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正月里我回了两趟家。初二在婆婆家,两张桌子拼一块才坐得下,婆婆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喊孩子们先洗手。初五回我爸家,门开了,屋里就我爸一个人,桌上摆着两只真空包装的酱鸭。他说,你妈要是还在,这东西都是她自个儿酱的。这两个家,都是这三年里缺了一个人。我公公走的前年秋天,我妈走的去年春天。缺的都是伴儿,往下过的日子,两样了。

公公走得急,午觉睡过去就没再醒。头七过完第三天,婆婆把他没吃完的半瓶降压药收进抽屉,翻出他留下的存折,一页一页对。水费几号扣,孙子的兴趣班钱哪天交,腊月要灌的香肠先跟人订下,她拿笔挨个圈。这些事公公活着的时候一件不经手。人没了,这些事一件没断。

公公在家这些年是什么样,我心里有数。袜子在哪个抽屉要问婆婆,降压药一天吃几回要问婆婆,孙子读几年级了,他想了想,说下学期该三年级了吧。那年孩子已经五年级了。他就管一件事,挣钱。退休金一到账,取出来整整齐齐放进婆婆抽屉,自己留三百块下棋喝茶。他在这个家的位置,就是每个月往里进一笔钱。

他走后头一个月,婆婆做饭还是按四个人的量焖米。饭盛出来,愣一下,再把多的那碗扒回锅里。这事她没跟人说过,是我有回去早了,在厨房门口撞见的。

少的钱是明账。公公退休金四千三,人一走就停了。婆婆把孙子的两门兴趣班砍成一门,过年那半扇猪肉换成四分之一扇,给我的压岁钱薄了一半。她自己吃的降压药,也从贵的那种换成便宜的,说成分一样。她跟我讲,紧两年,就缓过来了。讲完转身看锅,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响。

初三那天,她小妹一家也来了,加上我们两家,十四口人。她小妹的男人端着酒过去跟婆婆碰杯,说姐,你撑得住。婆婆摆手,撑不住也得给你们做饭啊。一桌子人全笑了。散席她站在楼道口送人,挨个嘱咐,到家了来个信儿。

婆婆有法子从别处把钱找补回来。开春她把公公那套钓具处理了,鱼竿、马扎、一木箱零碎,叫我老公去帮着抬。她在楼下跟收旧货的一件一件讲价,讲了一个多钟头,两千出头成交,当天就把钱转给大儿媳妇,说补上孙子砍掉的那门课。她蹲在路边掸裤子上的土,说了一句,钱是人挣的,人没了才叫没了。

有一回她让我帮她找老花镜,我在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记法跟我妈那个一模一样。谁家孙子满月随了五百,亲家公做寿是几月,孙子鞋码现在穿多大。我按原样放回去了。当天晚饭她当着全家的面翻本子,说初八她小妹生日,谁都别安排事。

我妈这边,是另一个走法。

我妈在的时候,年三十凌晨四点起来炖肉,八点我姑一家进门就能上桌。谁口重谁不吃香菜,她记得比菜谱熟。侄女小时候的棉裤,都是她踩缝纫机做的。一家人都觉得这些事理所当然,包括我。

她倒下那天上午还在阳台晒被子,中午说有点头疼,睡一觉,就没再醒利索。医院那几天她说胡话,一直交待事,被子收了没有,煤气关了没有,你爸中午吃啥。

我妈走后第三十天,我爸家停电了。电卡里有钱,他不知道去哪儿充,也想不到手机上能办。他在黑屋里坐了一下午。我下班赶过去,他开门第一句,电还能给我停?我说妈在的时候,你知道电卡长什么样吗。他没接话,摸黑去找手电,翻了两个抽屉才翻着。

收拾我妈的东西,翻出四个塑料皮本子,最早那本记在十几年前。哪年谁家娶媳妇随了六百,哪个表叔住院送过一篮鸡蛋,我嫂子她妈的生日是腊月十六,我姑家大孙子碰不得芒果。最上头夹着张水费单,背面一行字,西头周家闺女三月十九出阁,备八百。我妈二月走的。这笔礼她记下了,没来得及送出去。

我爸过日子的本事,这些年是零。那些东西全长在我妈身上,她一走,连人带本事一块没的。我爸自己也认,他说你妈记这些从来不用翻本子,人家脑子里搁着一本呢,比你这几个清楚。

