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人活着最怕的不是有仇人,是仇人突然没了。
我婶子五十七岁,跟我叔住在老家镇上,隔壁住着老周家。
两家因为一棵枣树吵了八年,不是那种见面不说话,是隔三差五站在墙根底下对骂,一个拿扫帚一个举铁锹,吼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那棵枣树长在两家中间,树干在婶子家这边,树冠几乎全探到老周家院子里。
每年九月份枣熟透了,风一刮全掉到老周家地上。
我婶子说枣是她家的,得还回来。
老周说掉在我家院里的就是我的。
俩人为了这事,从枣树结果子吵到叶子落光,第二年再接着吵,比那棵枣树还准时。
我原本以为,人到了一定岁数,什么事都能看开。
后来发现看开不看开跟岁数没关系,跟有没有东西攥在手里有关系。
婶子这辈子攥得最紧的两样东西,一样是钱,一样是理。
她不是缺那几斤枣。
我见过她秋天把枣打下来,半篮子半篮子送给东头的裁缝、西头的修车铺,送不出去的就晒干搁在窗台上,一冬也吃不完。
但她就是不能接受枣掉到老周院子里。
那个画面我印象特别深。
有一回我回老家,正撞见她站在墙根下面,仰着脸看树冠发呆。
阳光从枣树叶缝里漏下来,她脸上斑斑点点,嘴里不知道嘀咕什么。
我凑过去一听,她说的是:“你倒是往这边长长啊。”
我当时觉得好笑。
后来才觉得难受。
那棵树在长,她拦不住。
风往哪边吹,她拦不住。
枣熟了什么时辰掉,她也拦不住。
但她就是要较这个劲,好像只要较一天,那棵树就还是她的。
我发现很多争执,外人看着是鸡毛蒜皮,当事人较的其实是那口气能不能咽下去。
我叔有时候劝她,说几斤枣犯不上。
婶子一句话就把我叔堵回去,她说:“今天让了枣,明天他敢翻墙。”
这话没逻辑,但我居然信了一半。
因为老周家确实不讲究。
枣子不光不还,吃完了枣核还往婶子这边扔。
有一回婶子刚扫完院子,墙头上飞过来一把枣核,差点砸她头上。
那天她站在院子里骂了整整二十分钟,什么难听骂什么。
老周家一点动静没有,就窗户里传来电视声,放的还是《今日说法》。
我婶子最气的就是这个——你骂人家,人家当没听见。
后来我总结出一条,吵架最让人崩溃的,不是对方凶,是对方不接招。
你攒了一肚子火,最后只能自己消化,像一拳打在湿棉花上,连个响都没有。
上个月,老周骑电动车去镇上赶集,被一辆转弯的小货车撞了。
送到县医院没抢救过来,当天晚上人就没了。
我婶子第二天才知道。
她当时正在院子里浇菜,我叔从外头回来说了句:“老周没了。”
婶子手里的水瓢没拿住,掉到菜畦里,砸倒两棵辣椒苗。
我后来想,那个水瓢掉下去,可能不只是手滑。
一个人跟你吵了八年,天天见面天天吵,他不算是你生命里的好人,但他是你日子里的一个固定坐标。
有一天这个坐标突然抽走了,你才发现,原来你早就在拿他定位自己的一天。
老周家办丧事那几天,巷子里来了不少人,吹吹打打,纸钱满天飞。
有几片黄纸飘到婶子家院子里,她没像以前那样跳脚骂人,自己弯腰捡起来,叠成四方块,搁在墙角。
我回去帮忙,看见她趴在阳台上,脸贴着纱窗往外看。
从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老周家院子里搭的灵棚,几个穿孝服的进进出出。
我喊了她一声。
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他也没比我大几岁。”
那一下我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以前我觉得人跟人之间的矛盾,到死才算完。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到死不一定完,很多时候,是一方死了,另一方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始。
老周头七过后没几天,婶子做了一个让全家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从自己菜园子里摘了两把豆角、三根黄瓜、四个西红柿,装在一个红塑料袋里,敲了老周家的门。
开门的是老周老婆,眼睛肿着,看见是我婶子,愣了一下。
婶子把塑料袋往前一递,说:“自家种的,吃不完。”
老周老婆没接。
俩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站了大概有十几秒。
我在旁边看着,那十几秒比八年还长。
最后老周老婆伸手接了过去,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婶子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回走。
我赶紧跟上去,看见她后脖子的衣领湿了一圈。
那天没下雨,她也没哭。
只是闷热,汗顺着脖子流下去,把衣领洇透了。
回家以后她坐进沙发,喝了半杯凉白开,忽然说:“老周家院子里那棵枣树,年年还结果子呢。”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枣树。
人在某个瞬间会突然意识到,自己较的很多劲,对面根本没有人。
你一直在跟一个位置、一个称呼、一堵墙较劲。
墙还在,人没了,那劲就全砸回自己身上。
我婶子开始天天去老周家。
今天是菜,明天是半袋子新碾的小米,后天是几个鸡蛋。
老周老婆一开始不搭理,后来慢慢开门,再后来俩女的就坐在门口槐树底下说话。
说的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看见有时候说着说着,婶子会伸手拍拍老周老婆的膝盖,那个动作特别自然,好像她们做了几十年邻居,从来没红过脸。
我后来才懂,其实送菜这件事,不是善良。
是她需要给自己找一个东西填补那个抽走的人留下的空。
她不是在照顾老周老婆,她是在照顾自己那只突然没地方放的手。
家里人对这事态度不一样。
