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天没说话
⭐楔子
我叫老陈,今年六十五,老伴走了三年。那天那女人站我跟前,红嘴唇,笑盈盈的,说了句“陈大哥,我听说你一个人,咱俩试着过一晚,不合适明天各走各的”。我脑子嗡嗡的,最后点了头。一夜啥也没干,就听她说她日子苦。第二天清早,她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借款协议”,要我签,说我答应给她十万块钱当“陪睡费”。我捏着那张纸,手抖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后来我才知道,这不光是要钱的事,是有人要把我这一辈子都给毁了。
第一章 一顿饭局变了天,老陈没想这一晚栽进坑里
那天是九月初八,我记得清楚。我闺女小敏头天晚上还打电话来,说周末带外孙来看我,让我别老吃剩饭,去菜市场买条活鱼炖炖。我嘴上应着,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洗了把脸,去楼下早点摊要了碗豆腐脑两根油条。
正吃着,我那老邻居王胖子从棋牌室门口探出个脑袋,“老陈,晚上有事没?我表妹从外地回来,想请你吃顿饭,说多个人热闹。”
我拿筷子搅着豆腐脑,“你表妹?我认识?”
“你不认识,人家认识你。”王胖子挤眉弄眼的,“我那表妹离婚好些年了,一个人拉扯闺女上大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知道你退休金不少,想认识认识你,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我当时没往别处想。我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在厂里干了四十三年电工,退休了就拿这点死工资,哪来的本事让人惦记。我说行啊,反正晚上没事,去就去。
王胖子约的地儿是巷子口那家川菜馆,叫“老码头”。五点四十我到的,王胖子和他表妹已经坐那儿了。那女人穿件碎花衬衫,头发盘着,脸上擦了点粉,四十出头的样子,看着倒干净利索。她见我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陈大哥吧?我姓苏,你叫我小苏就行。我哥老跟我提你,说你这人实诚可靠。”
我搓着手,有点不自在,“没,没你说那么好。”
菜上得快,水煮鱼、辣子鸡、毛血旺,满满一桌子。小苏频频给我夹菜,问我退休前干啥的,住哪儿,一个月拿多少钱。我都照实答了。王胖子在旁边打圆场,“老陈你放宽心,我表妹就是性子直,有啥说啥。”
吃到一半,小苏忽然端起酒杯,眼圈有点红,“陈大哥,我也不瞒你,我这些年过得太苦了。前夫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跑了,留我跟闺女相依为命。现在闺女考上大学了,学费我都凑不齐。我哥说你这人厚道,我就想……就想跟你过过日子,互帮互助。”
我当时杯子差点没端稳。六十五了,老伴走三年,我确实觉得冷清。可一个才认识几个钟头的女人说要跟我“过日子”,我脑子根本转不过来。
“小苏,你……你这是啥意思?”我放下杯子,“咱这才头回见面,说这些早了。”
“不早。”小苏擦了把眼睛,“我今晚没地方去,宾馆钱都没着落。你要是方便,我就去你那坐坐,喝杯茶,不做别的。你要觉得不合适,我明早就走。”
王胖子在旁边拿胳膊肘碰我,“老陈,你说句话啊。人家一个女人家,大晚上的,你好意思让她去住小旅馆?”
我最后是鬼使神差点了头。我承认,我动了点恻隐之心,也动了点别的。三年没个女人跟我说话,她靠在椅子上擦眼泪那样子,让我想起我老伴。我说那就去坐坐吧,茶水管够。
回了家,我给她倒了杯茶,她坐在沙发上东看西看,说“房子虽旧倒干净”。我坐在另一边,隔了半米。她没聊几句就说困了,我给她抱了床新被子,指了指客房,“你睡那屋,我睡这边。”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陈大哥,你不跟我一块睡?”
我心跳得咚咚响,嘴上却硬着,“不合适,头回见面。”
她笑了一声,转身进了客房,把门掩上了。我一晚上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就听隔壁有没有动静。快天亮的时候,我迷迷瞪瞪睡过去了。
再睁眼是早上七点,客厅里有响动。我披上衣服出去,看见小苏穿得整整齐齐坐在饭桌边,手里捏着一张纸。她见我出来,把纸往我面前一推。
“陈大哥,你把这个签了吧。”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印着几个字——“借款协议”。甲方苏××,乙方陈××。借款金额人民币十万元整,借款理由“陪睡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若乙方拒绝支付,甲方有权向警方报案称乙方性侵”。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头哆嗦得跟风里的树叶似的。我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你……你这是啥意思?”
小苏站起来,脸上那点客气全没了,“啥意思?你昨晚让我进你家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跟我说啥也没干?你觉得别人信吗?我可是留了证据的——你抱给我的那条被子上有你的头发,我兜里有你倒茶用的杯子,上面你的指纹清清楚楚。你签了,我拿钱走人,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不签,我就去派出所,我告你强奸。”
我腿一软,整个人砸在椅子上。活了六十五年,头一回让人这么拿捏。
“你——你跟王胖子合计好的?”
“你甭管谁跟谁合计。”她把笔塞我手里,“签字。给你三天时间筹钱,过了三天,咱派出所见。”
门“砰”一声关了,剩下我一个人坐屋里,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那张协议上。那几个黑字像钉子似的扎我眼珠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证据”哪只那点东西。她趁我睡着那会儿,翻了整个屋子——我跟我老伴的结婚照,我闺女的出生证明,我存折的复印件,全让她拍了照。她有备而来,我是砧板上的鱼,等着挨刀。
可我当时脑子一片浆糊,只想着一件事——我闺女要是知道了,我这当爹的脸往哪儿搁。
第二章 老陈攥着借款协议,满脑子都是闺女的脸
小苏走了以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将近一个钟头。那张借款协议就摊在饭桌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纸面上“陪睡费”仨字反着光,晃得我眼疼。我使劲搓了把脸,心想这要是场梦多好。
可我掐了大腿一把,疼。这不是梦。
我先把协议叠好了,塞进电视柜底下那层抽屉,压在我老伴的相册底下。眼不见心不烦,可那十个字我脑子背得比乘法口诀还熟。十万元。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八,不吃不喝得攒将近两年。存折上有七万出头,那是我跟老伴一辈子的积蓄,原打算给小敏换车添点钱用的。
我打开电视,音量调到最大,屏幕上放的啥我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翻来覆去就两件事:这钱给不给,不给的话她会不会真去派出所。
中午我下楼买烟,在楼道口撞见王胖子。他蹲在花坛边上剔牙,见我出来了,咧嘴一笑,“老陈,昨晚过得咋样?”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他脸上那笑纹纹丝不动,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似的。我把烟盒拆开,抽出一根点上,“你表妹人呢?”
“一大早就走了,说有事。”王胖子站起来拍拍裤子,“咋的,还想人家呢?”
我没接话。我太了解王胖子了,这人一辈子上班不正经,退休了靠打麻将度日,嘴碎心多,但要说他坏到设局坑我,我还有点不信。他图什么呢?小苏真拿到十万,能分他多少?
“王胖子,”我把烟掐了,“你跟我说实话,你表妹到底是干啥的?”
“卖服装的呀,我跟你说过。”
“哪个服装店?”
王胖子脸上的笑淡了半截,“老陈你啥意思,查户口呢?”
我摆摆手,“没事,随便问问。”转身上了楼。关门那一瞬间,我听见王胖子在楼下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就几个字飘上来——“他不傻……再等等。”
那三个字像根针,扎我耳朵里了。我贴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下午两点多,小苏电话打过来了,我不知道她哪来的号码。“陈大哥,考虑得咋样了?”电话那头她声音甜得跟蜜似的,“三天时间过起来可快,你可别耽误了。”
“十万太多了,我拿不出来。”我攥着手机,嗓子发干。
“拿不出来不要紧,你有房子啊。”她笑了,“你那套老破小,虽然旧了点,但位置好,抵押给银行怎么也能贷个十五万。要不我帮你找个办贷款的?”
我手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地上。原来不光那十万,她在打我房子的主意。
“我房子是闺女的名。”
“那就更简单了嘛,你管闺女要啊。当爹的有难处,闺女还能袖手旁观?”
她这话听着像商量,语调里全是刀。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喘了半天粗气。我活了六十五年,从没跟人红过脸,在厂里让人顶过工位我都忍了,老伴生病那两年我一宿一宿守病房也没跟护士急过。可这女人电话里笑声一响,我就觉得有把刀架在脖子上。
我拿起手机翻到小敏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五分钟,最后还是按了返回。我闺女从小跟我亲,她妈走了以后,她每周回来给我做饭打扫,连我吃药都一粒粒分好装在药盒里。我要是跟她说“爹让人敲诈了十万”,她第一件事肯定是报警,第二件事就是冲去找王胖子拼命。我闺女脾气上来,三头牛拉不住。
我不能让她卷进来。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把电视柜底下的协议又抽出来看。借着手电筒的光,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甲方苏××,住址那一栏写的是城东什么路多少号,身份证号前几位被墨点糊了,看不清。借款理由那几个字印得工工整整,像是打印店做的模板。
不对劲。真正写“陪睡费”的借条,能这么堂而皇之印出来?这玩意儿八成是她提前准备好的,跟王胖子喝酒那顿饭没吃完,她就已经打着让我签字的主意了。
我拿着协议去了卫生间,对着灯仔仔细细地照。纸张左下角有个不太起眼的水印,是某个打印社的标记——“快印达图文”。我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戴上老花镜,翻出电话本,给以前厂里管后勤的老张打了个电话。老张退了休闲得慌,成天骑个电动车满城转,哪儿新开了馆子、哪家铺子搬了,他门儿清。
“老张,城东那附近有个叫‘快印达图文’的打印店,你听说过没?”
“听过啊,就在八中斜对面,老板娘我认识,湖南人,挺能聊。咋的,你要印东西?”
“没,帮人打听个事。”我含糊一句挂了电话。
下午我骑上我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晃晃悠悠骑了半个钟头,找到了那家打印店。门面不大,里头两台复印机一台电脑,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正坐柜台后面嗑瓜子。
“老板娘,跟你打听个事。”我掏出手机,把那份协议照片给她看——我前一天晚上偷偷拍了照。“这东西是不是你家打的?”
