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入秋以后,何春燕才把那张凉席拿出来刷。
天气已经凉透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剩几片黄叶子,晾衣绳上搭着两件旧毛衣。她把一盆温水放在脚边,蹲在台阶上,用刷子蘸着肥皂水,沿着竹篾一道一道地刷。席面发黄,泛着一股潮气,角落有一处裂了缝,她用白布条垫着,拿粗线缝了好几针。
隔壁刚搬来的李艳抱着孩子过来串门,看见她在刷凉席,笑着说:“春燕姐,这天儿都快穿棉袄了,你还刷凉席?”
何春燕没抬头:“收起来,等明年再用。”
李艳蹲下来,看了看那张席子,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街上人说,你跟周大哥就是在这张席子上认识的?”
何春燕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
“嗯。”
“我还听说,你当时跟他说,谁睡了这个席子,就得娶你?”
何春燕没答话,拧了一把毛巾,把席子上的沫子擦干净。
李艳又说:“你们那时候的姑娘胆子真大。换了我,我可不敢。万一人家不娶,我这脸往哪儿搁?”
何春燕把席子晾到绳子上去,拍了拍手上的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也不想拿一张席子去赖一个男人。”她说,“当时是实在没路走了。”
李艳一愣。
何春燕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天下午,她把席子收回屋里以后,坐在床沿上看了很久。
席子上的竹篾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的包边换过两回,可中间那道纹路,她闭着眼也摸得出来。那一道,是整个夏天在河堤上晒出来的。
那是1988年的事。
那年她二十三岁,住在她姑妈家里,在河边摆个小汽水摊。
其实她连个正式的“摊”都没有。一辆亲戚家淘汰下来的旧三轮车,车斗里放个大木箱,木箱里塞一层棉被,棉被里码着十几瓶汽水。她每天下午四点多把车推出去,沿着河堤找个能站住脚的位置,一直守到夜里快十二点,等最后一拨纳凉的人散了,才推着车往回走。
一瓶汽水卖两毛钱,进价一毛三,一天卖出去二三十瓶,能挣个两三块钱。遇上刮风下雨,一分也挣不着。
她姑妈叫何玉芬,是街道袜厂的女工,家里两个儿子,一个已经工作,一个还在念书。屋子本来就窄,何春燕住在厨房旁边那间小闷屋里,一张单人床,床头码着一个旧皮箱,皮箱里装着她妈留下的东西。
她妈是1985年没的,肺病。
在农村拖了两年,舍不得去医院,后来说话都带血,才来北京找她姑妈。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住了不到四个月院,人瘦成一把骨头,拉着何春燕的手说了好些话。别的她都没记住,就记住一句:春燕,你要嫁人,别学妈。
她妈十七岁跟一个从城里来插队的男人好上了,怀了她。男人说回去跟家里说一声,回头就来接她,结果一走就再没回来。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到十二岁,实在没法在农村待了,才带着她进了北京,到处给人家当保姆、糊纸盒、卖菜。后来在河边支了个摊子卖汽水,日子才算稳下来。
何春燕后来想,她妈一辈子最怕的事,大概就是她走自己的老路。
可那天晚上,她却偏偏让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躺在了她妈留下的那张凉席上。
那个男人就是周志远。
印刷厂的排字工,家在南城,爹死得早,剩下一个老娘在菜市场卖菜,一个弟弟上中专。他本人倒不丑,个子不高不矮,说话带点内向,跟生人在一起时话少,可喝了一点酒,话就多起来。
何春燕是那年六月底认识他的。
那阵子天热得邪乎,傍晚河边全是乘凉的人。她蹲在三轮车旁边给人找零钱,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白背心的男人站在河堤上,手里攥着一瓶汽水,也不喝,就那么看着水面。
她喊了一声:“汽水不喝就热了。”
他转过头,愣愣地看了她一眼,把瓶盖拧开,灌了两口,又继续看水。
后来连着好几天,他都来。
不跟人说话,也不往热闹的地方凑,就在河堤边找个地方坐着,买一瓶汽水,喝完了,把空瓶还给她,说声“谢谢”,然后走。
何春燕那时候没多想。河边什么人都有,她那会儿更操心的是冰砖涨价了,一天少挣几毛钱。她男朋友都没谈过,哪有心思琢磨一个买汽水的男人。
是那件事之后,她才一点一点把那些细节捡回来的。
那晚是七月十几号,何春燕记得清楚。
白天刚下过一场雷阵雨,晚上反倒闷得更厉害,树上的蝉叫得人心烦。她十一点多收了摊,把木箱盖上,正要推车走,看见周志远还坐在河堤下头的石阶上,身边放着两个空酒瓶,正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一道一道地划。
她本不想管。
可她已经看见他连着来了一个多礼拜,每回都穿那件白背心,每回都不说话,又喝了这么多酒,万一栽到河里怎么办?
