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发来定位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修那台转起来跟拖拉机似的老旧洗衣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扫一眼,手就停了。

定位显示城中村,不是她闺蜜那个新楼盘。

她早上出门穿的那件米白色大衣,还是上个月我发年终奖才买的,一千二,她对着镜子照了二十分钟,说闺蜜第一次暖房不能丢面子。

我点开定位,放大地图,那一片我跑过外卖,熟得很。

两层小楼,外墙贴着那种最便宜的灰白色瓷砖,楼道里永远飘着股潮味,月租六百顶天。

我扯了张纸巾擦手上的水,洗衣机还在响,咣当咣当的,像在笑。

下楼开车,十二公里,路上堵了一截。

我把车停在小楼斜对面的巷口,没熄火,暖风烘得人发困。

巷子里有人拎着塑料桶出来倒水,还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旁边三轮车装满了回收的纸板。

我看着那栋楼。

三楼左边那间亮着灯,窗帘是淡黄色的,边角卷起来一块。

一个男人先出来,站在门口点烟。

火光一闪,照出他的侧脸。

四十来岁,穿一件黑色棉袄,拉链拉到胸口。

紧接着门里又出来一个人,米白色大衣。

我老婆。

她抬手理了下头发,手腕上那块表反着光。

那是去年结婚纪念日我买的,两千八,我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

然后她挽住男人胳膊,半个身子靠上去。

男人叼着烟,手很自然地拍了拍她后腰。

我坐在车里,方向盘上的手有点发木。

暖风吹得脸发烫,可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我摸出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

暖房暖得怎么样,用不用去接你。 ”
消息发出去,我看见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她往旁边挪开半步,松开了手。

“不用,正聊天呢,晚点打车回。 ”
我把手机锁屏,扔在副驾上。

巷子里的老太太抬头往这边瞅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择菜。

我没有进去。

调转车头,回了我妈家。

一进门我妈正在包饺子,看见我挺意外。

“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小娟呢? ”
我洗了手坐下,帮着她擀皮。

厨房的排风扇嗡嗡响,油锅边上溅着几粒花椒。

“她今天去闺蜜那儿暖房。 ”
我妈“哦”了一声,又看我一眼。

她比我更了解我老婆,我媳妇那个人,从来不会把我妈家当自己家,更不会主动提回来看看。

我妈没多问,就说了句:“等会儿带点饺子回去,她爱吃茴香馅。 ”
我应了一声,继续擀皮。

面有点软,粘在擀面杖上,我沾了点干面粉。

我妈包的饺子一个个立在盖帘上,像列队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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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我妈家待到十点。

出门时她给我装了一兜冻饺子,又塞了两颗大白菜。

路上车少,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回了家,开灯,屋里还保持着早上出门前的样子。

沙发上扔着她的围巾,茶几上半杯凉透的花茶,杯口印着个淡淡的红印子。

我坐在沙发上,闻着空气里她留下的香水味。

很淡,像隔夜的花。

洗了个澡,水压不稳,忽冷忽热。

关了水我站在镜子里看自己,三十六岁,眼角有纹了,肚子也松了。

不算老,也不算年轻。

我躺下的时候她还没回来。

床头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她笑得挺甜,我那时候头发还多。

我把相框扣下去。

过了十二点,门响了。

她轻手轻脚进来,带着股凉气和一点点烟味。

我闭着眼,呼吸匀着。

她脱了衣服去洗澡,水声哗哗响了很久。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裂缝从灯罩边一直伸到墙角,像条蚯蚓。

她洗完出来,在梳妆台前坐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她涂着身体乳,动作很慢。

我眯着眼,看见她拿起手机,脸上有点笑。

那种笑我熟悉,刚谈恋爱那会儿,她窝在被窝里跟我发消息,就是这个表情。

然后她关了灯,背对着我躺下。

几分钟后呼吸变沉了。

我翻了个身。

心里的那点东西像开了盖的汽水,气顶得胸口生疼,可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煮稀饭。