老板娘接过手机,放大看了看,又翻了翻电脑里的记录,“这模板是我家做的没错,打印时间……我看看啊。”她在键盘上敲了几步,“上个月二十号晚上七点多打的,一个女的来打的,挺漂亮,穿的碎花衣裳。”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个月二十号,那是我跟小苏“认识”前半个多月。她还没跟我吃过饭,连我面都没见过,就把欠条印好了。
“她打了多少份?”
“就一份。”老板娘把手机还我,“咋了大哥,出啥事了?”
“没事,认错人了。”我接过手机,出了打印店,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半根烟。
半个月前就备好了欠条,那说明王胖子一个月前就已经把我卖了。那顿饭、那些眼泪、那句“今晚没地方去”,从头到尾都是戏。我陈大年活了多半辈子,老实了一辈子,临老了让人当猴耍。
可光知道这些没用。欠条是她印的,但上面没她签字,只有打印的名字。她真要告我,靠的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那晚的证据,不是这张纸。我的指纹、她的证词、左邻右舍看见她进了我家门,这些东西加在一块儿,就算最后查清楚了她也落不着好,可我这张老脸,先撕得稀碎。
我得想别的辙。
回到家,我翻出老伴留下的那个铁皮饼干盒,里头有她一绺头发、我俩的结婚证、几张老照片。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存折,七万三千六百块。我取出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塞回了抽屉。
钱不能动。房子不能押。闺女不能知道。可我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头子,拿什么跟一个磨好了刀的四十岁女人掰手腕?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先拖。三天之约,我拖到第四天、第五天,看看她到底有多少耐心。她要是急着要钱,说明她自己也有窟窿要填;她要是不急,那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算计。
我把手机静了音,放茶几上,去厨房煮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面煮得软烂,我一口一口吃完,把碗刷干净,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看天黑下来。
楼下车来车往的,谁也不知道楼上这个老头子正揣着一肚子事过日子。我攥着手机等了半宿,小苏没再打来。
可我心里明白,她不来电话,比来电话更吓人。
第三章 闺女突然登了门,老陈藏了心事烫了手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蓝色的光,楼上那家不知道在拖什么家具,吱嘎吱嘎的响,我平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睁着眼数天花板的裂纹。数到第四十三条的时候,我听见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两下。
我光着脚走出去,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我没接,看着它闪了十秒钟,灭了。隔了不到五分钟又震,还是同一个号。我犹豫了一下,划了接听键。
“陈大哥,你咋不接电话呢?”小苏的声音听着有点沙哑,像是也一宿没睡,“还剩两天了,你考虑清楚没有?”
“我说了,十万我拿不出。”
“拿不出没关系呀,房子抵押那条路我不是跟你说了嘛。要不这样,我帮你找个靠谱的中介,你明天去趟银行,当天就能放款。”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是替你急,我这个人做事讲究速战速决。”
“小苏,我问你个事。”我攥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压低声音,“你那张欠条,是不是上个月二十号就印好了?”
电话那头顿了两三秒。那种停顿比任何回答都清楚,我听见她呼吸慢了一拍,然后她又笑起来,“陈大哥你查我呀?行啊,挺有本事的。”
“我就想知道,你到底图我啥。”
“图你过日子呀,我不是说过了嘛。”她这话接得太顺了,顺得像排练过好多遍,“你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我闺女大了不在身边,咱俩搭个伙,本来多好的事。可你不实在,你让我一个女的进了你家门,你不对我负责,那我只能自己给自己讨个说法。”
她把“不对我负责”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录音笔里剪下来似的。我挂了电话,手指头冰凉。
阳台门没关紧,风吹进来,我打了个激灵。往下看,楼下早点摊排着队,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往上飘,飘不到六楼来。我感觉自己像被关在一个玻璃罩子里,外头的人都热热闹闹过日子,就我站在里头憋着一口气。
上午十点多,我正蹲在厨房灶台底下找那罐过年剩下的茶叶,门铃忽然响了。
我心头一紧,先是趴猫眼上看了一眼。外头站的是我闺女小敏,旁边还跟着她三岁的儿子小宝,小敏右手拎着一兜苹果,左手夹着个保温桶。
我赶紧开门。小敏一进来就皱眉,“爹,你脸色咋这么差?眼珠子通红,昨晚没睡?”
“睡得挺好的。”我侧过身让她进门,弯腰去抱小宝,“宝儿来,姥爷抱。”
小宝怯生生看了我一眼,躲到他妈腿后面去了。这孩子认生,一个月没见又不认识我了。小敏把东西搁茶几上,开了保温桶盖子,豆腐鲫鱼的香味一下子窜满整个屋子。
“爸你趁热吃,我早上炖的。”她一边说一边扫了一眼屋里,“你这沙发套子该洗了,灰扑扑的。”
“好,改天洗。”
她转身进了厨房,又出来,手里攥着我那只喝过水的玻璃杯,“爸你这杯子咋不刷?里头一层茶垢。”
我猛地想起来——那杯子是小苏来那晚我给她倒茶用的。小苏走的时候说杯子她拍了照当证据,但这杯子本身还在我家。上头有我的指纹、她的唇印,真闹到派出所,是证据。
“放着我来刷。”我伸手去接。
小敏看了我一眼,没松手,“你手咋这么凉?”她伸手摸了一把我的额头,“没发烧吧?你这脸色不对劲。”
“哪有不对劲,就是没睡好,昨晚上看球赛看得晚了。”
“你还看球赛?”小敏笑了,那笑容跟她妈一模一样,嘴角往上翘一点,眼睛弯着,“行了行了,我帮你收拾收拾屋子,你在旁边陪小宝玩。”
我抱着小宝坐沙发上,三岁的小娃娃坐不了三分钟就扭下来,满屋子跑,一会儿扒拉电视柜,一会儿拽茶几抽屉。我眼珠子跟着他转,心悬在嗓子眼——电视柜底下那层抽屉里,压着那张借款协议。
“宝儿,别碰那个抽屉!”
我嗓门大了,小敏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抹布,“你吼他干啥,那么大声。”
小宝被我吓了一跳,嘴一瘪,“哇”一声哭出来了。我手忙脚乱去哄,又掏兜里给他找糖,他才抽抽搭搭止住了。小敏擦了手走过来,把小宝抱起来,“爹你今天真不对劲,火气这么大。”
我沉默了五秒钟,差点就张口了。我说小敏啊,爹出事了,让人坑了。那几个字在舌头尖上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小敏自己拉扯孩子、上班,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多,房贷两千,幼儿园一个月一千八,她兜里比她脸还干净。我要是告诉她我欠人十万,她能急得去卖车。
“行了行了,”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你们中午在家吃,爹下楼买条鱼。”
“别买了,我这保温桶里鱼汤管够。”小敏把小宝撂沙发上,进厨房拿了碗勺,“你坐下吃,我帮你把脏衣服收一收。”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喝鱼汤,豆腐嫩滑,鲫鱼炖得奶白,是我老伴以前最拿手的做法。小敏学了她妈的手艺,却比她妈还操劳。我看着她蹲在阳台上一件一件叠我的旧T恤,心里跟刀割一样。
她要是哪天知道我被人设局坑了,会怎么看我?会觉得她爹傻,还是觉得她爹活该?
那天中午小敏和小宝留到下午两点才走。出门前她把换下来的床单被罩塞进一个袋子里,“我拿回去洗,下周给你送回来。”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爸,你要是遇到啥难处了,别自己扛,跟我说。”
我点头,脸笑得比哭难看,“能有啥难处,好好的。”
门关上那一瞬间,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一口气。茶几上手机又震了,这回不是陌生号,是王胖子打来的。我盯着屏幕上“王胖子”三个字,指尖发凉,接起来。
“老陈,晚上出来吃烧烤?老地方。”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王胖子这个人,一辈子的毛病就是沉不住气。他这时候约我吃饭,多半是小苏催他了,让他来探我的底。我坐在沙发上寻思了十分钟,最后从厨房柜子里摸出来一支旧录音笔。那是前年我帮社区搞活动时发的纪念品,一直没用过,电池都没装。
我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节七号电池塞进去,试了一下,红灯亮了,能录。我把录音笔揣进裤兜里,又往兜里塞了二十块钱,趿拉着凉鞋出了门。
老码头烧烤就在巷子口,离我家走路五分钟。我到的时候王胖子已经坐那儿了,要了一盘烤羊肉、一盘烤筋,还有两瓶啤酒。他见我来了,招招手,“老陈,坐坐坐。”
我坐下,把录音笔的开关在兜里摁开了。
王胖子给我倒了一杯啤酒,“老陈,我表妹那事儿,你考虑得咋样了?”
“十万太多了,我没那么多。”
“哎呀你这人死脑筋。”王胖子压低声音凑过来,孜然味儿喷我脸上,“你想想,十万块买你一个安稳,划算不?她要真去告你,你退休金都得搭进去,老脸往哪儿搁?”
“是她让你来跟我说的?”
“她是我表妹,我能不帮她说话?”王胖子往后一靠,“不过我也劝她了,价码高了点,你要实在拿不出来,六万也行。六万你总有吧?”
我心里咯噔一跳。从十万跳到六万,降得这么快,说明她急了。她可能不是惦记那笔钱本身,她是需要用这笔钱去填什么窟窿。
“六万我也拿不出来,我存折上就两万。”
我说了个谎,兜里录音笔的小红灯一闪一闪的。王胖子咂了一口酒,“那你把房子押了嘛,六万块,你退休金一两年就还清了。”
“王胖子,”我放下筷子,盯着他,“你告诉我,她到底是不是你表妹?”
王胖子的筷子停在半空,啤酒沫子顺着杯壁往下淌。他看了我三秒钟,那眼神打了几个转,最后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是,当然是。老陈你信不过我?”