她走前那八个月在医院过,病床上还在管事。哪个亲戚来看过,回礼包多少,我爸的药要不要换个吃法,一样一样交待我。最后清醒那两天,说的不是病。她说你爸的秋衣在床头柜最底下那格,他不肯吃隔夜菜,你多说他。我一条一条记在手机里。记到后头我明白了,这一摊我接不住,我只能一条一条做,做一条少一条。

两场葬礼我都在场。公公那场,婆婆站在最前头,哪边亲戚先到,回礼怎么分,烟装在谁的兜里,一件事没乱。我妈那场,我爸连我妈娘家的表舅们谁是谁都对不上,有人过来握手,他回头小声问我,这个用不用跪。那一圈礼数,是我和我哥半夜写在小纸条上的。

我家的钱一直是我妈管,我爸的工资卡在她那儿,他用钱就伸手,要多少给多少,从没问过账。我妈走后他把卡拿回去,头一个月密码输错,卡锁了一回。开春他打电话问我,你妈的存折密码留哪儿了。我说我哪知道。他在那头沉默半天,说,她也没跟我说 过你姑家电表户号是谁的名字。这话没头没尾,我到现在没琢磨明白他想问什么。

入夏我姑来电话,问我爸怎么没露面她孙子的升学宴。帖子是发了的,发到我妈手机上,那个号在我妈走后第二个月就停了机。我姑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声,末了说,你妈在的时候,哪年落下过。打那以后,两家之间就剩我在中间传个话,传着传着也没得传了。

我妈是她娘家那边的主心骨。早年舅舅家分老宅,是她把两桌人说到一块的。她走后,舅舅姨家那几个表兄弟来过一回,屋里坐了二十分钟,茶没喝完就走了。之后一年多没人再来。那边的门,等于跟着她一块关上了。

去年过年,我爸提议去饭店。包间挺大,转桌的,菜上来没怎么动。侄女抱着手机,我哥盯着侄女,我爸盯着窗外的马路。你妈要是在,这话他起了个头,没说下去,端起酒盅自己喝了。散场他打包了五个盒子。三月我回去,五个盒子还在冰箱里码着,他舍不得扔,也说不上来留给谁。

今年过年,我哥一家去了嫂子她娘家,说她妈腿不好,离不开人。理由是真的。我在车里坐了半天想这事,去年,前年,好像也是这条理由。这话我谁都没敢说。

我跟哥为这事吵过一回。我说你一个礼拜回去看一眼爸。他说爸又不是没钱。我说妈在的时候,你一个礼拜回去吃三顿饭。他脱口一句,那是妈。说完他自己愣在那儿,后半截话没跟上来。这场架就停在这三个字上。

侄女小时候每周六被送去我妈那儿写作业,我妈在旁边择菜,一老一小一下午。这两年周六,她被送进托管班。有回在车上她跟我说,姑,爷爷家没意思,没有糖醋排骨。这话她爸要是听见,不知道接不接得住。

婆婆那边是反过来的。孙子的校车一停,老太太站在路边等着,书包接过去,路上再买串糖葫芦。我哥这边,侄女放学自己开门进屋,锅里没饭,冰箱门上贴张二十的,让她楼下买着吃。

我爸有回主动张罗,叫哥一家回来吃饭,让阿姨做了八个菜。那天我哥临时加班,嫂子带孩子来的。饭桌上我爸一直给侄女夹菜,侄女小声说吃饱了。人走了以后他跟阿姨讲,下回六个菜就够。

我爸家的钱开始自己往外走。先是钟点工,一礼拜来三趟。入冬他起夜摔了一跤,胯骨裂了缝,住院四十来天,护工一天两百多。出院换了个住家阿姨,一个月四千五。头一个干了仨月辞了,说大哥夜里咳嗽,她睡不踏实。第二个开口要五千,我爸答应了。这几样加一块儿,差不多就是我妈给这个家干了一辈子的价。她一天工钱没领过。

还有一笔账我没跟人说过。有个卖蜂胶的小伙子,隔三差五来陪我爸下棋,一口一个叔。半年,我爸从他手里买了八千多块钱的东西,枕头,膏药,一盒一盒码在床底下。我说那玩意不行,我爸把脸沉下来,大雪天的,人家拎着水果来看我,你哥来过几回。这话我接不住。