她洗漱完坐在餐桌前,用勺子搅着碗。

“昨晚上你去哪了? ”她问,眼睛没看我。

“回我妈那儿拿点饺子。 ”
“你妈身体还好吧。 ”
“还那样。 ”
她喝了口稀饭,又放下。

“其实昨天不是去丽丽家暖房。 ”
我抬起眼皮看她。

“丽丽那房子临时出了点问题,装修队把水管打漏了,人没法待。 我后来跟另一个朋友去城中村吃夜宵,就没改定位。 ”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怕你多想。 ”
我夹了口咸菜,嚼得脆响。

“没多想。 ”
她点点头,继续喝粥。

手机响了一声,她扫了眼,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看着她翻手机的那个动作。

小指无意识地勾了一下,那是她撒谎时才会有的习惯。

吃完饭我出门上班。

单位里一堆破事,领导临时加了个活,让我去区里送材料。

我开车经过昨天那个巷口,脚在油门上顿了一下。

我没停,直接开过去了。

可那栋楼,那个淡黄色窗帘,那个米白色大衣挽着别人胳膊的画面,像张照片,印在脑子里,怎么都撕不掉。

我有个发小叫赵哥,在物业干,人脉广。

我打了个电话给他。

“帮我查个地址,城中村那种,两层小楼,月租六百。 ”
赵哥没多问,说下午给我回话。

下午三点,他发来一串信息。

房主姓胡,一楼住着收废品的,二楼东边住着两口子,男人姓秦,叫秦海涛,附近工地上的小包工头。

这房子他租了快一年,一月六百,押一付三。

我坐回椅子上,反复划着手机屏幕。

秦海涛。

这个名字我不认识,但“租了快一年”这几个字扎得我眼睛酸。

那说明什么,说明我老婆跟这个人认识,绝不是一天两天。

六百块的出租屋。

她穿着我买的一千二的大衣,挽着个月租六百房子里出来的男人。

我点开赵哥发来的照片,是房产登记时的身份证复印件。

秦海涛,河南人,四十三岁,方脸,眉毛浓。

就是昨天门口点烟那个,没错。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江倒海。

晚上回了家,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问了句:“吃饭没? ”
“没。 ”
“厨房有炖的排骨。 ”
我洗了手,自己盛了碗。

排骨炖得烂,里面放了玉米和胡萝卜。

汤有点咸。

我端着碗坐在她旁边。

电视里播着家长里短的连续剧,女主角哭得厉害,声音尖细。

“你认识秦海涛吗? ”我眼睛盯着电视,问了一句。

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也就一瞬间,又恢复如常。

“谁? ”
“秦海涛。 工地上包活的。 ”
“不认识。 ”
我“哦”了一声,继续吃。

她把电视声音调大,女主角的哭喊灌满了整个客厅。

我知道,这出戏,才刚开场。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手机换了密码,洗澡也带着。

洗衣服的时候,她兜里的小票我都能捋一遍。

超市小票、奶茶小票、一张加油站的票。

她都处理过,没留什么把柄。

但男人不行。

秦海涛那个人,我托人打听了,老家有个老婆,分居三年多,一直没办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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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地上名声不好,经常拖欠工人工资,还因为打架被拘留过一回。

