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把话撂这儿,这事儿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打死我都不带信的。

农村的夏天,蚊子多,屋里闷得像个蒸笼,电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我家院墙东边挨着老周家,西边挨着刚搬来不到半年的刘家。

那天晚上得有九点半了,天刚擦黑不久,我正蹲在院里给那几棵西红柿浇水,水管子呲出来的水砸在干土上,溅起一股土腥味儿。

隔壁刘家院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有刘家媳妇春梅哼小曲儿的声音。

农村人没那么多讲究,天热了,女人们在自家院里拉个帘子,用晒了一天的水冲冲凉,太正常了。

春梅是外地嫁过来的,皮肤白,说话细声细气,跟村里那些扯着嗓子喊的女人不一样。

她家男人刘强在镇上厂子里上班,三班倒,经常夜里不回来。

我正弯腰撅着浇我的黄瓜架,眼角余光扫见老周家的屋顶上冒出个黑影。

老周家跟刘家是紧挨着的,中间就隔了道一米二的砖墙。

那黑影猫着腰,手脚并用,顺着墙头爬上自家平房顶,动作轻得跟个猫似的。

我一开始以为是老周家儿子周磊上去拿东西,可那身影佝偻着,明显是个成年人,而且爬上去之后,就趴在了屋顶边缘,一动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周家屋顶跟刘家那边是连着的,农村自建房,一个村子的房顶基本都一般高。

那人趴在那儿,脑袋正好对着刘家院子洗澡的方向。

我手里的水管子差点掉地上,水呲了我一脚。

我赶紧把水龙头拧死,蹲在墙根底下,大气不敢出。

那黑影在屋顶趴了得有五六分钟,然后慢慢往下缩,又顺着原路爬了回去。

等他落了地,借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我看清了那张脸——是老周,周大福,五十多岁的人了,在村里见谁都笑呵呵的,逢人就递烟,谁家红白喜事他都去帮忙,是村里公认的老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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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了屋顶,还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没事人似的进了屋。

我蹲在墙根,后背全是汗,不知道是热还是吓的。

春梅那边的水声停了,帘子拉开,她穿着背心短裤,端着盆往屋里走,嘴里还念叨着明天赶集买啥菜。

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周大福爬屋顶干啥?

他要是想拿东西,白天不能拿?

非得挑人家媳妇洗澡的时候?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我又没证据,人家就说上去乘凉,你能咋办?

第二天中午,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

我在巷子口的大槐树下乘凉,周大福端着个搪瓷缸子也过来了,一屁股坐在我对面,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根:“老张,来一根。 ”
我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没说话。

他倒是先开口了:“昨晚浇地呢? 我听见你家水管子响了大半天。 ”
我眼皮一跳,他看见我了?

那他知不知道我看见他了?

我装作若无其事:“嗯,黄瓜旱得不行了,浇了会儿。 ”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刘家那媳妇,洗澡也不拉严实点,帘子留条缝,我这老眼昏花的都能看见白花花一片。 ”
我手里的烟差点烫着手。

他这是自己主动提的?

还是试探我?

我干笑两声:“人家城里来的,不懂咱农村的规矩,你老周可别瞎看,传出去不好听。 ”
周大福嘬了口烟,眯着眼:“有啥不好听的? 她敢露,我就敢看。 再说了,我就爬屋顶上乘个凉,谁还能把我咋的? ”
我心里一阵恶心,但脸上还得挂着笑。

这老东西,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我正琢磨着怎么接话,春梅骑着电动车从巷子口过来了,车筐里放着两把芹菜,一袋馒头。

她看见我们俩,笑着打了个招呼:“周叔,张叔,乘凉呢? ”
周大福立马换上一副慈祥面孔:“哎,春梅啊,买菜回来了? 刘强今儿回来不? ”
春梅擦了把汗:“不回来,厂里加班,明儿早上才回。 ”
周大福眼睛亮了一下,那眼神,跟饿狼看见肉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老东西,怕是要动歪心思。

春梅骑车走了,周大福的目光一直追到她拐进院门。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老周,我家里还有点活儿,先走了。 ”
他嗯了一声,目光还黏在刘家院门方向。

我回到家,把院门关上,心里堵得慌。

这事儿我管不管?

管了,得罪周大福,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不管,万一真出点啥事,我这心里过不去。

第三天晚上,天阴沉沉的,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躺在堂屋的竹椅上,电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快十点的时候,我听见隔壁刘家院门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

我竖起耳朵,听见春梅在院里喊:“谁? ”
没人应声。

我赶紧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周大福正站在刘家院墙外,手里拿着个手机,屏幕亮着,正往墙头上举。

春梅的声音带着颤:“周叔? 你干啥? ”
周大福嘿嘿一笑:“我手机掉墙头上了,上来拿一下。 ”
春梅明显不信:“你手机咋能掉墙头上? 你爬墙了? ”
周大福不说话了,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老脸,阴森森的。

我推开门走出去,咳嗽了一声:“老周,大半夜的不睡觉,跑人家墙根底下干啥? ”
周大福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转过身,脸上堆着笑:“老张,你还没睡呢? 我手机真掉这儿了。 ”
我走过去,借着月光看见他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相机界面,正对着刘家院墙方向。