她走过去,用脚碰了碰空酒瓶:“喂,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爸刚来北京那会儿,也在河边待过。”
何春燕愣住。
她不知道他爸的事。她后来才听周志远说,他爸是个泥瓦匠,刚来北京那年在河边的一个工地上干活,塔吊掉下来,砸断了腿。包工头跑路了,一分钱没赔。他爸拖了半年多,伤口感染,人就这么没了。那年周志远十三岁,弟弟才五岁,他妈为了供他们上学,去菜市场摆了个菜摊,一摆就是十几年。
他说这些的时候,慢慢地,不带什么情绪,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手里的空酒瓶却一直在转。
何春燕蹲在他旁边:“你不能在这儿睡。河边夜里凉。”
他说:“我没睡。”
她说:“你喝了酒,还叫没睡?”
他不说话了。
两个人在河边坐了一会儿。
后来何春燕说她该走了。她站起来,刚要推车,听见身后的周志远说了半句话:“厂里要减员了。”
“什么?”
“我可能干不长了。”
何春燕把车停住。
“干不长了,然后呢?”
“不知道。”他说。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那会儿她心里并没有生出多少同情,更谈不上喜欢,只觉得这个男的好像也不容易。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三轮车旁边,把那卷凉席抽了出来。
凉席是她妈留下的,平时她用一块蓝布包着,放在车斗最底下。她妈的遗物里就这么几件东西,这凉席是其中一样。她妈生前爱惜得很,每年夏天过完,都要拿湿布擦一遍,晒干了,卷起来,用旧报纸包好,塞在床底下。
她妈说,这张席子,她用了快二十年。
何春燕把凉席抖开,铺在河边的草坡上。
“你躺一会儿,等酒醒了再走。”
周志远看着那张席,没动。
“这席子是你铺的吗?”
“嗯。”
“那你睡哪儿?”
“我看摊。”
她坐在三轮车旁边,靠着车斗看河。河面上偶尔飘过一片灯光,路灯的光被人推着走,晃两下就不见了。
她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没躺下,只是坐在席子边。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一个人摆摊到这么晚,不怕吗?”
她说:“怕什么?”
“遇见坏人。”
“能有什么坏人。我一个卖汽水的,身上又没钱。”
“刚才那几个喝啤酒的,一直看着你这边。”
“看就看,又没动手。”
他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回头一看,他已经倒在席子上了。大概是酒劲儿上来了,只来得及把一只胳膊垫在脑袋底下,人就睡着了。
何春燕看着他,叹口气,把他身边那两瓶空啤酒瓶捡起来,放回到三轮车上,又把自己的外套叠了叠,垫在他脚底下。
她本来想着,等他缓一缓就走了。
可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走。
她坐在席子边,背靠着三轮车的轮子,看着河面。
远处有人在钓鱼,手电筒的亮光在水面上晃来晃去。草丛里的虫叫一阵一阵,蝉声渐渐弱了,换成青蛙在河汊子里叫。
夜风慢慢凉下来,带着水腥气。
何春燕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困,就往后靠了靠。席子的边角正好够着她。
她本来只想靠着歇一歇。
后来不知道是谁动了一下,又或许是谁先伸的手,她说不清。只记得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还在啊。”
她说:“我不在,谁给你看车?”
他没说话,把手往她那边挪了挪,碰到她的手背,又缩回去了。
何春燕心里动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该站起来,推着车走。但她没动。
后来,他翻了个身,坐起来,酒意像醒了七八分,看着她,声音有些哑:“你……要不要在席上坐一会儿?”
她没有说话。
那一夜发生的事,她从来不跟人说。
但她自己心里明白,那不是周志远强迫她。
是她自己没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醒了。
他还没醒,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她轻轻把他的手挪开,坐起来,把衣服整理好。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睡觉的脸,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她说不准自己是什么想法。
她只知道,天一亮,这事就大了。
可她心里居然不后悔。
她妈那句话说得对,女人不能把自己随便交给一个只会说好听话的男人。
可周志远没说好听话。他连句像样的表白都没有,只是躺在她身边,像一只又累又冷的狗,找到了一个避风的窝。
她心里发酸,又发软。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醒了。
他睁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何春燕听见他喘气粗了。
她没回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醒了?”
