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回村,听我娘念叨了桩糟心事。老张头家的大小子,三十好几的光棍汉,活儿不干,媳妇儿娶不上,天天在村口晃悠。前几日竟把村头小卖部的玻璃砸了个稀碎,就为人家不肯赊他那盒烟钱。老张头提着礼品去赔不是,他倒好,梗着脖子嚷:“赔个屁!老子就这副德性了,有能耐你弄死我!”我娘手里择着韭菜,说得轻描淡写,跟唠隔壁母鸡下了几个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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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心里发堵:“就这么算了?没人说道说道?”我娘眼皮都没抬:“说道?谁去说道?那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拿什么去摁住一个连自个儿死活都不当回事的主儿?”

这话像根刺,扎得我心慌。回头想想,身边这样“无所吊谓”的人,好像真在成片地冒出来。

我表弟在城里蹬电动车送外卖,有回地址写得驴唇不对马嘴,他好声好气打电话问路,那头炸了:“你送外卖的你问我?找不着是你笨!”表弟憋着气愣是绕了三条街给送到了。他说现在有些人,浑身上下就剩一张嘴是硬的,只管自个儿痛快,哪管别人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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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事更憋屈。楼上那户夜半三更拖桌子拉椅子,跟开拖拉机似的。上去好言说了两回,第三次人家直接甩门:“老子故意的,嫌吵你搬走啊!”报警?警察来了和和稀泥,前脚走人后脚照旧。最后我同事被逼得买了震楼器,两家对着干,折腾了半月,除了把整栋楼都得罪了,啥也没落着。现在他见人就苦笑:“忍着呗,忍成乌龟王八蛋了。”

你说这是穷闹的?老张头家小子以前可不是这样。听老人讲,他早年在工地卖死力气,干了两年,黑心老板卷款跑路,十几万血汗钱打了水漂。劳动局跑断腿,一句“人找不着”就给打发了。自那以后,这小子眼里那点儿光就灭了,活成了现在这副滚刀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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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开奔驰的也这样啊!前阵子新闻里,俩车主为个车位,奔驰男下来就动拳头,嘴里还叫嚣:“打你怎么了?老子赔得起!”你看,跟钱多钱少压根没关系。他们丢掉的,是心里那杆秤,是那种叫“怕”的东西。

老辈人怕的可多了——怕街坊戳脊梁骨,怕给祖宗脸上抹黑,怕今儿作下的孽明儿就得还。这些“怕”像道无形的篱笆,箍着人不往歪里走。可如今这篱笆倒了,许多人心里空了,没着没落的,也就啥都不在乎了。

我二姨在菜市场卖菜,碰上个主顾抓了把葱就走,说下次一块儿算。二姨不让,那人“啪”把葱摔地上踩两脚:“那别卖了!”二姨气得手抖:“你咋这样?”人家脖子一拧:“我就这样,咋地!”听听,这口气,跟村头那条见天趴着不动弹的老黄狗似的——你扔石头它都不带叫唤的,因为早就无所谓了。

但话说回来,这“不怕”也未必全是祸害。我娘家隔壁有个媳妇,叫黑妮,被酒鬼男人揍了好几年,从前总抹着泪忍,怕丢人,怕孩子没爹,怕离了活不成。后来不知哪根筋通了,突然天王老子都不怕了,直接把那混蛋告上法庭,离了!自个儿拉扯孩子在镇上开了家小铺子。村里长舌妇嚼舌头,她腰杆挺得笔直:“爱说谁说谁,我又不靠你们家米下锅!”瞧见没?同样是“不怕”,有人用它当刀子伤人,有人拿它做铠甲护己。

挂了娘的电话,我瘫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叮”一响,表弟又发来消息:“哥,今儿又碰一茬儿,不过我没吵,车上还有三单呢。”我回:“悠着点。”他秒回个呲牙笑。

窗外霓虹灯闪得人眼晕,我突然想起老话讲:“人无畏惧,则近于禽兽。”可这世道变得太快,有人是没了怕的笼子,成了脱缰的野马;有人是心里的灯灭了,才在黑夜里横冲直撞。究竟是自由过了火,还是绝望生了根?怕是谁也掰扯不清。

只盼着,那些“无所顾忌”的人里头,多几个黑妮那样的——把“不怕”活成向前走的底气,而不是往下坠的坠子。毕竟人活一世,总得信点儿什么,敬点儿什么,哪怕就剩一口气,也得知道往哪儿喘,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