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婆婆带着小叔子一家四口外加一个离异大姑姐,浩浩荡荡六口人在小年这天杀到我家。老公只发来一条信息:“快带孩子躲躲,她们没好事。”我看了眼冰箱里为过年准备的年货,反手把家门反锁,抱起三岁女儿就上了高速。三百公里外的娘家,我妈已经煮好了饺子。后来婆婆打来电话骂我狠心,说她们对着空房子过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笑着挂了电话,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婆婆,您儿子让我躲的,有什么话您跟他说去。”
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响了一整天,我把最后一块排骨放进冰箱冷冻层,拍了拍手上的水珠。今年过年我们没打算回老家,老公林越说要值班到除夕,我干脆把娘家爸妈接过来一起过。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我妈前两天寄来的腊肠、我爸亲自炸的肉圆子,还有我一大早去菜市场抢的最后两斤活虾。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我擦了擦手走过去看,是林越发来的微信。他平时上班不爱发消息,突然在这个点找我,我有点意外。点开对话框,只有一句话:“你快带孩子躲躲,她们到楼下了,没好事。”
我愣了两秒,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二十三分。他说的“她们”是谁,我太清楚了。林越老家在隔壁省,开车要四个多小时,他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大姐林梅前年离了婚,带着女儿净身出户,二姐林芳远嫁外地很少回来,小叔子林峰结婚五年,生了俩儿子,公婆一直跟他们住在一起。
去年过年就是这副阵仗,婆婆带着小叔子一家四口,外加离异后无处可去的大姑姐和她女儿,六个人浩浩荡荡从老家开车过来,说是一家人团聚热闹。结果六口人在我家住了整整七天,吃我的喝我的不说,临走还把冰箱里值钱的东西搬走了大半。林越当时跟婆婆吵了一架,婆婆抹着眼泪说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最后是林越服了软,自掏腰包给她们订了高铁票才送走。
今年又来了。
我盯着林越那条消息,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让我躲,说明他知道他妈来了,而且知道她们来准没好事。可他为什么不直接拦着?为什么每次都是事后让我忍,让我躲?
女儿朵朵在卧室里睡午觉,我轻手轻脚走进去看了一眼,小家伙蜷在被子里睡得正香。我退回客厅,给林越拨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她们到了吗?”
“还没,你什么意思?让我带朵朵躲哪去?”
“回你妈家。”林越说得很快,“我姐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妈这回是带着东西来的,大包小包,说要住到过完年。林峰两口子把两个孩子都带来了,大姐也在。你是没看见她们那架势,跟搬家一样。”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户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七嘴八舌的说话声,夹杂着孩子尖细的喊叫。我的心往下沉了沉,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门大敞着,婆婆正弯腰从车里拽出一个蛇皮袋,小叔子林峰在旁边抽烟,大姑姐林梅抱着一床棉被站在路边东张西望。
“她们到了。”我说。
林越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更低了:“你快走,从后门走,车钥匙在鞋柜抽屉里,我回头给妈打电话说你们回娘家了。别正面跟她们冲突,你应付不来。”
我没有回答,挂了电话。
鞋柜抽屉里车钥匙安安静静躺在那儿,旁边是林越上个月刚办的高速ETC卡。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连逃走路线都替我想到了。可为什么是我躲?房子是我和林越一起买的,首付两家各出一半,月供我们俩共同还。凭什么她婆婆带六口人来,我要带着孩子躲回娘家去?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起来,有人在拍门。隔着防盗门我听见婆婆的大嗓门:“越越?儿啊,开门,妈来了!”
我没有应声。
朵朵被拍门声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我抱起她,小声说:“走,咱们去外婆家。”
朵朵眼睛一亮:“外婆家?有肉圆子吃吗?”
“有,管够。”
我抱着孩子折回卧室,从衣柜顶上拽出旅行袋,随手塞了几件换洗衣服进去。客厅里的拍门声更响了,婆婆开始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一句比一句高,夹杂着小孩在楼道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小叔子林峰的声音也传了进来:“哥是不是不在家?嫂子应该在家吧,她车还在楼下呢。”
我把朵朵放在沙发上,给她穿好外套和鞋子,自己套了一件羽绒服,把旅行袋往肩上一甩,抱着孩子就出了门。我没走电梯,走的是消防楼梯,从十二楼一层层下到地下车库,婆婆的拍门声和喊叫声被厚重的防火门隔绝在楼上,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坐进驾驶座我把朵朵固定在安全座椅里,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有点抖。后视镜里映出我自己的脸,嘴唇抿得很紧,眉心拧成一个死结。手机又震了一下,林越发来一条新消息:“走了吗?”
我没有回,倒车出库,拐上地面道路。后视镜里小区的轮廓越来越小,我打了一把方向盘汇入主路,朝高速入口的方向开去。
车载蓝牙响了,是我妈打来的电话,她声音里带着笑:“我刚才眼皮一直跳,想着给你打个电话,你们晚上想吃啥?”
我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尽量放平:“妈,我带朵朵回来住几天,正在路上。”
我妈沉默了两秒,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那我把饺子先煮上,你爸刚炸好的肉圆子还热着。”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后视镜里睡着的朵朵,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三百公里,四个小时车程,等我到家的时候天应该刚黑透,我妈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我爸炸的焦香四溢的肉圆子,还有家里那盏永远为我亮着的客厅灯。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婆婆打来的。我盯着那个来电显示看了几秒,按下了拒接。
紧接着微信家族群里弹出一条消息,婆婆发的语音条,我点开听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怒气:“儿媳啊,你人去哪了?我们大老远跑来你锁着门是什么意思?你让一家人站在楼道里像什么样!”
我没有回复,退出了微信。导航提示还有二百九十七公里到达目的地,我把车速提了上去,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掠去。
朵朵在后座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外婆”。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是啊,她们爱在楼道里站着就站着吧,反正我有妈妈给我包饺子。
车载音乐随机播放到一首老歌,林越以前常哼的调子,我伸手切掉了。高速上的车流不算密,我盯着前方无尽延伸的路面,脑子里反复回响他说的那句话——“你应付不来”。
他是对的,我应付不来。
可我为什么要应付呢?我惹不起,总躲得起。
剩下的两百多公里,我没再想她们的事,只想着我妈包的饺子该有多香。
02
我到娘家的时候晚上八点刚过,客厅的灯透过磨砂玻璃门暖融融地亮着。车还没停稳就看见我妈裹着棉袄站在单元门口张望,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盆,冒着热气。
“快快快,刚出锅的,韭菜鸡蛋馅,你爸掐着点算你们到的时间。”我妈迎上来拉开后座车门,一把抱起刚睡醒的朵朵,祖孙俩脸贴着脸亲了好几下。我拎着旅行袋跟在后面上楼,楼道里飘着炸肉圆子的油香,我爸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路上没堵车吧?”
“没堵,一路畅通。”我把旅行袋扔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餐桌上一盘盘菜摆得满满当当,饺子、肉圆子、糖醋排骨、凉拌藕片,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蛋花汤。我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韭菜的鲜和鸡蛋的嫩在舌尖化开,烫得我直吸气却停不下筷子。
我妈抱着朵朵坐在对面,打量了我两眼:“看你那脸色,一路上急的吧?”