“信得过。”我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半杯。
喝完这顿烧烤,我回家把录音笔里的话听了一遍。王胖子说“六万也行”那句我单独标记了时间,然后翻出手机,给小苏发了条短信——“六万我凑凑,但得宽限几天,我要去见见我闺女。”
我故意提了闺女,就是想看看她手里到底有我多少底细。没过五分钟她回了一个字:“行。”
我盯着那个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她答应得这么痛快,要么是手里还攥着什么更大的把柄,要么是根本没打算拿到钱就收手。不管是哪种,我陈大年这回不是掉坑里了,是让人埋土里了。
第四章 录音笔攥手心里,老陈头一回半夜出了门
烧烤摊回来那晚上我没睡。我坐在沙发上,把录音笔倒回去听了三四遍,王胖子那句“六万你总有吧”在耳朵里转来转去。我拿出个旧笔记本,把时间、地点、谁说了什么都记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条我都标清楚了。
我翻出电话本,给以前厂里保卫科的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退休前干了二十多年保卫,认识片儿警,也认识几个在法院帮忙的熟人。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老周声音嗡嗡的,像是已经躺下了。
“老陈?啥事大半夜的。”
“老周,我跟你打听个事。咱区里那个法律援助中心,在哪儿?”
“你咋了?摊上官司了?”
“没,替人问问。”我编了个幌子,“有个工友的侄子,让人坑了,问问情况。”
老周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法律援助在区司法局二楼,周一才开门。你这是急事儿?”
“不急,不急。”我含糊了一句挂了电话。其实我急,我急得满嘴起泡,可我不能让老周掺和进来。老周这人嘴上没把门,明天棋牌室打一圈牌,全厂退休老头都知道了。
周二上午,我去了趟区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门口排了五六个人,有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我领了个号,坐走廊塑料椅子上等了一个多钟头,终于轮到我。里头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看着跟我闺女差不多岁数。
“大爷,您有什么事儿?”
我把手伸进兜里,攥了攥那支录音笔,想了想又没掏出来。我改了口,“姑娘,我问一下,如果一个人用假欠条去敲诈另一个人,该咋办?”
“敲诈?”那姑娘推了推眼镜,“具体什么情况?欠条是真是假?”
“假的是真的,就是……这欠条不是当场写的,是提前印好的,上面写的理由也不对。”
“证据你有吗?”
我捏着兜里的录音笔,“有一些。”
“那最好去派出所报案。敲诈勒索是刑事犯罪,你把证据带齐了,做个笔录。不过大爷,我得提醒你,报案之前你得想清楚,有些情况公安机关受理之后会通知家属,你家里人得知道。”
我心里一沉。小敏——我要是报了案,警察一个电话打给家属,小敏从单位请了假跑到派出所,看着自己六十五岁的老爹坐在那儿讲“陪睡费”三个字,那画面我想都不敢想。
“我回去再想想。”我站起来。
那姑娘递给我一张名片,“需要的话可以打这个电话,我们这边也能帮你写材料。”
我揣着那张名片出了司法局大门,太阳白花花的,晒得脑门发烫。我蹲在台阶旁边抽了根烟,把烟屁股摁灭了,站起来往回家的方向走。路过八中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快印达图文”那家店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张白纸——“店主有事,歇业三天。”
三天。又是三天。那老板娘是走了,还是让人打了招呼?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回了家。一进楼道我就看见门把手上挂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苹果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圆珠笔的,字迹歪斜——“陈大哥,给你带了点水果,别多想,就是来看看你。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川菜馆,咱把事儿定了。”
没署名。但那个“陈大哥”仨字的写法,跟借款协议上一模一样。
我把苹果拎进屋搁灶台上,连看都没看。她送东西是假,亮位置是真——她能在我家门口挂东西,说明她摸清了我每天的出门时间。我在家还是不在家,几时出门买菜几时回来,她心里有数。
当天下午我干了件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我戴上那顶遮阳帽,骑自行车去了城东苏×身份证上的那个地址。那是个老小区,六层楼,外墙的涂料都起皮了,底下有家粮油店。我假装进去买了十斤米,跟老板娘搭话。
“大姐,跟您打听个人,一个姓苏的女人,四十出头,住这附近不?”
老板娘抓了一把瓜子嗑,“住这附近的多了,姓苏的也好几个,你说的哪个?”
“就一个单亲妈妈,闺女在外地上大学。”
老板娘想了想,摇头,“没听过。这小区住的都是老头老太太,年轻人少。”她往门口努努嘴,“你要找去物业查嘛。”
我没去物业。但我记住了她话里的信息——如果小苏不住这儿,那她身份证上的地址要么是假的,要么是她借了别人的户口本办的。一个连住址都敢作假的人,手里能有什么真把柄?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转了一路,最后折去了王胖子家。他在一楼,窗户上挂着麻将馆的招牌。我从窗户里看见他正跟三个人打牌,烟雾缭绕的。我敲了敲窗玻璃,他抬头看见我,脸色变了变,跟牌友说了句话,放下牌出来了。
“老陈,你咋来了?”
“你表妹明天约我吃饭。”
王胖子搓了搓手,“那不是好事嘛,把事儿定下来,你也安心。”
“王胖子,我问你最后一回。”我看着他的眼睛,“她到底是不是你表妹?”
王胖子脸上的肉僵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你咋老纠结这个呢?是不是表妹重要吗?事儿办得顺当就行。”
“那你也告诉我一句实话,你在这事儿里拿多少?”
王胖子把烟叼嘴里,没点,嚼了两下烟嘴,“老陈,你这是要翻脸?”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到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王胖子还站在那儿,手里的打火机一开一合,火光一闪一闪的。
我到家翻了翻手机,找到老周早上给我的一个号码。那是个退休法官,姓刘,七十多了,以前在区法院干过民事庭。老周说老刘腿脚不好,平时不爱出门,但你要有啥法律上的事拿不准,打他电话他准接。
我照着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哪位?”
“刘老师,我是老陈,老周介绍的。我想跟您咨询个事儿,方便不?”
“说吧。”老刘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喝茶。
我把事儿大体说了,没说名字,没说金额,就说有人用提前印好的欠条管我要钱,威胁我不给就去派出所告我。老刘听完沉默了几秒钟,“录音有吗?”
“有。”
“那东西先收好。我再问你一句,对方手里除了那张欠条,还有什么能栽你头上的?”
“她进过我家门,待了一夜,但啥也没干。”
“那就行了。”老刘的声音稳当,“她告你性侵,空口白牙。你有录音证明她在敲诈,你把两样东西一块儿摆出来,先报案的占理。你回去把录音整理成文字,按时间、说话的人、内容,一条一条写清楚。”
“那要是我报了案,我闺女会知道不?”
老刘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陈,你这岁数了,还怕闺女知道?瞒不住的。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你自己跟她说。我不劝你,你自己掂量。”
挂了电话,我坐阳台上坐到天黑。楼下马路上车灯一溜一溜地过,对面楼家家户户亮着暖黄色的灯。每一扇窗后面都是一个家,都有人在吃饭、看电视、吵嘴、哄孩子。就我这屋冷冷清清的,茶几上一本笔记本摊开着,笔帽还没盖,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苏××,住址疑假。”
“欠条提前半月打印。”
“王胖子承认要价六万。”
“录音时间:九月初十,晚八点,老码头烧烤。”
我看着那几行字,跟自己说了一句话——老陈,你不能再缩头了。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王胖子发了条短信:“明天晚上我去,你也得来。咱仨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清楚。”
我摁了发送键,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去厨房给自己热了碗剩饭,就着榨菜扒拉了两口。头一回,吃饭的时候手不抖了。
第五章 川菜馆里三个人对坐,老陈把录音笔摆上了桌
那天晚上八点,我准时坐在了老码头川菜馆门口靠窗的老位置上。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特意选了个面朝大门的位置,这样谁进来我都能看见。
裤兜里的录音笔我换了新的电池,按了一下,红灯亮得稳稳当当。我还带了另一样东西——那张借款协议的复印件,原件我没动,还压在我家电视柜底下。万一今天谈崩了,复印件能当证据,原件留家里保存得更好。
小苏是八点过五分到的。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散着,脸上的粉打得比上次还厚。她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看见我了,笑盈盈走过来坐下,“陈大哥,你来这么早啊。”
“王胖子呢?”
“他晚会儿到,你先点菜。”她把菜单推我面前,“今天我请客,给你赔个不是。之前我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动菜单,就看着她。“小苏,我六十多岁的人了,从不跟人红脸,你是我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让我晚上睡不着觉的人。”
她端起茶壶给我倒了杯茶,八宝茶,红枣枸杞桂圆漂在上头。她手指头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陈大哥,我也是被逼的。你听我说完,你要是还恨我,我认了。”
“你说。”
她清了清嗓子,先叹了口气,然后开始讲。她说她前头那个男人是个包工头,前几年在工地上跟人合伙干工程,结果工程烂尾了,包工头卷钱跑了,留下一堆材料商的欠条全压她头上。讨债的天天堵她家门,她闺女那会儿正好高三,吓得半夜做噩梦。她说她没别的路子,就听人说有人愿意花钱“搭伴过日子”,她就动了心思。
“我听人说你这人老实,退休金稳定,儿女不在身边。我想着你要是不嫌我,我真愿意跟你好好过。后来你说你没钱,我这心里一急,才把那欠条拿出来吓唬你的。那欠条就是张纸,我压根没打算去告你。”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从包里掏出块手帕摁了摁眼角,“陈大哥,你要是不信,我跟你保证,钱我不要了,我就想找个踏实人搭个伙。”
这话要是搁三天前,我可能就信了。可快印图文的老板娘告诉我欠条半个月前就印好了,城东那个地址是假的,王胖子一个电话能从十万降到六万——每一件事都告诉我,眼前这个女人嘴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挑着拣着编出来的。
“小苏,那欠条是上个月二十号打的,那会儿你还不认识我,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上钩?”
她擦眼角的手顿了一下,“我……我就是提前准备了,想着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有个六十五岁的老头子让你晚上去他家坐坐?”我盯着她的眼睛,“那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让你进门?你跟王胖子合计这事儿之前,你摸过我几次底?”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了。手帕攥在手里揉成了一团,指节发白。
“陈大哥,你查我?”