身后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结结巴巴地说:“你……我……咱俩……不是,我……”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你睡了我的席。”她转过身,“得娶我。”
他眼睛瞪得溜圆,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说什么?”
“按我妈留下来的规矩,谁睡过这张席,就得娶我。”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句话说出口的。话说出来之后,她自己心里先愣一下,随即又生出一股劲儿。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或许是在赌。
她赌周志远不是那种占了便宜就跑的男人。
她赌自己不会像她妈一样,一辈子就等来一句空话。
周志远坐在席子上,像煮熟的面条一样软,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攥着衬衫,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别开玩笑。”
何春燕把席子拿起来,抱在怀里。
“我没开玩笑。”
“你昨晚……昨晚我喝多了……”
“你喝多了,你就什么都不认了?”
她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她回过头:“你要是觉得我是讹你,那你就当我是讹你。可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你们厂门口等你。我不闹,就站那儿,站在门口,看看谁不认账。”
周志远没说话,她把席子夹在腋下,推着三轮车走了。
那天早上的太阳特别亮,晒得她眼睛疼。
她走出一段路,眼泪才掉下来。
她怕他跑。
她后来跟周志远说,那会儿她心里其实有七成把握他不会跑。但剩下那三成,她不敢赌。她妈一辈子就输在那三成上。
可周志远没跑。
不光是没跑,他第二天还来了。
但不是来提亲的。
他站在河边,一见她就说:“何春燕,咱俩得把话说清楚。”
何春燕正在往木箱里码汽水,没抬头:“说。”
“我不是不认账。”他蹲下来,声音有点急,“可你不能拿一张凉席就让我娶你。我都不知道你家里到底是什么人,你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要是咱俩过不到一块儿去,那不是白耽误你吗?”
何春燕把一瓶汽水放进箱子里,直起身子:“那你让我怎么办?”
“你给我点时间。”
“多长时间?”
“我……”
“周志远,你给我个准话。”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何春燕心凉了半截,转身继续码汽水:“那你走吧。”
他没走。
他在她旁边站了半天,最后声音发干地说:“我不是不愿意。”
何春燕没回头。
“我就是怕。怕你将来怪我、后悔。你没爹没妈,我也没爹,咱俩要是搭错了伙,谁都帮不上忙。”
何春燕停下手里的活,站了好久。
她把那瓶汽水慢慢放回箱子里,声音也轻了:“你怕我也怕。可我怕的不是搭错伙,是一个人连个搭伙的人都没有。”
那天他们谁都没再说出什么结论。
周志远回去了,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
他帮她搬了一下午箱子,也不怎么说话。第四天,他提了两瓶啤酒来,放在她车斗里,说:“你晚上收摊的时候,我帮你送回去。”
何春燕没要:“你一个大男人,半夜送我,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那你就说你是我对象。”
她愣住了。
周志远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我说了我不是不认账。”
“你还没说要娶我。”
“那你能不能……让我先把人看明白?”
何春燕没答话。
可从那以后,周志远只要下班早,就来河边帮她收摊。从河堤到广渠门外那条路,他骑着三轮车,她坐在车斗里,一路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跟她讲印刷厂的事,讲铅字架上的字都是倒着的、拣字拣久了,眼睛里过日子都能看出反的。
她听了觉得好笑。他讲完自己也笑了一声。
快到她姑妈家那条巷口时,他停下来,把车把交给她,退后两步:“那我走了。”
她说:“你明儿还来吗?”
他站住,想了想:“来。”
就这么过了快半个月。
何春燕的姑妈何玉芬知道了。
那天晚上何春燕刚进家门,姑妈把手里的钢种锅往灶台上一墩,声音拔得老高:“你还要不要脸?”
何春燕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满胡同都在传!说你在河边跟一个男的睡觉!人家睡完了不娶你,你上赶着倒贴!”姑妈气得嘴唇直哆嗦,“你妈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何春燕低着头,声音不高:“他说要娶我。”
“娶?他拿什么娶你?你见过他爹妈没有?他家里什么情况,你了解吗?你嫁过去住哪儿?啊?跟你婆婆挤一个屋?”姑妈一口气问了一串,又冷笑一声,“又不是你妈那个年代了,你还等着男人睡了你负责?”
“那按您的意思,我该怎么办?”