我摇摇头没说话,又夹了一个肉圆子。我爸盛了碗汤放到我手边,在我对面坐下,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妈一眼。我嚼着肉圆子装作没看见,其实我知道他们想问什么,大过年的我带着孩子一声不吭跑回来,搁哪个当爹妈的能不多想。
吃到第三碗饺子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林越打来的。我没接,把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过了十几秒又响了,还是他。我妈伸手把我的手机拿过去看了一眼号码,没说什么又放回原处。
朵朵吃完饭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帮着收拾碗筷,洗碗池里热水哗哗响着,我妈站在旁边擦灶台。她头也没回,声音不高不低:“有什么事不想说就不说,待几天都好,家里什么都现成的。”
我关掉水龙头,把手泡在热水里没动弹。我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拍了拍我后背:“洗完了去泡个脚,被窝给你铺好了。”
当天晚上我搂着朵朵躺在床上,手机静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醒来打开一看,未接来电二十多个,婆婆打了八个,林越打了十二个,小叔子林峰打了两个,大姑姐林梅打了一个。微信家族群消息几百条,我懒得翻,直接清空了对话框。
早饭的时候我爸把电视音量调小了,欲盖弥彰地问我:“朵朵要不要跟姥爷去公园看鸽子?”我妈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使了个眼色。我端着粥碗笑了一声:“爸,不用打掩护,你们想问就问吧。”
我妈把筷子搁下,看了看我:“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热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之后餐厅安静了好几秒,我爸率先重重哼了一声,把碗搁在桌上:“林越那小子怎么说的?让你躲?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让自己媳妇带着孩子躲回娘家,他自己怎么不回来挡着?”
“他说他值班,走不开。”我平静地补了一句,“而且他说我应付不来他妈。”
“应付不来是这么个应付法?”我爸嗓门高了起来,“你嫁过去是给他家当保姆当提款机还是怎么的?去年那档子事我们都没吱声,今年又来了?六口人住进去,你们那两居室怎么住?客厅打地铺都挤不下!”
我妈拍了拍他的手:“小点声,朵朵在屋里。”
我搅着碗里的粥,思绪却飘回了去年。去年腊月二十八,婆婆也是突然袭击,带着小叔子一家还有大姑姐杀过来。我当时怀着四个多月的身孕,身体本来就笨重,硬是伺候了六口人整整七天。买菜做饭洗衣服擦地,还要应付两个满地跑的小男孩。大姑姐每天睡到中午,起来就嗑着瓜子看电视,小叔子两口子吃完碗一推就去客厅打牌,婆婆不但不帮忙,还嫌我做的菜不合林峰的口味,说她们那儿过年要吃甜烧白,我做的辣子鸡丁太辣了孩子没法吃。
那次我没忍着,跟婆婆顶了几句嘴,结果她当场哭开了,当着全家人的面指着我鼻子说我不孝顺,说她儿子被我管得服服帖帖连亲妈都不要了。林越那天在单位加班回不来,我打电话给他,他在那头叹气:“你忍忍行不行?她们就待几天,走就走了。”我挺着肚子在厨房切菜,眼泪掉在砧板上,还得擦干净接着做饭。
最后她们走的时候,婆婆把冰箱里的酱牛肉、腊肠、冻虾全装进了蛇皮袋,连带我同事送的两箱车厘子也没放过。林峰还顺手拿走了林越放在鞋柜上的一双新皮鞋,说他脚码跟哥一样,先穿着应应急。我看着空了大半的冰箱,一句话都没说。
那时候我就应该翻脸的。可我想着林越夹在中间为难,想着肚子里怀着的孩子,想着家和万事兴。我忍了一次,就注定要忍第二次第三次。
“妈,”我抬头看着我妈,“她们打算住到过完年,说东西都带来了。”
我妈没接话,站起来又给我盛了一碗粥,搁在我面前的时候她声音很轻:“那你就住到过完年再回去。咱家饺子多的是,肉圆子管够。”
我爸跟着补了一句:“就是!你爱住多久住多久,他那房子又不是没你的份。他那一家子横什么横,欺负人还欺负上瘾了?”
我心里暖了一下,低头喝粥的时候鼻子酸了酸,硬是压了回去。朵朵不知什么时候从卧室跑出来,揪着我衣角说要吃小饼干。我抱起她亲了一口,扭头对我爸说:“爸,下午带朵朵去公园吧,她念叨好几天了。”
我爸乐呵呵地答应着起身换衣服去了。我妈收拾碗筷经过我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闺女,你跟林越的事你俩自己处理,但有一点你得记住——你嫁过去是跟他过日子,不是跟他那一大家子过日子。他要是拎不清这个,你躲一次两次没用。”
我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朵朵柔软的头发里,没让我妈看见我的表情。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家族群里小叔子林峰直接艾特我:“嫂子,妈气得一晚上没睡,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把门锁了,我们昨晚在楼道里坐到半夜才找了宾馆住,你这也太过分了吧?”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动了动,终究一个字都没回。
林越的电话再次打进来,这次我接了。
“你在哪儿?”他声音听着有些疲惫,“妈跟我哭了一晚上,说你把她关在门外不管不顾。我跟她们解释了说你带孩子回娘家探亲,她们不信。你什么时候回来?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
“林越,”我说,“你让我躲的,现在又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他在那头沉默了。
“你妈带了六口人来,要住到过完年。她们来之前你大姐就给你通风报信了,你当时为什么不拦着?你为什么第一时间是让我躲,而不是告诉她家里住不下?”
“我……”林越的声音低下去,“我说了有用吗?我妈那性子你也知道,她决定的事谁拦得住。”
“那你让我躲就有用了?”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躲了,六口人没地方住,现在就变成我的错了。你们家这账算得真漂亮。”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的喊声,隔着听筒都能听见她在嚷嚷什么。林越捂着话筒跟那边说了句什么,然后声音重新清晰起来:“行了你别闹了,我这边上班呢,等我下班再说。”
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丢在沙发上,抱起朵朵跟在我爸后面出了门。冬日的阳光白晃晃的,公园里的鸽子成群落在广场上,朵朵撒着欢跑过去,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心想林越要是搞不清楚他妈和他老婆之间到底该站哪边,那我就在娘家住到开春。
反正我爸妈的饺子,我能吃一整年。
03
在娘家待到第三天,婆婆终于换了一套打法。
她不再在家族群里哭天抹泪地控诉我,也不再让林峰两口子轮番给我发消息施压。腊月二十六那天傍晚,我正陪朵朵在客厅搭积木,手机响了一声,我姐从外地发来一条微信,说她刚才刷到婆婆的朋友圈了,截了图发给我看。
我点开那张截图,婆婆的头像旁边是一段配了九宫格照片的文字,照片全是昨天拍的,有她在宾馆房间里的自拍,有小叔子两个儿子在床上蹦跳的视频,还有大姑姐对着镜头愁眉苦脸的表情。文案写着:“六口人老远来投奔儿子,儿媳把门锁了跑了,娘几个大过年住宾馆,心寒啊。”底下已经有不少亲戚点了赞,评论区排着队安慰她,有人骂现在的小年轻不懂事,有人说当儿媳的不孝要遭报应,还有一个我认识的老家邻居婶子留了句“亲家,你那儿媳平时看着挺文静的,咋干出这种事”。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朵朵仰着脸问我怎么了。我扯了扯嘴角笑了笑,说没事,继续搭积木。
晚上吃完饭我把朵朵哄睡着,坐在客厅里把朋友圈那条截图转给了林越,什么话都没加。过了十分钟他电话打过来,声音听着比前两天更疲惫:“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她就是一时生气乱发的,我已经让她删了。”
“删了吗?”