我把这些事都咽在肚子里,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做饭洗碗。

有天晚上她涂完指甲油,伸手给我看。

“好看吗? ”
我点头。

“好看。 ”
她把手缩回去,对着灯瞅了瞅。

“这颜色显手白。 ”
我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

我不怎么抽烟,可那天就是想抽。

楼下有对夫妻在吵架,女的骂得凶,男的蹲在路边不吱声。

我看着那男的,觉得他窝囊。

可自己呢,不也一个样。

我知道光凭一张照片,一个身份证复印件,远远不够。

我要抓,就抓个准的。

要不弄不死他们,反而打草惊蛇。

那阵子公司正好组织体检。

她去医院体检那天,我请了假,跟到她体检中心。

她体检完,没回家,打车去了城北一个老小区。

那地方离秦海涛工地近。

她进了一个单元楼,三楼。

我记下房号,没跟进去。

第二天我去那蹲了半天,看见秦海涛从里面出来,穿着件褪色的蓝工装,骑个电动车走了。

下午她才出来,换了套衣服,打车回的家。

我又托赵哥查了,那套房子早就卖了,在一个远房亲戚名下,现在实际是谁住,没人说得清。

我心里越来越冷。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外面有人”。

这是背着我在外头另安了一个窝,而且有段时间了。

我在她眼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每月工资上交,家务我干,逢年过节她家的事我跑前跑后,到头来我在她心里就是个转账的。

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中秋,她爸妈来吃饭。

我炖了只鸡,炒了六个菜,她妈笑着说“小李这手艺行”,她爸坐那儿看电视,连句夸都没有。

吃完饭她爸妈走了,我刷碗,她在客厅玩手机。

我当时还觉得,过日子嘛,就这个样。

现在想想,真他妈窝囊。

我没有马上撕破脸。

我知道,一闹,她往娘家一跑,再找个理由说我对她不好,那帮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她那人精着呢,家里账上的钱,早被她转走了一部分。

我查了银行卡,这几年我上交的工资,她只留了四万多在卡上,剩下的二十几万全买了她名下的理财。

我要是直接闹,她拍屁股走人,我连房都得一人一半。

那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卖了老家的地凑的,写的是我俩的名。

我得先把自己的窝护住。

我开始悄悄收集证据。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行车记录仪里的片段。

还有那天晚上她的微信定位,和秦海涛站在门口的合影。

我把这些都存进一个加密网盘里。

有一次差点露馅。

她用我手机传照片,弹出来网盘的推送。

她扫了一眼,问:“你还用这玩意儿? ”
我接过来,面不改色:“同事分享资料用过。 ”
她没再问。

我心跳得厉害,但脸上没露分毫。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看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低得很,可风把话刮过来几个字:“你再等等,等开春我就……”
后面没了。

我拉开门进去,她冲我笑了笑,说:“妈打的。 ”
我点头。

心里那把刀,磨得锃亮。

她不知道,我已经联系好了律师。

婚内出轨的证据,加上她私自转移共同财产,法院会怎么判,我门儿清。

可我还是没动。

我想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让她和那个男人彻底翻不了身的机会。

机会在正月十八那天来了。

是她爸六十六大寿。

按我们这儿规矩,六十六得大办,闺女要割一刀肉,姑爷要拎两瓶好酒。

我那天起了个早,开车带着她去她家。

车上她一直回消息,嘴角那笑藏都藏不住。

到了她家,亲戚来了不少。

她爸在里屋坐着,面前摆着果盘和茶。

我们一进门,她妈就张罗着端菜。

客厅里摆了两张圆桌,鸡鸭鱼肉堆得冒尖。

我放下酒,跟她爸说了句“爸,寿辰快乐”,她爸点点头,没正眼看我。

饭吃到一半,她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直接按掉。

过了半分钟又响。

她起身说出去接个电话,就往外走。

我当时坐在靠门的位置,听见她在楼道里压低声音跟人说话。

“你急什么,别往这打,我这忙着呢……什么叫你等不了,你一个大男人跟我说这个……”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但还是坐着没动,夹了一筷子鱼,放嘴里慢慢嚼。

她回来坐下,脸有点红。

她妈问她谁打的,她说是公司同事拜年。

一桌人打着哈哈,没人当回事。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她爸面前。

“爸,今天您六十六大寿,我这做女婿的有几句话想说。 ”
她爸斜眼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掏出手机,连上客厅电视。