他现在一个人,吃饭全图省事。一锅粥喝两天,面条一顿一顿的。开春体检查出血糖高,大夫问他平时怎么吃的,他说,简单,省事。大夫低头在单子上写字,没抬头。

住院那回的报销材料,跑三趟才凑齐。缺的都不是大件,一张缴费的单子,一个复印件。我妈在的时候,这些纸都在她一个铁盒子里,按年份码着。铁盒子还在,里头的纸,对不上现在的手续了。

阿姨回家过年那十天,我爸一天三个电话打给我。问的都不是事,饺子是不是放冰箱第二层了,燃气阀门睡前要不要拧。我半夜回他,他秒回。年初六阿姨一进门,他跟人家说,饺子还在第二层,没动。

也有亲戚给爸张罗过再找个伴儿,说搭伙过日子。楼下介绍过一个,处了一个月,人家提出钱要各管各的,我爸就算了。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讲,跟谁过,都得从头教一遍,教不动了。

同样的话没人跟婆婆提过。有回饭桌上有人开了个头,婆婆说,我这一屋子儿孙,忙都忙不过来。这话就把话头掐了。

婆婆那边也花钱,可她的钱花出去能兜回来。前阵她做白内障手术住院,她小妹天天送两顿饭,公公那边的侄子们排班守夜,没收一分钱。这份人情是几十年的份子钱一场一场垫出来的。我爸那边这张网破了。破了就只能按价目表一项一项往回买,护工是护工的价,阿姨是阿姨的价。

有阵子我怀疑自己想偏了。这没准不关男女的事,只关谁管着这个家。我们有个同事,她爸一个人过了四年,日子过得像模像样,手机上交电费比我还利索,年夜饭能出四个菜。我凑过去问,你家叔叔怎么撑下来的。她说头一年她爸也是天天下馆子,后来在抽屉里翻出他妈记的账本,一笔一笔照着学,本子上连她姥姥的降压药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都写着。

这事我琢磨了好些天。撑住那个家的,还是那个走了的女人,无非干活的人换成了她爸。可我认识的这些家里,十个有九个,本子攥在女人手里。想到这儿,我又绕回原地了。

还有个事把我撬松过一回。我公公的存折一直是他自己拿着的。他走后婆婆才发现定期有四张,密码她不知道,跑了两趟银行才理清,一分钱没少,一笔是一笔。钱攥在男人手里,人没了,数目照样清清楚楚。可我妈脑子里那一本,哪个银行也查不出来。

我爸存折上的数,这一年半少了小五万。婆婆那本账,年底她给两个儿子念过一回,动了多少剩多少,一分对得上。我爸那本他懒得看,阿姨买什么记什么,他不核对的。

公公的旧毛衣,婆婆拆了,毛线绕成团,攒在一个筐里,说开春给孙子织双袜子。织没织我不知道。那个筐一直搁在她床头,我每回去都在。

婆婆也有停摆的时候。去年秋天我送螃蟹过去,她蹲在阳台择芹菜,择到一半,人不动了,手里攥着那把芹菜,头也不抬。我站在门口没敢出声。几分钟后她自己起来,说锅上炖着东西。哭这个事,得有空的人干得起,她那口锅不答应。

饭桌上她说过一回,我要是哪天也没了,你们年三十上哪儿吃去。满桌人笑,说饭店订得上。她没笑,夹了一筷子菜扣在我碗里,起身又进厨房了。

上个月我回去,阳台上我妈那盆蔫了两年的君子兰打了骨朵。厨房里有我爸自己蒸的倭瓜包子,头一屉塌了,第二屉像样了。他坐在桌前吃,说,你妈蒸这个,火候也就这样。我低头在那儿挑馅,没敢接话。男人未必学不会,他就是过去几十年,一直有人替他会着。

我妈活着的时候,我爸说过一句,她一天在家,能有多少事。这句话我记到今天。事还是那些事,一样没少,如今一样一样都得花钱雇人干。那句话,他后来再没提过。

有天他喝了点酒,跟我念叨,我这辈子没短过你妈一分钱花,怎么她一走,我活得像个要饭的。这话面上说的是钱,底下压着别的东西。那个东西我给不了,我哥也给不了。他念叨完自己摆摆手,说睡了睡了。

我帮他调过一回手机字体。翻开相册,里头全是供桌的照片,我妈遗像前那个果盘,苹果换橘子,橘子换苹果,一张一张,我数了数,四十多张。他嘴上一个字不说,就隔几天换一回果盘。