“我跟她说了,她说马上删……”
“林越,”我打断了吞吞吐吐的他,“你让你妈拍的九宫格删了有什么用?截图已经传开了。你老家那些亲戚现在怎么看我你知道么?你妈给所有人都讲了,是你媳妇锁了门把一家人扔在楼道里,可你跟你妈说清楚了没有,是谁让我锁门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委屈,可我妈她就是那个脾气,你跟她对着干她能不恼吗?你要不先回来,当面跟她把话说开……”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林越,你到现在还是觉得是我的问题。”
“我没说你有问题!”
“可你每句话都在让我去解决。”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往上扬了一点,“你妈来了,你让我躲;你妈发朋友圈骂我,你让我回去当面跟她把话说开;你妈要住到过完年,你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家里住不下’。你从头到尾就在做一件事——让我忍,让我退,让我去收拾你妈闹出来的烂摊子。”
林越在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最后他开口,声音闷闷的:“那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她是我妈,我能把她撵走吗?”
“你能把她请走。”我说,“你能告诉她家里住不下,你可以给她在附近租个短租公寓让她们住到年后,你甚至可以跟她说今年不回去过年了你们自己过。你没钱吗?你没有主意吗?还是你根本就不想得罪你妈,所以宁愿让我受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吐气,林越的声音低下去:“……你别说了,我头都大了。”
“那我就不说了。”我挂了电话。
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我盯着窗外对面楼的万家灯火发了一会儿呆。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去年夏天在林越老家拍的合影,照片里我们一家三口跟公婆还有小叔子一家挤在老家的院子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婆婆一手搂着林越一手搂着林峰,我站在最边上抱着朵朵,笑得嘴角发僵。
当时我就坐在那院子的矮凳上听了一下午的闲话,婆婆跟来串门的邻居说我命好嫁了她儿子,说城里房子虽小但值钱,说林越每个月工资大半都交给我管着,语气里带着一种隐晦的不满。我当时没有接话,只是笑着给朵朵擦汗。林越在旁边削苹果,刀锋一歪削破了手指,婆婆立刻丢了话茬扑过去看他,那紧张的样子跟对我说话时的神态判若两人。
大概从那时候起,我就该明白在她心里,我始终是外人。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姐回了条消息,让她别再看婆婆朋友圈了,免得心烦。我姐打来电话,开门见山:“你就打算一直在妈家住着?”
“看情况。”
“要我说你就回去,”我姐嗓门比我大,“回去不是让你低头的,回去把门守着,把东西看好,她六口人要住就住,你别伺候。做饭你做几个人的就做几个人的,她们爱吃不吃。你跑了倒好,家里空着,反而让她们在外头编排你。”
我靠在窗边想了想,我姐说得有道理。我这一跑,家里没人,婆婆她们反而住进了宾馆,大过年的折腾一遭倒成了我的错。如果我当时不跑呢?我就站在门口,跟她说家里住不下,请她们另找地方。我当时为什么没这么做?
因为我怕。我怕冲突,怕正面跟她对上,怕林越夹在中间为难。可事实证明我躲了麻烦也没少,婆婆一样能找到角度骂我。
“我再想想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推开窗户透了透气,冷风灌进来刮在脸上生疼。朵朵在屋里追着她外公养的橘猫满地跑,咯咯笑个不停。我妈在厨房剁馅准备包明天的饺子,笃笃笃的刀声清脆又有节奏。
我盯着阳台上晾着的那排衣服,朵朵的小棉袄旁边挂着我妈洗好的羽绒服,风一吹轻轻晃着。我忽然觉得我姐说得对,房子是我和林越的共同财产,我凭什么让给别人?
我拿起手机打开12306查了一下高铁票,明天的还有余票。我又看了一眼家族群,婆婆今早发了条语音,说宾馆住到明天就不续了,言外之意还是要往我家去。我没有点开听,但我大概猜得到她说的什么。
我给我妈提了一句明天可能回去,她手上剁馅的动作顿了顿,只说了一句:“回去就回去,别怂。”
当天晚上林越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他没再劝我回去服软,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回来吧,我跟妈说了,家里住不下这么多人,让林峰带她们去住酒店,过年期间的房费我出。”
“你出?”我靠在床头,声音平平的,“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心里有数,住到过年还有五六天,六口人至少三个房间,你知道多少钱吗?”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睡大街吧。”
“你别管了,我来处理。”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唐。他惹出来的麻烦,他亲妈闹出来的事,最后让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睡不着,脑袋里来回盘算着明天回去该怎么开口。婆婆那性子我领教过,你越退她越进,你一硬她反而会软。可我硬得起来吗?
我看着身边熟睡的朵朵,她小拳头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伸手把她踢开的被角掖好,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我不是为了跟婆婆斗气才回去的,我是为了朵朵。我得让朵朵知道,她妈妈可以讲道理,但也绝对不会让人骑在头上欺负。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好东西,我妈往我包里塞了三袋子冻好的饺子,我爸把朵朵扛在肩上送我到高铁站。进站口他放下朵朵,拍了拍我的肩膀:“记住了,该硬就硬,别怕,你爸你妈给你兜着底。”
我点了点头,牵着朵朵走进检票口。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我在路上想好了进门之后的第一句话。
04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我在出站口打了辆车直接回家。朵朵趴在车窗上看沿途的街景,嘴里念叨着家里的玩具小熊还在不在。我捏着她的小手,心里反复演练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一个场景。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抱着朵朵下了车。单元楼门口停着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婆婆她们果然还在。楼道里迎面碰上下楼的邻居张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微妙地笑了笑:“回来了啊?你家来客人了,好多人呢。”
我点了点头,没多解释。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十二楼的楼道安安静静,防盗门关着,门口没看见人。我掏钥匙的时候犹豫了一秒,还是插了进去转了一圈,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客厅里乱糟糟的。沙发上堆着几个蛇皮袋和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茶几上摊着瓜子壳和橘子皮,电视开着在放综艺节目,声音调得很大。小叔子林峰坐在单人沙发上刷手机,他老婆刘芸靠在另一头哄着哭闹的小儿子,大姑姐林梅横躺在三人沙发上盖着毯子在睡觉,两个小男孩光着脚在地板上跑来跑去,一个抱着奥特曼一个举着玩具枪,从客厅追打到阳台又冲回来,差点撞在我腿上。
婆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葱,围裙系在腰上,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她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在惊讶、恼怒、得意之间切换了好几轮,最后定格在一种故作热情的冷淡上:“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年要在娘家过年呢。”
我没接她的话,弯腰帮朵朵换了拖鞋,把旅行袋放进卧室。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我看见床上堆着林峰和婆婆的厚外套,床头柜上放着大姑姐的化妆包。我的梳妆台被推到了墙角,上面搁了两个小男孩喝了一半的酸奶盒。
我退出来把卧室门带上了。
“嫂子,”林峰头也没抬,眼睛还盯着手机,“你可算回来了,妈这几天在宾馆住得浑身不舒服,你那个锁门搞得太突然了,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
刘芸在旁边附和了一句:“是啊嫂子,我们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你起码让我们进门喝口水啊。”
大姑姐林梅被说话声吵醒了,半撑起身子看了我一眼,又躺回去翻了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回来了就赶紧做饭吧,孩子们都饿了”。
婆婆从厨房走出来,手上的葱还没放下,脸上挂着一种说不上来是埋怨还是邀功的笑:“我合计着你冰箱里的排骨和虾再不烧就坏了,刚才给你处理了,排骨炖上了,虾打算做油焖。你看看还缺什么,让林峰去买。”
她说话的语气特别自然,好像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扇被我反锁的门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朵朵从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喊了一句“奶奶”。婆婆低头看了一眼孙女,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嘴上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怎么停留,转身又回了厨房:“你先把客厅收拾一下,晚上咱们包饺子,你擀皮我调馅。”
我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动。两个小男孩从我身边跑过去的时候撞了我一下,其中一个手里的玩具枪敲在我小腿上,闷闷地疼了一下。刘芸抬头瞥了我一眼,嘴上说着“小心点别撞到婶婶”,人却坐在原地没有动弹。
我看着沙发上那堆行李,茶几上的瓜子壳,地板上散落的玩具和鞋印,厨房里冒出来的油烟味混着婆婆手机外放刷短视频的嘈杂声。这是我花了三年时间一点点布置起来的家。墙上的装饰画是我怀着朵朵的时候跟林越一起挑的,餐桌上的格子桌布是我妈从老家带来的,阳台上那几盆绿萝是我每天浇水的,连冰箱贴都是朵朵会走路以后贴上去的卡通小鸭子。
可现在这里不像我的家了。它像婆婆的一个临时落脚点,像小叔子一家免费入住的旅馆,像大姑姐随时躺倒的休息室。
“妈,”我开口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出来一下。”
婆婆在厨房里应了一声:“等会儿,我先把排骨翻个面。”
“你现在出来。”我说。
客厅里的人不约而同抬起了头。林峰终于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目光看了我一眼,刘芸抱着孩子的手顿了一下,大姑姐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婆婆关了灶火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这房子是我和林越的,不是招待所。你们来之前没有通知我,来了以后我也没有同意你们住进来。现在要么你们自己找地方住,要么就按规矩来——你们住可以,但不要动我的东西,不要进我的卧室,也不要指望我来伺候六口人的吃喝。”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婆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眯着眼睛看我,嘴角往下撇了撇:“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林越他妈,我住我儿子家天经地义!你锁门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
“天经地义?”我笑了一下,“妈,你住的是林越的家没错,可这家也有我的一半。去年你们来住了七天,吃我的喝我的走的时候连冰箱都搬空了,我一句话没说。今年你们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上门,六口人打算住到过完年,你问过我的意见吗?你问过你儿子吗?”