他们家电视是去年新换的,大屏,高清。

“我给您准备的寿礼,本来想包个红包,后来寻思,还是让您看点东西。 ”
全屋人都停了筷子,看向电视。

我点开屏幕投影。

第一张,是她挽着秦海涛胳膊的照片。

灯光明晃晃的,照得清清楚楚。

第二张,是他们在出租屋门口点烟、聊天的视频截图。

第三张,是她趁我加班的周末,跟秦海涛去逛商场的监控录像。

男人搂着她的腰,她笑着仰头说话。

第四张,是银行卡转账记录,她从家里卡上转了十一万到一个陌生账户。

那个账户开户人,就是秦海涛。

她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妈站起来,手扶着桌沿,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满屋子的亲戚,一片死静。

我关掉投影,收起手机,说:“爸,您这女儿,我养不熟。 今天我不多说,您看着办。 ”
然后我转身就往外走。

她在后面喊了一声:“李建军! ”
那声音尖得厉害,像刀刮玻璃。

我没回头。

她从后面追出来,抓着我的袖子。

我甩开,继续下楼梯。

她穿着高跟鞋,跟了两步差点崴了脚,就站在楼梯口大喊:“你听我解释! ”
我走到楼下车旁,回头看她一眼。

她头发乱着,眼妆花了,黑糊糊一片。

“解释啥? ”我拉开车门,“解释你花六百块租个破房,还是解释你偷偷转走十一万给那个男人? ”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关上车门,打火。

后视镜里,她追出来几步,最后蹲在路边。

我没停。

那晚我没回家,住进赵哥家。

赵哥给我倒了杯酒,没问我啥。

我自己喝了两杯,倒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一夜,都是她和她家里打来的。

后来我直接关机。

第二天,她妈带着她来赵哥家堵我。

她妈进门就哭,说小娟年轻不懂事,看在她爸刚过生日的份上,别闹大。

她站在旁边,眼睛肿成两条缝,手攥着衣角。

我看着她,跟她说:“离婚吧。 没得商量。 ”
她突然抬起头,眼珠子发红:“李建军,你就这么绝情? 我跟你过了八年! ”
“八年。 ”我笑了一下,“八年你就给我戴了顶一年的绿帽子,还搭进去十一万。 我谢谢你。 ”
她妈还要说话,我摆摆手:“钱能追回来多少算多少,房子我不让。 走法律吧。 ”
她哭着跑出去。

她妈追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我,想骂,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后来就是拉锯。

她这边开始软了,说那男的就是一时糊涂,已经断了。

我不信。

我太了解她了,她不是糊涂,是算着我不会发现。

我请了律师,提交了证据。

她看我动真格的,也开始找律师争财产。

那阵子我瘦了十斤,白天上班,晚上整夜整夜睡不着。

可心里反倒踏实了,因为不再装了。

开庭那天,她穿着我买的那件米白色大衣来的。

我扫了一眼,胸口还是绞着疼了一下。

法官问调解,她不同意,咬死要房子一半。

我提交了出轨证据,她脸色铁青。

最终房子判给我,但我要给她十八万折价款。

那笔钱,正好是她爸当年没出过的首付。

我找朋友借了一圈,凑上了。

钱打过去那天,她给我发了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李建军,你记着,我不会让你好过。 ”
我删了短信。

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像块湿抹布。

离婚后,我换了个城市工作,租了个小单间。

日子过得简单,下班回去自己做饭,看看新闻,早早睡觉。

偶尔给我妈打个电话,她总说不行就回家,我说没事,好着呢。

那个春节,我回了趟老家,碰见一个以前的同学,在菜市场卖鱼。

她问我咋一个人,我说离了。

她没再问,多称了半斤虾给我。

我说吃不了,她说是海虾,炖汤鲜。

我拎着虾往回走,天阴阴的,像要下雪。

路边的鞭炮纸被风卷起来,红红的一片。

我想起结婚那天,也是这么冷。

她穿着红棉袄,笑吟吟地喊我妈“妈”。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往她兜里塞了两个红包。

那天的炮仗响了很久,震得我耳朵嗡嗡的。

现在不响了。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往前走的声音。

我摸出手机,把她所有的照片都删了。

最后的那个通讯录,也拉黑了。

有些路,走错了,再回头就看不到原来的路口了。

人这辈子,最该先对得起的人,其实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