宜宾南亚电子职业学校原校长刘某,从东莞中介手里收了90.4万元管理费,用于自己购房和个人消费。2021年,江苏盐城技师学院被央广曝光,强制学生到指定工厂“工学交替”,学校和中介抽取人头费,官方通报已启动问责,当年削减招生计划。虎嗅的调查报道写得更直白:中介做这一行,“就是买卖人头”。
那么问题来了:这种事为什么禁不掉?
规定是有的。教育部等八部门2021年修订的《职业学校学生实习管理规定》,白纸黑字:“1个严禁、27个不得”——严禁以营利为目的违规组织实习,严禁安排未成年学生加班和夜班;实习考核要纳入学业评价,考核成绩作为毕业的重要依据。
注意这条。前半句是禁令,后半句是筹码。
把实习和毕业证绑死的那一刻,学校就拿到了合法的强制力。
工厂是学校或中介找的,在中间赚点差价,谁拦得住?而学生这边,权利弱、信息少、可替代性高,反制力量约等于零。前文里“不实习不给毕业证”的班主任话术,就是这么来的。
试想,一个没有劳动关系身份、没有保险、工资被人层层克扣、请假要医院证明的17岁孩子,让他拿什么去对抗学校、中介、工厂三方合谋?
再往深处问一层:学校为什么缺钱缺到要卖学生?
我查了财政数据。2023年,普通高中生均一般公共预算教育经费19461元,中等职业学校17869元,中职只比普高低8%。
这个数字很反常——国家用办普高的钱,办着成本高两三倍的教育。
为什么说两三倍?职业教育需要实训车间、专用设备、耗材,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都给出过同一口径:职业教育培养成本是同级普通教育的2至3倍。实训设备5至8年一轮更新。
换句话说,我国的职业教育,用着和普高相同的成本,办着本需要两三倍资金的事情,中间的缺口可想而知。
国家把最贵的那部分成本——实际训练的成本——转压给了最穷的主体:民办职高、财政紧张的地方职校,最终统统落到学生自己头上。
实习差价,就是成本转移的最终结算。
有人会问:国家不管吗?管。2021年修订的《规定》就是管的手笔,八部门联合发文,一个“严禁”27个“不得”。可校方、中介、工厂三方合谋的收益链条没有被切断,执法又是九龙治水,那27个“不得”挡不住39万的月利润。
当制度要求学校把学生送出去实习,又不给学校足够的钱,禁令又落不到实处,市场自己会找价格。
几年前,我国曾实行过分流制度,一部分学生上高中,一部分人上职校。目前政策执行下来,一塌糊涂。
2023年,全国高中阶段招生1421.84万人,普职比6.8:3.2——近七成上普高,三成进中职。
分流没搞好的原因不复杂:中职名声烂透了。
一提中职,家长脑海里就是社会不良少年、没有保障的收入、脏累差。但凡有一丝可能,家长都会把孩子送进普通高中,而不是职高。
而不断冒出的职校生被卖进厂的事,正是对这个现实最血淋淋的刻画。
德国就反过来。蓝领为什么地位高?我查了数据,还真有点意外:德国对职业学校的财政补贴,其实并不比普高多,或者说,德国企业承担了最大的成本。
BIBB(德国联邦职业教育研究所)成本收益调查,2017-18培训年度,企业为每名学徒付出的毛成本20855欧元;到2022-23年度,毛成本已涨到约26200欧元。
学徒每月领培训津贴,平均约908欧,大众这类企业给1000到1200欧。
企业为什么肯掏这笔钱?
不经过学徒制,工厂就没有合格技工的来源,这是行会的强制认证;技能工人有市场议价能力,和普通白领的工资差距很小,加上工会集体谈判,压住了工资差距的拉开。所以在德国,跳槽无利可图,企业不怕被挖墙脚,才敢投资培训。
中文媒体引述较多的一组数字是:德国白领平均年薪约3万欧,技工约3.5万欧,技工收入高过白领。
中国是一个反向的操作。技能没有溢价——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劳动力市场完全流动,好不容易培养了人就被挖走,甚至跑去送外卖;没有强制认证,没有统一职业规范,劳务市场随便招人。企业理性选择就是不参与培训。所有的培训成本,被压到中职院校头上,被那一点点教育预算扛着,扛不住的部分,从学生身上找补。所以不出现这种结果才怪。
之前有个段子:我国每年上千万大学生嫌太多,每年出生的婴儿却又嫌太少。2023年出生人口902万,同年普通、职业本专科招生1042.2万。难道国家培养出来的大学生,还不如新生儿金贵?
其实大家看得明白:国家需要的并不是没有一技之长的大学生,而是真正能干活、能提供劳动力的技能工人。
可现实是,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2025年技能人才缺口预计近3000万,缺口率48%;而蓝领现在的待遇和体面度,怎么可能让家长真正愿意把孩子送进职校、送进工厂?人社部2021年三季度“最缺工”100个职业排行里,58个属于“生产制造及有关人员”。
德国企业把学徒当投资,我们的链条把学生当抽成来源。
同一群年轻人,在两种账本里,价格完全不同。
工业的空心化,眼下或许还能靠成本优势扛住。
那未来呢?
当7000余所中职里三成是民办,当20%的中职生在民办学校里被明码标价,当八部门27个“不得”挡不住每月39万的差价,当德国企业为每名学徒花2万欧而我们的企业连差价都要抽一道——我们到底是在培养工人,还是在消耗他们?
最后问一句:当我们说“把人当作资源”的时候,我们说的是资源该被培养,还是资源该被开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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