“我问越越了!”婆婆的声音猛地拔高,“他跟我说行!你要是不信你打电话问他!”
“那你让他把聊天记录拿出来给我看。”我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他跟我说的是让我带着孩子躲一躲,因为他知道你来准没好事。”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泼进油锅,客厅里瞬间炸了。林峰站起来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嫂子你说话太过分了啊!什么叫没好事?妈大老远来看你们,你锁门不说现在还编排上了?”
刘芸跟着帮腔:“就是啊嫂子,妈年纪这么大了,大冬天的带着两个孩子跑这么远,你就这个态度?当儿媳妇的也不能这么不懂事吧。”
大姑姐林梅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甩了一下:“你嫁进我们家就得守我们家的规矩,哪有把婆婆关在门外的道理?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婆婆这时候反倒不嚷嚷了,她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了那种我最怕的、带着颤音的委屈:“我就是想跟儿子孙子过个年,我错哪儿了?我六十多岁的人了,大老远跑过来受你的气,你就这么对我?”
这招我见过。每次她占不了理的时候就会切换到这个模式,声音发抖眼眶泛红,好像天底下最大的委屈都让她一个人受了。去年我顶了她一句嘴的时候她就是这个反应,下一秒就抹着眼泪给林越打电话,说我欺负她。然后林越就会在电话那头叹气,让我道歉。
可我这次不打算道歉了。
“妈,”我开口了,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你不用这样。我跟你讲道理,咱们就把道理摆在台面上说。第一,你们来之前没有通知我,我是从林越那里才知道你们到了楼下;第二,我带着孩子离开是因为这家里住不下六口人,两室一厅的房子你自己看看怎么住?第三,你们住宾馆这几天的房费,林越说他出对吧?那钱他出我没意见,但我没有义务伺候你们吃喝。你要跟儿子孙子过年,可以,林越什么时候下班回来你们什么时候团聚,但别指望我像个保姆一样在这儿忙前忙后。”
婆婆的眼圈真的红了,这次不知道有几分真几分假。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冲着卧室方向喊了一声:“越越!越越你出来听听你媳妇说的什么话!”
我愣了一下。卧室门从里面被推开,林越竟然在家。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疲惫表情。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完全不知道。他一直在卧室里听着?从我进门到现在他都没出来,让他妈和弟媳轮番跟我吵,吵到不可开交了他才露面。
婆婆看见儿子出来了,像是有了靠山,声音顿时高了八度:“你听听!你听听你媳妇怎么跟妈说话的!什么叫我没规矩?什么叫我别指望她伺候?她这是当儿媳的态度吗?”
林越站在卧室门口,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客厅里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两个小男孩都停了下来仰着脸看大人。空气凝了好几秒,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妈,”他说,“你先别吵了,是我让晓晓走的。”
婆婆的脸色变了。
05
林越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足有十秒钟。
婆婆脸上的表情变换了好几轮,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她转头看着我,又转头看着林越,手指攥着围裙边缘微微发抖:“……你说什么?你让她走的?”
“对。”林越的声音听着比刚才稳了一点,但目光躲躲闪闪的,“我知道你们要来,大姐提前给我打了电话。我当时正在单位走不开,家里就晓晓一个人带着朵朵,六口人突然上门她应付不了,我就让她先带孩子回娘家避一避。”
“你——!”婆婆的声调猛地扬起来,眼眶里那点水汽瞬间变成了真正的恼火,“你是我的儿子!你让你媳妇锁门躲着我?你胳膊肘往外拐拐成这样?!”
“妈,”林越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叫往外拐?晓晓是我老婆,朵朵是我闺女,她们不是外人。”
“那我呢?我是你亲妈!我养你三十年!”婆婆的声音尖利到有些破音了,两个小男孩被吓得缩到刘芸身后,刘芸抱着小儿子往后挪了半步,脸上露出一种看好戏的表情。大姑姐林梅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嘴撇了撇,没有出声。
我站在玄关旁边一直没动,看着林越跟他妈对上。说实话我有点意外,结婚这几年他跟他妈顶过嘴,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他妈咄咄逼人的情况下被逼到墙角才憋出一两句,像今天这样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承认是他让我走的,这还是头一回。
“林越,”婆婆往前逼了一步,食指几乎戳到他胸口,“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嫌妈来了给你添麻烦了?你要是不想让我们来你直说!你犯得着让你媳妇干这种缺德事?”
“我没嫌你们来。”林越的声音也开始往上走了,“但你们提前打过招呼吗?你给晓晓打过一个电话没有?你直接就带着林峰两口子,带着大姐,带着俩孩子,六口人塞一车就开过来了。去年你们来的时候家里就闹成什么样了你心里没数?晓晓挺着肚子伺候你们一大家子,走的时候连冰箱都搬空了,今年还来?你觉得她该伺候你一辈子?”
婆婆被这话噎得张了张嘴,好半天没接上。林峰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插站了出来:“哥你这话说的,妈也是一片好心,想着一家人团聚热闹热闹,你冲妈发什么火?”
“我没冲妈发火,我跟妈讲道理。”林越转头看着林峰,“你们来了这么多人,两室一厅的房子怎么住?你跟刘芸带着孩子住哪儿?大姐住哪儿?妈住哪儿?都挤沙发上打地铺?你行,你两个孩子行不行?天天晚上闹到十二点不睡,晓晓白天还要上班,你替她想过没有?”
林峰被问得愣了好几秒,然后梗着脖子硬撑:“那我们可以挤一挤啊,以前在老房子不也一大家子挤过?嫂子要是嫌人多我们出去住宾馆也行,哥你至于让嫂子锁门吗?”
