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 ”
我手里的啤酒罐差点掉地上,盯着对面这个才认识不到三天的女人。

她叫吴桂芳,住我对门,四十六岁,离异,在菜市场卖豆腐。

我三十五,单身,刚搬来这个老旧小区不到一周。

楼上楼下都是住了十几年的老邻居,唯独我这户空了很久,租金便宜得离谱。

吴桂芳是第一个主动跟我搭话的人。

那天我搬东西,她正好下楼倒垃圾,看我一个人扛着冰箱上三楼,二话没说就搭了把手。

她力气大得不像个女人,抬冰箱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绷起来,像是常年干重活的。

后来她隔三差五给我送点豆腐、豆浆,说是自己做的,吃不完。

我推辞过几次,她就把东西往门口一放,转身就走。

“小伙子一个人住,别老吃泡面。 ”
她说话嗓门大,语气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稔,好像跟我认识很久了。

我在这座城市没什么朋友,父母早逝,亲戚也断了联系,一个人漂了十几年。

吴桂芳的热络让我有点不适应,但又莫名觉得踏实。

昨天晚上,小区突然停水停电。

我打电话问物业,说是管道检修,要等到明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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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天的,屋里闷得像蒸笼,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敲门声响了。

我打开门,吴桂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盏充电台灯,头发湿漉漉地披着。

“我那边也没水了,刚在楼下公共水龙头接了两桶,你要不要先洗洗? ”
她说着,把台灯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见她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领口松垮,露出半边锁骨。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汗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谢了,吴姐。 ”
“别客气,都是邻居。 ”
她笑了笑,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你屋里没空调,晚上怎么睡? ”
“硬扛呗,反正就一晚上。 ”
“要不……你来我屋睡? 我那边有个旧风扇,比你这儿凉快。 ”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这个邀请来得有点突然。

我们认识才三天,虽然她人不错,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觉得不太合适。

“算了,吴姐,我没事。 ”
“你这孩子,还害臊呢? ”她笑了,“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在外地打工,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你就当陪我说说话,行不? ”
她语气里带着点恳求。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她屋里确实凉快些,那台老式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潮气。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我坐在沙发上,她进浴室洗澡,水声哗哗响。

我有点不自在,低头刷手机,想着待会儿坐一会儿就回去。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浴室门开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吴桂芳换了一件背心,头发用毛巾包着,露出整条左臂和半边腰。

她腰间靠近胯骨的位置,纹着一串字。

青黑色的,歪歪扭扭,像是自己拿针戳的。

那三个字我太熟悉了。

我爸的名字。

“郭建国。 ”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嗡的一下,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吴桂芳见我盯着她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脸色猛地变了。

她飞快地把背心往下拽,遮住那行字,声音有点发紧:“你……你看什么? ”
我嗓子干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腰上……那个纹身……”
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是我爸的名字。 ”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郭建国,那是我爸。 ”
吴桂芳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浴室门框上,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

“你……你是……”
“我是郭建国的儿子。 ”
我站起来,盯着她:“你认识我爸? ”
吴桂芳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扇的嗡嗡声。

过了好半天,她才哑着嗓子开口:“你爸……他什么时候走的? ”
“十年前。 ”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他还有个儿子。 ”
“我也不知道他还有你。 ”
我脑子乱成一团,各种念头翻涌。

我爸去世那年,我二十五岁。

他走得很突然,心脏病发作,倒在工作岗位上。

他生前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可眼前这个女人,腰上纹着他名字。

她比他小十岁,住在我对门,主动接近我。

这一切,太巧了。

巧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跟我爸……什么关系? ”
吴桂芳没回答,转身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卷起,上面是一男一女。

男的是我爸,比记忆里年轻很多,穿着工装,笑得腼腆。

女的站在他旁边,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碎花裙子。

是吴桂芳。

照片里的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你爸……救过我的命。 ”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
我握着照片,手指发凉。

“那年我才十六岁,在你们老家的镇上打工,被几个混混堵在巷子里。 ”
“是你爸路过,把他们赶跑了。 ”
“后来我无家可归,他帮我在镇上找了个住处,还给我介绍了一份饭馆的活。 ”
“他说他有个儿子,跟我差不多大,让我以后有机会多照应。 ”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我后来嫁人了,跟着老公去了外地,就跟你爸断了联系。 ”
“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听说他已经走了。 ”
“我找了好多年,才找到他葬在哪儿,去给他上了坟。 ”
“这纹身,就是那时候纹的。 ”
她说完,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
“我更没想到,你还记得你爸的名字。 ”
我低下头,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男人。

那是我爸。

可那又不像我记忆里的他。

我记忆里的他,沉默寡言,总是弯着腰,在灯下修自行车。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他救过一个姑娘。

更没提过,他曾经帮过一个人,让人家记了他三十年。

我把照片还给吴桂芳,嗓子发紧:“你……为什么住这儿? ”
她擦了擦眼泪:“我听说这小区有房子出租,就搬来了。 ”
“后来才知道,你住对面。 ”
“我一开始没认出你,你长得跟你爸年轻时候挺像的。 ”
“后来看见你搬东西,你袖口卷起来,胳膊上有个疤。 ”
“你爸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位置。 ”
“我就知道,你是他儿子。 ”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

我爸也有。

“你为什么不早说? ”
“我怕你不信。 ”
她苦笑了一下:“一个陌生女人,突然告诉你,她认识你爸,还纹了他的名字。 ”
“换你,你信吗? ”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如果她一开始就告诉我,我大概会觉得她是个骗子。

可现在,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腰间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晚,我没走。

我们坐在沙发上,聊了一整夜。

她跟我讲我爸年轻时候的事。

讲他怎么在厂里干活,怎么被领导欺负,怎么咬牙供我上学。

有些事,我从来没听过。

我一直以为,我爸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可原来,他也有过热血的时候,也有过仗义的时候。

天亮的时候,电来了。

风扇重新转起来,发出熟悉的嗡嗡声。

吴桂芳站起来,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

她端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

那是我爸的。

我认得,表带断过一截,是用红绳接上的。

“你爸走之前,托人带给我的。 ”
她见我看那块表,轻声说:“他说,要是哪天他没了,让我帮衬着你点。 ”
“我没来得及。 ”
“他走得太突然了。 ”
我低下头,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发酸。

“吴姐。 ”
“嗯? ”
“谢谢你。 ”
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动作,像极了我爸以前摸我头的样子。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那天之后,我跟吴桂芳的关系变了。

她不再只是对门那个卖豆腐的邻居大姐。

更像是……一个亲人。

她会隔三差五叫我过去吃饭,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灯。

有时候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恍惚间会觉得,她好像早就认识我了。

像是替我爸,守了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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