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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到市机关的第三个月,我已经习惯下午四点以后无事可做。桌上的报纸翻了两遍,茶叶泡得发白,窗外那棵香樟落了满地枯叶。

过去开会,手机一天响几十次。如今坐在临时办公室里,连送文件的小伙子都很少推这扇门。我把杯沿的茶垢擦了又擦,多少有点可笑。

那天下午,市委办公室忽然来电话,说赵明达要见我。

我到的时候,他刚送走一拨人。桌上摊着几份材料,老花镜搁在手边。他没绕弯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公文,推给我。

“经党委研究,破格提拔你到市局任一把手。”

我先看见自己的名字,接着才看清职务,某市国资管理局局长。纸张很薄,压在掌下却像有分量,连手心都出了汗。

“我没想到。”我说。

赵明达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了回去。

“你四十八岁,不算年轻,也没到该歇的时候。闲了三个月,心里有气吧?”

我摇头。他看了我一会儿,也没追问,只让我坐下。

新岗位上有一项重点国企改制,前期方案已经通过,接下来要引入社会资本。时间紧,盯着的人多,稍不留神,话就会传出几种样子。

我翻到公文最后一页,胸口那点久违的热意刚冒出来,又慢慢沉了下去。

赵明达拿笔点了点桌面。

“业务难,可以学。新岗位最难处理的,不是业务,是关系。”

窗缝里钻进一股凉风,纸角轻轻翘起。我按住它,半晌才应了一声。

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擦黑。院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站在台阶下,没有马上给家里打电话。

01

回家路上,我去熟食店买了半只酱鸭。周岚爱吃鸭翅,我特意让老板多剁两块。塑料袋拎在手里,热气顺着袋口往外冒,沾了一袖子卤香。

周岚比我早到家,正在厨房择芹菜。她四十四岁,在会计师事务所做项目经理,平时回家不算早。那天难得没加班,灶上的砂锅咕嘟作响。

我换好鞋,把公文复印件放到餐桌上。

她擦了擦手,低头看了两遍,嘴角才弯起来。

“真定了?”

“定了,下周报到。”

她把纸放平,又拿盐罐压住翘起的一角。这个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上面的字弄皱。

“这三个月,你嘴上没说,夜里可没少醒。现在好了,能做事了。”

我去厨房拿碗,没有接这句话。砂锅里炖着排骨和藕,白汽扑到脸上,眼镜一下蒙住了。周岚从我手里接过碗,笑我当了局长也不会看锅。

我们再婚七年,她很少问我以前的事。偶尔提到陈念,也只说孩子工作忙,别催得太紧。

陈念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后进了企业做项目助理。我们联系不多,大多是节日里互发一句问候。有时我打过去,她说正在开会,晚些回。那个“晚些”,通常就没有下文了。

吃饭时,周岚开了一小瓶黄酒,给我倒了半杯。她自己不喝,只夹了一块藕,问新岗位是不是很忙。

“刚去肯定乱。还有个改制项目,前期已经推起来了。”

“那你少喝酒,胃药放办公室一盒。”

她说着起身去翻药箱,像这不是升职,只是我要换个远些的地方上班。我看着她蹲在柜子前,把过期的药一盒盒挑出来,心里才慢慢有了落地的感觉。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一声。

陈念发来一条消息,说听说我调职了,恭喜。末尾还加了一句,让我注意身体。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上次主动找我,还是半年前问家里一本旧相册。我把“谢谢”打出来,觉得太冷,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你也照顾好自己,有空回来吃饭。”

消息发出去,屏幕很快暗了。周岚拿着两盒胃药回来,看见我还握着手机,问是谁。

“念念。”

她愣了一下,随即坐到我旁边。

“她知道了?”

我把消息给她看。周岚看完挺高兴,说孩子愿意主动开口就是好事,过两天再问问她想吃什么。她语气自然,我却把手机收得很快,差点碰翻酒杯。

十年前,我和林慧办了离婚。陈念那时十四岁,后来一直跟着她生活。起初我每周去看,后来她功课忙,我工作也常在外地,见面的次数便越来越少。

有一年生日,我在饭店等了两个小时。她没来,只发来一句学校临时有事。我带着没拆的蛋糕回家,第二天才知道,她和同学去看了电影。

那以后,我再约她,总会先问一句忙不忙。问得太客气,反倒更像外人。

周岚把酱鸭往我这边推了推。

“回消息了吗?”