“我就查了一点点。”我把录音笔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面上,“你去过几个老头家了?你这套路是跟谁学的?”
她盯着那支录音笔,瞳孔缩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害怕。四十岁的女人坐在川菜馆的塑料椅子里,脸上粉底下透出青白色。
“你录我了?”
“录了一点。”我说,“王胖子跟我说六万也行那句我录了。你电话里承认欠条是提前印的那句我也录了。加起来够不够,我不知道,但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可以再攒攒。”
小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擦着地面发出尖利的一声响。周围几桌客人侧过头来看。她压着声音,咬着后槽牙,“陈大年,你活腻了是吧?”
“我活了六十五年,头一回觉得活着挺累。”我仰头看着她,“可我没做亏心事,我怕你干啥?”
她抓起桌上的茶杯想摔,最后又放下来了。她能忍,她比我精。在这儿摔杯子闹大了,警察一来她也跑不掉。
就在这时王胖子进来了。他一看见小苏站在那儿,我的录音笔搁在桌上,脚步就钉在地上了。“咋回事这是?”
小苏扭头瞪了他一眼,“你跟他瞎说什么了?”
“我没瞎说啊,我就吃了个烧烤!”王胖子的脸上全是汗,伸手去扯小苏的袖子,“你坐下,有话好好说。”
小苏甩开他的手,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陈大年,你录音是吧?行。那这张东西你也收着。”
我拿起来一看,是张手机截图的打印件,画面是我家卧室的窗户,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屋里亮着灯。拍照时间是当天晚上,那正是小苏在我家的那一晚。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拍摄人:知情者”。
“你让人在楼下拍的?”
“你管谁拍的。”小苏把包挎上肩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这意味着有人证。你把我领进门是事实,有人看见我进去了。咱俩在屋里的那段时间,谁能证明你啥也没干?”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她使出这招就是狗急跳墙了,我反倒不慌了。“那你告去。我闺女知道了我丢脸,我知道了你比我更丢脸。为一个敲诈案打官司,你闺女在大学的同学老师都知道了,她往后怎么抬头做人?”
小苏的脸白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没出声。她闺女是她身上的软肋,我头一回听她讲包工头那些事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她拿她闺女当挡箭牌的时候语气会软下来。
王胖子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你俩别闹了行不行!都是街里街坊的,闹到派出所去干啥!”
“你闭嘴。”我头一回冲王胖子吼了一句,“你给她牵线牵了几回了?她坑了几个人了你心里没数?你明天再在这片儿住得安稳?”
王胖子缩了缩脖子,嘴硬了一下,“老陈你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是让人家拿刀架我脖子上?”我把那张照片拍在桌上,“今天我把话搁这儿。钱我一分不给,案子我也不报了。条件是你们俩把手里所有跟我有关的东西交出来,照片、聊天记录、地址,全删了。以后咱仨形同陌路,谁也别搭理谁。”
小苏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王胖子在旁边讪讪地看着她,“要不……就按他说的?”
“行。”小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然后从手机里翻了几张照片当着我面删了,又把手机递给我,“你自己翻。”
我没接,“你删了就行,我不看你手机。”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大哥,你比我想的硬。”
“我软了半辈子,就硬这一回。”
她出了门,王胖子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老陈,那个……我真不知道她这么狠。她跟我说的是想找个伴,我寻思你也缺个伴……”
“王胖子,你走吧。”我摆摆手。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那张桌上,面前三碗菜一口没动。水煮鱼凉了,浮上一层白油。我把录音笔关了,揣回兜里,站起来结了账。
走出川菜馆的时候,夜风凉丝丝地吹在脸上。我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不大,被云遮了一半,但好歹有光。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小敏一个小时前发了条微信:“爸,睡了吗?这礼拜天我带小宝回去,给你包饺子。”
我打了两个字:“来吧。”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爸有些话想跟你说。”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已读”的小钩看了好一会儿。小敏那边没回,大概在哄孩子。我揣上手机沿着巷子往回走,路过棋牌室的时候窗户里传出麻将牌哗啦哗啦的声音,我往里瞄了一眼,王胖子不在,换了别人坐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上。
陈大年还是那个陈大年,但走路的时候腰杆子挺直了那么一寸。
第六章 小敏坐在茶几对面,眼泪掉进了饺子馅里
礼拜天早上我六点就起来了,先去菜市场买了韭菜和猪肉,又拐去超市拎了一袋面粉。饺子皮我打算自己擀,我老伴以前说过,买的皮太硬,包出来不香。
小敏是十点半到的。她拎着一兜子水果,小宝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个小汽车。我把小宝抱起来,这孩子这回没躲我,趴我肩膀上啃了会儿手指头。
小敏进门换了鞋,一眼看见厨房案板上摆着面粉和馅儿,“哟,你今天这么勤快。”
“我擀皮,你包。”
小敏挽了袖子洗了手,过来摸了一把面团,“软硬刚好,行啊爹,手艺没落下。”她扭头冲客厅喊了一声,“小宝你老实坐着看动画片,别乱翻姥爷东西。”
电视柜底下那个抽屉我提前拿钥匙锁上了。我把钥匙串从裤腰上解下来揣兜里,弯腰进了厨房。
饺子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小敏包得快,我擀皮跟不上,她时不时催我两句。韭菜猪肉馅拌了香油和鸡蛋,香味从厨房一直飘到客厅,小宝吸着鼻子跑过来,“妈妈,我要吃!”
“煮熟了再吃。”
饺子下了锅,我去阳台收毛巾的工夫,小敏端着碗追过来,“爹,你那天微信说有话跟我讲,啥话?”
我捏着毛巾的手顿了一下。那根毛巾晾了三天了,干得硬邦邦的,我一下一下抻着。我说吃完饭吧,饭桌上说。
饺子端上桌,小宝坐在宝宝椅里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蘸醋,弄得满桌子都是。小敏一边骂他一边拿纸巾擦。我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爹你说吧。”小敏把筷子搁下了,正眼看我,“你别打马虎眼。你上礼拜给我打电话那声音就不对,我当时没多问,你今儿必须给我说清楚。”
我放下筷子,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醋汁。“小敏,爹让人坑了。”
小敏脸色一下就变了,“啥叫人坑了?”
我就从头说了。从王胖子请吃饭开始,到小苏进家门,到第二天一早那张借款协议,到我怎么去查了打印店、怎么录了音、怎么约了他们在川菜馆摊牌。我没漏一个字,包括“陪睡费”那三个字我也说了。说出口的时候我觉得脸皮子发烫,可烫完了反而松快了。
小敏从头到尾没打断我。她端着碗,碗里的饺子泡在醋里,一口没动。小宝在旁边叽叽喳喳要喝水,她也没理。
等我说完了,她放下碗,眼圈一圈一圈地红起来。我以为她要哭了,结果她吸了一下鼻子,拿手指头把眼泪蹭掉了,“爹,你咋不早跟我说?”
“我怕你急。”
“你瞒着我才让我急!”她声音高了半截,小宝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啪嗒”掉地上。小敏把勺子捡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那女人现在在哪?地址给我,我去找她。”
“找她干啥?”
“我找她问清楚!”小敏攥着筷子指关节发白,“她凭啥这么欺负人?我爹六十多岁了,老实巴交一辈子,她拿这种下作手段往你身上泼脏水?她闺女上哪个大学?我去她学校门口坐着去!”
“小敏你坐下。”我按了按她的肩膀,“已经了了。东西她们删了,钱我一分没掏,事儿就翻篇了。”
“了了?她们说删了就删了?你信?”
“我信不信的,我不怕了。”我盯着她,“小敏,爹活了六十五了,头一回跟人拍桌子。我自己把事儿平了,你该高兴。”
小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头一回在我面前哭成这样,眼泪哗哗淌,淌进饺子碗里她都顾不上擦。“爸你知不知道我多后怕?要是我那天没回来,要是你没去查打印店,你是不是就让人把十万块钱拿走了?你一辈子攒那点钱是要养老的!”
“没拿走,人不是没拿走嘛。”
“那你要是没扛住,把房子押了呢?”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她要是不说,我都没往那一步深想。我确实差点就动摇了。
小敏站起来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好一阵。出来的时候她洗了脸,眼圈还红着,但声音稳下来了。“爸,那录音笔呢?”