“宾馆你出钱?”林越的目光扫过林峰两口子,扫过大姑姐,“你们来的时候带了多少钱心里有数,林峰你上个月还跟我借钱交房贷,大姐你离婚以后一直没上班,妈退休金就那么点,住宾馆住到过年房费谁掏?你们打算让我出还是让晓晓出?”
客厅里安静下来。刘芸低下了头,大姑姐翻了个白眼重新躺回沙发上,被子拉过头顶。婆婆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眼圈是真的红了,这次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她不擦,就那么流着,用一种近乎控诉的眼神看着林越:“越越……你嫌妈穷,嫌妈给你添麻烦了,是不是?”
林越看着他妈哭,脸上那点硬撑出来的强硬一点点塌下去。我太了解他了,他吃这套,从小就吃这套,他妈一哭他就束手无策。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就是这样,他妈声调一高他就低头,眼圈一红他就投降,三十多年形成肌肉记忆了,改不了。
果然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了几分:“妈,我不是嫌你,我就是……你先别哭了行不行?大过年的哭什么……”
婆婆这下像是得了鼓励,哭得更痛了,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外走:“我走,我走行了吧?不给你添麻烦,你跟你媳妇好好过,我这个当妈的碍着你们眼了,我回老家去。”
她说着就往门口走,林峰赶紧拉住她胳膊:“妈你别这样,哥他不是那个意思。”刘芸也站起来劝,大姑姐扯掉毯子从沙发上爬起来嚷了一句“行了行了吵什么吵大过年的”。
客厅里乱成一锅粥。两个小男孩被大人的动静吓到了,其中一个哇地哭起来,另一个跟着号,刘芸抱着小的哄,大的那个抱着林峰的腿嗷嗷哭。婆婆站在门口一边哭一边往外挣,林越拽着她另一条胳膊不让她走,嘴里不停地说“妈我错了,妈你别走”。
我站在玄关旁边看着这场闹剧,心里凉凉的。从林越开口承认让他我走,到他妈一哭他就投降,前后不到十分钟。他刚才那几句硬话像是做给我看的,让他妈一哭就全破了功。我还是那个需要忍让的人,他亲妈的眼泪比我的委屈重要一万倍。
“够了。”我开口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忽然安静了一下。婆婆的哭声低了几分,林越回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乞求的表情,那意思我太懂了——他想让我去哄他妈,想让我说句软话,让他妈就坡下驴别走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那点刚才燃起来的希冀一点一点灭了。
“妈你别走了。”我开口,声音平平的,“大老远跑来的,走了别人又该说我不孝。”
婆婆听到这话哭声止了止,半真半假地用袖子抹了抹脸,眼角瞥了我一眼没搭腔。林越明显松了口气,赶紧扶着婆婆往回走了两步:“妈你看晓晓都说了你别走了,去洗把脸,咱们晚上包饺子吃。”
婆婆被他半推半哄地往卫生间方向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什么我太清楚了——得意。像打了一场胜仗的将军路过战俘,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瞒不过我的眼睛。
我没说什么,弯腰抱起还站在门口发呆的朵朵进了卧室,反手把门关上了。
卧室里还堆着婆婆和林峰她们的厚外套,梳妆台上那两个酸奶盒依旧歪在那里。我把朵朵放在床上,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朵朵乖,妈妈要收拾一下房间,你先在床上看动画片好不好?”
朵朵乖乖点头,我给她调好平板,然后站起来把婆婆和林峰的外套一件件拎起来抱到客厅沙发上去。林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没理他,转身又进卧室抱出了大姑姐的化妆包和行李袋,全部堆在客厅茶几旁边。
“嫂子你干嘛呢?”林峰皱起眉头。
“收拾东西。”我头也不回地走进卧室,把床单扯下来卷成一团,“这间房晚上我和朵朵睡,你们的东西我放客厅了。沙发可以睡两个人,地板可以打地铺,你们自己安排。”
刘芸张了张嘴要说什么,我看了她一眼:“林峰你跟我说过你们可以挤一挤的,对吧?”
林峰被我噎得没话说了。
婆婆从卫生间出来,脸上水渍没擦干,看见客厅沙发上堆着的行李愣了一下,又看见我抱着卷好的床单走出来,表情变了变,但没有说话。她大概以为刚才那场闹剧已经赢了,现在不想再节外生枝。
我把床单扔进洗衣机,按了启动键。咔哒一声响,滚筒开始转起来。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排骨锅,汤水还冒着热气,旁边是婆婆没处理完的那把葱。
我没有碰那把葱,转身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手机亮了一下,林越发来一条消息:“谢谢你没走。妈这边我来哄,你晚上别做饭了,我带她们出去吃。”
我没有回。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朵朵趴在床上看动画片看得入迷,小腿一晃一晃的。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他哄他妈,谁来哄我呢?
而更让我不安的是,林越那句“我错了”到底是对他妈说的,还是对我说的,我已经分不清楚了。
阳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我的目光越过那盆绿萝,落在远处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上。三百公里外我妈大概正在包明天的饺子,肉圆子炸了一盆等着放凉。我忽然很想回去。
但我不能走了。再走,这家里就真的没我的位置了。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听见客厅里传来婆婆重新响起的高声说笑,还有两个小男孩追跑打闹的动静。林越的声音混在里面,低低地应着什么。
朵朵翻了个身凑过来搂住我的胳膊,小脸贴在我袖子上蹭了蹭。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把心里那股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等过了年再说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等过了这个年,我要好好想清楚,这日子到底该怎么过下去。
06
除夕那天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看了一眼手机才六点出头,天还蒙蒙亮。朵朵在我旁边睡得正沉,我轻手轻脚披了件外套推门出去,看见婆婆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搁着好几盆调好的馅料,案板上摊着擀好的饺子皮,她一个人正包得起劲。
“醒了?”婆婆头也没回,手速飞快地捏着饺子褶,“今天除夕,我早点起来把馅备好,中午咱们吃团圆饭。排骨和虾都在冰箱里冻着,你拿出来化上,再切点凉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昨晚她们最后是在客厅打的地铺,林峰夫妻带大儿子睡沙发,婆婆和大姑姐带小儿子打地铺,我带着朵朵关着门睡了一整晚。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客厅,听见大姑姐的呼噜声和婆婆翻身时席梦思垫子的吱呀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小孩的奶腥味。我当时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一地狼藉,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过年了我也不跟你计较之前的事了。”婆婆没有看我,手上继续捏着饺子皮,语气里带着一种施恩般的宽容,“既然你回来了,一家人都齐了,好好过个年比什么都强。你年轻不懂事,我这个当妈的不跟你一般见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背影,裹着那件旧棉袄,头发花白,腰微微佝着,一下一下地捏饺子褶。单看这个背影,她就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大过年的起大早给儿孙包饺子。说她多坏,好像也不至于。可就是这个老太太,昨天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天抹泪控诉我不孝,今天就能若无其事地指挥我干活。
“妈,”我开口,“排骨和虾你放哪儿了?”