“回了。”

“就一句?”

我说还能写什么。她看我一眼,想说话,又低头给我盛汤。勺子碰着砂锅边,发出清脆的一声。

饭快吃完时,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林慧。

她只写了六个字:“恭喜,工作顺利。”

没有称呼,也没有多余的话。我看着那行字,想起今天赵明达在办公室里的提醒。明明只是一句问候,落在此刻,却让我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戒备。

我没有回复,顺手删掉了消息。

周岚正收碗,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手机。

“怎么了?”

“单位群,通知挺多。”

她嗯了一声,把碗摞在一起。我伸手想帮忙,她却说桌上有油,让我先擦干净。

抹布是湿的,擦过木纹,留下一层亮晃晃的水迹。我来回擦了几遍,那片水还是没干。

晚上洗漱完,周岚靠在床头核对项目进度。我拿着手机,把陈念的消息又看了一遍。她没有答应回来,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结束对话。

过了十来分钟,她发来两个字:“好的。”

我把声音关掉,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周岚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往下看,纸页在灯下轻轻作响。

那一夜,我睡得比过去三个月都沉。快天亮时醒了一次,发现周岚背对着我,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

02

上任第一天,国资管理局办公室给我准备了新茶杯和一盆绿萝。绿萝叶子擦得发亮,杯盖上的红字还带着油墨味。

我没有开欢迎会,只让各科室负责人简单说了说手头工作。十几个人围着会议桌,桌上的材料堆得很高。有人讲得细,有人只报进度,空调吹得嗓子发干。

散会后,我留下改制项目的全部资料。

项目涉及一家经营多年的市属企业,厂区老,设备也旧,却还有不少职工。前期清产核资已经完成,接下来要公开竞标,引入新的经营方。

材料补交窗口只剩几天,之后进入独立评审。参与企业的经营状况、履约能力、安置方案,都要按程序核验。

办公室主任把文件分成三摞,告诉我哪部分已审,哪部分需要复核。他说话很快,额头一直冒汗。我让他坐下慢慢说,他反而更拘谨了。

“陈局,名单昨晚刚汇总,要不要先看重点企业?”

“按顺序来,别替我挑。”

他把最上面那摞挪过来,没再多说。

我从上午看到下午,午饭只吃了半盒。米饭有些硬,红烧茄子浮着一层油。窗外不时传来汽车喇叭声,楼下办事的人进进出出,脚步声顺着走廊一直响到门口。

过去三个月,我最怕听见墙上石英钟的声音。如今忙起来,倒觉得那根秒针走得太快。

傍晚六点多,楼里渐渐安静。我翻到竞标企业名录,手里的笔忽然停住。

名单中间写着四个字,慧达实业。

这个名字并不生僻,我却觉得在哪里见过。再往后翻,是企业提交的授权材料,落款处有一个签名字样。笔画往左压,最后一捺挑得很高,看着也有些熟悉。

我没有马上往下想,只把那页重新放回原位。

办公室主任来问要不要给我叫饭。我说不用,又让他把竞标企业的基础资料补齐,尤其是股权结构和实际负责人信息,一项都别漏。

他记在本子上,问我明早是否要先听汇报。

“先按流程整理,我看完再说。”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空调的低响。我端起茶杯,水已经凉透,杯底浮着几片泡开的茶梗。

慧达实业。

我在纸上无声地念了一遍,熟悉感仍旧没有散。想拿手机查,又停住了。既然项目资料会完整送来,就没有必要靠私人记忆先下判断。

我把企业名录合上,转去看职工安置方案。字看进去了,脑子却总会绕回那个签名。像老屋墙上的一道印子,平常记不起,忽然瞧见,便觉得它一直都在。

夜里快八点,我才离开办公室。

周岚给我留了饭,蒸鱼放在锅里温着,青菜已经有些发黄。她正在客厅改报告,听见我进门,只抬头问了一句累不累。

“还行,材料多。”

“第一天就这么晚?”

“赶时间,过几天要进评审。”

她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起身去热汤。我坐在餐桌前,肩膀像压着一块湿毛巾,沉,却不敢松。

周岚端来汤,见我不动筷子,问是不是单位出了问题。

“没有,看到一家企业,名字有点熟。”

“客户单位?”