我婶子自己闺女说,妈你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以前天天跟人吵,现在天天给人送,旁人看了怎么想。
婶子说:“我管旁人怎么想。”
我想了想,跟她说:“之前吵也是你,现在送也是你。”
她抬头看我一眼,说:“那会儿觉得枣是命。现在觉得,连命都保不齐哪天没。”
我没接话。
我忽然想起那棵枣树。
这么多年,它没劝过任何人,没说过一句话。
它只是在春天抽芽,夏天结果,秋天掉枣,冬天干枯。
可它看尽了两个家庭八年的争吵、死别、和解。
树比人长寿,也比人安静。
我觉得人到了一定年纪,最残忍的事情不是变老,是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为了某个东西拼了半辈子,结果那东西根本经不起一次意外。
老周去世前的那个秋天,我还亲眼见过他们吵架。
因为风大,枣子掉得特别多,老周家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
我婶子抄着一根长竹竿,想去把越界的树枝打掉。
老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一边吃一边说:“你敢动那树枝试试。”
婶子说:“我家树,我想怎么动怎么动。”
老周把碗往窗台上一蹾,面汤溅出来:“你家树?你叫它应你一声?”
我婶子没话了,操起竹竿就往树上打。
老周就站在那儿看着,不说话,一口一口吃面。
那个画面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午后的太阳很毒,树叶被打得哗啦哗啦响,两个人就那样对峙着,谁也不让。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中午。
没有预感,没有提示,谁都不知道那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场架。
我以前觉得,很多事以后还会发生。
后来不觉得了。
很多你以为会重复无数次的东西,可能就在某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悄悄演完最后一遍。
婶子现在偶尔还会去枣树下站一会儿。
树还在,枣还在,风还是往老周家那边刮。
但再也没有人会因为几颗掉过去的枣跑出来跟她吵了。
有一回我回老家,看见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仰着头看树冠。
她跟我说:“这枣今年好像比往年甜。”
我说:“你尝了?”
她说:“不尝也知道。”
我不明白她怎么知道的,也没问。
可能人到了一定时候,很多事不用尝,心里就有数了。
就像她后来跟我说的那句话——“争来争去没意思,人一走啥都带不走。”
这话我听过无数遍,从各种人嘴里说出来。
只有她说出来的时候,我信了。
因为别人是站着说的,她是用八年时间,加上一个突然消失的对手,才换来的。
老周老婆上个月搬走了,搬去城里跟儿子住。
走之前来婶子家坐了一下午,俩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
我刚好在家。
她们聊得很慢,一句接一句,中间有大段的沉默。
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像两个人都需要歇一歇。
临走的时候,老周老婆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塑料袋,里面装满了枣,干巴巴的,应该是去年秋天存的。
她说:“这都你们家树上结的,还给你。”
婶子没接。
老周老婆就放在茶几上,推门走了。
婶子坐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拿起那个塑料袋,打开,捏了一个枣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吐出一个枣核。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把那个枣核埋进了墙根下的土里。
我站在后面看着,忽然想起一个词:和解。
不是跟老周,不是跟老周老婆,是跟她自己心里那棵永远管不住的枣树。
那棵枣树现在还在长,还是往老周家那边歪。
老周家搬空了,院子里荒草半人高,枣子掉在地上,鸟来啄,风吹日晒,然后烂在土里。
婶子不再管了。
我回城那天,她送我到巷子口,从兜里掏出一把晒干的枣,塞我包里。
我说你自己留着吃。
她说:“吃不完。”
然后又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也像这一棵枣树。看着年年结不少,能落进自己口袋的,其实没几个。”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她不是在说枣。
有些道理,只有等风吹够了,枣掉光了,人才肯认。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巷口,个子不高,花白头发在风里乱糟糟的。
身后是那棵枣树,墨绿墨绿的,一动不动。
我突然有点想哭。
但没哭。
因为那一瞬间,我突然看明白了一件事——她过去八年吵的,可能根本不是那棵树,也不是那些枣。
是一个快六十岁的人,想证明自己还能守得住点什么。
现在她守不动了。
不是因为老了。
是因为她发现,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能守得住的。
枣树不等人。
风也不等人。
人更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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