“冷冻最下面那一层。”
我打开冰箱,冷冻层被塞得满满的。婆婆昨天把我准备过年用的食材全都翻了出来,排骨、虾、还有一袋我妈寄来的腊肠,全挤在中间层和上层,最下面塞着她自己带来的几包冻肉和两袋速冻水饺。我拿出排骨和虾搁在水池里解冻,婆婆在旁边顺嘴提了一句:“腊肠也拿出来蒸上,你带来的那个吧?闻着挺香的。”
那腊肠是我妈秋天亲手灌的,托人捎了一百多公里送到我手上,我一直舍不得吃,留着过年跟林越和朵朵慢慢吃。婆婆问都没问我一声就翻了出来,好像这个家里的一切她都有处置权。
我把腊肠拿了出来,在案板上切成薄片,码进盘子里的时候手很稳,每一刀都切得很均匀。婆婆瞥了一眼我的刀工,没说什么,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她包饺子的手法是传统的那种挤饺子,一捏一个特别快,我切成片的功夫她已经包了满满一盖帘。
七点多林越醒了,揉着眼睛出来倒水喝,看见厨房里我俩都在忙活,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凑到婆婆身边看了看饺子馅:“妈你包的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你爱吃的。”婆婆笑着拍了拍他胳膊,“去洗把脸,一会儿帮你爸贴春联。”
林越“嗯”了一声,又扭头看我:“晓晓你歇会儿吧,妈一个人包得过来。”
“没事。”我低头切着腊肠片,“你们贴你们的。”
婆婆切了一声,嘴上没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大概觉得我服软了、认命了、重新回到她熟悉的那个“儿媳”位置上去了。
上午十点左右,小叔子一家人陆续醒了,客厅里重新热闹起来。两个小男孩光着脚在屋里疯跑,刘芸蓬头垢面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大姑姐裹着毯子半梦半醒地赖着不起。婆婆从厨房端出煮好的饺子招呼大家吃饭,林越在旁边帮忙摆碗筷,我端着切好的腊肠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坐到了主位上,筷子拿在手里等着开动。
六口人加我们三口,九个人挤在两米不到的餐桌周围,有人坐沙发扶手上,有人坐在小板凳上,两个孩子干脆蹲在地板上就着茶几吃。婆婆把最大的一盘饺子搁在自己面前,旁边是那盘排骨和油焖虾,我妈的腊肠被她挪到了桌子最远的角落。
“来来来,动筷子动筷子,大过年的别客气。”婆婆像招待客人一样招呼着,好像这房子是她家,这桌饭菜是她做的。
我坐下的时候看了林越一眼,他正在给婆婆夹排骨,嘴上说着“妈你多吃点”,余光都没往我这边扫。朵朵挨着我坐在小凳子上,我夹了一个饺子吹凉了喂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皱起小脸:“妈妈,这个饺子没有外婆包的好吃。”
童言无忌,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嘴上说着“那是奶奶没做好,下次改进”,眼皮却耷拉下来,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
刘芸在旁边打圆场:“小孩子嘛,嘴刁,我妈包的饺子我也吃不惯。”
大姑姐哼了一声:“现在小孩都精贵,我们小时候饺子皮破了都得吃完。”
我没接话,又夹了一个饺子给朵朵,朵朵这次咬了一小口就不肯吃了,摇头晃脑地跟我说想喝牛奶。我起身去厨房给她热牛奶,经过婆婆背后的时候听见她跟林越低声说了一句:“看看,女儿都养娇了,三岁了还喝奶,我们林峰家孩子早吃米饭了。”
林越嘴里含着饺子含糊应了一声,没有反驳。
我靠在厨房灶台边盯着微波炉里转动的牛奶杯,玻璃门上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婆婆那句话说得不大声,但清清楚楚每个字都送进了我耳朵里。她的话从来都是这样,不跟你正面冲突,就在你转身的时候用这种低声嘀咕来扎你,扎完你你还不能发作,一旦发作就是你小题大做。
牛奶热好了,我端出去递给朵朵。她捧着杯子吸了一口,奶胡子沾在上嘴唇上,冲我甜甜地笑了一下。我拿纸巾帮她擦了擦嘴,心里那口气慢慢咽了回去。
中午吃完饭林越带着林峰去楼下放鞭炮,两个小男孩兴奋地跟着跑下去。婆婆指挥我把餐桌收拾了,一边跟大姑姐和刘芸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聊天,聊的全是老家的亲戚邻里,谁家儿子考上了大学谁家闺女嫁了个好人家,偶尔提到我,语气里带着一种客气的生分。
“晓晓那工作还行吧?听越越说她公司效益不太好?你说现在外面工作也不好找,要是干不下去回老家也行,林峰认识的人多,帮你找个活儿干总比外面强。”
刘芸接了一句:“嫂子不是大学本科毕业的吗?回老家找个文职应该不难。”
我蹲在茶几旁擦地板上的饺子汤印子,一句话都没回。她们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我拎着抹布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坐在马桶盖上闭了会儿眼睛。镜子里的我头发有些散乱,脸色泛白,眼下带着淡青的黑眼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的微信:“晚上吃什么?你爸炸了春卷,要不要给你寄点?”
我看着那条消息鼻头一阵酸涩,手指悬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后回了一句:“不用寄了妈,家里菜多着呢,你们多吃点。”
我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贴在耳边,她声音里带着笑:“春卷给你冻着呢,等你回来吃。你爸念叨朵朵了,让她给姥爷发个语音拜年。”
我攥着手机吸了吸鼻子,平复了几秒才站起来。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婆婆正站在门口等着用,她侧身让我出去的时候瞥了我一眼:“哭了?”
“没有,眼睛进东西了。”
婆婆没再问,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我回到客厅坐在朵朵旁边,小家伙正趴在沙发上用平板看动画片,小手指戳着屏幕上的小动物咯咯笑。我摸了摸她的脑袋,心里想着还有五天,过了初五她们总该走了吧。
下午婆婆又张罗着包第二顿饺子,这次她没让我碰面团,让我去择菜洗菜。我蹲在厨房垃圾桶旁边一根一根择着韭菜,大姑姐在旁边刷手机,忽然抬眼看了我一下:“晓晓,你平时在家也这么闷吗?都不怎么说话。”
“我不太爱说话。”我头也没抬。
“难怪越越以前老跟我们抱怨你闷,说你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大姑姐翘着二郎腿晃了晃脚,“他那个性子你也知道,你不说他就不问,你憋着对他也不好,有话你得说出来。”
我手里择韭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看着她:“林越跟你们说过我闷?”
“说过啊,去年回去的时候就说,说你老是不高兴但问他他又不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哄。你这人啊,有啥事直说不就得了?一家人拐弯抹角的多累。”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是我自己跟自己较劲,把日子过拧巴了。我看着她一脸坦然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去年我挺着大肚子伺候她们一大家子的时候怎么没人让我有话直说?我被婆婆气哭了躲进卫生间的时候怎么没人敲门说“有啥事直说”?现在她们反过来教我沟通了。
“行,下次我直说。”我笑了笑,把手里的韭菜放进沥水篮里,“林梅姐,你们打算初几走?林越说他初七上班,我初八也要复工了。”
大姑姐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这个你得问妈,妈说了算。”
“行,我问妈。”我站起来,端着沥水篮走到客厅,婆婆正靠在沙发上阖眼打盹,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妈,林梅姐说行程您说了算,您看你们打算初几走?林越初七上班,我得提前收拾一下家里。”
婆婆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07
客厅里安静了两三秒。婆婆直起身子靠在沙发靠背上,眯着眼睛仰脸打量我,嘴上扯了一下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怎么,这才初二你就赶我们走了?”
“妈,你误会了。”我手里还端着那盆韭菜,语气不急不缓,“我就是问一下你们的安排,林越初七就得上班了,家里人多他休息不好。再说你们老家那边不也有亲戚要走动吗?林峰初二按习俗该回丈母娘家拜年的吧?”