“想不起来。”

她没有追问,只说想不起来就先吃饭。鱼汤里放了姜丝,热气冲上来,带着一点辛辣。我喝了半碗,胃里才暖和些。

洗完澡,我又把工作笔记翻开。名单是内部材料,我没有带回家,只凭记忆写下几个需要核验的项目。

写到慧达实业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我画了一个圈,又觉得太显眼,便在旁边补上另外几家企业的名字。

周岚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了一眼。

“才上任,就把办公桌搬回来了?”

“记两笔,免得明早忘。”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目光在笔记本上停了一瞬,没凑近看。我合上本子,问她明天是不是还要去外地。

“下午走,周五回。”

说完,她去阳台收衣服。夜风把晾衣架吹得轻轻晃动,金属钩碰在一起,细碎地响。

第二天,企业基础资料送到办公室时,慧达实业那份还缺两项附件。工作人员解释说,对方正在补充,截止前会统一递交。

我只在登记表上记了时间,没有翻看那份不完整的材料。

上午的汇报开了三个小时。等人都散了,我才拿起手机,发现陈念半小时前发来消息。

“爸,这周末我回去吃饭,方便吗?”

我看了两遍,确认那个“爸”字没有看错。过去几年,她的消息大多直接说事,很少这样叫我。

我回她:“方便。你想吃什么?”

那边很快发来一句:“都行,家常菜就好。”

窗外正下着小雨,玻璃上全是细密的水珠。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又拿起来,给周岚发消息,让她周五回来时买些新鲜排骨。

发完以后,我看向桌边那摞竞标资料。慧达实业的文件夹夹在中间,浅蓝色封皮露出窄窄一角。

走廊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轮子压到门槛,闷响了一声。我伸手把那只文件夹往里推了推,随后叫工作人员进来,继续核对材料补交清单。

03

周五上午,慧达实业补齐了基础资料。我把股权结构翻到最后,实际负责人一栏写着林慧,身份证年龄四十七岁。

那个签名也是她的。

我把文件合上,叫来项目负责人,让他通知各家企业,补交材料统一登记,逾期不候。涉及评审的问题,一律不得口头答复。

他走后,我靠在椅背上,许久没动。窗台那盆绿萝被太阳晒得发蔫,一片叶子垂在花盆外,像没接住的手。

慧达实业近几年扩张得快,旗下有两间厂房,员工三百多人。若竞标成功,它会成为改制项目最大的经营方。

从现有材料看,林慧准备了很久。

临近中午,她给我打来电话。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响了十几秒,才按下接听。

“念念下周生日,你记得吧?”

“记得。”

“她想让我们一起吃顿饭。”

我握着笔,没有应声。电话那头有人敲键盘,还有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她显然也在办公室。

林慧说地方已经订好,只是普通吃饭,不耽误多久。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孩子难得愿意主动缓和。

这句话让我没法立刻拒绝。

“几点?”

“今晚七点,江岸餐厅。”

挂断电话,我翻开日历。陈念的生日确实在下周,可她从没提前约我过生日。那顿饭来得太巧,巧得让我后颈发紧。

下午,项目科送来竞标企业对比表。慧达实业的资产规模排在第一,职工安置方案也写得最细,只是部分经营数据仍需核验。

我在核验事项上画了线,没有作别的标记。

下班前,周岚发来消息,说她已经从外地回来,问晚饭想吃什么。我盯着那行字,回她单位临时有接待,不必等我。

字发出去,胸口像塞了团旧棉花。

七点整,我到了江岸餐厅。包间里只有林慧,陈念并不在。桌上摆着一只小蛋糕,奶油边已经有点软。

“她加班,晚些到。”

林慧给我倒茶,神色平静。十年没一起吃过饭,我们都老了些。她眼角添了细纹,头发却梳得一丝不乱。

我没碰茶杯。

“项目名单我看到了。”

她手里的壶停了一下,随即放回托盘。

“迟早要知道。我也没打算瞒。”

服务员上了两道菜,都是陈念小时候爱吃的。林慧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空着的碗里,像孩子下一刻就会推门进来。

她说慧达实业做了十几年,眼下三百多名员工都指望这个项目。设备更新、订单转接、人员安置,哪一样都要钱。

“我只想知道,我们的方向有没有偏。”

“项目不能谈。”

“不是让你泄露东西。你点一句,少走点弯路。”

我把筷子搁下。瓷碟上沾着一小块姜末,灯光照得发亮。

“今天是念念的生日饭,别把别的事掺进来。”

林慧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你还是只会这一句。”

我起身要走,她没拦,只说陈念其实没有加班,也不知道今晚这顿饭。那个蛋糕,是她临时买的。

走到门边,我回头看她。她正把那块排骨夹回自己碗里,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以后别借孩子约我。”

“那你会接我的电话吗?”