“在抽屉里。”
“给我。”她说,“我明天去趟派出所,把这个事儿备个案。不告她们,但得留个底,万一以后她们再找你麻烦,警察那儿有记录。”
我本来想说算了,可看着她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我把钥匙串解下来递给她了。她把电视柜抽屉打开,拿出录音笔,又翻出我那个笔记本看了几眼,然后整整齐齐全放回了一个塑料袋里。
“小宝下午放我闺蜜家,我去办。”她把塑料袋塞进自己包里,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快凉透的饺子,“饺子我晚上热着吃,你别管了。”
她把小宝从宝宝椅里抱出来,给孩子擦嘴擦手,然后拎起包,“爸,你在家好好的,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的饺子碗边上搁着一张纸巾,上头是小敏写的几行字,歪歪扭扭的——“爸,我下班了就回来陪你住几天。你别自个儿扛事儿了,你还有闺女呢。”
我把那张纸巾叠起来,塞进衬衫胸口的兜里。
下午三点多,小敏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派出所备完案了,民警做了笔录,录音收了一份存档,让她回来等消息。她说民警说了,这情况如果那女人再找你,可以直接报案抓人。
“你咋跟人家说的?”我问。
“我就说你是我爸,让人敲诈了,有录音有证据。”她顿了一下,“爸,那个‘陪睡费’仨字民警也看见了,你别往心里去。人家见多了这种事,说这种人就是钻老年人的空子。”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那头小宝在喊妈妈,小敏说了句“来了来了”,电话挂了。
傍晚我下楼扔垃圾,在楼道口碰见了王胖子。他坐在花坛边上抽烟,见了我站起来就往楼道里钻。我叫住他,“王胖子。”
他站住了,没回头。
“我闺女去派出所备了案,你跟我那事儿有个底,以后别掺和了。”
王胖子肩膀塌了一下,闷声说了句“知道了”,拐进楼道里去了。我站在花坛边看了会儿他灰扑扑的背影,把垃圾袋扔进桶里,转身上了楼。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吃了碗剩饺子,蘸着蒜醋汁,一口一个。小宝咬了一半剩在碗边的那个我也吃了。夜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凉飕飕的,我回屋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来一件夹克披上。
手机响了,是小苏的号码。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了起来。
“陈大哥。”她声音没了之前的甜劲儿,也没了川菜馆里那股狠劲儿,就是平平淡淡的,“我听说你去派出所了。”
“备了个案。”
“行吧。”她沉默了几秒钟,“我明天带闺女搬走了,不在这个区住了。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谁也别再找谁。”
我没说话。她也没等我说,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清清楚楚。墙上挂着我老伴的照片,她笑盈盈地看着我。我把手机搁茶几上,对着那照片说了一句,“老婆子,事儿过去了。”
照片不会说话。可我觉得她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踏实了,头一回一觉到天亮。
第七章 民警上门做回访,老陈第一次坐着警车去派出所
备案之后第三天,派出所的民警给我打了电话,让我过去一趟。那天上午我正在菜市场挑冬瓜,手机响了,我接起来,对面一个年轻男声,“是陈大年同志吗?我是东城派出所的,你那个敲诈勒索的案子,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核实一下。”
我放下冬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好,我这就来。”
到家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把存折和身份证揣进兜里,又在镜子前头看了看自己。头发白了不假,但腰板挺直了,眼神也不躲了。我下楼打了辆出租车去了派出所,没骑我那辆破自行车,头一回花十五块钱打车,觉得这钱花得值。
派出所门口排队的人不少,我报了名字之后被领到一间小屋,里头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民警和一个年轻辅警。民警姓赵,戴副眼镜,挺和气,让我坐下来慢慢说。
我掏出笔记本和录音笔,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赵民警一边听一边在电脑上敲字,偶尔问我两句细节,“她进你家门具体是几点”“第二天几点走的”“借款协议现在在哪”。我都一五一十答了。
说到那晚啥也没干的时候,我顿了一下。“民警同志,我知道这事儿传出去不太好听,可我得说清楚,那晚她住客房,我睡主卧,天亮之前她翻了我屋子拍了照片,但别的啥也没有。”
赵民警推了推眼镜,表情没什么起伏,“陈师傅你放心,这种案子我们见多了。她说你性侵,空口无凭。你这边有录音有协议有提前打印的证据,我们心里有数。”
他让我把录音打开当场听了一遍,又拿了纸让我按手印签字。最后从档案柜里翻出一张照片让我辨认——黑白打印的照片,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来是我家窗户。
“这张照片你认识不?”
“见过。那晚有人在我家楼下拍的,她拿这个吓唬我。”
赵民警说:“我们已经调了周边监控,那晚在你们单元楼底下逗留的人我们找到了,是个男的,骑电动车,挂了你们小区的水电维修工牌。目前确认是王×的远房亲戚。”
王胖子。我一点也不惊讶。
“那王胖子这边怎么处理?”
“我们约了他明天来谈话。你那个案子目前按敲诈勒索线索在查,但金额没实际到手,定性上可能走治安处罚。不过你放心,我们保证她以后不敢再找你。”
办完手续出来的时候我在派出所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旁边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在排队,孩子哭得震天响,妈妈哄着说“不哭了不哭了,办完事带你吃糖葫芦”。我看着那孩子,想到小宝上次在我家吃饺子弄了满嘴醋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从派出所出来我没直接回家,骑着共享单车去了趟老周家。老周住在我以前厂区家属院的筒子楼里,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敲了门。老周光着膀子开门,见我来了连忙套了件汗衫,“老陈?你咋来了?”
“跟你说一声,事儿我报案了。”
老周让我进屋坐,给我倒了杯凉白开,“你闺女知道了?”
“知道了,她去备的案。”
“那就好。”老周咂了一口茶,“老陈我跟你讲,这种事你瞒着还不如摊开来讲,闺女知道了你反而踏实。你以前一辈子就是啥都憋着,在厂里让人抢了劳模你也不吭声,你老伴走了那阵你一个人扛着也不说,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能忍。”
我端着杯子笑了一下,“以后不忍了。”
从老周家出来的时候天色擦黑了,我沿着河边步道慢慢走回家。路灯一亮一亮的,河面上倒映着两排光,我看了好一阵子。年轻的时候我在这河边跟老伴谈恋爱,那时候河还没修栏杆,我俩坐在石头上啃冰棍。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老伴没了,河修漂亮了,我也老了。
可我忽然觉得,老归老,日子还有得过。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睡衣,把电视打开听了会儿评书。九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敏发来的视频邀请。我接了,屏幕上出现小宝那张圆乎乎的脸,他拿妈妈的手机对着自己,咧着嘴喊,“姥爷!”
“哎,宝儿。”
小敏从旁边探过脸来,“爸,你今天去派出所了?”
“去了,把笔录做了。”
“那就行。”小敏把小宝抱过来坐在腿上,“爸,我跟你商量个事儿。我单位下个月轮休,我休五天,带小宝过来住一阵子。你那儿客房空着也是空着,我帮你收拾收拾。”
我心里暖了一下,“行,来住。”
挂了视频之后我关了电视,屋里安安静静的,就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我躺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张借款协议原件还在电视柜抽屉里。我光着脚起来,打开抽屉,把那张纸抽出来,站在灯底下重新看了一遍。
“陪睡费”三个字还是那么扎眼。可这回我看着它,心里不慌了。我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的地方拿圆珠笔写了几个字——“证据留存,已报案。”
然后重新叠好,放回抽屉。以后这东西用不上了,但留着也好,提醒我陈大年这辈子也有跟人硬碰硬的那一天。
躺回床上的时候我脑子里又想起赵民警那句话——“我们保证她以后不敢再找你。”这话听着轻,落在我心里头却像块石头落了地。
关了灯,屋里黑漆漆的,我闭着眼,外头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停了。我翻了个身,裹紧被子,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吃早点的时候,路过棋牌室门口,王胖子那屋的窗帘拉着,门上的招牌摘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下,里头搬空了,连桌子椅子都没剩下。旁边卖油条的大姐跟我说,“王胖子昨晚就搬走了,连夜搬的,租了辆面包车拉了好几趟。”
我“哦”了一声,要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坐在小马扎上慢慢吃。油条炸得酥脆,豆浆烫嘴,我喝一口吹一口气。
边上有人议论,“王胖子咋说搬就搬了?”“听说是惹上事了。”“他能惹啥事,就打打麻将。”“这回好像是摊上大事了。”我头也没抬,把最后一口油条泡进豆浆里,嚼了咽下去。
吃完早点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短信——“老周,你跟刘法官说一声,事儿结了。改天我请他吃饭。”
老周回得也快——“等着你这顿饭呢。”
我把手机揣兜里,顺着巷子往家走。太阳已经从楼缝里升起来了,照在我后背上暖洋洋的。我走得不快,一步是一步,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胖子那间黑黢黢的窗户。
窗帘缝里透出来一点光,大概搬家漏了什么东西没拿走。我转身进了楼道,一步一步踩上六楼的台阶。
那天中午我自己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焖了一锅米饭。饭桌上就我一个人,可我觉得这屋子比从前亮堂了。
第八章 闺女带着小宝住进来,老陈头一回下厨做了四个菜
小敏搬过来那天是礼拜四。她请了两天假,加上周末轮休,凑了五天。头天晚上她就给我发了清单,毛巾拖鞋牙刷牙膏被子枕头,一套一套的,让我别操心她全带了。
我嘴上应着,还是早起把客房收拾了一遍。床单换了新的,被套是去年小敏给我买的那套蓝格子的,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床头。我擦了窗台,拖了地,又把衣柜里堆的旧报纸杂志全搬出来塞进了阳台柜子。忙活了一早上,出了一身汗,我换件汗衫下楼的时候腿都有点软。
十点半小敏到了。她一手拖着个行李箱,一手抱着小宝,后背还背了个双肩包,下巴底下夹着个塑料袋,里头滚出来半截胡萝卜。我赶紧接过来,“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就住几天。”
“这不是有你外孙嘛,他换衣服勤,一天三四件,不多带不够换。”小敏把行李箱拖进客房,看了一眼床铺,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铺得还行嘛。”
小宝从他妈身上滑下来,满屋子跑了一圈,最后停在电视柜前面,扒着柜门仰头看上面摆的相框,“姥爷,这是谁?”
“这是姥姥。”
“姥姥去哪了?”
小敏冲我使了个眼色,我走过去把小宝抱起来,“姥姥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呢,你乖她就高兴。”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去够相框。
中午我下厨,炒了个西红柿鸡蛋、清炒油麦菜,又炖了个排骨汤。小敏在旁边剥蒜,我看着锅里的油热了,把鸡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响,满屋子油烟香。小宝趴厨房门口闻味儿,“姥爷好香!”
“香就多吃两碗。”
饭桌上小敏吃了几口就停了筷子,“爸,你现在做饭比以前强了。”
“你妈走了以后这不自己练出来了嘛。”我夹了块排骨搁她碗里,“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小敏把排骨吃了,拿纸巾擦了擦嘴,“爸,我问你个事儿你别恼我。那事儿之后,王胖子搬走了,小苏也搬走了,你心里头现在啥感觉?”
我想了想,把碗放下来。“说不上来。后怕也有,松快也有。就觉得以前老怕丢脸,怕让人看笑话,啥事儿都缩着,这回伸了回脖子,反而没人笑话我。”
“那就对了。”小敏又给我舀了碗汤,“以前我妈活着的时候就说过,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太老实。这回你老实里带了一根刺,挺好。”
下午小敏带小宝去小区游乐场滑滑梯,我在家把碗刷了。刷着刷着听见楼下有人说话,探头往窗户下一看,几个老邻居围在一起唠嗑,声音飘上来——“听说王胖子连夜搬走了,欠了好几个麻将桌的钱没结。”“他那人本来就不靠谱。”“老陈那事你们听说了没?让人坑了一道,但人家硬气,报案了。”
我听着,把水龙头关了,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底下有个老太太仰头看见我了,招了招手,我也冲她摆摆手。以前我路过棋牌室门口都是贴着墙根走,生怕被人拉着问东问西。现在站在这儿让人议论,反而觉得不丢人。
晚上小敏和小宝洗完澡,小宝穿着小黄鸭睡衣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小敏坐沙发上拿着吹风机给他吹头发。我坐在旁边剥橘子,把橘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摘干净了递给他。
“姥爷你喂我!”