姑妈被她顶得一噎。
“怎么办?赶紧把这门亲事断了。老王那边说了,下个月就能过礼。”
“哪个老王?”
“泥瓦匠老王。住东郊,比你大十来岁,家里有两间房,前面那个老婆没了三年,我想着虽然年纪大点,可人家有手艺、有房子,你过去不会受苦。”
何春燕心里一阵发冷。
她突然想起她妈临终前说的话:“你姑妈是个好人,可她信命。你别全听她的。”
她说:“我不嫁老王。”
姑妈的脸一下子沉了:“那你想嫁给那个排字的?”
“他叫周志远。”
“他连个窝都没有吧?住在厂里八个人的宿舍?”
何春燕没说话。
“你图他什么?图他穷?”姑妈说着说着,声音软下来,“我要是你妈,我也不让你嫁过去受苦。”
何春燕那时候还没想好怎么反驳。
她只知道自己不愿意嫁给那个泥瓦匠老王。她见过老王一回,四十多岁,说话挺和气,可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货,目光从头到脚地扫,扫得她浑身不舒服。那种打量她见得多了,河边上那些喝多了的男人也这么看她。
她回屋以后,把那卷凉席抱在怀里,坐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
周志远再来找她时,她心里憋着一股火。
“你什么时候娶我?”
周志远正蹲在地上给她修车链条,手一滑,满手油污。
他抬头:“我说了,想再处一阵子,咱俩多了解了解再谈结婚。”
“你了解多少天了?”
“这才半个月。”
“我等不了半个月。”何春燕的声音发颤,“你说你要了解我,可你连我姑妈家的门都不敢进,你怎么了解?”
周志远沉默了一下:“你是说,让我去见你姑妈?”
“你敢吗?”
他站起来,把油污在裤子上蹭了蹭:“那有什么不敢的。”
何春燕万万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第二天下午,周志远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的确良衬衫,提着一袋水果,站在她姑妈家门口。他进门时何春燕看见他腿有点抖,鞋也擦得干干净净。
姑妈见了他,脸色不大好看,但没把他往外赶,只问了几句家里情况。周志远老老实实答了:父亲早亡,母亲卖菜,弟弟念书,自己在印刷厂当排字工,一个月工资四十六块,再加上些补贴,每月能存下十来块。
姑妈冷冷地说:“你一个月挣四十多块钱,拿什么养家?”
周志远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我除了排字,还会修自行车、装电灯,晚上还能干点零活。我不会让春燕饿着。”
何春燕站在厨房门口,听到他说“我不会让春燕饿着”的时候,眼眶猛地热了。
其实她要的就是这一句话。
老王有两间房、有手艺、能给一份安稳日子,可他从来没说过“不会让你饿着”。他说的是“你过来,家里的活有人干”。
周志远没有房子,最值钱的财产是一辆厂里淘汰的旧自行车,可他把她搬不动的水箱扛起来的时候,一句话不吭。
姑妈后来没再逼她嫁给老王。
但也没松口答应她和周志远的事。
她只是丢下一句:“你俩要处就处,别搞出事来。要是没领证就大肚子,别喊我给你丢人。”
何春燕知道这是姑妈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1988年8月底,天最热的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河边的蝉声稀了,晚上摆摊的人少了一半,汽水的销量也降下来了。
那天收摊后,周志远照例送她回家。
快到巷口时,何春燕忽然说:“周志远,咱俩的事儿,你妈知道了吗?”
周志远脚步一顿。
他确实还没跟他妈提。
不是不想提,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总不能说:妈,我跟一个河边卖汽水的姑娘好了,那姑娘拿凉席逼我结婚。他妈也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会怎么看她?
何春燕见他不说话,心里那点火气又蹿上来:“你是打算瞒一辈子?”
“不是。我这几日就回去说。”
“你现在就去说。”
“现在?”周志远看了看天,“都这么晚了,我妈早就睡了。”
“那你明天去说。”
“明天我还要……”
“周志远。”何春燕打断他,“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要娶的人?”
秋天的夜风起来,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
周志远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春燕,我不是不想让我妈知道你。是我妈那人,我爹死得早,她最怕我走错路。你等我跟她把话说明白,成吗?”
“那要是说明白了,你妈不同意呢?”