我没有回答,拉开了门。

回家时已经九点。周岚坐在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碗面,汤已经凉了。她问接待顺不顺利,我说还行,都是项目上的人。

她看了看我的外套。

“喝酒了?”

“没有。”

我进卫生间洗手,袖口却沾着餐厅的熏香味,甜得发闷。周岚站在门外停了几秒,最后什么也没问。

那晚我把通话记录删了。躺下后,周岚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闭着眼,江岸餐厅那只塌了边的蛋糕却总在眼前。

04

周六早上,陈念没有来。

周岚买了排骨、鲈鱼和一盒草莓,厨房里炖汤的香味飘了半天。临近十二点,陈念发来消息,说公司临时有事,改天再去。

我回了句工作要紧。周岚拿走桌上多摆的那副碗筷,放进橱柜时,瓷器碰出一声脆响。

“她说改哪天了吗?”

“没说。”

“那你问问。”

我说别催她。周岚关上柜门,站在厨房里看了我几秒,拿起菜刀继续切葱。

下午,她借我的手机给物业回电话。屏幕解锁后,消费软件弹出一条提醒,江岸餐厅,昨晚七点十六分,两人套餐。

她把手机递过来,声音不高。

“单位接待就两个人?”

我接过来,解释说临时换了地方。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别扭,餐厅的名字横在屏幕上,怎么按也不会消失。

周岚拉开椅子坐下。

“跟谁吃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她是林慧。

她脸上没有多少意外,只把桌边那根掉落的葱叶捡起来,放进垃圾桶。

“为什么骗我?”

“她借念念生日约我,我到了才知道孩子不在。项目的事,我一句也没答应。”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骗我。”

我说怕她多想。周岚听完,手掌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像沾了什么洗不掉的油。

“你先删消息,再删通话记录。现在又拿单位接待搪塞我。到底是谁在让事情变得难看?”

我想解释那顿饭不过二十分钟,林慧说了什么,我也当场拒绝了。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没必要闹大。

周岚起身关了灶火。砂锅还在冒泡,汤汁顶着锅盖,一下一下往外溢。

“陈志远,我没说你们有什么。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回来把话说清楚。”

手机又响起来,是陈念。

她开口便问我昨晚是不是见了林慧。我看了周岚一眼,按下免提。陈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急又硬。

“她公司三百多人等着这个项目,你连一句提醒都不肯给?”

“评审还没开始,我不能碰这些。”

“你现在是局长,连方向都不能说?”

我走到阳台,把窗户关上。楼下有孩子骑车经过,车铃隔着玻璃听起来很闷。

“念念,这是两回事。”

她冷笑了一声,说在我那里,工作永远比家里重要。过去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我问她是谁告诉她昨晚见面的事。问出口才察觉,这个问题比她说的那些话更伤人。

“重要吗?你当年为了前途不要我们,现在又为了位置不管她的死活。你一直都没变。”

听筒里传来她急促的呼吸。我站在阳台门边,一只手还搭在窗锁上,金属边硌得掌心发麻。

这些话,她不是第一次说,却是第一次说得如此清楚。

我想告诉她,事情不是一句不要便能说完。可周岚就站在客厅,桌上的鱼汤还没盛出来,锅里的水正一点点烧干。

“等你冷静了,我们再谈。”

“你每次都这样。”

电话被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脸。周岚解开围裙,折好放在椅背上。她没有问陈念那些话从哪来,也没替我分辨。

“你是不是也这么想?”我问。

她摇头。

“我怕的不是旧情,也不是她那家公司。”

说到这里,她把手机从桌角推回我这边。

“我怕你一遇到难说的话,就把所有人关在外面。你觉得不说能省事,别人只能自己去猜。”

我低头看着那条消费记录。想删,又把手收了回来。

周岚把煮好的饭菜装进保鲜盒,一盒盒放进冰箱。原本留给陈念的草莓还摆在水池边,洗过以后,红得有些刺眼。

晚上她去了书房,说有报告要赶。我独自坐在客厅,电视开着静音,画面换了好几轮,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十点多,陈念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原以为你这次会不一样。”

我打了很长一段解释,删到最后,只剩一句早点休息。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发出去。