我塞了一瓣进他嘴里,他鼓着腮帮子嚼,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小敏拿纸巾给他擦,“慢慢吃,别呛着。”
看着小宝那圆滚滚的后脑勺,我忽然想起件事。“小敏,你小时候也爱坐在这沙发上吃橘子,让你妈给你剥白丝,不剥干净你不吃。”
小敏笑了,“你还记得呢。”
“怎不记得。有一回你妈懒得剥,你就哭,哭了半个钟头,最后我剥了俩橘子你才停。”
小宝吃完了橘子又闹着要看动画片,小敏拿手机给他放了小猪佩奇,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看得入神。我跟小敏坐在饭桌边喝热水,她翻着手机里的工作群,我听着电视机里佩奇踩泥坑的音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爸,你以后晚上要是闷得慌,就给我打视频,别老一个人坐阳台上抽烟。”
“我早把烟戒了。”
“你戒了?”小敏抬头看了我一眼,“啥时候的事?”
“就那事之后。那天我在派出所门口的长椅上坐着,旁边有个抱孩子的妈妈,孩子一直咳嗽,说闻不了烟味。我瞅瞅自己手指头黄了半辈子了,回来就把剩下那半包扔了。”
小敏放下手机,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爸,你变了。”
“变了就变了吧,总比以前强。”
那晚小宝闹到十点多才睡,小敏把他抱进客房搁床上,又出来帮我收拾茶几上的橘子皮。她弯腰擦桌子的时候我发现她后脖子上一块膏药,浅褐色的。
“你脖子咋了?”
“单位打字坐久了,职业病。”她直起身揉了揉后颈,“没事儿,贴两天就好了。”
“改天去按摩店让人按按,别老扛着。”
“知道了知道了。”她笑着往客房走,“你也早点儿睡,明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
客房的门关上了,我坐在客厅里又待了一会儿。电视关了之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小敏翻身的声音。我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路过客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小敏在轻声哼歌,哼的是小宝的摇篮曲,调子跑了两拍,又拽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听了几秒钟,嘴角翘了一下,回自己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厨房已经有人了。小敏系着我老伴留下的那条花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煎鸡蛋的香气飘了一屋子。小宝坐在餐椅上啃面包,啃得满脸渣。
“姥爷早!”他冲我挥了挥面包。
“早。”我坐下来,小敏把煎蛋和热好的牛奶推过来,“爸你趁热吃,我今天带小宝去趟超市,买点日用品。”
“我跟你一块儿去。”
小敏回头看了我一眼,“行啊,正好你推车。”
吃过早饭我们三个出了门。小敏推着购物车,小宝坐在车筐里,一路拍着车沿喊“驾驾驾”,惹得旁边大姨直乐。我走在后头,看着小敏的侧脸在超市灯光下清清瘦瘦的,跟孩子他妈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走到生鲜区的时候小敏忽然停下来,看着冰柜里的鲜虾,“爸,给你做顿油焖大虾吧,我妈以前老做的那道。”
“你妈做那个最拿手。”
“我学得也差不离了。”她拿了袋子开始挑虾,一个一个地往袋子里装,手指头冻得通红也不缩手。我站在旁边帮她撑着袋子口,一句话也没说。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小宝在车上睡着了,小敏抱着他走在前面,我拎着两大兜东西跟在后面。路过单元门口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
六十五年了,那窗户外头看出去的风景从来没变过,可我站在底下往上看,第一次觉得那扇窗户是我的,不是谁的。
第九章 油焖大虾没吃完,老周带来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消息
小敏和小宝在我这儿住的第四天,我请老周和刘法官来家里吃了顿饭。这顿饭我琢磨好几天了,当初老周给牵了线,刘法官在电话里帮我拿了主意,人情得还。小敏听说我要请客,主动揽了买菜做饭的活儿,说正好给老人展示一下手艺。
当天上午小敏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两斤排骨、一把芦笋,又卤了半只鸡。我给她打下手,把蒜剥了、姜切了,又把饭桌擦了三遍。小宝坐在沙发上玩他的积木,一会儿摆成小房子,一会儿推倒了重来,嘴里念念有词。
老周先到,穿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拎了瓶酒。我把他让进屋,“来就来还拿啥东西。”
“就一瓶二锅头,不值钱。”老周坐下来接过小敏递的茶,环顾了一圈屋子,“老陈你这屋收拾得利索了,以前你一个人住的时候地上全是烟灰。”
“把烟戒了。”我挠了挠后脑勺。
刘法官来得晚了些,腿脚确实不好,拄着根拐杖,进门就喘了一口气,“老陈你住六楼,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爬上来差点散架。”我赶紧扶他坐下,“下回我下去接你。”
刘法官摆摆手,“接啥,我还能爬几年。”
菜上了桌,小敏把鲈鱼蒸得刚刚好,油焖大虾红亮亮的,卤鸡撕成条码在盘子里。老周动了筷子就夸,“你这闺女手艺比她爹强十倍。”
小敏笑着给刘法官夹菜,“刘叔您尝尝这个虾,我爸说以前我妈最爱做这个。”
刘法官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老陈,你那个事儿,我后来托人打听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筷子停在半空。“还有啥?”
“那个姓苏的女人,不是头一回干这事儿了。”刘法官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我有个学生现在在区法院民事庭,翻到一条旧记录。三年前有个姓赵的老头报过案,跟你的情况一模一样——先吃饭,后进门,第二天一早拿欠条要钱。赵老头没你硬气,当场就掏了五万。后来他儿子知道了,又报了案,但时间拖久了证据不足,没立成。那个姓赵的老头没多久就搬去养老院了。”
我后脖子一阵发凉。“她之前就干过?”
“干过。而且不止赵老头一个。你那个区片儿,前年还有个姓吴的,五十八岁,也是差不多路数。吴老头老伴走得早,孩子在外地,也是王胖子牵的线。吴老头给了三万,事儿算了了。”
“三万。”我念叨了一句,“那她管我要十万。”
“胃口养大了。”刘法官把筷子搁下,“不过这次她栽了,因为你报了案留了底。赵老头那回她没留下实质证据,吴老头那回私下解决的,都没进系统。这回好了,派出所系统里挂着她的名字,她再换个区干同样的事,一查就露馅。”
小敏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嘴,这会儿放下碗,脸色有点发白。“刘叔,您的意思是,这个女人是个惯犯?”
“惯犯谈不上,钻空子的。专挑独居的、性格软的、脸皮薄的老年人下手。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对方硬气。你一报案,她比你还慌,因为她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
老周端着酒杯咂了一口,“老陈你当时要是没顶住,十万块钱拿走了,她下一家就冲你邻居去了。你这回挡了一下,算是替你街坊挡了刀。”
我夹了一筷子卤鸡放嘴里嚼着,嚼了半天没尝出味儿来。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个赵老头和吴老头——他们要是也有个闺女能去派出所,或者也兜里揣着录音笔,是不是就不用搬走、不用去养老院了?
“那她现在人呢?”我问。
“听说是搬去隔壁县了。”刘法官说,“她那个身份证地址是借的别人的户头,真实户口在下面乡镇。你去派出所备了案之后,她那边的村干部应该也知道了,这种人往后想再办啥正事儿都难。”
饭桌上沉默了几秒。小敏站起来给所有人添了碗热汤,“别想那些了,先吃饭。”
饭后老周和刘法官坐了半个钟头,唠了些厂里的旧事。哪个老伙计前阵子查出来糖尿病,谁家孙子考上大学了,聊着聊着老周就靠在沙发背上眯了眼。刘法官看了他一眼,“行了老周你别搁这儿打盹了,咱俩回去吧,让人家老陈歇歇。”
我送他们下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刘法官拍了拍我胳膊,“老陈,以后再遇到啥事,别自己闷着。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硬了一次之后就学会硬了。”
我点点头,“刘叔您放心。”
送走他们之后我上了楼,小敏正在厨房刷碗。水流声哗哗的,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以为她在哭,走近了一看是在使劲儿擦灶台上的油渍,抹布攥得紧紧的。
“小敏?”
她没回头,“爸,刚才刘叔说的那个赵老头,要是他闺女早点知道,他是不是就不用搬去养老院了?”
“应该吧。”
“所以你瞒我那么多天,我后怕。”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眼眶红着但没掉泪,“不过你也改了好多了,起码最后跟我说了。”
“往后啥都跟你说。”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抹布接过来,“碗我刷,你去陪小宝。”
小敏在厨房门口站了几秒钟,看着我弯腰去刷锅底,忽然说了句,“爸,你背挺直了。”
我愣了一下,直起腰来。
当天晚上我给小宝讲了两个睡前故事,讲的是蚂蚁搬家和小乌龟爬山。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不肯撒开。我在床边坐了十多分钟,等他彻底睡熟才慢慢把手抽出来。
客厅里小敏在跟我商量明天去哪玩儿,“公园有个菊展,带小宝去看看,再吃顿好的。爸你明天穿那件蓝夹克,精神。”
我答应着,躺回自己床上。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的一小片。我盯着那片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个赵老头搬去养老院,是谁帮他搬的?是儿子,是社区,还是自己收拾了东西叫了辆三轮?
我不知道。但我记得刘法官说的那句话,“专挑独居的、性格软的、脸皮薄的”。我以前就是那样的,现在我腿不软了,嘴也不瓢了。往后街坊邻居谁碰着类似的事,我好歹能跟人说一句“别怕,报案去”。
我又想起小苏那天晚上在川菜馆里说的——“你比我想的硬。”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也许她说的对,这六十五年我软了六十四年,就硬了这么一回。可这一回让我知道,硬一点死不了人,软一辈子才白活。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小宝已经趴在我床头了。“姥爷起床!去公园看花花!”