周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不同意,我就慢慢跟她说。她不是不讲理的人。”
何春燕没说话。
她心里那根绷了一个多月的弦,在那一刻突然松了一点。
她这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等一个结果:他敢不敢把他俩的关系告诉他的家人,敢不敢让他的世界知道她的存在。
何春燕后来回忆起这件事,说自己像一只惊弓的鸟。她妈一辈子没等来一个男人把她领回家,所以她什么都不要,只要他敢在别人面前说一句:她是我的人,我要娶她。
第二天,周志远真的回了南城。
他跟他妈坐在菜摊后面的小板凳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他本来以为自己要费很多口舌,没想到他妈听完,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那个姑娘,人怎么样?”
“能吃苦,也聪明。”
“她妈不在,她姑做主?”
“嗯。”
“她姑不待见你?”
“嗯。”
周志远低下头。他妈叹了口气。
“你把人带回来,我看看。”
周志远没想到这么顺利。他妈看了他一眼:“我也不是老糊涂。你都快三十了,能有个姑娘愿意跟你,是你的福气。可你记住,咱家穷,别亏待人家。”
何春燕听说周志远要带她回家时,紧张得一夜没睡好。她把唯一的浅黄色衬衫洗了又洗,晾在屋里,怕外面落灰。到了那天,她翻遍自己的包,也没找出一件像样的新衣服。
最后是姑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八成新的碎花罩衫,扔给她:“穿上,别让人以为你没人管。”
何春燕换好衣服,站在院子里,心里忽然难过起来。妈不在了,姑妈嘴上硬,可还是管她的。
周志远在院门口等她。他今天也换了一件干净衣服,头发还特意用梳子梳了。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周志远的家在南城一条窄胡同里,一间平房,门口堆着蜂窝煤。她进门的时候,周志远的母亲正坐在床边,手里择着一把韭菜。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周志远说:“妈,这就是春燕。”
周志远的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何春燕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那老太太的眼神很稳,像一眼就把她从头到脚看透了。
“坐吧。”她说。
何春燕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周志远的母亲把韭菜放下,擦了擦手:“你们的事,他跟我说了。”
何春燕心里一紧。
“你别怕。”老太太又看了她一眼,“我没说不答应。”
何春燕的鼻子一酸,嘴里却说不出来。
“咱们家穷,你看这屋里,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她说着,顿了顿,“你要是跟了我儿子,头几年可能会吃苦。也就是吃点苦,别的我不会让你受。”
何春燕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
“阿姨……我不怕穷。”
“不是怕不怕的事。日子是细水长流,你跟他在一起,总得有一样让你踏实的地方。”
她说着,又拿起韭菜:“他没跟你说过他爹的事吧?”
何春燕摇了摇头。
“他爹当初也是下学以后来北京,跟了个包工队。一开始挣得多些,后来他爹摔坏了腿,包工头跑了,医药费都是借的。志远那年才十三,打小看我苦,心里就想多挣些钱。他干印刷这行,就是图个稳当。”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他这人心重,怕拖累人。他要是肯带你回家,说明他心里是认定了你。你既然来了,也想好了?”
何春燕轻轻地点了点头。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低头择韭菜,择了两根,又补了一句:“那我选个好日子,你们去把证领了。”
何春燕出了周家门才知道自己一直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她走在胡同里,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天特别高,也特别亮。
可是事情比她想的多。
领证之前,需要单位介绍信和街道的婚姻状况证明。周志远那边好办,印刷厂开个证明就行。何春燕没有单位,证明得去街道办开。
她姑妈那关,虽然已经不那么硬了,但真正要她跟着去街道办的时候,她姑妈还是发了脾气:“我不去。你爱找谁找谁去。”
何春燕站在屋门口,不肯走。姑妈气得把一只搪瓷缸摔在地上:“为了一个男人,你连脸都不要了是吧?”
“姑妈。”何春燕声音不大,“我不是不要脸,我是想好好过日子。我妈没熬到今天,您就当替她看着我,行吗?”
姑妈坐在炕沿上,背对着她,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何春燕醒来,发现姑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桌上放着一张街道办的证明信。
她拿起来,看到上面盖的红章,眼眶一热,没敢多问。
姑妈端着粥进来,白了她一眼:“见了周志远跟他说,是他丈母娘给他开的证明。”
何春燕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不说话了。
1988年10月12日是个星期三。
那天没有下雨,也没有出大太阳,天空淡淡的,像是有人拿水洗过一遍。
周志远穿着借来的中山装,何春燕穿着她唯一一件带红色的旧罩衫,两个人一起去了街道办。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翻了翻材料,抬眼看了他们一眼:“自由恋爱?”
周志远说:“是。”
“男方单位盖章了?女方的介绍信呢?”