我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按老家的规矩,大年初二女婿要带媳妇回娘家拜年,林峰跟刘芸结婚这么多年,初二从来没有在他妈这边待过的。婆婆被我这句话堵了一下,嘴张了张,扭头看向刘芸:“你们初二不是说不回去了吗?今年特殊情况,你妈那边打个电话就行了。”
刘芸脸色僵了一瞬,明显没料到婆婆会这么说,低头捏着手机没吱声。大姑姐从卫生间出来听见后半句,插了一嘴:“妈,初二不走的话初五之前动身也行,我初六约了朋友吃饭。”
婆婆瞪了她一眼:“吃了饭再说这些,大过年的说走不走的不吉利。”
我端着韭菜走回厨房没有继续追问。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婆婆心里应该清楚,这个家不是她说了算的。至少今年不是。
晚饭的时候林越回来,脸上带着被鞭炮烟熏过的红痕,两个小男孩跟在他屁股后面叽叽喳喳喊“大伯大伯”。他换鞋的时候看见我在厨房炒菜,走过来从背后伸手想搂我的腰,我侧了侧身让开了。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油锅热,别碰。”
他讪讪地收了手,站在旁边看我炒菜,压低了声音说:“我妈刚才跟我说你想让她们早点走?”
“我不是想,我是在确认她们什么时候走。”我翻着锅里的菜没有看他,“你初七就上班了,她们不走家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你加班回来还得睡客厅?你受得了我受不了。”
林越抿了抿嘴,声音更低了些:“我跟我妈提了一嘴,她说再看看。”
“再看什么?林峰初二不回丈母娘家,你大姐初六约了人吃饭,妈自己不急你急什么?”
“不是……”林越挠了挠后脑勺,“那我明天再跟她好好说说。”
我没有接话。翻了两下锅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出去搁在餐桌上。婆婆已经坐到了主位上,筷子拿在手里等着开饭,两个小男孩围在她身边抢花生吃,大姑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鼻的化学味道。
这个年过得比我预想中还要憋闷。可朵朵每天都笑得很开心,在她眼里家里多了这么多人反而热闹。她特别喜欢追着那两个小哥哥跑,虽然小哥俩不太爱带她玩,但她自己追着人家屁股后面也乐此不疲。我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样子,有时候会恍惚一下,觉得也许这样的生活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
但那只是偶尔的恍惚。更多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里择菜、炒菜、洗碗、擦灶台,听着客厅里婆婆指挥这个指挥那个的声音,心里的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初三那天晚上,婆婆吃了晚饭后忽然叫住我:“晓晓,你过来一下。”
我正蹲在阳台上收拾朵朵的画本,闻言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客厅。婆婆坐在沙发上,大姑姐和林峰两口子围在旁边,那种架势像要开一个正式的家庭会议。
“坐下说吧。”婆婆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
我坐了下来。
婆婆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表情:“这几天你也看到了,我们一家人挤在你这儿确实挺不容易的。我跟你大姐和林峰商量了一下,你那个卧室挺大的,让越越跟林峰换一下,林峰两口子带两个孩子住主卧,你跟越越搬去客厅睡折叠床,这样大家都能松快些。”
我的大脑空白了两秒。
“妈你说什么?”
“主卧让给林峰他们住。”婆婆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你跟越越反正就带一个孩子,小女孩又小,睡折叠床没问题。林峰家两个小子一天到晚蹦蹦跳跳,客厅地板上磕着碰着怎么办?你当婶婶的得体谅体谅。”
刘芸在旁边飞快地补了一句:“嫂子你放心,我们住进去会注意卫生的,每天肯定打扫干净。”
大姑姐抱着胳膊帮腔:“就是,你那床我帮你看了,席梦思软得很,林峰两口子正好睡得惯。你跟越越睡折叠床也是暂时的,过了十五我们就走。”
过了十五?我心里那条绷着的弦又紧了一分。
我转头看向林越,他坐在沙发另一头低着头刷手机,好像没听见似的。朵朵趴在他膝盖上看屏幕上的小游戏,两个人挨在一起,他脸上的表情平板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林越,”我喊了他一声,“你听见妈说什么了?”
他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听见了。”
“你怎么说?”
林越张了张嘴,又闭上,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的话:“那要不……就按妈说的?”
我看着他,好几秒钟没有说话。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我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冷。去年她们来的时候他让我忍,今年他让我躲,现在他让我把主卧让出来,给弟弟一家住,自己去睡客厅的折叠床。
这个男人的脊梁骨在哪里?
“不行。”我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主卧是我和林越的婚房,床是我们自己挑的,柜子里放着我的衣服和朵朵的东西,我不会搬出去。”
婆婆眉头皱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林峰他们是客,住主卧怎么了?你就将就半个月的事情,又不是让你一直睡客厅。”
“妈,客随主便。”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谁是主谁是客你得搞清楚。这房子是我的家,你们是客。客人睡客厅打地铺是条件有限,但主人把主卧让出来睡折叠床?没有这个道理。”
婆婆的脸沉了下来。她转头看着林越,声音里带上了一贯的那种施压式的催促:“越越,你哑巴了?你说话啊。”
林越放下手机,嘴唇动了动,目光在我和婆婆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终落在地板上。他开口,声音不大:“妈……主卧就别换了吧,折叠床确实不舒服,晓晓腰不好……”
“她腰不好我腰好?”婆婆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我六十多了在地上睡了好几天了我说什么了没有?你心疼你媳妇你就不心疼你妈?你弟弟两个孩子每天在地板上滚来滚去,磕着碰着了你负责?”
“妈——”
“你别叫我妈!”婆婆的手在空中狠狠一挥,“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娶了媳妇忘了娘,这个家我就没资格待!行,我走,我现在就走!”
她说着就往门口冲,林峰赶紧站起来拦,刘芸也起身去拉婆婆的胳膊。大姑姐从沙发上翻身坐起来嚷嚷“行了行了又吵”,两个小男孩吓得面面相觑。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这熟悉的剧目重新上演。上次婆婆用这招的时候林越立刻投降了,这次他坐在沙发上攥着手机没动弹,表情拧巴得像被人扯着两边往相反方向撕。
婆婆挣开林峰的手,回头看了林越一眼,大概在等他像上次一样追过来拉住她。但这次林越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沙发上,声音闷闷的:“妈,你别每次一不如意就走。你不小了,大晚上的去哪儿?”
这话不算强硬,但婆婆明显愣住了。她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尴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最后被林峰半推半哄地搀回了沙发上坐着。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下两个小男孩怯生生的呼吸声。
我站起来,抱起朵朵进了卧室,反手关了门。林越跟在后面想进来,我在门里面按住把手没有松。
“晓晓……”
“你今晚睡沙发。”我说。
门外沉默了几秒,脚步声慢慢远了。
我坐在床边把朵朵搂在怀里,小家伙仰着脸问我:“妈妈,奶奶为什么总吵架?”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没事,奶奶跟大伯在商量事情。”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翻了个身自己抱着小熊玩去了。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心里那些积攒了这么多天的情绪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往上漫。这日子要是再这么过下去,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的微信:“闺女,吃饺子了吗?今天包了胡萝卜馅的,给你冻着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门外传来婆婆压低了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隐约能捕捉到“不像话”“你管管她”之类的碎片。林越闷闷地应了几声,然后没了动静。
我抱着朵朵躺下来,闭上眼睛。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这个年过完之后,有些事情该有个了结。
08
初五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有动静。
推开卧室门,看见婆婆、大姑姐和林峰在收拾行李,蛇皮袋重新鼓了起来,沙发上的厚外套叠好放进旅行包,两个小男孩穿着新羽绒服坐在地板上等大人。婆婆的表情有些紧绷,指挥刘芸把茶几上的瓜子壳扫干净。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几秒,问了一句:“今天走?”