书房门缝透出一道细光。周岚咳了两声,杯盖碰到桌面。我坐到灯灭,也没再敲门。

05

接下来两天,家里安静得不像有人住。

周岚照常做饭,只做两个人的量。早上她把我的胃药放在餐桌边,晚上回来便进书房。我们说天气,说水电费,就是不提林慧和陈念。

周一傍晚,陈念忽然打来电话。

她说那天语气太冲,想当面跟我谈。我握着手机,听见她那边有汽车经过,喇叭声很近。

“来家里吧,周岚今晚加班。”

她停了一会儿,答应七点到。

我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了她小时候爱吃的河虾。摊主把虾装进塑料袋,活虾在里面不停弹跳,水点溅到我的裤脚。

回家后,我把排骨炖上,又炒了番茄鸡蛋。陈念进门时,手里提着一盒茶叶,鞋跟踩在门垫上,迟迟没有往里走。

她瘦了些,头发剪到肩膀。见我接茶叶,低声说是公司发的,放着也没人喝。

“洗手,吃饭吧。”

饭桌上,她先问我新单位习不习惯,又说自己最近也在跟项目,忙得常忘记吃饭。这些话平常得像我们之间从没断过那么多年。

我给她夹了两只虾。她剥得很慢,虾壳在碟边堆成一小撮。

“上次的话,我说重了。”

“我也不该挂着不说。”

她抬起头,眼圈有些红。我没敢多看,低头盛汤。排骨汤炖久了,藕块边缘已经散开,夹起来就碎。

陈念说,她不是非要我帮谁,只是觉得一家人不该每次见面都像谈公事。她愿意以后常回来,也希望我别总躲着她。

我应了一声,喉咙被热汤烫得发紧。

饭后,她主动收碗。我让她坐着,自己进厨房洗。水声哗哗响,她在客厅翻那本旧相册,不时问我照片是哪一年拍的。

有一张是她六岁时在公园喂鸽子,红裙子上落了一块鸟食。她举着照片笑,说那条裙子后来洗不干净,自己还哭了半天。

我也记得。那天回家,她趴在我背上睡着,手里还攥着半袋玉米粒。

洗完碗,我擦着手出来。她已经把相册合上,神情比刚才郑重许多。

“爸,我还有件事想请你看看。”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纸,压在茶几上。纸张没有抬头,只有几项评分说明和几处手写标记。

我一眼认出,这是评审准备阶段的内部评分表。版本虽不完整,其中几项权重却没有对外公布。

“哪来的?”

陈念的手还按在纸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林慧只想确认几个数据,明早九点就是材料补交截止时间,错过便没有机会。

我把那张纸折回去,推向她。

“这东西不该在你手里。”

“我不问标准,只要你确认三个数字对不对。”

她拿笔圈出三处,一处是安置人数,一处是履约周期,还有一处是资金比例。任何一项得到确认,都可能改变慧达实业连夜补交的材料。

我站起身,把茶几上的水杯挪开。杯底留下一圈湿印,正压在评分表边缘。

“念念,你今晚来,是为了这个?”

她咬着嘴唇,说想和我缓和也是真的。只是公司的项目关系太多人,她不能看着所有准备白费。

我问她在慧达实业做什么。她避开我的目光,说目前是项目助理,竞标成功以后会有新的安排。

“什么安排?”

她没有出声,手机却在这时亮了。屏幕停在一份文件照片上,标题清清楚楚,项目总监任命书。下面写着她的名字,生效条件是慧达实业中标。

我的手停在半空。那些看似生疏又小心的问候,周末回家吃饭,还有刚才翻旧相册时的笑声,一下有了另一层意思。

防盗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周岚提前回来了。

她进门先看见陈念,又看见茶几上的评分表。陈念慌忙去拿手机,屏幕上的任命书却还没有熄灭。

周岚放下包,目光从纸上移到我脸上。

“你们在谈项目?”

“刚拿出来,我没有看内容。”

陈念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只要告诉我这几个数对不对,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周岚捡起家门钥匙,金属齿在掌心碰出轻响。她没有责问陈念,只看着我。

“你若开口,我今晚就搬走。”

女儿把内部评分表推回我面前。她母亲的公司明早九点补交材料,她只求我确认三个数字——越像一句小忙,越让我没法装作没看见边界。

门口的灯还亮着,周岚的行李箱就放在鞋柜旁,是她出差回来后一直没收进去的。

陈念红着眼问我:“你再拒绝一次,是不是连我也不要了?”