头七那天晚上,他煮了两碗面,一碗摆在相片前,自己端一碗坐沙发上吃。吃完,把相片前那碗端起来看了看,倒回锅里了。第二天早上,两碗一块热了。

去年同学群里出了两回这种事。一个女同学的老公心梗没了,她带着孩子照常过,就是把孩子两个兴趣班退了,自己开始在网上卖点货。另一个男同学的媳妇病走了,半年,他发的全是饭店门口拍的照片,孩子送回了老家爷爷奶奶那儿。俩人都是四十来岁。群里没人把这俩搁一块儿说过。我翻到这两条的时候,停了很久。

我们办公室几个四十多岁的女的,有顿午饭说起各自家里的老人,说着说着就说到这一条上。谁家公公走了婆婆怎么撑的,谁家丈母娘走了老丈人怎么垮的。一桌子人全有得讲。讲到后头没人吭声了,各自扒各自的饭。这到底是巧了,还是家家都这么过着,没人给我答案,下午各回各的工位了。

有天夜里我睡不着,把身边人推醒,问他,咱侄女明年高考还是后年。他说你这考我干嘛。我说你答。他没答上来。我又问,咱家水费一个月多少。他翻个身,这不都是你管么。就这五个字,我睁着眼到了天亮。

后来我试着教他。交电费的日子,物业的电话,我爸这边几号该买药,一样一样讲。他听完说记不住,你设个提醒不就完了。这话挑不出毛病。可周家闺女出阁该备八百这种事,提醒怎么设。

我把那四个本子又翻了一遍,想挑点能教的出来,一晚上没挑出来。那些看着是流水账,底下泡着三十年。最后一页是我妈走前两个多月写的,几个字,根柱,降压药改饭后。我家里没有叫根柱的。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是我爸的小名,我妈叫了一辈子。

我把家里这些事写了两页纸给他。他扫了一遍说,就这些?我说我妈那本子,四年记满一本,换了四本。他把纸折起来走了。后来我在他工具箱盖子内侧看见那张纸,胶带贴的,四个角都贴了。

现在我手机备忘录里也开了一页。谁家满月,谁家住院,我妈生日那天该去坟上。记到一半我停了笔。这个东西,跟我妈那四个本子,是同一个东西。我坐了一会儿,接着往下记。我夜里常想,我妈那套东西我学会了三成,剩下七成在哪儿,不知道。

有人会说,那是儿女不顶事。我起先也这么怪我哥。后来拿自己一照,我也是儿女,一个月回我爸家两趟,拖地,洗衣,买药。可我拖完就想走,那屋里一到下午就没声,我坐不住。婆婆那边我一年想不了几回,那边有人坐着,我不用搁心。两个老人,我心里那杆秤是斜的,往哪边斜,我有数。这话认下来,比怪我哥难。

我嫂子说过一回,妈在的时候,我回去有口热乎的。现在回去,爸比我还不会弄,我去了等于伺候俩人。这话难听,我找不出反驳的地方。她也是别人家的闺女,她娘家那边,也有个当妈的在锅前站着呢。

我们仨建过一个群,名字叫爸家的事,我起的。我哥半年没在里头说过一句话,发通知也不回。可他没退群。我隔一阵看一眼,那个群还在他头像底下挂着。

我姑自己也是一个人过的,姑父前几年走了。她把小儿子张罗到今年十月成家,彩礼、酒席、房子,都是她一个人跑的。又一个缺了男人的家,钱紧,人齐。

前几天她来电话,说十月办喜事,让我提前知会我爸,别又落下了。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她这是替我妈记着这个家。这张网破了个洞,几个老的在拿手撑。撑到哪天,算哪天。

清明前,我哥在群里发了仨字,哪天回。我回了个日子。他没再出声。到没到,那天坟前见分晓。

现在我夜里最常想的一件事,是我爸哪天也躺下了怎么办。到那天,那四个本子,就真成天书了。

上礼拜我回去,茶几上多了个新本子,学生用的横格本,我爸的字,一笔一笔的。第一页,燃气费,每月十八号。第二页,降压药,饭后吃。第三页,你妈生日,十月初九。

第三行写到一半笔没水了,断了一小截,他描过一遍,描出来的字比底下的深。我把本子照原样放回去,没说破。出门的时候,他在阳台上跟那盆君子兰说话,说了什么,我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