何春燕把姑妈开的证明递过去。工作人员仔细看了一遍,又看看何春燕:“你是河北的户口?”
何春燕心里一紧:“嗯……现在还是临时户口。”
“临时户口领证可以领,但想迁到北京,还得再办。”工作人员把材料收起来,语气平淡,“行吧,先照个相。”
两个人就这么领了结婚证,出来以后站在街道办门口,一人手里捏着一张红本子,都没说话。
半晌,周志远咳了一声:“那个……你饿不饿?”
何春燕说:“不饿。”
又站了一会儿。
何春燕说:“你领了证,就这一句话?”
周志远脸有点红:“我今天还没吃饭,一早上光顾着紧张了。咱去吃点东西吧。”
何春燕这回没忍住,别过头笑了一下。
她一笑,周志远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就在街边小馆子吃了两碗面,要了一碟凉菜,总共花了不到三块钱。吃完了,周志远拿手背抹了抹嘴,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她面前。
何春燕打开一看,是一枚银戒指。
不粗,细细的圈,表面磨得很亮,看上去不像新的。
“这是我妈年轻时留下的。”周志远有点不好意思,“她说留着给将来儿媳妇。我看着小,你可能戴不上……” 何春燕拿起来,试着往无名指上一套,刚好。
她忽然想起她妈留给她的那张凉席。
没有陪嫁,没有吹打的队伍,她妈最大的心愿,就是她不要找一个睡完了就跑的男人。
她抬起手,看了看戒指。
“周志远。”
“嗯?”
“你以后得好好过日子。”
“那当然。”
“我说的是我得跟你,把日子过好。”
他看着她,没说话。
“不能让我姑妈看扁了,也不能让我妈走得不安心。”何春燕把戒指转了一圈,低头说了这么一句。
他们婚后住了半年多,才申请到厂里那间维修间。墙是周志远自己刷的,地面是他找厂里不要的废料拼了拼,铺上一层水泥。窗户不大,窗外就是厂区围墙,围墙后面长着一棵梧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落进窗台,何春燕捡起来夹在书里。
日子算不上好。
周志远的工资加补贴,一个月五十来块。何春燕继续卖汽水,冬天改卖烤红薯,一天能赚个块把钱。两人加在一起,除去吃饭、房租和给他弟弟的生活费,剩不下几个钱。可何春燕学会了做账——她用一个硬皮本,一笔一笔地记着每一笔花销。家里开销大,她就想办法买处理菜,洗得干干净净,照样做得香。
第二年夏天,她把还是用那张凉席,铺在他们小屋的床上。
周志远看见了,说:“这东西都旧成这样了,还不扔?”
何春燕一边擦席子一边说:“不能扔。”
“留着干什么?”
“等你哪一天对我不好,我就把它卷一包,离家出走。”
周志远知道她在开玩笑,还是接了一句:“你要走,席子给我留下。”
“凭什么?”
“那是我的媒人。”
何春燕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张凉席当然没有再用那张席子当“规矩”,但何春燕每年都会拿出来刷一遍,晒干,再收好。
她后来跟李艳说起这些事,说到最后,她这么说的:
“你们别学我。我不是靠着凉席才让他娶我的。我是后来自己看明白了,他也不是靠着凉席才娶我的。他要真想跑,别说一张凉席,就是十张也拦不住。”
李艳听得入神,好半天才啊了一声:“春燕姐,你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何春燕想了想,“是没得选。那时候我要是不这么干,大概就嫁给我姑妈说的那个泥瓦匠了。”
“那也不差吧?”
“是不差,可那个人只有两间房,没有我想过日子的那个人。”
李艳没再说什么,抱着孩子回去了。
何春燕把那床凉席收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她忽然想到,秋天晒凉席其实是个傻活儿,还得重新收起来,白费功夫。
可她愿意。
日子是自己的,凉席是她妈的。就算在这个家里,只有一小间屋子、一张自己打的木板床,她也终于不用再睡在临时铺的硬铺板上了。
周志远那天傍晚下班回来,看见晾衣绳上空空荡荡,问她:“席子收了?”
“收了。”
“又没太阳,你晒它干什么?”
“明年夏天还得用。”
周志远走进屋,从柜子旁边捡出一根掉下来的布条,递给她:“又裂了?”
“嗯。”
“扔了算了,再买一床新的。”
何春燕从柜子里把那床凉席又抱出来,铺在床沿上,用手摸了摸那道补过的地方。
“不买。”她说,“它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