婆婆头也没回:“你大姐初六约了人,林峰也要回去上班了,我们就先走了。今年叨扰了。”
她说“叨扰了”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夹枪带棒的客气。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主卧没换成,她想摆的家婆威风被我挡了回去,这个年过到最后还是她“灰溜溜”地走了。
我没有挽留,转身去厨房给朵朵热牛奶。经过客厅的时候听见大姑姐跟婆婆低声说了一句:“妈你看她那态度,我们走她连客套话都不说一句。”
婆婆冷哼一声:“算了算了,跟她计较什么,以后少来就是了。”
我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玻璃门上映出我的脸。说实话她生气也好记仇也好,她们要走这件事本身就让我觉得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松快了。
林越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妈在收拾东西,愣了一下:“妈你们今天就走?不是说好过了十五吗?”
婆婆抬眼看了看他,语气淡淡的:“你媳妇嫌我们住久了,再住下去要连门都不让进了。我们识趣,早点走省得讨人嫌。”
“妈你这话说的……”林越皱了皱眉,目光朝厨房方向飘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接着说下去。他大概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妈要走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从昨晚那场“主卧之争”就定下来的事。
我没出去送,在厨房里慢悠悠地给朵朵热了牛奶、烤了两片面包,等朵朵吃完穿好衣服,抱着她出去的时候客厅已经空了。茶几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上的鞋印被拖过一遍,阳台上的旅行包也不见了。
林越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她们那辆银灰色面包车正缓缓倒出车位。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半天,挤出一句:“妈走的时候挺不高兴的。”
“我看出来了。”我抱着朵朵坐到沙发上,“林越,咱们聊一聊。”
他走到我面前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戒备,像预感到了什么。朵朵从我腿上滑下去跑到阳台上追猫去了,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去年她们来住了七天,我挺着肚子伺候了七天,她们走的时候把冰箱搬空了。今年她们来之前你让我躲,我躲了,你妈发朋友圈骂我你不敢让她删,她们住进来之后要我伺候全家的吃喝,还要我把主卧让给林峰住。林越,你从头到尾做了什么?你除了让我忍、让我让、让我别跟你妈计较,你做了什么?”
林越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关节微微泛白,嘴唇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你委屈,可那是我妈……”
“我知道她是你妈。”我打断了他,“所以我忍了两年。可是林越,你妈是你妈,她生你养你你孝敬她我没有任何意见。但你不能因为你妈来了,就让我把所有底线都让出去。我让一次两次三次,第四次是不是要把家都让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茫然和焦躁:“那我能怎么办?我让她别来?我报警把她撵走?晓晓她是我亲妈啊。”
“你可以让她来,你可以招待她,但你不能让她踩在我头上。”我看着他,“你可以告诉她家里住不下,可以给她订酒店,可以跟她商量今年怎么过年。你有无数种办法,但你选了最简单的一种——让我扛着。因为扛在我身上你最省事,你不用得罪你妈,你只要哄好我就行了。”
林越没有说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越,我不要求你在我跟你妈之间选边站,但我要求你在我需要你的时候站在我这边。你妈当着我的面让你做主卧的事,你连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你让我觉得我是这个家的外人,你们一家人有商有量,我就配合演出就行了。”
“我没有……”
“你有。”我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一直在让我妥协,让我牺牲,让我顾全大局。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我受了什么委屈,我能忍多久。”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阳台上传来朵朵追猫的笑声,清脆地撞在玻璃上。林越低着头坐在那儿,肩膀微微塌着,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看见他垂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沙哑:“那你说怎么办?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要你以后处理你家的事情的时候,把我当成你老婆,不是你的附属品。你妈再来,提前跟我商量,住几天怎么住你来跟她沟通,别让我一个人面对。你妈提过分的要求你要当面拒绝,别躲着等我出头。林越你能不能做到?”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些发红,点了点头:“……能。”
“你上次也说过能。”我看着他,“去年你妈搬空冰箱的时候你就说过下次不会了,结果呢?”
林越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伸手抹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这次是真的。我昨天……其实我想了想,你说得对,我一直在躲。我看我妈一闹我就慌了,从小到大都这样,她一哭我就投降。可我昨天让妈走的时候我说了‘你别每次都这样’,我没追出去你看见了吗?我……”
他说到最后有些语无伦次了,用力抓了一把头发。我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那口气松了一点,但并没有全消。
“初七上班之前你把客厅沙发换一个能打开当床的那种。”我站起来,“以后你家人来,不论多少人,白天可以坐,晚上必须去酒店。我不能接受一大家子人挤在我家里指手画脚。”
林越连连点头:“行行行,我明天就去家具城看。”
我弯腰抱起从阳台跑回来的朵朵,她手里攥着一片枯叶子献宝似的递给我,眼睛亮晶晶的。我接过叶子说了声谢谢,小家伙心满意足地又跑走了。
“对了,”我回头看了林越一眼,“你妈走的时候留话了吗?明年还来不来?”
林越的表情僵了一瞬,声音低下去:“她说……明年不来了,让你放心。”
我笑了一下。这句话我信一半,以婆婆的性子“不来了”大概坚持不了太久,但至少今年这个坎算是迈过去了。而且有了这一次的教训,她大概也明白了我不是那个可以随便揉捏的软柿子了。
初六那天林越真的去了家具城,量了尺寸下单了一张折叠沙发床,又给家里装了智能门锁。他回来的时候跟我说:“我把妈的指纹删了,以后她来提前三天跟我说,我说了算。”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信不信,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这次是真的变了。至少他从“让我躲”变成了“我来拦”,这个转变虽然来得慢了点儿,但总算来了。
初八我开始复工,每天朝九晚六上班,下班回来接朵朵,做饭洗澡讲故事哄睡觉。日子重新回到它该有的轨道上,干净利落,没有蛇皮袋没有瓜子壳没有婆婆的指挥声。林越真的开始学着主动给他妈打电话,每周一次,在阳台上关着门打,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每次打完他出来的时候表情都比以前松弛了很多。
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在厨房切水果的时候听见他在阳台上跟他妈说:“妈,今年五一你们别过来了,我跟晓晓带孩子回老家看你们……什么住不住得下?我们住酒店就行,你们别操心了。”
我手里的水果刀顿了顿,嘴角翘了翘,继续切手里的苹果。
窗外春天气息渐渐浓了,阳台上那几盆绿萝冒了新芽。朵朵蹲在花盆旁边用小铲子往里戳土,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铺了满地金黄。
林越挂了电话走进来,从背后轻轻抱了我一下。这次我没有躲开,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跟你妈说好了?”
“说好了。”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我说以后家里的事我说了算,让她别老来找你了。”
“她答应了?”
“没答应。”林越笑了笑,“但我跟她说了这事没商量,她爱听不听。反正五一咱回去当面跟她再说一遍。”
我切了一块苹果塞进他嘴里,他没有防备被噎了一下,皱着眉头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咧着嘴笑了。
日子总会好的。我心里这么想着,把切好的水果端出去放在茶几上,朵朵跑过来抓了一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喊“甜”。
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春卷还冻着呢,什么时候回来吃?”
我拍了张朵朵吃苹果的照片发过去,附了一句:“下周就带她回去,肉圆子多做点,我跟朵朵一人一盆。”
我妈回了一串大笑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坐在阳光里看着窗台上那盆冒了新芽的绿萝,心想有些东西破了就破了,破得值。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探讨现代家庭关系中的边界与尊严、夫妻沟通与原生家庭处理等现实议题,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家庭矛盾处理方式仅为情节需要,现实生活中如遇类似情况建议通过理性沟通或专业咨询途径解决。文中人物姓名、地名、公司名等均为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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