窗外天蓝得像泼了颜料,远处楼顶上有两只麻雀蹦来蹦去。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走,姥爷换衣服带你出门。”
第十章 菊展上碰见老赵,老陈把自己的事儿当故事讲了一遍
小敏说的菊展在城北的植物园,打车过去二十分钟。小宝一路上趴在车窗上看外头的车,嘴里“嘀嘀嘀”地喊,小手在玻璃上拍来拍去。小敏把他搂在怀里,问我要不要买门票进去看,我说来都来了,看看。
植物园门口果然摆了满地的菊花,黄的白的紫的,一团一团的,像个大花毯子。小宝从推车上蹦下来就往里跑,小敏在后头追,“慢点慢点,别踩花!”
我跟在后面慢慢走。阳光晒得暖烘烘的,菊花香被风一吹漫了一路。园子里人不少,大多是老人带孩子,也有几个推着轮椅的。我走着走着,就在菊花展牌前头碰见了一个人。
那人推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系着条红围巾。推车的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瘦瘦高高的,戴着顶鸭舌帽。我本来没在意,可他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我听见轮椅上的老太太说了句,“老赵,推慢点儿,我头晕。”
老赵。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刘法官说的那个赵老头?我犹豫了两秒钟,还是跟了上去。
“大哥,麻烦问一下,您是不是姓赵?”
那男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警惕,“我是姓赵,你咋知道的?”
“我叫陈大年,住东城那片儿。我有个朋友跟我提起过您,说您以前也遇上过……跟人借钱那回事。”
赵老头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就僵了。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你是派出所的?”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手,“我就是个普通老头。我也遇上过那事,就是前阵子,跟你差不多的。”
赵老头愣了愣,随即把我拉到花坛边坐下,他老伴坐在轮椅上好奇地看着我。“你让她坑了?”他问。
“让了。跟您一个套路。先请吃饭,后进门,第二天一张欠条管我要钱。”
赵老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摘下鸭舌帽抓了抓头发。“你给了吗?”
“没给。我报案了。录音、证据、闺女跟着去的派出所。”
“你报案了?”赵老头眼睛瞪大了半圈,“派出所管了?”
“管了。那女人连夜搬走了。”
赵老头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大得旁边几个赏花的都扭头看。“我当年咋就没想到报案呢!”他声音发颤,“我给她转了五万块钱,转完了我儿子才知道,骂了我一宿。后来我也想去派出所,可我那儿子说太晚了证据没了,去了也是白去。我就搬去我儿子那儿住了,我老伴那会儿刚做完手术,折腾得够呛。”
轮椅上的老太太拽了拽他的袖子,“别提了别提了,都过去了。”
赵老头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兄弟,你跟我说说,你咋报的案?都带了啥?”
我就坐在花坛边,把录音笔、打印店的证据、笔记本上记的时间线,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赵老头听得一声不吭,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旁边小敏推着小宝走过来,看见我跟陌生人聊得起劲,就站远了几步没过来打扰。
“五万块钱啊,”赵老头念叨着,“她管你要多少?”
“十万。”
“她胃口是越来越大了。”赵老头苦笑了一声,“我当时要是硬气一点,跟你一样去报案,那五万块钱现在还能给我老伴多买几副好药。”
我拍了拍他肩膀,“那事儿都过去了,您也别老搁心里头。报案那条路我替您走了,她以后再想干这种事儿就难了。”
赵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手机,“兄弟你号码给我一个,我以后有啥事儿拿不准的,能问问你不?”
我报了自己的号码。赵老头输进手机里,又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才收起来。“我老伴身体不好,我平时也没啥人能说话。今儿碰上你,算是缘分。”
他推着轮椅走了两步又回头,“老陈,谢谢你。你今儿这番话说得我心里松快多了。”
我冲他摆摆手,“您慢走。”
赵老头走远了以后,小敏才推着小宝过来。“爸,那人是谁?”
“就是一个……跟我同病相怜的老哥。他也是让小苏坑过的。”
小敏没多问,从包里拿出保温杯递给我,“喝口水,看你嘴皮都聊干了。”我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温热的菊花茶,甜的,像放了冰糖。
小宝在花坛边上蹲着看蚂蚁搬家,时不时伸手想戳,被小敏拦住了,“别碰,蚂蚁也回家了,你捣乱人家搬不了东西。”
“蚂蚁也有家啊?”
“当然有,蚂蚁妈妈在家等它们回去呢。”
小宝认真地点了点头,把手收回来了,老老实实蹲在旁边看着。
我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些老老少少在菊花丛里走,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等回去以后,要是社区再有独居老人挨坑的事,我陈大年也能像刘法官帮我那样去帮帮别人。不用多能耐,就告诉他们两件事——录音、报案,比啥都管用。
中午我们在植物园旁边的小馆子吃了碗面,小宝吃了一整碗番茄鸡蛋面,汤都喝干净了。小敏结了账出来跟我在门口晒太阳,等了五分钟出租车。
“爸,你想没想过参加点儿啥活动?”小敏忽然问,“社区那个老年合唱团,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去过一次?”
“去过一次,嫌吵,不去了。”
“那下棋呢?楼下老头们天天在花坛边上摆棋盘,你下去跟人杀两盘嘛,老闷在屋里不好。”
我想了想,“也行,回头试试。”
出租车来了,小敏抱着小宝上了后座,我坐副驾驶。司机师傅放了广播,正在播一首老歌,旋律听着耳熟,我哼了两句想起来是《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我老伴最爱听这首歌,她走了之后我再没打开过收音机。
车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倒,小宝在后座上又睡着了,脑袋歪在小敏肩上。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小敏也正看着我,镜子里母女俩的影子叠在一块儿。
我转回头,看着前方。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亮晃晃的,路还有老长一段,可我不怕赶。
那天回到家,小敏把买回来的几盆小菊花摆在阳台上。她说,“爸你以后每天浇浇水,养点东西心里头有牵挂。”我蹲在那儿看那几盆花,土还是湿的,叶片上挂着水珠子。
我拿了个小喷壶,对着花盆细细喷了一遍。水雾在夕阳底下泛着彩虹颜色,我看了好一会儿。
第十一章 楼下棋摊杀了两盘,社区大姐拉老陈当了个“防骗宣传员”
小敏和小宝住了五天,走的时候小宝搂着我脖子不肯撒手,蹭了我一肩膀鼻涕。小敏拽了半天才把他拽下来,扛上肩膀往外走,“过两周再来看姥爷,听话。”小宝趴在他妈肩膀上朝我挥手,“姥爷拜拜!下次还吃饺子!”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们上了出租车,车屁股拐出巷口不见了,才转身上楼。楼道里安安静静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回响。推开门,屋里少了小宝跑动的动静,一下子空落落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去阳台给那几盆菊花浇了水。
过了两天,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见花坛边上围了一群老头,中间摆着棋盘。领头的李大爷抬头看见我了,“老陈?下来下来,杀两盘。”我犹豫了一下,把垃圾袋扔进桶里,凑过去了。
李大爷把我按在小马扎上,“听说你棋下得不错,以前厂里拿过名次?”我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早生疏了。旁边几个老头起哄,“下下试试嘛,输了又不罚钱。”
我执红,李大爷执黑。第一盘我输了,第二盘我赢了,第三盘下到一半太阳晒得我后脖子发烫,我说认输。李大爷不干,“你那是故意让着我,不行,再来一盘。”我笑着站起来,“明儿再来,今儿到点了,得回去做饭。”
回家路上我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花坛边那几个老头叽叽喳喳的,大嗓门跟吵架似的,可我坐在里头反而觉得热闹。六十五岁的人了,头一回觉得楼下那群聒噪的老爷们儿有点可爱。
往后连着四五天我都下去看棋,有时下两盘,有时就蹲在旁边看。李大爷牌瘾大,每回都要拉着我多下一会儿。有一天下完棋散场了,李大爷跟我一块往家走,走着走着他忽然说了句,“老陈,你那一摊事儿我听老周说了,硬气。”
“你咋知道的?”
“老周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棋牌室坐两钟头,全厂退休的都知道了。”李大爷笑了一声,“不过没人笑话你。大伙儿都说你老陈这回出息了,拍了桌子留了证据,还给派出所送了个人进去。”
我心里热了一下,“也没啥,就是当时逼到那儿了。”
“逼到那儿能顶住才叫本事。”李大爷拍了我后背一巴掌,“行了你回去吧,明儿还下棋。”
我进了楼道,蹬蹬蹬上了六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我心头紧了一下,摘下来一看,是社区盖了章的通知——“陈大年同志:请您于本周五上午九点到社区会议室,有重要事项协商。”
我不知道什么事,但心里不慌了。周五早上八点半我换了件干净的灰夹克,拾掇利索了去了社区。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两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老头老太太。那女人我认识,是社区负责老年工作的,姓孙,管她叫孙主任。
孙主任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陈师傅,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她把一份材料推过来,“我们社区今年有个老年人权益保护的项目,上面要求每个社区找一个有亲身经历的老年人做防骗宣传员,就是给街坊邻居讲讲自己遇到的事,提醒大伙儿提高警惕。”
“我?”我把材料翻了两页,“我口才不行,站在台上腿肚子打颤。”
孙主任笑了,“不用上台演讲,就是坐在活动室里,跟一帮老头老太太聊聊家常,你把你那事儿当故事讲,大伙儿爱听。你也不要有压力,说多说少都行,主要是个提醒作用。”
我捧着茶杯想了半天。脑子里闪过赵老头那张欲哭无泪的脸、王胖子在烧烤摊上那副讪讪的表情、还有小苏在川菜馆里被我拿出录音笔时那一瞬间的慌乱。我把茶杯放下,“行,我试试。讲得不好你们别嫌。”
孙主任当场跟我定了下周二的场次,说活动室能坐三十来人,先小范围试试。我出了社区大门,阳光白花花地照在柏油路上,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忘了已经戒了,烟塞嘴里干嘬了两口又扔了。
礼拜二下午两点半我到了活动室,里头坐了大半圈的老头老太太。我进门的时候有几个人抬头看我,有人交头接耳,“这就是老陈?就是那个硬气的?”“听说他把人送派出所了。”我深吸一口气,拉了张椅子坐下。
孙主任简单介绍了几句,把话筒递给我。我攥着话筒,手心全是汗,开口第一句嗓子发紧,“各位老哥哥老姐姐,我叫陈大年,今年六十五。今天来就是跟大家唠唠我上个月摊上的一档子事。”
我没用稿子,就跟我平时聊天一样,从王胖子请吃饭说起。说到小苏进门那夜啥也没干的时候,底下有人“哦”了一声,有人拿手挡住了嘴。说到快印图文那张提前半个月印好的欠条,后排有个大爷骂了一句“缺德”。说到我把录音笔搁在川菜馆桌上那一段,我嗓门不自觉地大了半截,“她当时脸就白了,你们想,做贼的听见被录了音,那个脸色比墙皮还白。”
底下哗啦啦一片掌声。我愣了一秒,没想到讲完了还有人鼓掌。孙主任站起来总结了几句,又让我留下了回答了几个问题——“要是那女人没走远怎么办?”“她换手机号了咋整?”我一一回答了,就是一句话,“报案、录音、留证据,别怕丢人。”
散了场之后好几个大爷大妈过来拍我肩膀,“老陈你行啊,给我们长了见识了。”“回头我跟我老伴也说说,防着点陌生人来敲门。”我站在活动室门口跟他们一一摆手,嘴角咧着就没合上过。
回到家我脱了夹克挂门后头,手机响了。是小敏打来的。
“爸你今天去社区讲课了?”