我一把抓住他手腕:“老周,你拍啥呢? ”
他使劲挣脱:“你松开! 我拍月亮呢! ”
春梅在院里听见动静,把院门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她看见周大福手里的手机,脸一下子白了:“周叔,你刚才是不是爬我家墙头了? ”
周大福急了:“谁爬你家墙头了? 你别血口喷人! ”
我攥着他手腕不松:“你手机里拍啥了? 敢不敢让我看看? ”
他猛地一甩,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裂了,但还亮着。

我弯腰捡起来,划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春梅穿着背心在院里晾衣服的背影,角度是从墙头往下拍的。

春梅看见那张照片,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叔,你……你咋能这样? ”
周大福脸涨得通红,指着我鼻子骂:“老张,你少管闲事! 这是我跟她家的事! ”
我挡在春梅前面:“你拍人家媳妇照片,还有理了? 走,找村长评理去! ”
周大福一听找村长,慌了,扭头就跑。

他跑得踉踉跄跄,拖鞋都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捡。

春梅靠在门框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掏出手机,给刘强打了个电话:“刘强,你赶紧回来,家里出事了。 ”
刘强半小时后赶回来,骑摩托车骑得满头大汗。

他听完前因后果,眼睛红得吓人,抄起铁锹就要去周大福家。

我死死拉住他:“你打他一顿,你解气了,可你媳妇的名声呢? 村里人咋说? ”
刘强把铁锹往地上一摔,蹲在院门口,抱着头不吭声。

春梅站在屋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第二天,村长把周大福叫到村委会,当着刘强两口子的面,把手机里的照片删了。

周大福低着头,一个劲儿认错:“我喝多了,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 ”
村长拍着桌子骂了他一顿,让他赔了春梅五百块钱精神损失费。

周大福掏钱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事儿就算这么了了。

可村里人的嘴,堵不住。

没出三天,整个村子都传遍了,说春梅洗澡不拉帘子,勾引周大福。

说刘强窝囊废,媳妇被人看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春梅去小卖部买盐,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她婆婆从老家打来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你个狐狸精,我儿子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你在家给我丢人现眼! ”
春梅挂了电话,蹲在灶台边上,哭得喘不上气。

刘强从厂里回来,看见她哭,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你别哭了行不行? 这事儿过去了就过去了,你老哭啥? ”
春梅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你嫌我丢人了? 是我让他看的? 我洗澡在自己家院里,我错哪儿了? ”
刘强不说话了,摔门进了里屋。

那天晚上,我听见刘家院里传来摔碗的声音,然后是春梅压抑的哭声。

我躺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事儿,明明错的是周大福,可最后挨骂的、受委屈的,咋成了春梅?

过了半个月,刘强在厂里跟人打架,被开除了。

他回来那天,喝了半斤白酒,红着眼跟春梅说:“这村子待不下去了,咱搬走吧。 ”
春梅没说话,默默收拾东西。

第三天,他们找了辆三轮车,拉着几件家具走了。

走的时候,春梅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跟我媳妇说了句:“张婶,那两棵月季,你帮我浇浇水。 ”
我媳妇站在门口,看着三轮车走远,抹了把眼睛:“多好个媳妇,硬是被逼走了。 ”
周大福还在村里待着,照样见人就笑,照样递烟。

只是没人再搭理他了,他儿子周磊从城里回来,听说这事儿,跟他爹大吵一架,摔门走了。

周大福老婆天天在家骂,骂他老不正经,骂他毁了孩子前程。

后来我听说,刘强带着春梅去了省城,在建筑工地上干活。

春梅在工地附近的小饭馆找了个洗碗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租了个十平米的单间,夏天热得像个蒸笼,连个电扇都没有。

有天晚上我刷手机,看见春梅发了条朋友圈,照片里是个破旧的电扇,配文写着:“新买的,二手的,三十块钱,风挺大。 ”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半天,心里不是滋味。

那个夏天,那堵墙,那个爬上屋顶的老男人,把一家人硬生生从村里撵走了。

而周大福呢?

他啥事没有,照样在村里晃荡,只是再也没人请他帮忙了,他家的红白喜事,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去年腊月,周大福突发脑血栓,瘫在床上了。

他老婆伺候了三个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儿子周磊回来过一次,扔下两千块钱就走了,再没露过面。

我路过他家门口,听见他老婆在院里骂:“你作的孽,现在报应来了吧? 瘫了也没人管你! ”
周大福在屋里呜呜地哭,声音含糊不清,像只被踩了脖子的老狗。

我站在门口,想起那个夏天的晚上,他趴在屋顶上的黑影,想起春梅蹲在灶台边哭得喘不上气的样子,想起刘强摔门进里屋的背影。

我转身走了,没进去看。

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就是这么邪性。

你以为占了便宜的人,其实早就把自个儿的后路堵死了。

你以为受了委屈的人,说不定换个地方,活得比谁都敞亮。

春梅后来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她站在一个崭新的小吃店门口,系着围裙,笑得眼睛弯弯的。

配文写着:“自己的店,开业了。 ”
我给她点了个赞,心里想着,挺好。

那堵墙,那个屋顶,那些戳脊梁骨的话,终究没把她压垮。

倒是那个爬上屋顶的人,一辈子瘫在了床上,连翻身都难。

人这一辈子,抬头看天,低头做人。

你趴在墙头上看别人的热闹,早晚有一天,自个儿会从墙头上摔下来,摔得比谁都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