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日,荷兰央行对外披露储备资产调整结果,今年3至8月合计86吨黄金储备从美国纽约、加拿大渥太华两大托管地向外转出,大部分安置到英国伦敦金库。就在数月之前,法国央行已经完成处置,将存放在纽约长达近百年的129吨黄金全部置换,本国2437吨黄金储备完成本土存放。
欧洲两个美国的传统盟友,先后调整存放在北美的实物战略资产,不能简单当成普通的理财调仓,它折射二战之后形成的黄金托管格局正在发生松动。
欧洲盟友调整黄金存放地点,是否代表美元会快速丧失国际主导地位?在我看来,这一轮黄金托管地点变动,根源来自各国对资产托管安全的重新评估,不完全等同于直接抛弃美元;荷兰转往伦敦,是在完全撤回和继续存美之间选取折中方案;当下和上世纪60年代的外部环境差异巨大,不会复刻布雷顿森林体系崩塌的老路,但战后延续几十年的海外黄金托管惯例,已经走向松动。
二战结束之后,大量欧洲国家选择把黄金放到纽约联储金库。战时欧洲大陆遭遇战火,本土金库不安全,同时布雷顿森林体系运行,美元和黄金挂钩,把黄金安置在美国,既可以规避本土战乱风险,也方便开展跨境兑换交易。这套模式延续几十年,即便1971年美元和黄金脱钩,不少欧洲国家依旧保留海外托管的安排,纽约长期成为全球规模最大的外国黄金存放地。
这里就会产生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几十年都维持原有存放安排,为什么最近两年,盟友国家开始主动调整黄金的托管地点?过去,大家默认纽约金库属于绝对安全的第三方保管场所,不会动用他国存放的储备资产。但是近些年国际社会出现先例,主权国家存放在海外的储备资产,可以因为地缘冲突被冻结。
荷兰此次的操作较为特殊:86吨黄金中,仅有27吨以实物形式运回本土宰斯特金库,其余约59吨并未跨境运输,而是通过在纽约市场卖出、伦敦市场买入的账面置换方式,将所有权转移至英国。荷兰并未选择将全部黄金运回本国,而是将其安置在另一个欧洲金融中心。
荷兰之所以未将所有黄金运回本土,是因为一旦出现大规模危机,本国黄金如果要快速变现并完成跨境交易,需要对接国际大型交易市场,而本土金库不具备相应的交易交割配套体系。但若继续将黄金存放在美国,又无法消除资产保管方面的顾虑。将黄金安置在伦敦,既脱离了北美管辖范围,又保留了成熟黄金市场带来的高流动性。这一选择是权衡安全与交易便利之后的折中方案,并不意味着荷兰已彻底摆脱对西方金融体系的依赖。
相比之下,法国采取的步骤更为彻底。法国央行分26个批次完成置换,将原存于纽约的129吨黄金全部处置完毕,全国数千吨黄金统一留存于境内。法国不再将战略储备置于其他海外第三方金库,官方表述是将此举定义为更新金条规格、完成储备标准化。经过此轮操作后,法国已不再有黄金储备寄存于美国。
很多人会将当前局面与上世纪60年代的历史事件进行类比。当时,戴高乐政府持续以美元向纽约兑换实物黄金,带动一批欧洲国家跟进提取,导致美国黄金库存快速下降。最终,尼克松关闭黄金兑换窗口,布雷顿森林体系走向终结。那么,此轮欧洲调整黄金存放,是否会重演当年的历史进程?
两个时代的基础框架已完全不同。上世纪60年代,美元与黄金保持固定比价兑换,各国央行拥有法定兑换权利,大量提取黄金可直接动摇制度根基。而当前的信用货币体系下,美元不再与黄金挂钩,各国央行也没有法理依据向美国兑换黄金。欧洲国家当前所做的,只是调整本国已有黄金储备的存放地点,而非以美元向美国兑换新的黄金。两件事行为表象相似,但制度前提截然不同,不会简单复制半个世纪前的结局。
那么,能不能就此判定,美元的国际地位会快速衰落?要分清两件事,黄金储备存放地点的改变,和国际贸易、投融资当中美元的实际使用占比,二者不能直接划等号。纽约依旧是全球最大的美债交易市场,大宗商品贸易大量沿用美元结算。欧洲国家调整黄金,更多解决的是极端危机情景之下,本国战略资产能不能自主掌控的问题,储备层面的风险防备,不等同于立刻在全部经贸领域抛弃美元。
不过,这件事释放的信号不可以被低估,接受托管的对象,不只是敌对国家,还包括长期军事和经济同盟。盟友都开始重新评估把核心战略资产存放在美国的风险,这个事实就代表战后形成的那一套信任状态出现改变。过去的逻辑是,只要是盟友,资产放在美国就可以完全放心,现在这种共识已经出现裂痕。
另一个可供参照的案例是德国。2013年至2017年间,德国已累计运回300吨黄金,但目前仍有1236吨继续存放于纽约,约占其总储备的37%。德国国内议会多次有声音要求将剩余黄金全部运回,但德国央行并未执行彻底撤回。这一现象表明,不同欧洲国家在风险与流动性之间的取舍并不一致,并非所有盟友都会立即选择全面撤离纽约金库。
国际货币体系的演变,不会靠一两批黄金运输就宣告结束。各国央行更多是在做风险分散,而不是立刻推翻现有运行框架,后续更多国家会不会跟进调整本国黄金托管安排,才是衡量全球储备格局演变趋势时,真正需要持续观察的现实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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