“你咋知道的?”
“李大爷闺女在社区上班,发朋友圈了。”小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讲得特别好,底下人都鼓掌了。”
我挠了挠头,“就瞎唠了几句。”
“爸你真行。”小敏的声音里带点鼻音,“我跟我妈说一声去。”
“别跟你妈说了,你妈笑话我。”
“我妈才不笑话你呢,我妈肯定高兴。”小敏那边传来小宝抢手机的声音,“姥爷姥爷!你上电视了没?”
“没上电视,上了社区黑板报。”
“黑板报是啥?”
“改天你来姥爷带你去看。”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桌上,走到阳台去看那几盆菊花。几天没注意,其中一盆打了几个花苞,嫩黄嫩黄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我拿喷壶又浇了一遍水,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叶子上。
社区那边的活儿不定时,孙主任说以后每个月安排两三次,看我的时间。我答应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楼下花坛边李大爷摆好了棋盘等我,我从阳台上冲他招了招手,“来了来了。”
楼梯间里传来我跟李大爷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声。脚步声踢踢踏踏地下去了,六楼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阳光洒了一地。
第十二章 冬至饺子包了三斤,老陈把这辈子的硬气都煮进了锅里
冬至那天下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顺着往下淌。我起床就把阳台上的几盆菊花搬进屋,怕冻坏了。那几盆花开了大半,黄澄澄的,摆窗台上映得屋里亮堂。
上午九点多小敏打电话来,“爸,冬至了,我跟小宝下午回来包饺子,你别买菜了,我全带。”
我说好,挂了电话就在屋里转了两圈,把桌子擦了,地上扫了,又把之前买的那副新象棋摆在茶几底下,想着李大爷晚上说不定来找我杀两盘。收拾完客厅我又去检查了一下客房床铺,被子晒过,蓬蓬松松的,上头还有阳光晒出来的味儿。
下午三点小敏到了,拎着大包小包,里头的菜肉齐全——韭菜、白菜、猪肉馅、面粉、一袋干香菇。小宝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个糖葫芦,嘴角沾着红渣子。
“姥爷!我给你带了糖葫芦!”
我弯下腰让他往我嘴里塞了一颗,酸得我牙倒,脸上却笑着,“甜,宝儿买的都甜。”
小敏把菜搁进厨房,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活。我过去帮着剁馅,刀子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小宝搬了个小马扎坐厨房门口看。窗外的雨越下越密,厨房里的热气把玻璃蒙上一层白雾,屋里暖融融的。
擀皮还是我的活儿。我这辈子擀饺子皮擀了几十年了,老伴在世时说她擀面我擀皮,分工明确。她走了以后我独个儿擀,一张一张圆圆的,中间厚边上薄,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小敏包得快,手指一捏一个,褶子均匀。
“爸,”小敏往馅里又磕了个鸡蛋,“你下周社区那个防骗宣讲我能不能带小宝去听?”
“那有啥好听的,翻来覆去就那点事儿。”
“小宝听不懂,我去听嘛。顺便给李大爷他们录个像,回头做个小视频发群里,让更多人看看。”
我嘴上说“别拍了别拍了”,手上擀皮的速度没减。小敏笑了笑没再接话,低头包饺子。
饺子包了整整三斤,多出来的冻冰箱里。锅里的水烧开了,一帘子一帘子下进去,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小宝搬了凳子站在灶台旁边看,“姥爷,饺子在游泳!”
“对,游两圈就熟了。”
我拿漏勺搅了两下,水汽腾起来糊了一脸。透过雾气我看见小敏在旁边递盘子,她侧脸的轮廓模模糊糊的,恍惚间跟我老伴的影子叠在一起。我眨了眨眼,水汽散了,是小敏。
饺子端上桌,蘸碟里倒上醋和蒜末,小宝自己拿筷子戳了一个塞嘴里,烫得直哈气,“烫烫烫!”
“慢点吃,多着呢。”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钟头。小敏一边吃一边翻手机,给我看她在社区大群里发的冬至祝福,底下一堆人跟帖,有人问“陈师傅明天还来下棋不”,有人回了句“人家老陈现在是大忙人,防骗宣讲都排到下个月了”。
“爸你现在成红人了。”
“红啥红,就是个糟老头子。”
我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韭菜猪肉馅的,鲜香从舌尖上漫开,跟以前老伴包的一个味儿。我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来,上回冬至吃饺子还是三年前,老伴刚走没多久,我自己包了一盘,煮破了半盘,剩下的吃了一半倒了。那时候屋里也是这个灯光,也是这张桌子,可冷得跟冰窖似的。
现在饺子热腾腾的,小宝在对面玩饺子皮,小敏在给我添醋,桌上还有一盘刘法官昨天托人送来的腊肉。我低头扒了两口,鼻子有点酸,赶紧喝了口饺子汤压下去。
吃完饭小敏哄小宝看电视,我收拾碗筷。厨房水槽里的碗碟摞了一摞,我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碗沿上,洗洁精的泡沫顺着水流走。我从厨房窗户望出去,对面楼的窗户也都亮着灯,暖黄暖黄的,一家挨着一家。
水龙头关了,我拿抹布把碗一只一只擦干,码进碗柜里。关上柜门的时候我看见墙上挂着老伴的照片,她笑着,嘴角弯弯的。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对着照片轻声说了一句,“冬至了,吃饺子没?”
照片当然不会回话。但我记得她活着的时候每年冬至都说,“饺子要吃热乎的,心也要是热乎的。”那时候觉得这话平常,现在想想她说的没错。
晚上小宝闹着要下棋,小敏把李大爷送我的那副旧象棋摆出来教他。棋子太大,小宝抓不住,掉了两颗滚到沙发底下去。小敏趴地上帮他捡,他坐在旁边拍手笑。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娘俩,电视开着,放着无关紧要的综艺,笑声从电视机里流出来,屋里热热闹闹的。手机响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语音——“老陈冬至快乐,饺子多煮点,下回我上你家蹭饭。”我回了个语音,“来吧来吧,管够。”
刚放下手机又进来一条消息,陌生号码。我点开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字:“老陈,冬至好。那个事儿提了之后我老伴心里一直记着,她说你有空来我家坐坐。赵。”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嘴角翘了一下。赵老头这个冬至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但他能主动发消息来,说明他心头那口憋了几年的气散了一些。这就挺好。
关了电视之后小敏把小宝抱进客房哄睡,我坐在客厅里剥了个橘子。白丝摘干净了,一瓣一瓣码在盘子里。我往客房门口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床头灯光,小敏哼歌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还是那首跑调的摇篮曲。
我拈了一瓣橘子放嘴里,甜的。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撕开一道缝,月亮露出来半边。楼下花坛里传来几声猫叫,又安静了。
我把盘子里的橘子吃完了,站起来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夜灯。走到自己房门口的时候我又折回去,从电视柜底下那层抽屉里把那张借款协议抽出来。纸已经起了毛边,折痕泛白。我把协议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自己用圆珠笔写的那行字——“证据留存,已报案。”
我把纸折好,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夜风凉丝丝地灌进来。我捏着那张纸,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把它撕了。一张一张的碎片落在阳台地面上,像撒了一把白色的花瓣。风一吹就散了。
我不需要它了。
我关上窗户回屋躺下,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一个月的事儿——从那天川菜馆的一顿饭,到录音笔搁在桌上的脆响,到派出所里赵民警敲键盘的声音,到社区活动室里那群老头老太太的掌声。每一件都清清楚楚的,像刚发生过似的。
最后浮上来的画面是下午小敏包饺子的侧脸,热气氤氲中她笑了一下,说“爸你背挺直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外头风在楼缝里呜呜地响,屋里暖烘烘的。我闭着眼,嘴角带了一点笑。
日子还在往前走,饺子还得继续包,棋还得下,社区那几场宣讲还在后头排着。往后街坊邻居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遇上什么糟心事,我陈大年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六十五岁了不算老,还能帮人挺直腰杆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敏在家庭群里发了张照片——小宝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圆脑袋,睡得四仰八叉,嘴角挂着口水。照片底下她打了三个字:“晚安爸。”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晚安。”
灯灭了,屋里黑下来。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白白地落在地板上。
后来我做了个梦,梦见老伴坐在饭桌对面,面前一碗热饺子。她冲我招手,说“老陈,趁热吃。”我坐下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猪肉的,鲜香烫嘴。她笑着看我吃,什么也没说。
我端着那碗饺子,一口接一口,吃了一整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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